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燕 孟 燕
(1.2.青島大學 法學院,山東 青島266071)
近年,隨著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深化,全國法院有關破產案件受理數量呈幾何增長態(tài)勢,圍繞企業(yè)破產開展的各項工作日益規(guī)范,極大地推進了市場化破產進程,有利于我國營商環(huán)境的優(yōu)化。2019年3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yè)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三)》(文中簡稱《破產法司法解釋三》)正式施行,主要就有關債權人權利行使等相關法律適用作出明確規(guī)定。該司法解釋第七條第二款規(guī)定了管理人有權審核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促使我們重新審視既判力原則在破產程序中的適用。管理人本著自身角色定位、職責所在,對債權人依據生效仲裁裁決申報的債權審核后,認為確有錯誤或者有證據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惡意通過仲裁虛構債權債務的,應當向法院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重新確定債權。但在實踐中,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原則所確定法院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文中簡稱《仲裁法》)及相關法律規(guī)定所確定法院之間可能產生管轄權沖突,如何協(xié)調?當法院對管理人的申請作出相關裁定后,管理人又應如何重新確定債權?管理人重新確認債權后,異議人又應如何尋求救濟?圍繞上述實踐中的疑難問題,本文展開了深入的理論與實務探討,以期尋求妥當的協(xié)調路徑與解決方案。
為實現(xiàn)破產法的立法宗旨,在管理人接管債務人企業(yè)之后,亟需明確債務人的財產以及債權債務關系?;谖覈袷略V訟理論學界對既判力原則之適用范圍的不同理解,在實務中,債權人依據生效仲裁裁決向管理人申報破產債權時,管理人是否仍然有權對該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進行審核,觀點并不一致。一種觀點認為,破產程序作為一種“概括的執(zhí)行程序”[1],其在理論上不具備解決當事人間實體爭議功能,而仲裁裁決“一裁終局”,生效裁決書因具備既判力而不允許管理人審核該債權;另一種觀點認為,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本質上為不完整執(zhí)行名義債權,應允許管理人審核。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①參見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029CR4M5A62CH/index.html,最后訪問日:2020年3月18日。以“管理人”“生效”“仲裁裁決”“破產債權”為關鍵詞,時間跨度為2014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檢索到245篇案例,通過人工篩選,剔除不符合研究條件的案例,比如涉及當事人主體資格、勞動仲裁、執(zhí)行異議、特殊程序等,最終保留27篇案例進行分析。分析結果如下:8件案件中法院不支持管理人對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債權的審核行為,占比約為29.63%;19個案件中法院支持管理人對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債權的審核行為,占比約為70.37%??梢?,我國司法實務中絕大多數法院對此問題持肯定態(tài)度。
為統(tǒng)一裁判標準,一些法院發(fā)布了破產案件審判指南或工作規(guī)范指引,明確規(guī)定管理人有權審查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如2017年《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破產案件審理指南》②《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破產案件審理指南》(2017修訂)中規(guī)定:“生效法律文書的確認。經生效判決書、裁定書、調解書,仲裁機構、勞動仲裁機關生效裁決書,公證機關依法賦予強制執(zhí)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確定的權利,管理人應當予以確認,但生效法律文書確認的權利與企業(yè)破產法的規(guī)定不符的,管理人可以依法對生效法律文書確認的權利予以調整。生效法律文書確有錯誤,管理人依法啟動救濟程序的,相應權利可以暫緩認定?!?、2018年《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破產審判工作規(guī)范指引(試行)》③《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破產審判工作規(guī)范指引(試行)》(2018)中規(guī)定:“生效法律文書所確認的債權。