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建

【內容提要】面對嚴峻的新冠肺炎疫情挑戰(zhàn)，俄羅斯的國家安全觀發(fā)生了重要嬗變，這體現(xiàn)于俄羅斯出臺了一系列新的舉措：積極應對地緣安全、重視經濟安全、維持國際戰(zhàn)略平衡、維護文化與價值觀、構建國家生物安全體系等，旨在應對安全風險和提高國家治理能力。本文通過對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分析，闡明其嬗變體現(xiàn)在水平擴展和外延不斷豐富等方面以及安全態(tài)度更為保守，并從戰(zhàn)略文化與政治制度、疫情影響、威脅感知的角度分析其變化的原因，最后評估了這一嬗變對中美俄三邊互動及地緣政治格局的影響。后疫情時代，俄羅斯對外政策的主格調將是挑戰(zhàn)、對抗與尋求合作的世界秩序觀與國際合作觀；作為世界軍事大國，俄羅斯軍事行動的范圍可能進一步擴大，其在國土范圍之外的軍事行動值得關注。

“安全觀”是指一個主權國家對它所處國際環(huán)境及自身安全狀況的評估和認識，它包括安全因素、安全基礎、安全途徑和手段等方面，是一個國家采取何種對外戰(zhàn)略的依據和行為指針。[1]李曉敏：《中國的新安全觀》，載《和平與發(fā)展》2002年第2 期，第44—47 頁?！皣野踩^”是一個國家精英統(tǒng)治階層的安全思維對國家安全現(xiàn)實的體系化表達，包括對安全環(huán)境、安全對象等方面的思考。它既可體現(xiàn)為對本國在國際安全事務中的政策取向和對安全環(huán)境的認知，也可體現(xiàn)為對本國在國際社會中涉及的安全、威脅等方面的態(tài)度，是國家面臨的國際環(huán)境、周邊環(huán)境與基本國情相結合的產物。因此，作為戰(zhàn)略文化、歷史認同外在表現(xiàn)的一個維度，國家安全觀具有穩(wěn)定性和繼承性；但作為一種內外環(huán)境的產物，它又是不斷發(fā)展的。歷史認同與戰(zhàn)略文化構成了一個民族國家的經驗積累和思維方式；國內的政治、經濟現(xiàn)實構成了基本國情；而周邊環(huán)境與國際形勢構成了背景知識與感性認識。國家安全觀正是基于這樣的分析判斷而形成的內在觀念（見圖1）。

圖1 國家安全觀形成的機理邏輯

20世紀后半葉的冷戰(zhàn)是美蘇兩國安全觀的集中體現(xiàn)和強力較量。西方學者在分析蘇聯(lián)的安全觀時認為，二戰(zhàn)的勝利給蘇聯(lián)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而斯大林對安全的絕對追求使東西方緊張關系不斷加劇，因而冷戰(zhàn)是注定要到來的。[1]【美】沃捷特克·馬斯特尼：《斯大林時期的冷戰(zhàn)與蘇聯(lián)的安全觀》，郭懋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1—22 頁。冷戰(zhàn)時期蘇聯(lián)國家安全觀的典型特征是集傳統(tǒng)安全和聯(lián)盟安全為一體，聚焦領域主要是軍事安全和政治安全。蘇聯(lián)存在70年所具有的國際地位和美蘇冷戰(zhàn)，給俄羅斯的國家安全觀打下了深刻烙印。隨著蘇聯(lián)解體及華約組織的分崩離析，葉利欽執(zhí)政的8年中，俄羅斯的國家安全觀不斷變化，傳統(tǒng)安全觀曾一度被拋棄。為融入西方“文明世界”，俄羅斯奉行向西方“一邊倒”外交政策，從東歐地區(qū)收縮力量，采取“甩包袱”做法，與東歐地區(qū)的原友好國家不同程度地拉開了距離，直接導致東歐在世界安全格局中的力量失衡，歐洲均勢被破壞，不同力量為爭奪歐洲安全主導權展開了激烈競爭。北約東擴即是美俄爭奪歐洲主導權的產物，加之俄羅斯國內車臣分裂勢力的擴大，致使俄羅斯在葉利欽執(zhí)政中后期開始回歸以傳統(tǒng)安全與地緣安全為導向的國家安全觀。2000年普京主政后，20年間俄羅斯先后出臺了多個版本的外交政策構想、國家安全構想和軍事學說等直接體現(xiàn)國家安全觀的重要文件。[2]1997年，俄羅斯發(fā)布獨立后的首版《俄羅斯聯(lián)邦國家安全構想》；普京主政后，于2000年發(fā)布新版《俄羅斯聯(lián)邦國家安全構想》；2009年，受俄格戰(zhàn)爭和俄美關系重啟影響，發(fā)布《2020年前俄羅斯聯(lián)邦國家安全戰(zhàn)略》；2015年發(fā)布新版《2020年前俄羅斯聯(lián)邦國家安全戰(zhàn)略》，共4 個版本?？蓞⒖紡埥ǎ骸抖砹_斯國際觀的新變化及其特點、原因和影響分析》，載《國際觀察》2017年第1 期，第114—129 頁。重視傳統(tǒng)安全與地緣安全，并逐漸兼顧多元安全的實用主義國家安全觀念，在普京時代逐漸得以確立，并一直隨著國際局勢的演變而不斷調整和變化，2020年在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和全球化受阻的背景下，俄國家安全觀念更是發(fā)生了重要嬗變。

俄羅斯的國家安全觀是在對其國家安全基本問題整體把握的基礎上形成的整套觀點和理論，在當代俄羅斯國家安全戰(zhàn)略中處于支配和主導地位，在對外政策、安全實踐中發(fā)揮著指導作用。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嬗變對界定其國家利益、對外政策走向、中美俄三邊關系有著重要影響，這種影響也會波及到全球治理及大國關系。本文擬對近年來，尤其是普京第四任期和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以來的俄羅斯國家安全觀進行梳理，厘清導致其變化的緣由，并分析這種變化給大國關系、地緣政治帶來的主要影響。

