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泰勒斯用理性思維解釋世界時，提出了具有開創(chuàng)性意義的“水本原說”。為什么泰勒斯選中了“水”作為始基？在世界各地的創(chuàng)世神話中，“混沌”與“水”是兩種常見的創(chuàng)世狀態(tài)的表述。泰勒斯身處希臘神話傳統(tǒng)中，比較“水”與“混沌”的特質(zhì)，發(fā)現(xiàn)有三方面的相似性：其一是彌漫性;其二是黏合性;其三是透明性。將“水”視為本原，與泰勒斯善于觀察自然現(xiàn)象有關，也體現(xiàn)了他的整體性思維模式。對世界作統(tǒng)一性解釋的思維方式從古至今一直都在，只是神話思維選擇了形象的表達法“混沌”，理性思維選擇了自然世界中的“水”。

關鍵詞：神話傳統(tǒng);混沌;水;相似性;內(nèi)外因;整體性思維模式

中圖分類號：B502.1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4-0140-03

一、問題的提出

在西方哲學史上，泰勒斯擁有開創(chuàng)性的地位，但是其本人并無作品留給后世，人們對他的了解主要是通過后人的作品。在后人作品中零星記載著其生平所經(jīng)歷的一些事件。根據(jù)這些資料的記載，泰勒斯思想全盛時期大約是公元前585年左右。據(jù)說這一年發(fā)生了日食，這次日食的發(fā)生是泰勒斯曾經(jīng)預言過的。泰勒斯酷愛觀察自然，沉思自然的奧秘。在天文學、幾何學、哲學與靈魂學說方面都有突出的貢獻。不過，在泰勒斯的成就中，最受人關注的當屬其水本原說。他認為水是一切事物的根源，萬物出于水，又消解為水。哲學家羅素認為“這種水本原說背后的’萬物歸一’的觀點是非常可貴的科學假說……因為它揭示了一種物質(zhì)能夠在各種不同的聚合狀態(tài)中保持不變。”[1]

學界認為泰勒斯的水本原說是初次嘗試用理性思維解釋世界。本文主要關注泰勒斯在嘗試對世界進行理性的解釋時為什么鎖定在“水”這種物質(zhì)上。萬物中，泰勒斯緣何提出水本原說？對于這個問題，亞里士多德也曾試圖回答。他說泰勒斯看到了萬物都有潮濕的特性，所以選擇了水。筆者認為泰勒斯之所以選定水，是由內(nèi)外兩個原因促成：第一，外部原因，泰勒斯本人所處的希臘傳統(tǒng)文化背景;第二，由水自身的特性所決定，因此本文第二部分主要考察泰勒斯所處的神話傳統(tǒng)對其的影響;第三部分主要考察神話思維中的“混沌”思想與“水”之特質(zhì)的相似性;最后一部分是作者對“混沌”與“水”背后思維模式的反思。

二、外因：希臘神話傳統(tǒng)的影響

古往今來，任何人的思想都不可能脫離自身所處的傳統(tǒng)文化處境。泰勒斯當然也不例外。他的思想與整個希臘思想的神話傳統(tǒng)也是有著繼承關系的：

“泰勒斯推斷，我們的大地是一個浮在水面上的扁平的盤。有必要指出的是，關于水載大地的設想也曾出現(xiàn)在巴比倫和埃及許多的神話中?？梢姡├账沟乃枷肱c當時的神話傳說依然有一定的關聯(lián)。”[2]

由此可見，神話思維在泰勒斯的文化中一直占據(jù)著至關重要的地位，我們有理由相信泰勒斯構建其哲學思想時受到了神話思維的影響。問題是，神話思維具體如何影響了他的思維模式呢？這需要從神話思維本身的特點說起。著名的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對神話思維進行幾十年的研究考察，他提出了神話思維最大的特點是整體性解釋世界的思維模式。斯特勞斯曾如此寫道：

“野性思維的特征是它的非時間性;它想把握既作為同時性又作為歷時性的整體的世界。野性的思維借助于形象的世界深化了自己的知識。它建立了各種與世界相像的心智系統(tǒng)，從而推進了對世界的理解。在這個意義上，野性思維可以說是一種模擬式的思維?！盵3]