經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書、仲裁機構裁決書、公證機關依法賦予強制執(zhí)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確定的債權,管理人應當予以確認。但所確認的債權與《企業(yè)破產法》的規(guī)定不符的,管理人可以依法予以調整。管理人認為生效法律文書確有錯誤,或者涉嫌虛假債權而依法啟動相應程序的,相關債權可以暫緩認定?!钡?。法院認為,從破產程序的設置來看,破產債權的確認不僅關聯(lián)著破產程序的開始、分配、結束,更關系到全體債權人和破產企業(yè)的根本利益。因此,管理人除了審核無執(zhí)行名義的債權外,仍需對具有執(zhí)行名義的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進行審核。2019年《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的出臺從全國層面明確認可了管理人審核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的正當性。該司法解釋第二款明確規(guī)定,管理人認為債權確有錯誤或者有證據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惡意通過仲裁虛構債權債務的,應當向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重新確定債權。
1.既判力原則的重新審視。曾有學者提出,“法律禁止同一人因同一事項受兩次審理”,于是,在民事訴訟理論中確立了“一事不再理”的基本原則?!耙皇虏辉倮怼笔侵浮半p方當事人及利害關系人當然地被依法享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所作的終審判決約束,且絕對地禁止其就同一訴因、請求再次提起訴訟”。該項原則在民事訴訟法本原意義上具有兩方面效力:一是訴訟系屬,二是案件既決后不得再行起訴[2]。前者是指若當事人一方將另一方訴至有管轄權的法院,則受理案件的法院會與雙方當事人產生約束效果,禁止任何一方當事人就同一問題向另一法院提起訴訟;后者是指若有管轄權的法院就當事人之間爭議作出了判定,所有人理應遵守該有效判定,即民事訴訟理論中的既判力原則[3]。在民事訴訟立法中,盡管將既判力原則的范圍界定為“判決、裁定應經發(fā)生效力”,未包含生效仲裁裁決,但事實上,生效仲裁裁決的既判力影響并不弱于法院的生效裁定、判決,因此生效仲裁裁決書也應具有既判力[4]。這一點在實務中也得到了驗證,生效仲裁裁決依法具有強制執(zhí)行效力。
《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的邏輯體系分為兩步:第一步由第一款確認仲裁裁決的既判力,規(guī)定管理人對于已經生效的法律文書(包括仲裁裁決)確定的債權,管理人初步審核后應予以確認;第二步由第二款規(guī)定,即管理人審核后發(fā)現(xiàn)債權確有錯誤的,應啟動救濟程序,重新確定債權。基于既判力原則,管理人發(fā)現(xiàn)債權確有錯誤的,不得自行調整債權性質或數額。但在司法實務中,有些管理人對生效仲裁裁決存在的債權性質或者金額存在的錯誤直接予以更正,即自行變更了破產債權的性質或者調整了債權金額,此種做法違反了既判力原則,產生糾紛時,法院對管理人的自行調整行為不予支持。如在“何汝藝與佛山市三水長順燃料有限公司破產債權確認糾紛”①參見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佛中法民二初字第267號“何汝藝與佛山市三水長順燃料有限公司破產債權確認糾紛”一審民事判決書。一案中,法院認為,生效仲裁裁決具有既判力,管理人不能自行調整仲裁裁決所確認的債權,有異議時應依法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
承認仲裁裁決的既判力,并非是禁止管理人基于破產程序對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進行審核??紤]到仲裁意思自治所存在的固有弊端,管理人應當對生效仲裁裁決確認的債權進行審核。商事仲裁更多地體現(xiàn)當事人的意志,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意思自治的積極性,也就是說,仲裁裁決相較于法院判決而言,在社會中更容易獲得執(zhí)行。盡管這表明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的有效實現(xiàn),但也會在某種程度上導致雙方當事人對意思自治原則的濫用,進而借此逃避法律義務的承擔,損害他人合法權益或社會公共利益。實踐中,一是存在仲裁雙方當事人惡意串通的現(xiàn)象,這將嚴重損害其他債權人利益;二是由于生效的仲裁裁決本身可能存在錯誤,因此,應當重新審視仲裁裁決的既判力在破產程序中的適用?;谄飘a法維護全體債權人、債務人、股東等諸多利益之宗旨,根據《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二款的規(guī)定,管理人有權對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予以審核。此時,生效的仲裁裁決類似于債權人申報債權時提交的證據,管理人審查后,認為該證據確有錯誤,基于生效仲裁裁決的既判力,管理人雖然不得自行調整或申請破產受理法院裁定變更,但可以依法申請法院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重新確認債權。