一、后疫情時代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新變化

2020年初以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在全球蔓延。給許多國家和人民造成了巨大生命財產損失。疫情蔓延對世界秩序和全球化，特別是對大國關系紛爭化和地緣思潮回歸產生了深遠影響，有學者甚至認為“新冠疫情大流行將永遠改變世界秩序”。[1]Henry A.Kissinger,“The Coronavirus Pandemic Will Forever Alter the World Order,”https://www.henryakissinger.com/articles/the-coronavirus-pandemic-will-forever-alter-theworld-order/.疫情加劇了國際局勢的復雜性，使國際關系也更加充滿不確定性，后疫情時代的國際形勢變化備受關注。[2]2020年6月16日，習近平主席同塔吉克斯坦總統(tǒng)拉赫蒙通電話時提到“后疫情時代”一詞。22日，在以視頻方式會見歐洲理事會主席米歇爾和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時，習近平主席再次提出“推動后疫情時代中歐關系更加穩(wěn)健成熟”，彰顯國際形勢的獨特變化?？蓞⒖纪跷模骸丁叭蚧菘恕迸c“后疫情時代”的中國策略》，載《世界社會主義研究》2020年第3 期，第31—39 頁；沈銘輝、李天國：《后疫情時代的國際秩序與東亞區(qū)域合作》，載《當代世界》2020年第8 期，第41—47 頁；Липсиц И. Этот кризис может оказаться тяжелее,чем в 90-е годы...// URL: https://newizv.ru/article/general/08-04-2020/igor-lipsits-etot-krizis-mozhet-okazatsya-tyazhelee-chem-v-90-e-gody；Richard Haas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n The COVID-19 Era: What Comes After A Pandemic,” https://www.wbur.org/onpoint/2020/04/22/international-relations-coronavirus-richard-haass; “How the coronavirus is bringing back realism,” https://www.jpost.com/Opinion/How-the-coronavirusis-bringing-back-realism-622721.疫情暴發(fā)后，俄羅斯推出了多項戰(zhàn)略舉措，以加強國家安全治理能力。

（一）強調地緣軍事安全，提高經濟安全的地位

重視地緣安全是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傳統(tǒng)，在這種和游牧民族文明相聯(lián)系的安全觀中，戰(zhàn)略空間被壓縮就意味著受到威脅。21世紀以來，美國的核力量及能力(在歐洲部署導彈防御系統(tǒng)、實施全球快速打擊計劃)和北約東擴，被俄羅斯視為對其國家安全的重大威脅。[1]Угроза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Ф // URL: https://spravochnick.ru/politologiya/ugroza_nacionalnoy_bezopasnosti_rf/.烏克蘭發(fā)生的武裝沖突、敘利亞境內的恐怖威脅、朝核問題以及俄羅斯西南部的局勢惡化，也被視為威脅俄羅斯國家安全的重要因素。[2]Афанасьев С.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обстановка и угрозы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и,Зарубежное военное обозрение.2018.№1.С.3-11.早在2015年底頒布的新版《2020年前俄羅斯國家安全戰(zhàn)略》中，俄羅斯就將北約東擴定義為國家安全威脅，將美國及其盟友稱為“政治對手”。[3]Стратегия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до 2020 Года //URL: http://www.kremlin.ru/supplement/424.在常規(guī)武裝力量對比方面，俄羅斯與北約及美國的“失衡”狀態(tài)無法明顯改變，這使美國始終未以平等的伙伴身份對待俄羅斯，從而加重了俄羅斯的“安全焦慮”，普京曾公開表示，北約向俄羅斯邊界靠近對俄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4]Путин назвал угрозой для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страны приближение НАТО к границам РФ // URL: https://rg.ru/2019/12/03/putin-nazval-ugrozoj-dlia-bezopasnosti-strany-priblizhenienato-k-granicam-rf.html.他在2020年國情咨文中提到，俄羅斯強化國家安全的步伐是及時而充分的，未來10年國防能力有所保障，將會進行新一代武器裝備的研發(fā)。[5]События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2020 // URL: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62582.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后，北約與俄羅斯的軍事對峙不減反增，甚至延伸到一些新領域。2020年5月，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Лавров С.В.）提議，在疫情期間，出于對士兵健康的考慮，俄羅斯與北約雙方暫停軍事演習，這被國際社會看作是俄羅斯為控制新冠疫情而邁出的“積極的建設性提議”，然而卻遭到了北約的拒絕。[6]Лавров заявил,что борьба с Россией стала смыслом существования НАТО // URL:https://tass.ru/politika/9253081.因此普京多次指示，在這樣的特殊時期要關注邊界和地緣安全。疫情期間，俄羅斯在波羅的海、黑海上空等領域多次攔截美國軍機，防止其進入俄領空。為應對北約在北極加強軍事存在的企圖，普京于2020年3月5日簽署總統(tǒng)令，正式公布《2035年前俄聯(lián)邦北極國家基本政策》，以防止美國和北約在北極地區(qū)對俄羅斯國家安全構成威脅。[1]Президент утвердил Основы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Арктике // URL: http://www.kremlin.ru/acts/news/62947.3 個月后，普京簽署總統(tǒng)令，將俄羅斯的軍事行政區(qū)作了新的調整，歷史上首次將北方艦隊劃為獨立的軍事行政單位，以應對北極地區(qū)的“戰(zhàn)略競爭”。[2]Указ Президента РФ от 5 июня 2020 г.№ 374 “О военно-административном делени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 URL: https://www.garant.ru/products/ipo/prime/doc/74128851/.可以預見，2021年拜登就任美國總統(tǒng)后將更加注重北約的作用，北約和俄羅斯都會強化各自的軍事部署，地緣博弈將持續(xù)升溫。