也就是說，斯特勞斯認為神話思維總是將世界視為一個整體，希望從縱向和橫向的整體上看待世界。在神話思維中，一切故事情節(jié)都為神話思維的整體性思維所統(tǒng)攝。身處神話思維包圍的泰勒斯，在試圖通過理性思維對世界進行解釋時，很可能同樣會站在整體性的角度去解釋世界?！笆蓟钡奶岢龊茱@然是整體性地對世界進行把握和解釋的嘗試。如此推測，神話思維傳統(tǒng)很可能塑造了泰勒斯的整體性思維模式。

至于為什么泰勒斯會選擇一種自然界的物質(zhì)來構建其整體性思維呢？關于這個問題，學界也有各種推測性的解釋。對早期希臘科學精神頗有研究的G·E·R·勞埃德認為，“米利都人之所以對自然現(xiàn)象如此關注，很可能他們有一種欲望，就是要對先前被認為是由神控制的現(xiàn)象提出自然主義的解釋?！盵4]泰勒斯作為一名米利都人，從小又善于觀察自然，時常對自然世界的各種現(xiàn)象進行思考和探索，因此，當他試圖對世界進行整體性解釋時，便選擇了從自然界存在的物質(zhì)中去尋找。

下面我們要關注的問題是：神話思維傳統(tǒng)中的哪個思想深刻影響了泰勒斯？也就是說，泰勒斯從神話傳統(tǒng)的哪個思想吸取到精華使其將目光鎖定在“水”這種物質(zhì)上？

在《阿爾法與奧米伽——宇宙的始與終》中，有這樣的表達：

“一些文化認為，宇宙起源于浩瀚的海洋;還有一些文化認為，宇宙是從無固定形狀的混沌中誕生的?！盵5]

可見，關于世界的本原問題，水本原和混沌本原是兩種不同的說法。美國學者吉瑞德對世界神話的主題進行了大量的研究，他認為神話中的“混沌”思想隱含著深刻的宇宙論意義。他在專著《早期道教的混沌神話及其象征意義》中用整整一個章節(jié)來論述混沌主題的神話原型，他如此寫道：

“人類認為，水一樣的混沌狀態(tài)和由‘一’與‘二’組成的神秘整體（即‘三’）是所有自然和文明生活的基礎和源頭。正是以這一宇宙論為基礎和前提，描述人類起源的洪水神話擁有了象征意義和哲學意義?！盵6]

由吉瑞德的話語我們可以看出，作為自然世界中的物質(zhì)之一“水”具有“混沌”的特性。從上面的宇宙學專家和神話研究專家的觀點中，我們有理由推測，神話思維中的“混沌”思想很可能對泰勒斯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加之其善于觀察自然，思考自然世界的奧秘，當他啟動其理性思維嘗試解釋世界時，他將目光鎖定在自然世界中的物質(zh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為水具有一種“混沌”狀態(tài)，在世界各地的創(chuàng)世神話中，“混沌”思想是普遍存在的，并且“混沌”具有滿足其整體性解釋世界的特質(zhì)。比如，《創(chuàng)世紀》將太初的狀態(tài)用“混沌”表述。并且，“水”與“混沌”同時出現(xiàn)在《圣經(jīng)》的開篇《創(chuàng)世紀》中：

“起初神創(chuàng)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雹?/p>

關于混沌說，在中國古代思想名著中也有記載：

“《老子》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先天地生的混成之物就是混沌。”[7]

由此可見，“混沌”思想是一種象征世界起始的整體性的形象性表達。這一思想很可能是泰勒斯受其所處的神話思維傳統(tǒng)的影響的具體體現(xiàn)。可以說，以“混沌”為載體的整體性神話思維傳統(tǒng)構成了泰勒斯水本原說的外部原因。

三、內(nèi)因：比較“水”與“混沌”的相似特質(zhì)

上一部分探討了泰勒斯水本原說的外部原因，比較“水”與“混沌”的特質(zhì)，有三方面的相似性：其一是彌漫性;其二是黏合性;其三是透明性。本部分主要通過比較“水”與“混沌”的相似性，試圖找出水本原說的內(nèi)因。

首先，我們考察“混沌”一詞的含義。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對“混沌”一詞是如下解釋：