2.管理人角色定位的透視。破產法律制度有利于解決產業(yè)結構深層次矛盾、優(yōu)化資源配置、提升企業(yè)產業(yè)質效,尤其是重整程序所具有的“手術—療傷—康復”等制度功效,頗受財務困境公司的青睞[5]。在理解管理人與債務人企業(yè)的關系時,應明確管理人居于重要地位,其參與破產的全過程,依法處置債務人企業(yè)的財產,保護不同利益關系人的整體利益[6]。關于管理人的角色定位,學界存在的爭議比較多,主要包括職務說、債權人代理說、債務人特殊代理說、破產財團代理說、管理機構人格說、信托關系說等諸多學說[7]。
筆者比較贊同破產財團代理說、管理機構人格說以及信托關系說三種學說。一是破產財團代理說,該說認為,破產程序一經開始,債務人就失去了對自己財產的管理和處分權,該財產即成為具有獨立法律地位的法人主體,以管理人為其代表。作為破產財團的代理人,管理人有義務對生效仲裁裁決確認的債權進行審核,以財團有限的資產實現(xiàn)全體債權人與債務人的共贏。二是管理機構人格說,該說認為,應承認管理人作為管理機構時具有法人資格并擁有對破產財團的管理、處分權。鑒于破產債權的申報、審核與確認不但影響單個債權人的債權利益,而且影響全體債權人和破產企業(yè)的合法利益,故基于最大化債務人財產的目標,管理人有權依法審核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三是信托關系說,該學說將信托關系引入破產法中,賦予受托人獨立地位,使管理人能以受托人的名義為法律行為。因此,在破產程序中,管理人依據破產企業(yè)信托意圖、受托權利義務對破產財產行使職權。由于最終受益人是全體債權人,基于破產法保障全體債權人公平受償的立法宗旨,管理人應依法對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進行審核。
鑒此,從管理人的角色定位與職責內容分析,其有權對生效的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進行審核。一旦啟動破產程序,管理人由法院指定,從而具有獨立的法律人格,以其自身名義處置債務人企業(yè)的財產,其具體權利、義務的行使也由法律予以規(guī)定。我國《企業(yè)破產法》規(guī)定,管理人可以決定債務人的內部事務以及債務人的日常開支和其他必要開支等事項,因此,在審視管理人的角色定位時,應把握以下兩點:一是管理人盡管對外代表債務人企業(yè)行使職權,由此產生的民事權利義務關系由債務人企業(yè)承擔,但對管理人的授權并非源自民法上的平等主體之間的委托授權,管理人的職權來自法律抑或法院的賦予,管理人應依法接受法院的監(jiān)督,依職權對生效仲裁裁決確認的債權進行審核,并向法院匯報工作;二是在破產程序中,管理人始終代表債務人、債權人、股東等多方當事人的整體利益,其職責亦是實現(xiàn)債務人財產的最大化,這也是破產法的立法宗旨。由于債權的審查與確認對各方利益影響重大,故即使生效仲裁裁決具有既判力,但管理人基于其角色之定位、職責之所在,仍然有權審核該仲裁裁決所確認之債權,認為確有錯誤的,可以依法啟動相應救濟程序。
管轄制度的立法宗旨在于便利當事人行使訴權、便于法院依法審理和執(zhí)行,從而有利于公正審理,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镀髽I(yè)破產法》第二十一條規(guī)定,受理破產申請后,有關債務人的民事訴訟,只能向受理破產申請的法院提起,該規(guī)定通常被界定為破產衍生訴訟的集中管轄制度[8]。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有利于保障破產事務的協(xié)調處理,體現(xiàn)了便于法院審理的分配原則,符合管轄制度的公平、公正、便利之價值。而對于“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案件,我國《仲裁法》第五十八條規(guī)定了當事人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應當由仲裁機構所在地中級人民法院受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仲裁裁決執(zhí)行案件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法釋[2018]5號,文中簡稱《裁決執(zhí)行規(guī)定》)第二條規(guī)定,申請不予執(zhí)行的案件,原則上由被執(zhí)行人住所地或者被執(zhí)行的財產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管轄。當受理破產申請的法院是基層人民法院時,則會與《仲裁法》及相關法律規(guī)定中所確定的中級人民法院之間產生管轄權沖突。
