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歌德

大家知道，人在一帆風順、稱心如意的時候，會產(chǎn)生過分的驕氣，因而不知道力量往哪兒使。比如初生牛犢的大學生，就有一種習慣，在假期成群結(jié)隊下鄉(xiāng)旅游，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往往鬧出一些事情來。他們的性格各不相同，年輕人的生活樂趣把他們聚集起來，結(jié)合在一起。雖然出身和家境、思想和修養(yǎng)各不相同，但所有的人都愉快地交往，互相促進。他們常常選我入伙，如果我承擔的責任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重，他們還奉獻給我一個“惡作劇大師”的榮譽頭銜，因為我很少開玩笑，但一開玩笑就很厲害。下面的事就是一個證明。

在郊游中，我們到達一個風景宜人的山村。這個山村雖然偏僻，但適合作郵政驛站，雖然冷清卻住著幾個漂亮的女孩子。大家都想休息一下，消磨時光，過一陣子花錢少的生活，沒想到浪費了更多的錢。

剛剛吃過飯，一些人興致勃勃，另一些人無精打采。一些人醉醺醺地睡大覺，另一些人則想隨便想個辦法醒醒酒。我們占了幾個大房間，房間一側(cè)朝庭院。一輛漂亮的輕便馬車由四匹馬拉著轔轔開過來，把我們吸引到窗前。仆人們從駕駛座位上跳下來，扶著一位相貌堂堂、威嚴的先生下車，那位先生雖然年事已高，卻精力充沛。我首先看到他臉上有一個漂亮的大鼻子，不知道是什么惡魔附體，我立即想出一個極大膽的方案，沒有多加考慮就開始去實施。

“你們對這位先生印象如何？”我問我的同伴們?！翱瓷先ィ币粋€人說，“他是個不準跟他開玩笑的人?！薄皩Γ瑢?，”另一個人說，“從外表上看，他的老虎屁股摸不得?！薄肮芩??！蔽曳浅５靡獾鼗卮穑澳銈冑€什么？我要捏住他的鼻子，這非但不會引起他的惡意，還會賺他一個尊敬的先生稱呼?！?/p>

“只要你干成了，”一個叫“斗士”的說，“我們每人給你一個金路易?！薄澳鷰臀沂斟X吧，”我提高嗓門說，“我信得過您。”“我寧愿從獅子嘴邊拔一根毛?！毙€子說。“我必須抓緊時間?！蔽艺f完，就往樓下跳。

我一見這位新來的人，就發(fā)現(xiàn)他長了一臉連鬢胡子，估計他身邊沒帶修面師傅。這時，我正好遇到一個堂倌，便問：“新來的客人沒有問起修面師傅？”

“問過了！”堂倌回答，“真難辦，這位先生的貼身仆人已經(jīng)遲到兩天了。先生無論如何要把胡子刮掉，可是我們唯一的理發(fā)師不知跑到哪個鄰居家里串門去了?！?/p>

“那么我來吧，”我說，“你只管領(lǐng)我去見先生，就說我是剃須師。你會沾光的?！蔽夷闷饛奈葑永镎业降睦戆l(fā)工具，跟著堂倌走了。

這位老先生極為隆重地接待我，從頭到腳把我大大打量了一番，好像是揣摩我的理發(fā)技術(shù)?！澳羞@門手藝？”他問我。

“比得上我的還沒有找到。”我答道，我對我做的事是蠻有把握的。我早年干過這種高貴的手藝活，特別是用左手使剃刀，很有名氣。

先生當盥洗室用的房間，朝著庭院，我的朋友們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見里面，特別是在敞開窗子的時候。理發(fā)工具是備齊的。主人坐下來，圍好理發(fā)圍布。我彬彬有禮地走到他面前，說：“閣下！我干這個手藝活的時候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我給平民百姓修面，總比給貴族豪紳修得好，更令人滿意。這種事我考慮了很久，原因總琢磨不透，后來終于找到了，原來我修面時在空氣流通的地方總比在封閉的屋子里干得好。閣下如果允許我打開窗戶，您會感到更滿意的?！?/p>

他表示同意，我打開窗子，跟我的朋友們打了個手勢，就開始非常舒服地往那些濃密的大胡子上涂起皂沫來。我敏捷地刮去了他面部的胡子，輪到刮上唇的胡子時，我毫不遲疑，一把抓住我這位恩公的鼻子，并且引人注目地把它扭來扭去，我故意這么做，是想讓我的賭友們高興地看清楚，并且不得不承認，他們一方輸了。