“我們傳說中指宇宙形成以前模糊一團的景象?！雹?/p>

在《宗教詞典》中對“混沌”一詞的解釋是：

“‘混沌’，Chaos：源于希臘文，希臘宗教關于宇宙最原始狀態(tài)的觀念。赫西俄德所著《諸神譜系》（Theogony）稱，‘起初是混沌’。認為宇宙的最初形式是毫無秩序、不分個體事物的一整團混沌?！J為一切皆從原始的混沌中逐步自然生成?！盵8]

以上是“混沌”特性的詞義解釋。兩本詞典中均將“混沌”視為宇宙的原初狀態(tài)。而依據(jù)《宗教詞典》，“混沌”（Chaos）一詞源自希臘文，是希臘宗教對宇宙原始狀態(tài)的描述。另外，赫西俄德在其名著《神譜》中就強調(diào)“首先形成的是混沌”?！盎煦纭边@種原初狀態(tài)是一個模糊狀態(tài)，即無法分出個體事物的整體狀態(tài)。

接下來，我們考察“水”的特性。關于“水”的特性，除了我們從日常經(jīng)驗中可以獲得一些認知外，法國20世紀最重要的科學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曾寫過一本關于“水的特性”的書《水與夢——論物質(zhì)的想象》，在其間作者論述了水的特性以及水在萬物中的調(diào)和作用。

“水與土結合造成了泥團?！墙橙说牡谝恢?。水化解又黏著?！{(diào)和其他元素?！斔_實地進入到被碾碎的土中，當粉吸收了水，當水吃下了粉時，便開始了‘聯(lián)系的體驗’”[9]

可見，“水”具有黏合性，通過其黏合性可以化解、調(diào)和其他元素，并且使萬物聯(lián)系在一起。從以上前人對“混沌”和“水”的特性的研究成果中，可以嘗試性地對二者的特性進行比較分析：

其一是彌漫性。這個世界的原初狀態(tài)是混沌，就是不分個體和他者的一種覆蓋性，混沌囊括一切，彌漫于萬物之中，使萬物不可分?！捌鸪酰駝?chuàng)天地，地是空虛混沌。”地是不見個體，以彌漫性的方式整體性地存在著。因此，可以說混沌是一種彌漫狀態(tài)。泰勒斯的水的特征具有混沌的性質(zhì)，也是一種彌漫的特征。只有水可以無孔不入。水可以化解和黏著其他物質(zhì);另外，從常識出發(fā)，水可以形成物質(zhì)的固體、液態(tài)、氣態(tài)。通過溫度的變化，從而彌漫于一切物質(zhì)之中。

其二是黏合性。根據(jù)以上所引用的加斯東·巴什拉的考察，我們可以看出水在萬物中的聯(lián)系或黏合作用，這種物理上的黏合通過人的思維想象可以讓萬物統(tǒng)一于水中。換句話說，水通過黏合作用將萬物統(tǒng)攝為一個聯(lián)系的整體;而混沌本身就是一個不見個體的整體性顯現(xiàn)。

其三是透明性?！巴该鳌闭f明萬物之間是相通的，界限感在透明性中消失不見了。起初的世界是“混沌”的，這種鏡像感給人一種沒有界限的世界;透明也可以讓光通過，可以讓視野穿過;《創(chuàng)世紀》中，先是“混沌”景象，后有光。就“混沌”本身而言，萬物之間是相通和沒有界限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也是透明的。水的清澈足以讓光通過，同樣，光也在混沌的基礎上被創(chuàng)造。

由以上分析得出的結果來看，僅僅就“水”自身的特性而言，它與“混沌”有著非常相似的特性——“水”之彌漫性、黏合性以及透明性都可以“化”萬物于整體之中。具有同樣特性的“混沌”本身就昭示著一種整體畫面。因此，泰勒斯提出其水本原說也是基于“水”自身的特性的考慮，可以說，這是其水本原說的內(nèi)在原因。

四、反思

通過以上對“混沌”與“水”的特性的分析與比較，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泰勒斯之所以選中“水”很可能與水的“混沌”特性有關?！盎煦纭钡臓顟B(tài)是世界各地創(chuàng)世神話記載中用以描述世界的原始狀態(tài)的常見表述。這種“混沌”的神話思維背后體現(xiàn)著一種思維模式：世界是一個統(tǒng)一的整體。而泰勒斯作為理性思維解釋世界的先驅者，他同樣懷著整體性地解釋世界的愿望。在長期對自然界的觀察的基礎上，他選擇了“水”這種自然世界中的普遍存在的物質(zhì)，提出了水本原說。水不僅僅是自然世界中普遍存在的物質(zhì)，最重要的是它還與神話中的“混沌”有著類似的特性，因此，泰勒斯在諸多自然物質(zhì)中選中“水”也彰顯出其深刻的洞見力。