國家經濟安全應該是既體現(xiàn)為一種安全狀態(tài)，也體現(xiàn)為維持經濟安全、不受外力影響的能力。[3]可參考馬蔚云：《俄羅斯國家經濟安全及其評估》，載《俄羅斯中亞東歐研究》2012年第5 期，第56—62 頁。2008年俄羅斯經濟曾受世界金融危機影響而大幅下滑，但2009年將經濟安全置于國家安全戰(zhàn)略的首位后，較快擺脫了經濟危機的不良影響。2010—2011年俄羅斯以高于世界平均經濟增長的速度實現(xiàn)了金融危機后的恢復性增長。2012年是俄羅斯社會經濟發(fā)展重要的“權力交接”時期,經濟形勢喜憂參半,國內經濟增長放緩。2013—2016年，美國等西方國家因克里米亞等事件向俄羅斯舉起“制裁”大棒，使其經濟遭受重大損失，直至2017年后才恢復緩慢增長（見圖2）。2020年3月，俄羅斯和沙特打響石油價格戰(zhàn)，全球油價波動帶來的地緣風險引發(fā)油氣進出口國之間的多重博弈，對俄羅斯這樣的產油國而言，能源安全與經濟安全的關聯(lián)尤其顯著。[4]Бензин в России постоянно дорожает.Почему так происходит и кто в этом виноват?// URL: https://lenta.ru/articles/2020/07/02/demp/; Мишустину пожаловались на удорожание бензина // URL: https://www.rosbalt.ru/business/2020/07/17/1854337.html.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后，俄羅斯多次在全國范圍內實行帶薪休假，但據其經濟表現(xiàn)，在保障民眾健康的同時拯救經濟危局已成為當務之急。[1]Выход из выходных // URL: https://rg.ru/2020/05/11/vladimir-putin-obiavil-ozavershenii-perioda-nerabochih-dnej-s-12-maia.html.2020年5月11日，普京再次宣布自次日起結束全國性統(tǒng)一休假，逐步解除限制措施，力求在保障公民安全的同時也支持經濟發(fā)展，以改善國家整體經濟形勢。面對新冠疫情的挑戰(zhàn)，俄羅斯在強調地緣安全的同時也增加了對經濟安全的重視程度。

圖2 2008—2019年俄羅斯GDP 增長圖[2]數據來源：世界銀行，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MKTP.CD?end=2019&locations=RU&start=2008。 （單位：萬億美元）

（二）重視高精尖戰(zhàn)略武器，維持國際戰(zhàn)略安全平衡

特朗普時期，美國國家安全戰(zhàn)略的首要任務由“反恐”變?yōu)椤按髧偁帯?。[3]Anthony H.Cordesman,“President Trump's New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https://www.csis.org/analysis/president-trumps-new-national-security-strategy.美國不斷退出國際多邊、雙邊機構和條約，并將俄羅斯列為主要戰(zhàn)略競爭對手。美國先后退出《中導條約》和《天空開放條約》，出臺新的《核態(tài)勢評估報告》并組建太空軍，歷經多年建立起來的全球戰(zhàn)略平衡與穩(wěn)定有被徹底打破之勢。美國與俄羅斯作為世界軍事大國，其擁有的戰(zhàn)略威懾力量——核彈頭數量，占全球的90%以上。根據2020年《原子能科學家公報》的最新數據，截至2019年底，美國擁有庫存核彈頭3800 枚，處于部署狀態(tài)的1750 枚，待拆卸退役的約2000 枚；而俄羅斯擁有庫存核彈頭4310 枚，處于部署狀態(tài)的1579 枚，待退役的2060 枚。俄羅斯的陸基、空基戰(zhàn)略核力量要大于美國，而美國則在?；鶓?zhàn)略核力量上占優(yōu)（見圖3，根據部署的核彈頭數量計算）。[1]Hans M.Kristensen & Matt Korda,“United States nuclear forces,2020” “Russian nuclear forces,2020,” 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76:1,pp.46-60,pp.102-117.俄羅斯高度重視核武器、彈道導彈等高精尖戰(zhàn)略武器，擬通過維持該領域的強大實力實現(xiàn)與美國的全球總體戰(zhàn)略平衡。

圖3 美俄陸?？栈鶓?zhàn)略核力量占比[2]Ibid.（單位：百分比）

衛(wèi)星導航定位系統(tǒng)是國家的重要信息基礎和戰(zhàn)略設施，是體現(xiàn)國家綜合實力的重要標志，隨著社會信息化進程加快，衛(wèi)星導航定位系統(tǒng)在國家安全、商業(yè)應用等方面的作用越來越大。[3]金一南：《世界大格局，中國有態(tài)度》，北京聯(lián)合出版社2017年版，第308 頁。根據俄羅斯航天局資料，俄羅斯獨自建立的“格洛納斯”（Glonass）全球衛(wèi)星導航定位系統(tǒng)將在2025年全部更換為新一代導航衛(wèi)星“格洛納斯-K”和“格洛納斯-K2”，其使用壽命更長并可提供更高精度的導航服務。[1]ГЛОНАСС полностью перейдет на спутники нового поколения в 2025 году// URL: https://iz.ru/876507/2019-05-09/glonass-polnostiu-pereidet-na-sputniki-novogopokoleniia-v-2025-godu.此外，俄羅斯還高度重視對新武器的研發(fā)和武器裝備的更新?lián)Q代，2019年底其武器裝備的現(xiàn)代化率已由2015年的約30%提升至約68%。[2]Главные достижения российской “оборонки” 2019 года // URL: https://tass.ru/armiya-i-opk/7428809.

俄羅斯這些舉措反映出其國家安全觀中的大國地位和戰(zhàn)略平衡訴求，并力圖通過這些安全實踐達到維持國際戰(zhàn)略安全，以及長期進行戰(zhàn)略制衡和威懾美國的目標。

（三）強化國家治理能力，加大維護文化安全與價值觀

國家治理能力是運用國家制度對社會各方面事務進行管理的能力。當前俄羅斯社會運行穩(wěn)定，但也面臨極端主義的嚴峻挑戰(zhàn)，這也是對其國家治理能力的考驗。近年來，極端主義在現(xiàn)實世界和網絡空間都有抬頭趨勢。普京曾在多種重要場合譴責極端主義思想，并稱其將會帶來“嚴重和不可逆轉的后果”，要求從國家安全戰(zhàn)略的高度進行研究并出臺打擊辦法。[3]“普京：俄羅斯將一如既往地打擊極端主義”，http://ru.people.com.cn/n/2014/1121/c355954-26065966.html。2020年5月29日，普京批準《俄羅斯2025年前打擊極端主義戰(zhàn)略》，指出了多種影響極其惡劣的外部極端主義威脅，如摧毀傳統(tǒng)的精神道德價值觀、宣揚法西斯主義和詆毀歷史、傳播激進主義和極端主義意識形態(tài)等言行，提升對俄羅斯傳統(tǒng)價值觀、文化安全和意識形態(tài)的重視。[4]Указ Президента РФ от 29 мая 2020 г.№ 344 “Об утверждении Стратегии противодействия экстремизму 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до 2025 года” // URL: https://www.garant.ru/products/ipo/prime/doc/74094369/.

