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斌

夏明翰故居

“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是夏明翰誓死捍衛(wèi)信仰的錚錚哲言。出生于封建官僚之家的他，為何對馬克思主義、共產(chǎn)主義信仰如此堅定？因為他對革命信仰的確立經(jīng)歷了在啟蒙教育中孕育、在時局紛亂中渴求、在良師指引下前進、在真學中真信、在真懂中真行的歷程。

受母親啟蒙教育萌發(fā)救亡圖存志向

夏明翰的母親陳云鳳出生于書香門第，是原清翰林院編修、民國第三屆國會參議院議員、國史館秘書陳嘉言的大女兒。她能文善詩，經(jīng)常給孩子們講授歷史故事。

有一天，陳云鳳坐在書房的窗臺邊放聲朗讀屈原的《橘頌》，年幼的夏明翰聞聲走到母親身邊，好奇地問東問西。陳云鳳于是向兒子詳細講述愛國詩人屈原剛正不阿、以身殉國的高尚品格和感人事跡。夏明翰越聽越入迷，聽到屈原投江而死時不禁淚流滿面。他拉著母親的手說：“您教我讀屈原的詩歌吧。我也要像屈原那樣做一個憂國憂民的好人?！标愒气P聽了兒子的懇求，非常高興和欣慰。她耐心給夏明翰講解《橘頌》，后來將屈原的其他詩歌也逐一地講授給兒子聽。講完屈原的作品，陳云鳳又給夏明翰講解岳飛的《滿江紅》和文天祥的《正氣歌》等愛國詩詞名篇。幼小的夏明翰受到愛國主義思想的熏陶，對中國歷史上的民族英雄和愛國志士十分敬仰。

當時，西方列強入侵，國家山河破碎、積貧積弱。陳云鳳雖為女子，但心中對外國侵略者在中國橫行霸道、耀武揚威的行徑非常憤慨。起初，年幼的夏明翰不能體會遭受外敵欺凌的切膚之痛。但是，隨著年歲漸長以及母親的教導，夏明翰對“同光后，宣統(tǒng)弱；我中國，地日削”的認識越來越清晰。

8歲那年，夏明翰隨母親乘坐一艘外國輪船從武漢到九江。船上的外國人對中國人任意叱責。和夏明翰母子同艙的一位乘客因為沒有把行李放到床下就被外國人惡言謾罵，且其行李被外國人用腳粗暴踢開。陳云鳳見此情景非常生氣。她強壓著心中的憤懣，站在欄桿邊望著滔滔江水出神。夏明翰隨著母親也朝江邊望去，先見一艘冒著濃煙、掛著太陽旗的軍艦從江面沖過，江面上的小船急忙躲閃，唯恐被撞翻。不一會兒，一艘掛著米字旗的貨輪又開過來，騰起一道道混濁的波浪，來不及避讓的小船被波浪沖得東搖西晃。夏明翰對外國艦船如此橫沖直撞感到氣憤和驚訝，連忙向母親問其原因。陳云鳳語氣低沉地指出，正是這些列強根本不把中國人放在眼里，才會如此蠻橫無理。母親的話和眼前的場景讓夏明翰感覺心中有一團火在升騰。他有感而發(fā)地吟出“洋船水上漂，洋旗空中飄。洋人耍威風……” 由于接下來一句沒想好，便托著下巴思索。陳云鳳對兒子觸景生情作詩感到十分欣慰，蹲下身子慢慢地和夏明翰一起對剛剛吟出的3句詩進行分析。在母親的指導下，夏明翰吟出詩的結(jié)尾“國恥恨難消”。

觀底層百姓貧苦，悲憫天下蒼生情

夏明翰雖出生在大戶人家，但在母親的言傳身教下，品性善良。他的身上沒有紈绔子弟的不良習氣，對家里的傭人非常體諒和同情。夏明翰小時候，夏家的孩子每天晚上都會被召集到廳堂讀書習字。夏明翰與其他孩子不同，他從不將紙屑隨意扔到地上，而在座位底下用繩子掛著一個小竹簍，把紙屑之類的垃圾都扔在簍子里。當念書習字完畢后，他就提著竹簍將紙屑等倒在垃圾堆里。有個堂妹認為廳堂反正有傭人打掃，對夏明翰此舉表現(xiàn)出不屑和感到不解，夏明翰一字一句地回答：“紙屑是我們自己丟的，為什么要人家打掃呢？” 在10多歲的時候，夏明翰有一次正坐在后院讀詩，見一位年齡偏大的女傭挑著一擔水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過來，他立即上前接過女傭的扁擔，挑起水往廚房走去。恰逢祖父前來檢查其讀詩的情況，斥責其干下人的活，夏明翰當即進行了反駁并繼續(xù)擔著水往廚房走去。