如何協(xié)調?存在不同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假設破產案件受理法院是A地的基層法院,仲裁裁決是由B地的仲裁機構作出的,若管理人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B地仲裁機構作出的仲裁協(xié)議時,A地的基層法院無權受理并審查,否則違反地域管轄和級別管轄原則。另一種觀點認為,根據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原則,破產案件受理法院,即A地的基層法院有權受理并審查。不同理解將造成各地法院對同類案件的處理結果迥然不同,不利于統(tǒng)一裁判思維和確立司法權威。
為協(xié)調管轄沖突,回應現(xiàn)實需求,《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二款規(guī)定,管理人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應向受理破產申請的法院提出。其理由為:《企業(yè)破產法》第二十一條規(guī)定了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制度,其相對于《仲裁法》屬于特別法,在破產程序中應當優(yōu)先適用,因此,原則上基層人民法院可以受理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案件。觀其本質,《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二款有關管轄法院的規(guī)定是《企業(yè)破產法》第二十一條的具體適用,仍然體現(xiàn)了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原則?;诠茌牂啻_定的視角分析,破產衍生訴訟可以分為兩類情況,一類是債權確認訴訟,另一類是破產撤銷權訴訟、破產抵銷權訴訟等。管理人認為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的債權有錯誤時,依法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案件處理結果,將影響管理人對債權的確認,既可以將其歸入廣義的債權確認訴訟類型,也可以將其歸入另一類破產衍生訴訟。無論如何分類,均可以邏輯推導出如下結論:受理破產申請案件的基層法院原則上有權受理、審查管理人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案件。
但由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仲裁司法審查案件報核問題的有關規(guī)定》(法釋[2017]21號)第二條規(guī)定,各中級人民法院或者專門人民法院辦理仲裁司法審查案件時,對非涉外港澳臺仲裁案件,經審查后,法院擬撤銷或者裁定不予執(zhí)行我國內地仲裁機構的仲裁裁決時,應向高級人民法院報核,待其審核后,方可作出裁定;對涉外港澳臺仲裁案件,經審查后,法院擬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我國內地仲裁機構的仲裁裁決,不予承認和執(zhí)行港澳臺或外國仲裁裁決的,應向高級人民法院報核,高級人民法院擬同意的,應向最高人民法院報核,待其審核后,方可作出裁定??紤]到法釋[2017]21號的規(guī)定,對于破產案件受理法院確實不便于對管理人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案件行使管轄權的,可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yè)破產法司法解釋(二)》(文中簡稱《破產法司法解釋二》)第四十七條第二款、第三款的規(guī)定予以處理,即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管轄的有關債務人的第一審民事案件,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三十八條的規(guī)定,由上級人民法院提審,或者報請上級人民法院批準后交下級人民法院審理。如果是特定類型案件的,依據《破產法司法解釋二》第四十七條第三款規(guī)定,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如對有關債務人的海事糾紛、專利糾紛、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fā)的民事賠償糾紛等案件不能行使管轄權的,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三十七條的規(guī)定,由上級人民法院指定管轄。本規(guī)定適應的對象,亦不限于海事糾紛、專利糾紛、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fā)的民事賠償糾紛等三類案件,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因其他特殊原因不能行使管轄權的,均可由上級人民法院指定管轄。