在維護本國價值觀和文化安全方面，蘇聯(lián)及俄羅斯曾長期與西方博弈，尤其是美蘇之間的意識形態(tài)之爭令人記憶猶新。近年來美國、東歐等一些國家詆毀蘇聯(lián)軍隊、歪曲二戰(zhàn)歷史的言論增多。2020年5月，美國五角大樓發(fā)表了題為《歐洲勝利日：慶祝與反思時刻》的聲明，按照美方解讀，二戰(zhàn)源于“德國和蘇聯(lián)入侵波蘭”。俄羅斯外交部發(fā)言人指出，這是“西方某些國家蓄意篡改歷史，把政治目的凌駕于歷史事實之上”，普京稱其為“歷史報復主義”。6月18日，普京在美國《國家利益》雜志發(fā)表題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75 周年的真實教訓》一文，從文化、政治等方面對二戰(zhàn)留給人們的遺產進行了反思，強調蘇聯(lián)紅軍對二戰(zhàn)勝利的突出貢獻[1]“Putin: The Real Lessons of World War II,” https://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vladimirputin-real-lessons-75th-anniversary-world-war-ii-162982.，稱俄羅斯已在圣彼得堡建立了二戰(zhàn)歷史檔案館，呼吁各國也公開相關資料。[2]75 лет Великой Победы: общая ответственность перед историей и будущим //URL: https://rg.ru/2020/06/19/75-let-velikoj-pobedy-obshchaia-otvetstvennost-pered-istoriej-ibudushchim.html.普京重視增強公民的政治、歷史和文化認同，認為應當引導民眾樹立“愛國之心是國家安全的最大保障”觀念，號召在俄羅斯確立全民族認同的意識形態(tài)，通過閱兵、官方發(fā)聲、對年輕人進行安全和愛國教育等方式，將文化安全上升到強化國家軟實力的戰(zhàn)略層次。2020年6月24日，俄羅斯不顧疫情蔓延，在紅場舉行衛(wèi)國戰(zhàn)爭勝利75 周年閱兵活動，獨聯(lián)體國家領導人受邀出席了這一標志性活動。

（四）應對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危機，構建國家生物安全體系

生物安全與人體健康密切相關，新冠肺炎疫情給世界各國所造成的巨大生命安全和財產損失，顯示生物安全對維護國民健康和國家安全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2019年3月，普京簽署關于俄羅斯在化學和生物安全領域國家政策基礎的法令。[3]Указ Президента РФ от 11 марта 2019 г.№ 97 “Об Основах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в области обеспечения химической и биологическ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на период до 2025 года и дальнейшую перспективу” // URL: https://www.garant.ru/products/ipo/prime/doc/72092478/.2020年1月，《俄羅斯生物安全法(草案)》由國家杜馬一讀通過，法案明確了生物安全是人的生命與健康安全的重要保障，將生物安全提升到國家安全戰(zhàn)略的層面。

2020年3月11日，世衛(wèi)組織宣布新冠肺炎疫情進入“全球大流行”階段。俄羅斯積極開展預防新冠病毒疫苗的研制工作。8月11日，普京宣布俄羅斯通過了第一款防治新冠病毒疫苗的許可和注冊。俄羅斯衛(wèi)生部長表示，該款疫苗被命名為“衛(wèi)星-V”（Sputnik V），接種后可使人在兩年內具有免疫力。在這場公共衛(wèi)生危機中，全球對疫苗的需求總量超過30 億支。俄羅斯疫苗研發(fā)成功的消息發(fā)布后，已經收到來自全球50 多個國家購買12億劑疫苗的請求，俄羅斯計劃在2021年底之前向世界市場提供10 億支疫苗，并占據獨聯(lián)體國家1/4 的市場份額。[1]Сколько хотят заработать на прививках от коронавируса // URL: https://www.vedomosti.ru/business/articles/2020/08/11/836418-sputnik-koronavirusom.新冠病毒在俄羅斯迅速蔓延，截至2020年12月28日，感染人數突破300 萬，其中包括相當數量的高級別政府官員及醫(yī)務人員，俄羅斯經濟也雪上加霜。[2]俄羅斯新冠肺炎確診人數來源：https://lenta.ru/news/2020/12/27/coronadaily/?utm_source=yxnews&utm_medium=desktop。近期，俄羅斯已經開始在國內為民眾大規(guī)模接種疫苗。為保障國家生物安全，今后俄羅斯將加大在該領域的投資，不斷提高國際合作水平，構建和完善國家生物安全體系，并通過提供新冠病毒疫苗增強自身的國際影響力。

二、俄羅斯國家安全觀嬗變的動因

在后疫情時代，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主要變化在兩方面有顯著拓展：一是對安全領域的調整，由只重視傳統(tǒng)安全到兼顧重視非傳統(tǒng)安全，再到對傳統(tǒng)安全與非傳統(tǒng)安全均衡用力。非傳統(tǒng)安全包涵移民、環(huán)境、文化等新領域，其與傳統(tǒng)安全獲得同等重視，是當代俄羅斯安全觀發(fā)展的一個顯著特征。二是隨著時代的發(fā)展，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主體、范圍、途徑都不斷豐富，外延不斷拓展，從國家政權安全向下延伸至公民安全，內容加速多元化和非典型化，全方位、多部門相協(xié)調的國家安全體系逐步完善，綜合安全研究加速推進。俄羅斯國家安全觀變化的原因主要有以下方面。

（一）戰(zhàn)略文化傳統(tǒng)與政治制度的獨特性

不同國家、民族的生存環(huán)境和歷史發(fā)展差異，決定了其在社會結構和文化心理等方面的區(qū)別，從而形成具有不同特點的戰(zhàn)略文化。戰(zhàn)略文化是靜態(tài)的、積累而成的，是指在一定歷史和民族文化傳統(tǒng)基礎上形成的戰(zhàn)略思想和理論，是各種信念、觀點以及所謂“大戰(zhàn)略”立場的總和，擁有一定的穩(wěn)定性和延續(xù)性。[1]“Snyder J.The Soviet Strategic Culture: Implications for Nuclear Options,” Santa Monica: RAND Corporation,1977.戰(zhàn)略文化體現(xiàn)著制定現(xiàn)實戰(zhàn)略的潛在意識和歷史文化情結，是國家安全觀的深層次載體，以“半自動”的方式對外交決策產生影響。[2]【俄】德米特里?索洛維伊：《戰(zhàn)略文化在俄羅斯對外政策中的作用與意義》，王嘎譯，載《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9年第3 期，第19—31 頁。如果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或領導層多是社會精英，具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深刻的思想內涵，往往受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影響較深。當前的俄羅斯執(zhí)政精英都是受過蘇聯(lián)時期傳統(tǒng)教育的一代，加之多出自保守的國家安全體系，他們身上集中體現(xiàn)著包含客觀地緣環(huán)境、歷史傳統(tǒng)、主體民族建構和凝聚力的俄羅斯傳統(tǒng)戰(zhàn)略文化。

