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勇 席新蕾
《人世間》寫得大氣磅礴。作家梁曉聲從20世紀70年代寫起,圍繞周家三代人不同的人生經歷,寫到改革開放的今天,時間橫跨五十年。故事的發(fā)生地聚焦在共樂區(qū)——一個北方工業(yè)城市中的平民區(qū)。共樂區(qū)的居民是中國千千萬萬個普通百姓的縮影,他們身上發(fā)生的故事既真實又溫暖,在這份很多人可能都不陌生的人間煙火氣背后,我們可以看到時代的深刻變革對個人、家族的巨大影響——可以說,《人世間》是反映當代中國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這是當年的知青作家梁曉聲用自己幾乎一生的豐富生活閱歷和人生經驗寫就的一部厚重之作,也是近年來現實主義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收獲。它再現了半個世紀中國社會的巨大變革和普通百姓的悲歡離合,作家懷著善意、溫暖、責任感和希望,對社會寄予“應該怎樣”的美好理想,以憂患之心傳達出對當今社會問題的思考與隱憂?!度耸篱g》作為作家晚年最厚重的作品,它對作家本人創(chuàng)作生涯的意義自不待言,而放置于當代文學——尤其是現實主義文學——發(fā)展這樣一個更宏大的視域來看,它也蘊含著深刻的啟示。
梁曉聲給自己寫作的定位一直是“做時代忠實的書記員”①,由此可以看到他對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的堅持?,F實主義文學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雖然有重振之勢,但這么多年來真正能夠令讀者滿意的作品,也并不是特別多見。面對橫跨五十年的時間維度和日益復雜化、碎片化的社會現實,把“人世間”的平凡故事駕馭得當,對任何一個寫作者都不能不說是具有一定挑戰(zhàn)性的。從梁曉聲的創(chuàng)作歷程看,從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風雪》《年輪》《雪城》開始,到新世紀的《返城年代》《知青》,再到百余萬字的《人世間》,現實主義一直是其創(chuàng)作的主線。在八九十年代現代派、先鋒派狂飆突起時,他也曾創(chuàng)作過《浮城》《紅色驚悸》《尾巴》荒誕現實主義三部曲。不過,對自己當年的荒誕主義創(chuàng)作嘗試,作家自己也并不滿意。在《紅色驚悸·自序》中他寫道:“某一時期,我倍感自己在現實主義這一條創(chuàng)作道路上疲憊不堪,而且走投無路,于是不得不踉蹌拐向荒誕一徑。實在地說,我對荒誕現實主義并不多么的青睞,我的選擇只不過是現實主義作家的無奈罷了。”②可以看出,在面對現代派、先鋒派等文學流派的猛烈沖擊時,梁曉聲也曾覺察到堅持現實主義的疲憊,并試圖從荒誕現實主義尋些出路,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證明了他與“荒誕”的無緣。
其實,作家選擇怎樣的文學道路并不是隨機的,而是與其生命歷程、個性氣質有著根本性的關聯。梁曉聲出生于哈爾濱一個建筑工人家庭,后又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做知青,可以說他的生命早期與平民階層有著斬不斷的臍帶聯系,這就為他后來更好地表現城市平民生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這樣的生活基礎和生命經歷,其實也更內在地塑造了他的文學觀。梁曉聲深受蘇聯馬克思主義文學思想的影響—— “馬克思主義以前所未有的堅定性和徹底性把反映客觀現實擺在美學的中心”③。我們看到,在反映現實社會方面,梁曉聲的《人世間》顯現出一種對當代中國社會歷史做史詩性描繪的雄心和努力。這樣的嘗試,一方面固然提升了作品對社會生活的表現力,但同時也為他的創(chuàng)作帶來了難度。不過,就像盧卡奇曾指出的:“對這個時代來說,生活的外延整體不再是顯而易見的了,感性的生活內在性已經變成了難題,但這個時代仍有對總體的信念。”④晚年的梁曉聲也許正是懷著這種“對總體的信念”創(chuàng)作了《人世間》這樣一部作品。