夏明翰小時候過著衣食無憂的富足生活，每逢新年還會收到長輩們發(fā)的“壓歲錢”。有一年的正月初五，他在院子里放完鞭炮正要出門玩，看到一位婦女懷抱嬰兒蹲在結(jié)冰的槽門邊討飯。只見這位婦女上身穿著一件破爛的棉衣，下身穿著一條綴滿補丁的單褲，腳上的布鞋已破得露出了腳趾頭。她裸露在外面的手腳皸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臉和耳朵上長著凍瘡。刺骨的寒風一吹，婦女瑟瑟發(fā)抖，懷中的嬰兒哭得更響了。夏明翰非常同情這對母子，詳細詢問了婦女出來乞討的原因。得知實情后，年少的夏明翰不僅將自己一年的“壓歲錢”全部拿出來交給婦女，還發(fā)動弟弟妹妹們將零花錢也拿出來送給這對母子。這位婦女淚如雨下，要給夏明翰兄弟姐妹磕頭。夏明翰連忙扶住她說：“有飯大家一起吃，不用感謝我們。你回去用這些錢做點小本生意，以后一定不會再挨餓的。”后來，夏明翰在各地看到更多在街頭乞討的窮人，非常沉重地感嘆：“世上還有不少餓著肚子的人?！?/p>

于反帝反封建運動中激發(fā)革命熱情

1917年春，夏明翰考入設(shè)在衡陽的湖南省立第三甲種工業(yè)學校。其間，他與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經(jīng)常在衡陽湘江畔來雁塔對面的沙洲上討論時政，交流心得。這些進步學生稱此為“沙子會”。該會的任務(wù)是將散沙一樣的青年們凝成堅固的整體，和官僚軍閥斗，與欺凌中國的外國人斗。

五四運動爆發(fā)后，夏明翰與蔣先云、黃靜源等進步學生在衡陽成立了湘南學生聯(lián)合會，掀起了湘南愛國學生運動的熱潮。夏明翰和其他愛國人士一起到各大商鋪、倉庫去查抄日貨，搬運至江邊坪地上舉行“焚毀日貨大會”，以此表達愛國反帝的堅定決心。他不僅帶頭宣傳、抵制日貨，還將家中藏的所有日貨統(tǒng)統(tǒng)拿出來燒毀，以實際行動在自己的封建家庭中來了一次革命。大哥和祖父大罵他是個敗家子，他卻斬釘截鐵地說：“這樣的家不敗，這樣的東西不燒，我們的國就不能保，更不能興！”祖父對他愈發(fā)不滿，還一度將他關(guān)禁閉，甚至以沉潭逼他“守規(guī)矩”。夏明翰卻毫不退縮，最終與這個封建官僚家庭決裂。

軍閥張敬堯在湖南恣意施行暴政，搜刮民財，摧殘教育，鉗制輿論，為非作歹，無惡不作。1919年秋至1920年夏，湖南民眾在毛澤東的領(lǐng)導下開展了聲勢浩大的驅(qū)張運動。夏明翰、蔣先云等進步學生在何叔衡的指導下，積極投入了轟轟烈烈的驅(qū)張斗爭。他們通過湘南學生聯(lián)合會，組織愛國學生把軍閥張敬堯禍湘的罪惡事實和各地驅(qū)張運動的消息，進行了廣泛宣傳。1920年3月，衡陽驅(qū)張大會在雁峰寺前召開。夏明翰擔任大會總務(wù)長，全面負責大會的組織工作。他宣讀了毛澤東等起草的“快郵代電”和“張毒一日不出湘，學生一日不返?！钡尿?qū)張宣言，號召衡陽民眾與軍閥張敬堯斗爭到底。會后，夏明翰與蔣先云組織進步學生和碼頭工人、菜農(nóng)舉著棍棒、木槍，揮動“張毒不除，湖南無望”的彩色紙旗，在衡陽大街上進行示威游行。他們還利用軍閥之間的矛盾，率領(lǐng)游行團跟駐軍衡陽的吳佩孚進行交涉，促使吳佩孚最終答應(yīng)支援驅(qū)張。1920年6月，在民眾的憤怒聲討和各方合力驅(qū)逐下，張敬堯不得不倉皇逃出湖南。為慶祝驅(qū)張運動大捷，夏明翰欣喜地作詩一首：“張督心藏刀，治湘一團糟。殺人又放火，民眾怨聲高。吾輩齊奮起，驅(qū)張膽氣豪。張毒如老鼠，夾起尾巴逃。”