客觀地緣環(huán)境是戰(zhàn)略文化形成的先決條件。俄羅斯地處遼闊的東歐平原，橫跨歐亞兩大洲，而在平原地域生活的人群往往有一種天然的不安全感。[3]宋德星：《地緣政治、民主轉型與俄羅斯外交政策》，載《太平洋學報》2004年第12 期，第52—61 頁。從歷史角度看，俄羅斯多次受到外來入侵，擁有廣大的國土面積和可保障其安全的周邊“緩沖帶”非常重要。因此，重視和積極擴張勢力范圍是俄羅斯自古以來的戰(zhàn)略文化和歷史傳統(tǒng)。冷戰(zhàn)后，面對北約東擴的步步緊逼、美國的全球戰(zhàn)略競爭和外來政治影響的壓力，俄羅斯對地緣安全的重視程度不斷增加。新冠肺炎疫情使俄羅斯經濟和就業(yè)陷入困境，實施強硬的對外政策和保守的安全政策，再次成為俄羅斯的戰(zhàn)略偏好。俄羅斯主體民族斯拉夫民族的特點是，越是受到外部壓力，內部越是具有凝聚力，民眾越是期待強硬派領導人，俄羅斯的集權政治制度也可為其提供較強的政治動員能力。

（二）疫情導致的公共衛(wèi)生危機的實際影響

一是經濟增長方面。隨著新冠肺炎疫情的快速蔓延，俄羅斯政府多次頒布防控措施。經濟發(fā)展部長列舍特尼科夫（Решетников М.Г.）表示，限制措施給俄羅斯經濟造成重大損失，每天損失約1000 億盧布（約合95 億人民幣）。[1]В МЭР оценили ежедневные потер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 из-за карантинных ограничений // URL: https://tass.ru/ekonomika/8330241.限制措施解除后，應對疫情的經濟成本仍不斷攀升。2020年7月24日，俄羅斯央行將基準利率下調25 個基點至4.25%，創(chuàng)下1991年以來的新低。[2]Информация Банка России от 24 июля 2020 г.“Банк России принял решение снизить ключевую ставку на 25 б.п.,до 4,25% годовых” // URL: https://www.garant.ru/products/ipo/prime/doc/74322843/.有輿論認為，俄羅斯此次經濟萎縮看起來不像是V 型、U 型（緩慢復蘇）或者L 型（暴跌后陷入蕭條），而是I 型——金融市場和實體經濟直線下滑。[3]Липсиц И. Этот кризис может оказаться тяжелее,чем в 90-е годы...// URL: https://newizv.ru/article/general/08-04-2020/igor-lipsits-etot-krizis-mozhet-okazatsya-tyazhelee-chemv-90-e-gody.相關預測認為，2020年俄羅斯GDP 將下降5%以上。為遏制疫情，民眾的行動自由、經濟收入和正常生活都受到影響，各地失業(yè)率不斷攀升，就業(yè)形勢嚴峻。國際勞工組織估計，如果新冠病毒嚴重擴散，2020—2021年俄羅斯失業(yè)率將驟增29.4%，失業(yè)人口將從350 萬增加到480 萬，20—25%的居民將失去收入和存款。[4]Там же.鑒于以上情況，俄羅斯調整了未來10年的國家發(fā)展目標，將原先定在2024年完成的目標延至2030年。俄羅斯聯(lián)邦安全委員會副主席梅德韋杰夫（Mедведев Д.А.）表示，如果新冠肺炎疫情再次爆發(fā)，將嚴重沖擊全球經濟，其影響程度不低于世界大戰(zhàn)。[5]Дмитрий Медведев,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в сфере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в период пандемии нового коронавируса // URL: 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bezopasnost-v-period-pandemii/.

二是軍備發(fā)展方面。俄羅斯的戰(zhàn)略核力量和軍用航空航天等軍事優(yōu)勢是國家安全觀的有力保障。近年來，俄羅斯與美國的國防預算差距已在拉大，疫情又給俄羅斯的軍工國防系統(tǒng)造成了威脅，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武器出口強國的地位。疫情暴發(fā)后，俄羅斯財政部提議今后三年將削減5%的國家軍備投資，減少2250 億盧布的撥款。[1]Минфин предложил снизить траты на госпрограмму вооружений // URL: https://www.rbc.ru/politics/20/07/2020/5f15a00e9a7947326377dd89.這一方面制約了俄羅斯軍事裝備實現(xiàn)全面“現(xiàn)代化”的總體目標，導致其從能力急劇增強時期轉向維持階段，另一方面也影響到俄羅斯的武器出口收入。[2]Fenella McGerty,“Budget and pandemic present challenges to Russia’s defence industrial base,” https://www.iiss.org/blogs/analysis/2020/08/russia-defence-industrial-base.2020年，位列全球軍工百強集團的兩家俄羅斯國防軍火公司——“戰(zhàn)術導彈”公司和金剛石—安泰公司排名再次下降（見表1）。[3]Ibid.面對疫情加劇，各國財政支出中的疫情防控和國民健康支出上升，而購買武器、軍火方面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俄羅斯面臨著艱難的軍火市場環(huán)境，國防開支也將進一步受到限制。

表1 金剛石—安泰公司與“戰(zhàn)術導彈”公司近三年實力排名[4]Ibid.

