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夷堅志》中記載了宋代與蠱毒相關(guān)的案件和故事、蠱毒類型和蠱毒的制作方法。利用各種形式的蠱毒進行犯罪,不僅對人的身體健康造成極大威脅,對社會也有非常大的負面影響。從《夷堅志》可以看出宋代造畜蠱毒的現(xiàn)象較為普遍,并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最終演變成犯罪。對此,《宋刑統(tǒng)》將其列為“十惡”之中嚴厲打擊,并細致地作出了與之相關(guān)的種種情形的規(guī)定。
關(guān)鍵詞:宋代;蠱毒;法律;《夷堅志》
一、《夷堅志》中的蠱毒案件
《說文解字》將“蠱”定義為:“蠱,腹中蟲也?!洞呵飩鳌吩唬好笙x為蠱,晦淫之所生也。梟桀死之鬼亦為蠱?!?宋代史書中多有描述涉蠱案件,《夷堅志》中也有諸多記載,現(xiàn)取以下兩例:
黃谷蠱毒
淳熙二年,古田人林紹先母黃氏遭毒,垂盡,其家人曰:“若是中蠱,當燒床簧照之,必能自言。”黃氏遂云:“某年月日,為黃谷妻賴氏于某物內(nèi)置毒食我,其所事之神,今尚在谷芳里廚中?!苯B先即告集都保,入谷家開廚,得銀珂鎖子、五色線環(huán)珓及小木棋子,兩面書“五逆五順”四字,盛以七孔合,又針兩包,各五十枚,而十一枚無眼,率非尋常人家所用。既告官,捕谷,訊鞠則佯死,釋之則蘇,類有鬼相助。會稽俞靖為主簿,府帖委治此獄,其奸態(tài)如在縣時。靖無以為計,懼其幸免,不甚憤呵,系于庭下,礪刀斷其首,貯以竹籃,持詣府自劾。
府帥陳魏公具以狀聞,詔提點刑獄謝師稷究實,謝與丞尉親到谷家,蜈蚣甚大,出現(xiàn),謝曰:“此明證也。攝賴氏還師自臨考之。”三日獄具,亦論死。所謂順逆棋子者,降蟲之時所用以卜也,得順者客當之,逆者家當之。針之無眼者,以眼承藥,既用則去之,蓋所殺十一人矣。五色線,凡蟲喜食錦,錦不可得,乃以此代。銀珂鎖者,欲嫁禍移諸他處,置道旁,冀見者取之也。蟲之罪惡,上通于天,俞靖為民去一兇,士大夫做詩歌者甚眾。2
古田民得遺寶
福州古田村民,夏夜已寢,夢一異人來謂曰:“汝暴得遺寶,便可致富。今現(xiàn)在門外,宜急起收取,稍遲,恐落他人手,可惜也?!泵袼刎毶?,既覺,即趨出。果得一朱紅小合,正當行路,捧歸開視,有金數(shù)兩,銀二錠。未敢輒取,置於神堂桌上,自守宿其側(cè)。旦而驗之,皆真物也。不勝喜愜,率妻子拜而受賜。俄見巨蛇蟠于前數(shù)匝,高與桌齊。民知為蓄蠱家移禍,然不可復卻。于是致禱,愿盡心敬事,蛇遂隱。時時化為他蟲,或吐涎沫。民固耳聞鄉(xiāng)井姻戚談說大概,乃貯藏之,施毒于人。積歲所殺不少,貲財日盛。后為被毒者所告,官捕系勘鞠,家人皆當死,而值紹熙五年七月霈恩,一切末減。民身配海外,子配廣南。押過贛州,子病死于道店。3
二、宋代的蠱毒種類、制作方法和危害
黃谷蠱毒案中,對蠱毒種類和制作方法有詳盡的描述:“福建諸州大抵皆有蠱毒,而福之古田、長溪為最。其種有四:一曰蛇蠱,二曰金蠶,三曰蜈蚣蠱,四曰蝦蟆蠱,皆能變化,隱見不常。皆有雌雄,其交合皆有定日,近者數(shù)月,還者一年。至期,主家備禮迎降,設盆水于前,雌雄遂出于水中,交則毒浮其上,乃以針眼刺取,必于是日毒一人,蓋陰陽化生之氣,納諸人腹,而讬以孕育,越宿則不能生。故當日客至,不暇恤親戚宗黨,必施之,凡飲食藥餌皆可入,特不置熱羹中,過熱則消爛?;驘o外人至,則推本家一人承之?!?/p>
根據(jù)《春秋左傳·昭公元年》所記載:“趙孟曰:‘何謂蠱?對曰:‘淫溺惑亂之所生也。于文,皿蟲為蠱,古之飛亦為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而黃谷蠱毒案中所說的蠱,種類包括蛇蠱、金蠶、蜈蚣蠱和蝦蟆蠱,可見蠱在宋代發(fā)展出了更多的表現(xiàn)形式,這給宋代司法帶來了不小的挑戰(zhàn)。除了前述黃谷蠱毒案中的蜈蚣蠱和古田民得遺寶案的蛇蠱,在《夷堅志》中同樣也有這四種蠱類之一的蝦蟆蠱的相關(guān)記載:
漳州一士人,負氣壯猛,謂天下無可畏之事,人自怯耳。每恨無鬼神干我以試其勇。嘗同數(shù)友出次村落,見精帛包物地上。皆莫敢正視,獨笑曰:“吾正貧,何得不取?”對眾啟之,于數(shù)匹絹內(nèi)貯白金三大笏,更一蠱蝦如蟆。祝之曰:“汝蠱自去,吾所欲者銀絹爾?!奔闯謿w,家人皆大哭曰:“禍至無日矣?!笔吭唬骸拔嶙援斨?,不以累汝?!?/p>
是夜升榻,有二青蟆,大如周歲兒,先據(jù)席上。士正念無以侑酒,連推敲殺之。家人又哭,士欣然割而煮食。乃就寢,醉,竟晏然。明夜,又有蟆十余,小于前,復烹之。又明夜,出三十枚。夕夕增多,而益以減小。最后遂滿屋充塞,不可勝食,至募工埋於野。膽氣益振,一月后乃絕。士笑曰:“蠱毒之靈,止于是乎?”妻請多買刺猬防蟆,出則必搜啄,士曰:“我即刺猬也,尚何求哉?”其家竟亦妥帖。識者美之。5
雖然該則故事并未直接導致蠱毒的具體危險后果,對人身未造成傷害,但從士人家屬所說“禍至無日”可以看出宋代社會對于蠱的一般認知,亦即蠱會招致災禍。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位士人將蝦蟆蠱帶回家后,就不斷生出青蛙,最后“滿屋充塞”。我們甚至可以猜測,這位士人偶然在路上撿到的“精帛包物”,其實就是有心之人用來滋生禍端的“蠱毒”,只不過因為他“負氣壯猛”,甚至被夸張成刺猬,才躲過一劫。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漳州士人一樣,能夠不受蠱毒影響。如前述“古田民得遺寶”中,古田村民因夢中受到啟示而得到蛇蠱,利用它頻繁殺人斂財,最終被告發(fā),依法懲辦??梢姡噍^于偶得蛇蠱,受蠱毒害更是常態(tài)。
同時,從上述故事來看,蠱毒的具體制造方法不盡相同,如在“黃谷蠱毒”中就十分復雜,周期較長,并且難以保存,一旦制造完成必須當天使用。待蠱毒制作完畢,投毒者一般會投之于食物和水之中,《說文解字》中也有相關(guān)的記載:“蠱以鬼物飲食害人。”6同時,蠱毒不能投放在過熱的飲食之中,否則就會失去毒性。蠱毒從制作到投放都經(jīng)歷了相當繁瑣的流程,如此處心積慮地煉造害人不可謂不險惡,投毒者的惡劣的犯罪手段和意圖可見一斑。
蠱毒對人體健康會產(chǎn)生極強的傷害,上述《夷堅志》所記載黃谷蠱毒一案中就能看出:“藥初入腹,若無所覺。積久則蠱生,借人氣血以活。益久則滋長,乃食五臟,曉夕痛楚不可忍,惟啜百沸湯,可暫息須臾。甚則叫呼宛轉(zhuǎn),爬刮床席。臨絕之日,眼耳鼻口涌出蟲無數(shù),形狀如一。漬于水暴干,久而得水復活。入魂為蟲所拘,不能讬化,翻受驅(qū)役于家,如虎食倀鬼然。死者之尸雖火化,而心肺猶存,殆若蜂窠?!?/p>
在歷史上也有對中蠱毒之后慘狀的詳細描述??追f達形容為“以毒藥藥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謂之蠱毒”。7巢元方所著《諸病源候論》一書中描繪得更為具體:“蠱是合聚蛇蟲之類,以器皿盛之,任其相噉,食余一存者名為蠱。能害人食人腑臟。其狀心切痛如被物嚙,……不即治之,食臟腑盡則死。蠱,能變化為毒害,人有事之以毒害,多因飲食內(nèi)行之。人中之者,心腹懊痛,煩悶不可忍,食人五臟?!?可見,中蠱毒后人會承受巨大的痛苦,如果沒有及時醫(yī)治甚至會導致死亡。
四、宋代對蠱毒犯罪的規(guī)定
在黃谷蠱毒案中,嫌犯通過各種方式逃避審訊,據(jù)不如實交代案情,但受理該案件的官員俞靖鑒于造畜蠱毒的惡劣行徑,無法容忍,仍舊“礪刀斷其首,貯以竹籃”,直接處死了嫌犯。受命前來督案的提點刑獄謝師稷來到案發(fā)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確有造畜蠱毒一事,也做出了“三日獄具,亦論死”的判定。在“古田民得遺寶”中,古田村民因為施毒于人,造成多人死亡,后為被毒者所告,最終被判處“家人皆當死”,但僥幸適逢紹熙五年七月霈恩,最終罪罰得以減輕,“民身配海外,子配廣南”??梢?,宋代政府嚴厲打擊造畜蠱毒,并且有十分細致的法律規(guī)定。
安忍殘賊,背違正道,故曰“不道”。9《宋刑統(tǒng)》將“造畜蠱毒”置于篇首“十惡”條的“不道”罪中,可見立法者對該種犯罪的深惡痛絕態(tài)度。
同時,《宋刑統(tǒng)·賊盜律》對“造畜蠱毒”進行了專門規(guī)定:“諸造畜蠱毒謂造合成蠱,堪以害人者。及教令者,絞;造畜者同居家口雖不知情,若里正、坊正、村正亦同。知而不糾者,皆流三千里?!?0
