本報記者　于金翠

“傅立民先生的這篇文章講出的是我們都知道的、確確實實存在的，但美方一些人卻刻意忽略或者漠視的基本事實。簡而言之，中國不是威脅，美國才是威脅……美方應當把精力放在提升自身的競爭力上，希望美國政府能夠聽進去包括傅立民先生在內(nèi)的美國和國際社會有識之士的正義聲音。”中國外交部發(fā)言人華春瑩在5月的一次例行記者會上，為曾擔任過美國助理國防部長、美國駐華公使的資深外交官查爾斯·弗里曼（中文名傅立民）一篇談論中美關系的文章點贊。傅立民刊發(fā)在澳大利亞亞太事務研究網(wǎng)站“東亞論壇”上的文章中直言不諱地批評了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半個世紀前見證過中美關系“破冰之旅”的傅立民近日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記者專訪時坦言，中國不會對美國本身構成威脅，而美國為保住過去的壟斷地位切斷同中國的科學技術、經(jīng)貿(mào)往來甚至通過軍事手段威脅對抗中國崛起都是徒勞的。

拜登政府被“鎖”在特朗普的對華政策中

環(huán)球時報：您在“東亞論壇”刊發(fā)的《華盛頓正在打一場注定會輸?shù)膶θA比賽》一文受到國際輿論的關注。您認為美國近期的對華政策將被證明是“適得其反的”，為什么這么說？

傅立民：如果美國要與中國競爭，美國必須采取以競爭為目的的政策，而不是旨在阻礙中國進步的政策。保護主義是承認沒有能力競爭，它降低而不是提高經(jīng)濟效率。認為通過切斷同中國的科學技術和經(jīng)濟貿(mào)易往來就能保住美國過去的壟斷地位是一種妄想。試圖通過軍事手段來對抗中國的經(jīng)濟崛起也是不切合實際的做法。中國大陸對臺施加壓力是對美國政策誤導性變化的回應，如果認識不到這一點，那么，就不利于美中雙方管控臺灣問題和避免戰(zhàn)爭。

環(huán)球時報：近日，當有記者提到您的文章和觀點時，中國外交部發(fā)言人在新聞記者會上回應說，“如果要競爭的話，中方也不會回避，但是這個競爭應該是公平公正的，應該遵守市場規(guī)則，而不應下絆子、用強權來剝奪其他國家正常正當?shù)陌l(fā)展權利”。對此，您有何回應？

傅立民：盡管中國對美國在東亞和全球的主導地位是固有威脅，但我不認為中國會對美國本身構成威脅。在我看來，為了更好地跟中國競爭，我們應該鼓勵美國人加深我們對中國的了解，而不應該采取政治上“省事”但不正確的概念來看待中國的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

環(huán)球時報：您前不久撰文說，拜登總統(tǒng)正面臨復雜的政治選擇。在一些中國學者看來，盡管拜登個人風格和前總統(tǒng)特朗普差別很大，但在他上臺后，美國的對華政策似乎仍是特朗普時期政策的延續(xù)。您如何看待這種延續(xù)？

傅立民：在我看來，因為美國民主黨搖搖欲墜的國會多數(shù)席位，以及那些似乎尚未適應全球政治新現(xiàn)實的內(nèi)閣成員，讓拜登政府被“鎖”在了特朗普的對華政策里。我目前還預見不到任何改變，除非并且只有到美國國內(nèi)政治力量的平衡發(fā)生變化或外交政策失靈時，人們才很明顯地意識到——美國必須采取新的對華政策。

環(huán)球時報：美國政府決策圈對您的觀點是否有回應？

傅立民：我認為，當美國犯錯時，作為一個意識到這一點的公民有責任大聲說出來，這樣做的權利一直是美國民主的強大力量之一。但現(xiàn)在，在美國，“政治正確”意味著與流行敘事不一致的觀點通常會被忽略。

環(huán)球時報：是的，美國似乎已被競選政治綁架，在任官員必須對中國強硬表態(tài)才能贏得選票。這使得美國的整體對華氛圍陷入冰冷。中美在一些問題上的合作，比如氣候變化，可以緩解這種僵局嗎？

傅立民：很可惜，我認為，兩國僅在氣候問題上的合作不足以恢復美中關系的理性。這種合作主要是在多邊層面進行而不是雙邊層面。美中近期關于新疆問題的爭議，以及美國和歐洲一些國家準備對中國太陽能電池板及其他部件實施制裁，都讓恢復雙邊合作的努力面臨困難。