（三）對本國威脅的感知進一步加深

在與美國等西方國家進行的“非對稱”戰(zhàn)略競爭中，俄羅斯的影響力不斷受到挑戰(zhàn)。俄羅斯與烏克蘭關系惡化，與白俄羅斯關系的不穩(wěn)定因素增加，東歐對俄羅斯的威脅因素增加、中亞處于政治轉型過渡階段等，這表明俄羅斯外部環(huán)境，尤其是周邊環(huán)境的威脅因素不斷增多。

第一，俄羅斯與烏克蘭關系下降，白俄羅斯局勢動蕩。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的主體民族構成同屬斯拉夫人的東斯拉夫一支，三國均是獨聯(lián)體創(chuàng)始國，俄羅斯與烏克蘭、白俄羅斯的關系，對俄羅斯的大國地及其在歐亞地區(qū)的影響力十分重要。烏克蘭危機及克里米亞事件發(fā)生后，俄烏關系處于總體下降趨勢，雙方加強軍備及俄羅斯周邊國家與北約軍事合作增多，表明地區(qū)安全環(huán)境惡化和鄰國對俄羅斯的信任度下降。[1]張建：《俄羅斯國際觀的新變化及其特點、原因和影響分析》，載《國際觀察》2017年第1 期，第114—129 頁。根據烏克蘭民調機構2017年統(tǒng)計，37.1%的烏克蘭民眾對俄羅斯持負面態(tài)度。[2]“Dynamics of changes in the attitude of the population of Ukraine to Russia and the population of Russia to Ukraine in the f irst half of 2017,” http://www.kiis.com.ua/?lang=eng&cat=reports&id=707&page=1.而2020年1月列瓦達中心的民調數據顯示，47%的俄羅斯民眾認為俄烏關系處于不佳階段。[3]Российско-украин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 // URL: https://www.levada.ru/2020/02/13/rossijsko-ukrainskie-otnosheniya-7/.烏克蘭危機后，北約多次在烏克蘭進行軍事演習，美國多次以“安全”理由向烏克蘭出售軍火和提供軍事援助。[4]“U.S.Signs New Conventional Weapons Destruction Memorandum With Ukraine,” https://www.state.gov/u-s-signs-new-conventional-weapons-destruction-memorandum-with-ukraine/.當前，俄烏關系緊張及烏克蘭政府施壓，導致烏東部局勢持續(xù)動蕩，進而陷入“安全悖論”。

白俄羅斯地處東歐大平原中心地帶，是溝通東西方的重要橋梁及俄羅斯通往歐洲的窗口，具有重要戰(zhàn)略意義。蘇聯(lián)解體后，俄羅斯與白俄羅斯基于歷史文化淵源、感情接近、語言相同、政治經濟利益和安全戰(zhàn)略合作需要，啟動俄白一體化進程。1999年12月，兩國達成《建立俄白聯(lián)盟國家條約》，最終將俄白聯(lián)盟升級為俄白聯(lián)盟國家。[5]丁軍、王承就：《轉型中的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年版，第310—312 頁。從社會民意的角度看，俄羅斯民眾對白俄羅斯好感度較高。[6]Великая держава // URL: https://www.levada.ru/2020/01/28/velikaya-derzhava/.新冠肺炎疫情發(fā)生后，在白俄羅斯也呈現(xiàn)蔓延態(tài)勢，并出現(xiàn)街頭抗議等政治不穩(wěn)定因素。2020年8月9日，白俄羅斯第六屆總統(tǒng)大選結束，盧卡申科總統(tǒng)得票率在八成左右，處于領先地位。[1]Exit poll: Лукашенко лидирует на выборах президента Белоруссии // URL: https://www.gazeta.ru/politics/news/2020/08/09/n_14777233.shtml.部分民眾因懷疑大選受到操縱而走上街頭，多個城市出現(xiàn)歷史性大規(guī)模抗議活動。白俄羅斯形勢迅速成為俄羅斯與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博弈點。德、法等國領導人不承認白俄羅斯大選結果，并在歐盟開會討論對白俄羅斯進行制裁。8月24日，美國副國務卿比根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會見了白俄羅斯反對派領袖季漢諾夫斯卡婭。俄羅斯則認為這是白俄羅斯國家內政，不希望白俄羅斯變成第二個烏克蘭。[2]“Deputy Secretary of State Biegun’s Meetings in Vilnius,Lithuania,” https://www.state.gov/deputy-secretary-of-state-bieguns-meetings-in-vilnius-lithuania/.

第二，東歐不穩(wěn)定因素增多。特朗普任內，美德之間的分歧日益增大。2020年7月29日，美國防部長宣布將從德國撤出1.2 萬名美軍，其中約5600 人將移至意大利、比利時、波蘭等其他國家，另6400 人將返回美國。[3]“US to withdraw 12,000 troops from Germany,” https://abcnews.go.com/Politics/uswithdraw-12000-troops-germany/story?id=72051446.而在東歐，波蘭一直試圖利用美國和北約的力量制衡俄羅斯，積極呼吁美國在其境內永久駐軍。為鞏固北約、增強戰(zhàn)略靈活性和可操作性及加強對俄羅斯的遏制，美國與波蘭經過談判，宣布美國將向波蘭增派1000 名永久駐軍。[4]“Secretary of Defense Statement on Completion of the U.S.-Poland Enhanced Defense Cooperation Agreement Negotiations,” https://www.defense.gov/Newsroom/Releases/Release/Article/2297502/secretary-of-defense-statement-on-completion-of-the-us-poland-enhanceddefense/.8月，時任美國務卿蓬佩奧訪問波蘭期間，兩國簽署《加強防務合作協(xié)議》，其中提到向波蘭增派駐軍及將北約東翼部隊指揮中心設在波蘭。[5]“Poland Agrees To Pay Almost All Costs of US Troop Presence,” 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0/08/poland-agrees-to-pay-almost-all-costs-of-us-troop-presence/.面對東歐地區(qū)威脅因素增加，俄國家杜馬國防委員會副主席什維特金回應稱，美國和波蘭的行為將迫使俄方加大力度維護本國西部安全。

第三，中亞局勢不穩(wěn)定。蘇聯(lián)解體后，經過近30年的發(fā)展，中亞國家都建立了威權主義政體，總統(tǒng)被賦予廣泛的權力。多數中亞國家在社會轉型過程中雖然保持了政局的基本穩(wěn)定，但并不意味著它們找到了成功的發(fā)展模式。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近年剛剛完成政權交接，不穩(wěn)定因素仍然存在。此外，由于蘇聯(lián)時期對中亞地區(qū)的伊斯蘭教實施了嚴格管制，獨立后的中亞國家出于尋找民族身份認同，宗教發(fā)展迅猛，為地區(qū)極端主義勢力的發(fā)展提供了溫床，俄羅斯對極端主義的擔憂也與此相關。俄羅斯不希望中亞出現(xiàn)動蕩和戰(zhàn)亂，但其在該地區(qū)同樣面臨著美國的“戰(zhàn)略擠壓”。2020年2月，美國發(fā)布了旨在加強中亞各國以及整個地區(qū)主權和獨立的《美國中亞戰(zhàn)略2019—2025》政策文件。俄羅斯認為美國準備與中、俄爭奪對中亞地區(qū)的影響力，并為此感到擔憂。