鑒此,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不排除《民事訴訟法》上移送關系和指定管轄的規(guī)定,破產衍生訴訟案件可以在上下級法院之間轉移管轄權;對于專業(yè)性較強的特定類型的案件,受理破產案件的法院可以將其交由上級法院指定管轄[9]??梢?,對于管理人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所可能引發(fā)的管轄權沖突,在我國現(xiàn)行法律框架內,采取“移送管轄”和“指定管轄”是解決沖突之基本方式。盡管指定管轄制度設立初衷旨在達到“方便法院”之目的,但我國《民事訴訟法》中關于指定管轄的規(guī)定仍存在不足之處:其一,對于指定管轄的適用程序在立法上并未規(guī)定,如指定管轄的申請方式、文書形式及類型;其二,對于上級法院受理指定管轄時適用的程序及如何審查、指定下級法院的程序均未作規(guī)定,如受理指定管轄的機構及指定管轄的期限[10]。因此,囿于指定管轄制度存在的固有缺陷,我們應深入探討其他解決管轄沖突的有效路徑。
筆者認為,對此問題,可以嘗試從兩個邏輯層面予以思考。第一,我國現(xiàn)行法律框架下的“移送管轄”或“指定管轄”僅僅是解決本文所涉管轄權沖突的權益之計,從體系化、制度化的立法路徑比較與權衡,未來我國設立專門的破產法院,才是破解難題之關鍵。世界范圍內,美國和德國是設立專門破產法院的典范。在這兩個國家,破產法院都較為集中。從未來改革方向上看,德國還在向更集中的方向努力。在德國2011年的法律修改建議中,就建議規(guī)定州法院的所在區(qū)只能設置一個破產法院,并且在此以外不得再設置其他的破產法院,以便減少破產法院的數目,提高破產法院的專業(yè)性[11]。第二,如果設立了專門的破產法院之后,條件成熟時,我國還應當合理區(qū)分“核心”與“非核心”事項的爭議。美國國會就曾頒布了BAFJA修正案,該修正案制訂了一個新的計劃:區(qū)分了根據《破產法》產生的被視為“核心”事項的民事訴訟,與《破產法》有關的被視為“非核心”事項的民事訴訟。美國破產法院有權審理核心事項爭議,但是對于非核心事項爭議,則根據《美國聯(lián)邦破產法典》第28條第157款,破產法院也可以審理,但在未征得當事方同意的情況下,不能提出命令,而是將擬議的事實調查結果和法律結論提交地方法院[12]。由于我國暫時還未設置專門的破產法院,因此,目前爭議主要圍繞“有關債務人的民事訴訟”的認定標準展開。有些法院在個案中,創(chuàng)造性地解釋“有關債務人的民事訴訟”,將債務人未參加的訴訟案件,也認定為破產衍生訴訟案件[13]。此種過于寬泛解釋的擴大做法,無疑是對破產衍生訴訟的濫用。因此,盡管目前我國暫時離美國法上關于“核心”與“非核心”的精細劃分標準還有相當長的距離,但是從構建“應然法”的角度分析,此種“核心”與“非核心”的劃分非常必要,對于破產實踐具有重要的制度價值。
根據《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二款的規(guī)定,管理人認為債權確有錯誤或者有證據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惡意通過仲裁虛構債權債務的,應當向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重新確定債權。在人民法院依法受理管理人的申請后,尚未作出裁定的期間,原生效仲裁裁決所確認的債權應作為“待定債權”,暫緩認定①待定債權又稱為“或然債權”,指效力有待確認的債權,包括附條件、附期限和訴訟、仲裁未決的債權。這些債權可以申報,但必須說明其待定情況。由于管理人對仲裁裁決提起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在法院未做審查和裁決前,可將該裁決所認定的債權作為“待定債權”。。
待法院作出裁定后,管理人重新確認債權,又可細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法院裁定駁回管理人的申請,一種是法院裁定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對于不同情形,管理人重新認定債權的方式與結果也會有所不同。
第一種情形,即法院依法駁回管理人關于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申請。若管理人提出撤銷申請被駁回后,又提出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申請,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若干問題解釋》第二十六條的規(guī)定,法院不予支持。法院依法駁回管理人關于撤銷或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申請后,管理人應依據原生效仲裁裁決認定債權。
第二種情形,即法院裁定撤銷仲裁裁決或者法院裁定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此時,管理人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依法確認或不予確認該債權。通過法院對仲裁裁決予以司法審查,既保證了仲裁的公正、權威,又維護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吨俨梅ā返谖迨藯l規(guī)定了法院應當裁定撤銷仲裁的法定情形,如沒有仲裁協(xié)議的、超裁、無權仲裁、仲裁庭組成或仲裁程序違法、裁決所根據的證據是偽造的、對方當事人隱瞞了足以影響公正裁決的證據的、仲裁員在仲裁該案時有索賄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決行為的以及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仲裁法》第六十三條規(guī)定的法院裁定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法定情形與撤銷仲裁裁決的法定情形大體相同,僅將撤銷仲裁裁決事由中的“沒有仲裁協(xié)議的”情形補充為“當事人在合同中沒有訂有仲裁條款或者事后沒有達成書面仲裁協(xié)議的”情形。2018年3月1日施行的《裁決執(zhí)行規(guī)定》對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相關法定情形與事由作了進一步細化,加強了可操作性,提高了司法審查效率。