夏明翰（資料圖）

在良師引領(lǐng)下?lián)肀яR列真理

夏明翰對毛澤東仰慕已久。早在湖南省立第三甲種工業(yè)學校求學期間，夏明翰就聽說了毛澤東及新民學會，并認真學習研讀毛澤東主編的《湘江評論》。在毛澤東的感召和新民學會及《湘江評論》的影響下，夏明翰進步很快。1920年秋，在何叔衡的引見下，夏明翰第一次見到了毛澤東。毛澤東對夏明翰的基本情況早已有所了解，對他在衡陽的表現(xiàn)予以了充分的肯定。同時，毛澤東還教導夏明翰，反帝反封建要全面地體現(xiàn)在政治、經(jīng)濟、思想及文化各個方面，要推翻反動統(tǒng)治，進而建立工農(nóng)政權(quán)。他在談到知識分子與工農(nóng)結(jié)合的問題時，對夏明翰說：“我講和工農(nóng)結(jié)合，決不是抽象的，要和工農(nóng)交朋友，與工農(nóng)同甘共苦，一起為革命事業(yè)奮斗?！睍娭螅拿骱不匚吨珴蓶|親切又富有指導性的談話內(nèi)容，情不自禁地贊嘆道：“毛澤東，多么平易近人，多么談吐不凡，多么好的老師??！”

自從結(jié)識毛澤東以后，夏明翰就經(jīng)常去湖南一師附小，虛心地向他請教問題。毛澤東許多富有啟發(fā)性的講述讓夏明翰茅塞頓開，思想上也更趨進步和成熟。與此同時，何叔衡幫助夏明翰找到了一份在文化書社售書的工作。夏明翰白天在書社兢兢業(yè)業(yè)地售書，晚上回到住處如饑似渴地閱讀介紹馬列主義和十月革命的書籍。他重點研讀了《共產(chǎn)黨宣言》和《共產(chǎn)主義ABC》等馬克思主義著作。在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深刻闡明了資本主義必然滅亡、共產(chǎn)主義必然勝利的歷史發(fā)展規(guī)律，科學闡述了無產(chǎn)階級推翻資本主義，實行無產(chǎn)階級專政，實行共產(chǎn)主義的基本原理，有力地批判了空想社會主義和各種假社會主義思想。夏明翰讀完這些著作后有種醍醐灌頂?shù)母杏X，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通透了許多。后來，在毛澤東、何叔衡的推薦與支持下，夏明翰進入湖南自修大學更加系統(tǒng)地學習了馬克思主義。當時，社會上充斥著各種思潮，包括改良主義、無政府主義等，一些人也存在思想迷茫與困惑。夏明翰將自己這些年的所見所聞進行認真思考、仔細甄別后，發(fā)出了自己的心聲：“共產(chǎn)主義是人類最理想的天堂！馬克思主義是最科學、最美好的真理?！彼\用科學的思辨和嚴密的邏輯分析，對信奉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學生進行耐心勸導，指出無政府主義所謂的“有”與“無”純屬混淆是非的詭辯與空談。

在革命生涯的知行合一中篤定信仰

在毛澤東、何叔衡的正確引導下，夏明翰精研馬列主義，思想愈發(fā)成熟。1921年冬，他向何叔衡傾吐心中的愿望：“我想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何叔衡對夏明翰的成長和進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向黨組織和毛澤東進行了匯報。沒過多久，毛澤東來到湖南自修大學找到夏明翰就他的入黨問題進行了詳談，又指導他填寫入黨申請書等材料。在毛澤東、何叔衡的介紹下，夏明翰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對著黨旗宣誓之后，他激動而又堅定地指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為了砸碎這個舊世界，建設(shè)一個美好的新社會，請組織給我重擔子挑吧！”