此外，2018—2019年亞美尼亞和摩爾多瓦均出現(xiàn)不穩(wěn)定因素，2020年阿塞拜疆與亞美尼亞再次爆發(fā)軍事沖突。這些不穩(wěn)定因素雖然發(fā)生在俄羅斯周邊，但實際與大國間的激烈博弈及俄羅斯與西方的競爭密不可分。在國際政治舞臺上俄羅斯的被威脅感知更加深刻。2020年8月10日，俄聯(lián)邦安全會議副秘書韋涅季克托夫表示，在新冠疫情背景下，新的沖突爆發(fā)，已有的沖突和地區(qū)矛盾加劇，西方國家利用疫情生事，沒有任何理由和跡象顯示國際緊張局勢在后疫情時代會得到緩解。[1]Интервью заместителя Секретаря Совета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и Александра Венедиктова информационному агентству ?РИА-Новости? // URL: http://www.scrf.gov.ru/news/allnews/2820/.

三、對中美俄三邊互動及地緣政治格局的影響

俄羅斯是世界上少數幾個既能從全球而非地區(qū)角度界定自身利益，又能維持著真實而有限的全球投射能力的國家之一。[2]“Nikolas K.Gvosdev,Russia and US National Interests: Maintaining a Balance of Power in Europe and Asia,” https://russiamatters.org/analysis/russia-and-us-nationalinterests-maintaining-balance-power-europe-and-asia.新冠肺炎疫情給俄羅斯國家安全觀帶來的影響將是全方位的。從國內角度講，俄羅斯國家和社會治理能力將得到加強。俄羅斯是威權型國家，其國家權力和能力優(yōu)勢更加集中在政府層面，而社會微觀層面的具體執(zhí)行能力尚存在脫節(jié)。為確保國家安全，俄羅斯的政治精英階層已呼吁要在國家行政系統(tǒng)中建立一個社會和經濟動員型模式。此外，疫情使“人的安全”受到威脅，在后疫情時代，國家安全觀中“人的安全”將占有更大比重、受到更多重視，公共危機的發(fā)生將使“人道主義價值觀”得以提升。大國關系和地緣政治格局也將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中美關系不斷惡化，中俄兩國攜手應對疫情，美俄之間也有一些微妙互動。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嬗變給其對外政策帶來的影響，以及中美俄三邊互動主要有以下特點。

一方面，挑戰(zhàn)、對抗與尋求合作仍然是俄羅斯對外政策的主格調。

面對美西方制裁，俄羅斯多次提出改造甚至重建國際秩序的要求，越來越多的民眾認可俄羅斯的大國地位。[1]根據俄羅斯列瓦達中心2019年12月的一項民意調查，71%的俄民眾認可俄羅斯的大國身份，這一數據近3年一直維持在70%以上?？蓞⒁姡篽ttps://www.levada.ru/2020/01/28/velikaya-derzhava/。從2014—2020年瓦爾代國際研討會的主題即可看出俄羅斯對世界秩序的變革主張（見表2），俄羅斯與西方在世界和地區(qū)秩序上盡管無法達成共識，但也保持著些許建設性態(tài)度。特朗普任內，美國退出多個世界多邊組織，受到國際社會的批評。面對美國在疫情防控過程中推卸責任和“甩鍋”態(tài)度，梅德韋杰夫發(fā)文呼吁美國提高生物實驗室的透明度，呼吁美國遵守1972年簽署的《禁止生物武器公約》，這體現(xiàn)了俄羅斯國家安全觀，也展現(xiàn)了其對國際社會的負責任態(tài)度。面對疫情各國各自為戰(zhàn)，人類社會的團結和國際社會的抗疫合作受到損害，民族主義有所抬頭，國際政治格局將朝著更加“碎片化”的趨勢發(fā)展。[2]張建：《歐洲安全格局視角下俄羅斯與北約的關系及趨向》，載《和平與發(fā)展》2019年第4 期，第34—50 頁。從全球戰(zhàn)略角度看，美國曾多次表明立場，視中國和俄羅斯為其戰(zhàn)略競爭對手，認為中俄試圖構建一個與美國利益和價值觀截然相反的世界，俄羅斯試圖恢復其大國地位并重構對周邊地區(qū)的影響力。[1]Anthony H.Cordesman,“U.S.Competition with China and Russia: The Crisis-Driven Need to Change U.S.Strategy,” https://www.csis.org/analysis/us-competition-china-and-russiacrisis-driven-need-change-us-strateg.俄羅斯必將采取一貫的強硬手段予以回應，強硬路線將在俄羅斯對美政策中占據上風。

表2 瓦爾代俱樂部年會主題[2]資料來源：作者根據官方網站資料綜合整理，События клуба,http://ru.valdaiclub.com/events/.

2021年拜登就職美國總統(tǒng)后，中美俄三角關系有可能發(fā)生變化和調整。有俄羅斯學者認為，這場全球疫情之后，世界政治中的中國實力將上升，中美兩極化趨勢會變得更加明顯。[3]Dmitri Trenin,“How Russia Can Maintain Equilibrium in the Post-Pandemic Bipolar World,” https://russiancouncil.ru/en/analytics-and-comments/comments/howrussia-can-maintain-equilibrium-in-the-post-pandemic-bipolar-world/.加之美國對中俄關系的分化，俄羅斯與西方合作的意向并未完全消失。《全球事務中的俄羅斯》主編盧基揚諾夫呼吁，俄羅斯最好不要加入任何一方，在搖搖欲墜的世界中保持清醒和冷靜才是更重要的。[4]“Staying Sane in a Crumbling World,” https://valdaiclub.com/a/reports/stayingsane-in-a-crumbling-world/.俄羅斯主流觀點認為，俄羅斯應謹慎地進行政策選擇，經濟上繼續(xù)與中國合作，而在政治上保持機動性。[1]華盾：《大國博弈、雙層均勢的亞洲時刻——俄羅斯智庫對中美經貿摩擦的認知與政策立場》，載《俄羅斯研究》2020年第1 期，第89—118 頁。精英階層則呼吁俄羅斯聯(lián)邦安全會議和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進行高層次磋商，評估彼此對國際威脅和挑戰(zhàn)等級的看法。[2]Иванов И.Россия и США: время искать компромиссы // URL: https://rg.ru/2020/08/30/rossiia-i-ssha-vremia-iskat-kompromissy.html.為了保持自身的獨特性和大國外交的風格，俄羅斯還將在更為廣闊的范圍尋找戰(zhàn)略共識，擴大自身的戰(zhàn)略利益。