筆者認為,法院撤銷仲裁裁決時,主要是進行程序審查,對事實認定錯誤、法律適用錯誤等并不審查,因此,法院經過司法審查后作出的撤銷仲裁裁決之裁定,僅僅產生否定原生效仲裁裁決的法律后果,但這種否定并不是當然否認債權人債權的實際存在。鑒此,法院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的仲裁事由,如果是“當事人在合同中沒有訂立仲裁條款或者事后沒有達成仲裁協(xié)議的”的情形時,管理人也不能當然否認債權人債權的實際存在,在破產程序中仍可通過債權人申報、管理人審核、債權人會議核查和人民法院裁定認可的環(huán)節(jié)加以確認。若在該環(huán)節(jié)中,仍對債權存在疑問,則要啟動債權確認之訴來對債權加以認定[14]。
管理人通過上述程序重新確定債權后,若債權人、債務人對債權表記載的債權有異議的,則按照《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八條的規(guī)定,異議人應當在債權人會議核查結束后十五日內向破產受理法院提起債權確認訴訟。關于異議人提起債權確認之訴的相關程序性規(guī)定,需要明確如下內容:
第一,異議人依法提起債權確認訴訟是否應以法院裁定為前提,對此存在不同觀點。一種觀點認為,以管理人對破產債權的審核結果為前提即可。但另外一種觀點認為,按照《企業(yè)破產法》第五十八條,債權表經債權人會議審核后交由法院裁定,債權人、債務人對債權所存在的異議,應當是以債權人會議審核的、人民法院裁定確認之債權表為依據,并非僅持管理人制定、確認乃至解釋或調整后之債權表[15]。對此,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認為,人民法院裁定確認的是無異議的債權,對有異議的債權,異議人有權提起訴訟。當事人對有異議的債權訴訟并不以人民法院的裁定為前提,在人民法院對無異議的債權裁定之前,只要符合《企業(yè)破產法》和《破產法司法解釋三》規(guī)定的條件,即可提起訴訟[16]。
第二,異議人依法提起債權確認之訴的期限為債權人會議核查結束后十五日,此期間屬于何種法律性質?有觀點認為,此期間并不能界定為訴訟時效或除斥期間,因為無論是訴訟時效或是除斥期間這二者均未能實現(xiàn)該法條的要義,將會導致對債權表有異議的債權人或債務人在一定條件下喪失依法享有的債權確認訴權,從而使其合法權益無法得到切實保障。故應將此期間規(guī)定理解為與《企業(yè)破產法》債權申報期限性質相同的附承擔不利后果的引導性規(guī)定[17]。對此,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認為,本條規(guī)定的期間屬于訴訟法意義上的期間,而非實體法意義的期間。如果當事人確有法定事由未在15日內提起債權確認之訴的,可以依法申請順延期限[18]。
《破產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二款賦予了管理人對具有既判力的生效仲裁裁決予以審核,該規(guī)定符合破產法律制度的立法目的,彰顯了管理人勤勉、盡責履職的重要性。該條款明確規(guī)定,管理人認為債權確有錯誤或者有證據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惡意通過仲裁虛構債權債務的,應當向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或者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重新確定債權。如果受理破產申請的法院是基層人民法院,破產衍生訴訟集中管轄所確定的法院與《仲裁法》及相關法律規(guī)定所確定的法院之間可能產生管轄權沖突,對此,我國目前主要是采用“移送管轄”和“指定管轄”的方式解決沖突,但指定管轄制度存在固有缺陷,因此,為破解難題,我國未來應設置專門的破產法院,并在條件成熟時,借鑒美國經驗,合理區(qū)分“核心”事項與“非核心”事項。在法院受理申請后作出裁定前,所涉?zhèn)鶛嗉礊榇▊鶛啵瑫壕徴J定。若法院駁回申請,則管理人應按照原生效仲裁裁決確認債權。若法院裁定撤銷或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則管理人應依法確認或不予確認該債權。管理人重新確定債權后,若債權人、債務人對債權表記載的債權有異議的,異議人可以提起債權確認之訴。本文所涉議題較為廣泛,既詮釋了管理人的角色定位,又重新審視了既判力原則;既探討分類處理模式,又研究異議救濟途徑;既涉及實體法與程序法,又涉及一般法與特別法。囿于筆者學識之淺薄,尤感到筆力之不逮,文中尚有諸多問題未展開深入研究,只能成為未來研究之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