起初，夏明翰被黨組織委派到湘江中學擔任數(shù)學老師。在接到通知時，他著實震驚了一把。雖然以前讀書的時候，他的數(shù)學成績屬中等偏上，但自五四運動以來，因為著重鉆研的是社會科學，他對數(shù)學的許多公式和定理早已模糊，現(xiàn)在去教學生數(shù)學確實心里沒底。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了何叔衡，何叔衡與他進行了深入的交流，使他很快懂得了革命者就是要適應(yīng)形勢需要的道理，并堅定表示：“只要是黨的需要，我就去！”為了教好數(shù)學，夏明翰常常加班加點寫教案，或者做教具、制模型，成為下班晚、吃飯晚、睡覺晚的“三晚老師”。他還善于進行啟發(fā)式教學，得到了學生的一致好評。

夏明翰把對共產(chǎn)主義的信仰外化在言行中，落實到黨組織的安排上。他遵照黨組織要求，開辦人力車工人夜校輔導班，領(lǐng)導了長沙人力車工人反抗苛捐雜稅的斗爭并取得勝利；深入瀏陽開展建黨工作，發(fā)展了田波揚等瀏陽最早的一批共產(chǎn)黨員；有力駁斥了一些人對農(nóng)民運動的錯誤看法，提出“對農(nóng)民的革命行動不但要支持，還要把他們武裝起來，更堅決地、普遍地武裝起來”的正確意見，推動了湖南農(nóng)民運動的蓬勃發(fā)展。

1927年10月，夏明翰在上海參加秘密會議后回到了湖南，受命兼任中共平（江）瀏（陽）特委書記。他和毛簡青、李六如等同志共同籌劃，成立平江秋收暴動委員會，與反動勢力斗智斗勇，取得了黃花潭勝利，又在施村獻策痛擊了敵人的“挨戶團”。夏明翰領(lǐng)導平瀏秋收暴動期間，莫不周密布置，無不身先士卒，天雨時，爬山走路，雖饑寒交加、衣衫濕透，卻毫無倦容。

夏明翰宣誓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宣傳畫）

1928年初，夏明翰被黨組織派往武漢擔任中共湖北省委委員。由于叛徒的出賣，他在漢口東方旅社被捕。敵人希冀從夏明翰這個共產(chǎn)黨的“大官”身上掏出共產(chǎn)黨的重要機密，或在其住處搜出大筆錢財，結(jié)果只得到一個手電筒、一塊懷表，還有一副眼鏡。同時，敵人以夏明翰年紀輕輕，上有老母、中有愛妻、下有嬌兒勸誘他放棄革命，投降變節(jié)。夏明翰放聲大笑，然后說道：“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終身，我已不是三思而行，而是百思已定?！北M管受到敵人嚴刑摧殘，但是夏明翰內(nèi)心對 黨的忠誠、對信仰的篤定堅如磐石。他知道敵人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于是忍著酷刑后的劇痛，給親人留下了最后3封信。在給姐姐夏明瑋的信中，夏明翰提筆寫道：“人該怎么做，路該怎么走，要有正確的答案。我一生無憾事，認定了共產(chǎn)主義這個為人類解放造幸福的真理，就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甘愿拋頭顱，灑熱血?！?/p>

1928年3月20日，劊子手將夏明翰押赴刑場。他昂首挺胸，一路高唱《國際歌》?？犊?、激昂、深沉、悲壯的歌聲，讓獄中的同志和圍觀的群眾無不動容。敵人要他下跪，夏明翰拒不服從，連腰都不彎。臨刑前，夏明翰用戴著鐵銬的手，在一張雪白的紙上，正氣凜然地寫下了《就義詩》：“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后來人！”

夏明翰雖然出生在封建官僚家庭，但卻成長為一名堅定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戰(zhàn)士，革命信仰在這個轉(zhuǎn)變中起到關(guān)鍵作用。他堅定的革命信仰的確立，起源于其母親的啟蒙教育，起因于對救國救民真理的渴求，得益于良師的教導引領(lǐng)，升華于學深悟透后的篤信，固化于革命生涯的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