老先生莊重地對著鏡子看，看得出，他是帶著幾分滿意的神情在端詳自己。說實在的，他是個美男子。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來，用他那神采奕奕的黑眼睛友好地望著我說：“我的朋友，和你的許多同行相比，你是值得稱贊的，我發(fā)現(xiàn)你比別人的不文明動作少得多。你從不在一個地方刮兩三次，而是一刀完成，你不像一些理發(fā)師那樣把剃刀在手掌上抹來抹去，并把刮下來的臟東西暫放在鼻子上。特別值得稱贊的是你的左手使刀。這是給你的一點辛苦費?！彼贿呎f，一邊遞給我一個古爾登，“只有一樣請你記住，給有身份的人修面，不要捏鼻子，以后要改掉這個粗俗的習氣，你在理發(fā)界定會走運的?！?/p>

我深深地鞠躬，答應(yīng)一定照辦，并請他返回時再給我一次效勞的機會，就盡快奔向我那些年輕的伙伴。他們簡直使我感到有點害怕，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大聲叫喊，像瘋子似的滿屋亂跑亂跳，鼓掌歡呼，把睡著的人全吵醒了。我一進屋，只好首先關(guān)上窗戶，請求他們看在上帝的份上安靜下來，但最后我想起自己那么嚴肅地干那種惡作劇，也忍不住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過了一些時間，狂笑的浪潮才有所平息。我認為自己是走了紅運，口袋里裝著金幣，外加一枚輕易得到的古爾登。我覺得我相當闊氣了。當大家決定第二天分道揚鑣時，我更覺得合意。但是，命中注定我們不可能善始善終。這個故事太逗人了，沒法不外傳。我一再懇求和央求，至少在那位先生離開前守口如瓶，也無濟于事。

我們當中有一個外號叫“機靈鬼”的，他和房東女兒談上了戀愛。他們一塊兒閑逛，天曉得他有沒有更好的東西讓她取樂，反正他給她講了這個笑話，兩個人笑得差點沒有喘過氣來。這還不夠，她又把這笑話傳播開去。這樣一來，在快到就寢的時候，這笑話終于傳到了那位老先生的耳朵里。

我們比往常更安靜地坐著，因為白天鬧夠了。突然，那個非常關(guān)心我們的小堂倌闖進來大叫：“快逃命，他們要打死你們！”我們一躍而起，想知道詳情，但他早已跑出門去了。我跳過去，推上門閂，這時已經(jīng)聽到有人打門，我們甚至以為聽到門被斧頭劈開的聲音。我們都嚇得像耗子一樣躲到里屋，沒有人吭一聲?！拔覀儽怀鲑u了，”我大聲說，“現(xiàn)在是魔鬼捏住了我們的鼻子！”

“斗士”拔出他的劍，我又一次顯示了我的力大無比——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就把一個很重的五斗櫥移到門前——幸好門是朝里開的。這時我們已經(jīng)聽見前室傳來的騷亂聲，我們這個房間的門受到極其猛烈的沖擊。

“斗士”決定自衛(wèi)，但我一再沖著他和別人喊：“你們快逃命！他們不僅要狠揍我們，還要侮辱，這對你們這些出身高貴的人是最糟糕的。”那個姑娘闖了進來，她泄露了我們的秘密，現(xiàn)在知道自己的情人有生命危險，感到絕望。“快走！快走！”她邊喊邊抓住他，“快走！快走！我領(lǐng)你們爬出頂樓、谷倉、過道。大家都來，最后的人把梯子撤掉！”

所有的人都從后門溜走了，我又把一個箱子放到柜上，頂住和加固那兩扇受到攻擊而往里倒塌的門板。但我的頑強抵抗差一點使我陷入絕境。

當我追趕其他人時，發(fā)現(xiàn)梯子已被撤掉，沒有任何逃命的希望。這時，我這個真正的罪犯，非被打得粉身碎骨不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現(xiàn)在還有思維，還能在這里給你們講這段故事。你們要聽仔細，這個惡作劇沒有得到好下場。

那位老先生由于被嘲弄而又未報仇泄恨，非常惱火，因而得了重病。有人說這件事導致了他的死亡，即使不算直接原因，也是原因之一。他的兒子一直在追蹤作案人，不幸地得知“斗士”參加了作案。幾年以后我們才清楚，他提出與“斗士”決斗，結(jié)果是“斗士”受傷倒地，抱恨終身。又過了好幾年，由于一些偶然事件，這個行動也使其他幾位玩笑參與者受到了傷害。

每個寓言都有一定的教育意義，現(xiàn)在說的這個故事的意義是什么，想必你們再清楚不過了吧？

（張迪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德國古典中短篇小說選》，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