在防控新冠肺炎疫情的過程中，中俄兩國堪稱相互支持、共同合作的典范。當中國疫情嚴重時，俄羅斯迅速提供物資援助；而俄羅斯疫情暴發(fā)后，中國不僅為其提供抗疫物資，還派出了醫(yī)療專家組。此外，俄羅斯還向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等中亞國家提供了大量的抗疫資金，用于購買藥品、防護物品、醫(yī)療物資及運送人道主義援助物資。[3]俄羅斯將向哈薩克斯坦提供1.6 億盧布抗疫資金，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e/202007/20200702980922.shtml。2020年3月，在意大利面臨巨大抗疫壓力的關鍵時刻，俄羅斯也提供了相應的抗疫物資援助，這些舉措可視為俄羅斯尋找戰(zhàn)略共識、分化北約的外交實踐。

俄印關系向來是俄羅斯政策界關注的重點問題，印度在俄羅斯對外關系中地位重要。2013—2018年間，俄印雙邊軍事技術交流合作稍有停滯，但2018年之后開始重新強化，包括賣給印度S400 防空系統(tǒng)。疫情暴發(fā)期間，俄羅斯在對印合作中展現(xiàn)出了積極主動的姿態(tài)。2020年5月15日，瓦爾代俱樂部組織了俄印關系專題研討會，俄羅斯專家卡申（Кашин В.Б.）認為中美關系將會變得更加糟糕，俄羅斯和印度應該加強合作，這對彼此都有益處；盧基揚諾夫認為在當前中美關系變差的情況下，很多國家都不愿意卷入到雙方沖突中，俄羅斯和印度都不應“選邊站”。還有俄學者專家認為，俄印加強聯(lián)系可防止印度過度接近美國[4]Oleg Ivanov,“Russia ties mean India won't go too far with US,” https://www.globaltimes.cn/content/1204848.shtml.，俄印應加強在軍事技術及其他所有領域的交流合作，共同應對全球挑戰(zhàn)。

另一方面，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嬗變影響其軍事行動范圍和合法性。

俄羅斯剛獨立時，國力衰弱，對于超出領土范圍的軍事行動較為謹慎。隨著國力的恢復、威脅的增加和安全觀的嬗變，俄羅斯軍事行動的范圍不斷擴大、合法性有所加強。鑒于傳統(tǒng)軍事大國和新興大國都在擴展海外活動范圍，在普京任內，俄羅斯精英階層的國家利益觀也不斷擴展，多數人認可 “俄羅斯的大部分國家利益延伸至國土外”。根據美國對俄羅斯精英階層的調查，受訪者中贊同上述觀點的占82.3%，而認為“俄羅斯的國家利益是有限的，應限制在現(xiàn)有國土內”的僅占17.7%。[1]“2016 Hamilton College Levitt Poll-‘The Russian Elite 2016’,” p.15.

2014年、2016年和2019年，俄羅斯5年間先后在克里米亞、敘利亞和委內瑞拉動用過軍隊。這三次海外軍事行動，是俄羅斯在充分權衡國際形勢有利因素的基礎上，檢驗軍改成效、推動國家戰(zhàn)略進程、維護大國利益的嘗試。2015年，俄羅斯聯(lián)邦委員會批準普京總統(tǒng)在國外動用軍事力量的請求，用兵敘利亞，這是俄羅斯近年來最大的一次海外軍事行動，達到了維護國家利益的目的。隨著爭奪激烈的后疫情時代到來，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總體目標更為全面、保守和應激。2020年8月22日，白俄羅斯總統(tǒng)盧卡申科聲明，美國等西方國家正在干涉其內政。俄羅斯專家認為，如果白俄羅斯局勢按照烏克蘭模式發(fā)展，可能會對俄羅斯瞬間造成200 億美元的經濟損失。[2]Разрыв с Белоруссией будет стоить РФ более 20 миллиардов долларов // URL:https://www.ng.ru/economics/2020-08-06/1_7931_minsk.html.隨后，普京于8月27日表態(tài)稱，已經收到白俄羅斯的請求并組建了一支后備部隊，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可隨時前往白俄羅斯提供支援。這反映了俄羅斯維護周邊安全和國家利益的決心和態(tài)度。

結 語

當前，新冠肺炎疫情已經成為后冷戰(zhàn)時期國際安全面臨的主要威脅和風險之一。隨著國際體系變化和全球化受阻，俄羅斯的國家安全觀更加趨于保守和綜合。一方面，俄羅斯會根據時代背景、內外環(huán)境對其國家安全觀進行調整。近幾年地緣政治競爭回潮，疫情也給本處于頹勢的全球化以沉重打擊。面對疫情，俄羅斯著手構建國家生物安全體系，積極研制疫苗，冒險復產復工。另一方面，俄羅斯國家安全觀仍保留著一定的慣性和持久性。俄羅斯與西方關系的主動權一定程度上掌握在美國手中，美國認定俄羅斯試圖構建一個“有悖于美國價值觀和利益的世界”。[1]“A New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for a New Era,” https://www.whitehouse.gov/articles/new-national-security-strategy-new-era/.2021年拜登上臺后，俄美關系未必能夠實現(xiàn)轉圜。俄羅斯與西方的關系正處于信任赤字的低谷，總體來看，俄羅斯維護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的目標將更加堅定、手段將更加豐富。可以預見，在現(xiàn)有戰(zhàn)略文化和歷史傳統(tǒng)等因素影響下，面對各種新挑戰(zhàn)，俄羅斯既積極應對危機和沖突，又保留合作可能性將是其對外政策的趨勢。俄羅斯還將高度重視軍事力量，在嚴峻情勢下仍有可能進行新的海外軍事行動。總而言之，俄羅斯國家安全觀的嬗變?yōu)槲覈傮w安全觀的落實提供了借鑒。對于我國國家安全理論和政策制定者來說，只有樹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才能走出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安全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