美國缺少有戰(zhàn)略眼光和勇氣的領導人

環(huán)球時報：今年是基辛格秘密訪華50周年，而您是1972年尼克松訪華時的翻譯。那場“破冰之旅”結束了中美兩國相互隔離的狀態(tài)?；仡檭蓢P系正?；臍v史，您最想和中國讀者分享的感觸是什么？

傅立民：中美關系20世紀70年代初的“破冰”表明——通過雙方都能獲益的方式定義雙邊關系能帶來好處。但如果以不可調(diào)和的分歧來定義雙邊關系，則會陷入僵局或者互相傷害的沖突之中。

環(huán)球時報：美國還可能會有另一位基辛格嗎？

傅立民：美國是否可能有另一位基辛格？我認為這個問題應該問美國是否還會有另一位像尼克松總統(tǒng)一樣具有戰(zhàn)略眼光和勇氣的領導人更為合適。在我看來，在美國當下的政治中，還沒有人在對外交事務的認識或政治家的氣度上能與尼克松媲美。我非常希望我的這一看法能被證明是錯誤的。

“人不能兩次訪問同樣的中國”

環(huán)球時報：過去50年，中國的哪些

變化讓您最感慨？您最后一次訪問中國是什么時候？

傅立民：跟以前相比，新冠肺炎疫情和隔離使現(xiàn)在去中國難了很多。即使沒有疫情，我也因年紀太大很難再去中國。我已兩年多沒有踏足中國，我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再到中國。我為此感到遺憾，因為每次到中國，我都能觀察并學到一些新東西。讓我改一下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話，人不能兩次訪問同樣的中國（套用人們熟知的哪句“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編者注）。

環(huán)球時報：今年是中國共產(chǎn)黨建黨100周年。美國執(zhí)政者和一些人認為中國共產(chǎn)黨是威脅，為什么會有這些誤解？

傅立民：目前，美國的治理體系已經(jīng)跟以前大不相同，像其他許多美國人一樣，我認為我們必須反思自己的失敗并采取修正措施。但中國跟我們的問題沒有關系。對美國來說，中國共產(chǎn)黨既不是威脅，也不是適合美國社會的治理模式。

環(huán)球時報：過去兩年，《環(huán)球時報》還專訪過您的兒子（美國全國商會亞洲事務高級副總裁）傅瑞偉、女兒（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主任）傅瑞珍博士。為什么您和您的家人都致力于推動中美關系發(fā)展？

傅立民：我代表不了我的孩子們，只能說說我自己。我之所以尋求更好的美中關系原因很簡單——我一直認為這對我的國家持續(xù)有利。

環(huán)球時報：據(jù)了解，您的孫輩中也有的精通中文，正在向第三代“中國通”發(fā)展。您經(jīng)常和他們談論中國的話題嗎？

傅立民：我的孫輩們在學習漢語，了解中國，我為他們感到驕傲。聽他們談論中國，我也學到很多東西。但很可惜，現(xiàn)在新冠肺炎疫情使這種家庭內(nèi)部的交流和對話變得不那么頻繁和富有成效了。

環(huán)球時報：您覺得美國新一代“中國通”和老一代“中國通”有什么區(qū)別？有一種說法是：您這一代老“中國通”對一窮二白的中國如何通過改革開放發(fā)生巨變感同身受，可以理解中國的發(fā)展之難，但年輕一代沒有這樣的情感，容易產(chǎn)生對中國的誤解和偏見，是這樣的嗎？

傅立民：顯然，那些親眼見證中國從孤立、貧窮變得與世界聯(lián)系緊密、繁榮和創(chuàng)新的人，與那些從來沒有為中國的積貧積弱、內(nèi)外政策失敗以及易受到外國攻擊擔心的人，對中國的看法是不一樣的。我認為，外交和對其他國家的學術研究最重要的就是能夠做到有“同理心”，而分析和制定政策的最大失敗是源于對過去的無知和將自己的偏見投射到別人身上的習慣。

修正目前美中兩國社會存在的那些普遍的對彼此的錯誤認識需要“同理心”。在我看來，現(xiàn)在美中兩國的學者和外交官都缺乏這種“同理心”。這就意味著一方想的或者說的對對方來說更具有冒犯性而不是有所幫助。我認為，加強聯(lián)系是糾正這種情況的關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