對于造畜蠱毒的一般犯罪主體,《宋刑統(tǒng)》規(guī)定得較為寬泛,具體包括“造畜者”、“傳畜者”和“教令者”,即無論是否親自制造蠱毒、投放蠱毒,還是教唆命令他人實施,只要明確參與到了造畜蠱毒,都要受絞刑處罰。并且,同居家口“緣坐”,即便不知情,也要處以流三千里,除非造畜蠱毒之人,以蠱毒毒害父母、妻妾、子孫等共同居住的親屬,也就是“同居家口”本身就是蠱毒的被害人,并且對于制造蠱毒一事自始至終毫無知悉,才可以“并免流罪”。這是出于防范整個家族共同參與造畜蠱毒、互相包庇的考慮,以家庭為單位進行管控。同時,如果涉及多人同謀造畜的情形,應當區(qū)分首從加以處罰,首犯處以絞刑,從犯流三千里。
并且,一旦被認定犯造畜蠱毒,即便有特殊情況如大赦和具有自首情節(jié),也難以脫罪免刑:“造畜蠱毒之人,雖會大赦,并同居家口及教令人,亦流三千里”,如上述“古田民得遺寶”的判處結(jié)果;“犯罪首免,本許自新。蠱毒已成,自新難雪,比之會教,仍并從流”。
當然,《宋刑統(tǒng)》對特定群體的會有特殊照顧。造畜者本人如果是“八十以上,十歲以下及篤疾而又無家口者”,考慮到他們沒有共同居住的家屬,不能獨立生活,按照一般情形處罰會造成諸多不便,進而規(guī)定“無同居家口共去,其老、小及篤疾不能自存,故從放免”,但也僅限于“會赦”的情形,這也從側(cè)面說明了對造畜蠱毒懲罰的嚴厲性。但要注意的是,婦人卻不在此列,“造畜蠱毒,所在不容,擯之荒服,絕其根本,故雖婦人,亦需投竄,縱令嫁向中華,事發(fā)還從配遣,并依流配之法,三流俱役一年,縱使遇恩,不合原免?!?/p>
值得一提的是,《夷堅志》多是收錄民間志怪,具有濃厚的民俗氣質(zhì)。而為了加強社會層面對造畜蠱毒的民間管理,《宋刑統(tǒng)》也規(guī)定了“里正、坊正、村正”等負有監(jiān)督義務的人“知而不糾”,未將造畜蠱毒止于源頭,就會和“同居家口”一樣被處以流三千里的刑罰。
總之,從《夷堅志》所載相關(guān)內(nèi)容可以看出,宋代造畜蠱毒的現(xiàn)象較為普遍,并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最終演變成犯罪。針對此種危險行為,《宋刑統(tǒng)》將其列為“十惡”之中,從法律意義上給予了根本的否定評價,并且細致地做出了與之相關(guān)的種種情形的規(guī)定,嚴厲打擊造畜蠱毒犯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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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三經(jīng)注疏》,卷41,《春秋左傳·昭公元年》,北京大學1999年版,第2025頁。
[5](宋)洪邁撰,何卓點校:《夷堅志》,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4冊,第1499頁。
[6]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683頁。
[7]《十三經(jīng)注疏》,卷41,《春秋左傳·昭公元年》,北京大學1999年版,第2025頁。
[8](隋)巢元方著:《諸病源候論》,臺北中國醫(yī)藥研究所1996年版,第100頁。
[9]薛梅卿點校:《宋刑統(tǒng)》,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9頁。
[10]薛梅卿點校:《宋刑統(tǒng)》,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320頁。
作者簡介:陳聰(出生年份1995年—)男,漢,浙江湖州,蘇州大學王健法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法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