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對世界作統(tǒng)一性解釋的思維方式從古至今一直都在，只是神話思維選擇了形象的表達法“混沌”，而理性思維選擇了自然世界中的“水”。可是，有人會問：“水”比“混沌”更具體，為什么抽象的理性思維選中了具體物質(zhì)的“水”？我們可以如此理解，水雖然是具體的物質(zhì)，不抽象，但是如果將水視為本原，理解水本原需要的卻是人的抽象思維能力。水可以彌漫于一切空間，可以無孔不入，可以淹沒一切，使萬物歸于“混沌”之中。而“混沌”一詞的表述會讓讀者直接進入一種畫面當中，直接理解了世界的整體狀態(tài)。也就是說，“混沌”是一個有畫面感的詞，讓我們通過神話語言直接聯(lián)想到了太初的世界狀態(tài)。甚至“混沌”還帶有一種人的“情感”暗示。讓人不僅感嘆太初的世界是一種“霧蒙蒙”之類的混沌景象。卡西爾曾如此寫道：

“神話的統(tǒng)一性本質(zhì)上是出于情感的，而康德的認識論研究揭示的是所謂‘邏輯’或‘理性’的統(tǒng)一性或整體性?！盵10]

與帶有畫面感和情感色彩的“混沌”一詞相比，泰勒斯之理性思維需要的是一種推理的基點。承載這種推理基點的物質(zhì)，無疑需要涵蓋多樣性，并從多樣性中可以抽象出統(tǒng)一性，以體現(xiàn)出萬物變化中的“不變”。泰勒斯將這種不變的東西稱為“始基”。正如哲學家羅素所言，泰勒斯在思考對世界進行理性解釋時，他想到了“萬物歸一”的思路，并且承擔這種“始基”的物質(zhì)需要能在不同的狀態(tài)變化中保持不變。最重要的是，泰勒斯還從神話記載中發(fā)現(xiàn)了象征整體性的“混沌”表述法。而水也具有“混沌”的這種整體性內(nèi)涵。所以，泰勒斯在構建其本原理論時，從自然世界中選定了“水”這種物質(zhì)。因為，“水”不僅僅與體現(xiàn)神話整體思維的載體性表達——“混沌”——具有相似性，而且還與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因此，我們可以如此總結：泰勒斯是站在對世界進行整體性思維的宏觀視角下，將目光下移到微觀的物質(zhì)“水”，如此，開創(chuàng)性地提出了理性思維解釋世界的理論——水本原說。

注釋：

①創(chuàng)世紀（圣經(jīng)和合本）1：1-3.

②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七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589.

參考文獻：

[1]伯特蘭·羅素.西方的智慧[M].亞北，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7：11.

[2]陳蓉霞.從泰勒斯到達爾文——科學與宗教漫談[M].上海：上?？茖W普及出版社，2009：15.

[3]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M].趙建兵，譯.北京：京華出版社，2000：286.

[4]G·E·R·勞埃德.早期希臘科學——從泰勒斯到亞里士多德[M].孫小淳，譯.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15.

[5]查爾斯·塞費.阿爾法與奧米伽——尋找宇宙的始與終[M].隨竹梅，譯.上海：世界出版集團，上?？萍冀逃霭嫔纾?015：3.

[6]吉瑞德.早期道教的混沌神話及其象征意義[M].蔡覺敏，譯.濟南：齊魯書社，2017：272.

[7]普珍.道家混沌哲學與彝族創(chuàng)世神話[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序1.

[8]任繼愈.宗教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1：979.

[9]加斯東·巴什拉.水與夢——論物質(zhì)的想象[M].顧嘉琛，譯.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7：178-179.

[10]伊萬斯特倫斯基.二十世紀的四種神話理論——卡西爾、伊利亞德、列維斯特勞斯與馬林諾夫斯基[M].李創(chuàng)同，張經(jīng)緯，譯.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12：43.

作者簡介：葉凌云（1976—），女，漢族，山西長治人，單位為北京首都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外國哲學。

（責任編輯：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