在《人世間》中,梁曉聲從以周秉昆一家為代表的工人家庭切入,展現了從20世紀70年代到改革開放的今天,中國社會的深刻變革和普通百姓的悲歡離合。故事以北方工業(yè)城市共樂區(qū)為背景展開,描寫了老城區(qū)市民的生活。這座北方工業(yè)城市的市民既不同于來自農村的農民,也不同于北京、上海等大都市的市民,他們大多屬于普通的工人階級。梁曉聲在《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中指出:“城市平民,乃中國當代城市中為數最廣大的階層。”⑤城市平民階層包括工人階級、服務行業(yè)從業(yè)人員、中小知識分子、政府至街道委員會的小職員等。在《人世間》中,梁曉聲從自身生活經驗出發(fā),展現了城市平民尤其是底層百姓們的真實生活和人情冷暖。
在小說中,時代變革深刻影響著周家三代人的命運。從20世紀70年代初至今,我們國家的許多重要事件,例如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三線建設、知青返城、高考恢復、出國熱、下海潮、國企改革、工人下崗、市場經濟、反腐倡廉等,都在《人世間》中有所反映,而且它們也都在不同的時間節(jié)點上對周家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小說的主人公周秉昆的父親是與新中國共同成長的第一代城市工人,他離開家鄉(xiāng)支援國家建設。在20世紀60年代初鬧饑荒的時候,周秉昆在農村的爺爺、奶奶吃不上口糧而死在老家。當時,周秉昆的父親在大西北做建筑工人,母親一人在城市辛苦拉扯著三個孩子。70年代初,“文革”使得哥哥周秉義的大學夢化為泡影,他既無心參與激進的造反,又不能去學校念書,只能在家讀些被視為“禁書”的文學作品消磨時光。這期間,周秉昆和姐姐周蓉、蔡曉光、郝冬梅等也加入了文學討論,他們逐漸結下了深厚的情誼。接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開始,哥哥、姐姐紛紛離開家鄉(xiāng),只有年幼的周秉昆留在母親身邊。這次選擇也為周秉昆與哥哥、姐姐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打下了基礎。留在城市的周秉昆先后在木料加工廠和醬油廠做工人;哥哥周秉義和姐姐周蓉則在高考恢復后,通過讀書改變了命運,從底層人家的窮苦兒女變?yōu)橹R分子和領導干部。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經濟的活躍,周秉昆在“和順樓”酒店當上副經理。哥哥周秉義在岳母的幫助下成為領導干部。姐姐也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高校副教授。周家的第三代人以周蓉的女兒玥玥和周秉昆的兒子周楠、周聰為代表,他們的生活比父輩要幸福得多,擁有更好的受教育機會,又趕上出國熱。時代的變革某種程度上決定著個人的命運走向,時代的進步也給百姓們提供了施展自身才能的機會。
梁曉聲在敘述百姓生活時,除了展現他們對生活積極進取的一面,也沒有回避他們性格上的劣根性。在周秉昆從木材加工廠調到醬油廠后,昔日的朋友便圍著他詢問情況,這不是出于對他的關心而更多是因為羨慕?!斑@些底層人家的小二郎,從沒與上層人士接觸過,同類中若有誰與上層人士搭上關系,受到垂愛,他們不但羨慕,當然還極感興趣,因為或許會從中學到經驗和技巧?!雹拊诘弥鼙ゲ]有和上層人士搭上關系后,他們才最終感覺到心理平衡。周秉昆的母親對蔡曉光春節(jié)不到自己家做客耿耿于懷,她并不是單純地要感謝蔡曉光,而是想通過蔡曉光與蔡家攀上關系。這讓“一根筋”的周秉昆有些難過,因為在周秉昆心中,母親一直是那么的偉大,沒想到她竟然也對有權勢之人刮目相看。這些細節(jié)就將底層人的多樣性、人性的復雜等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實在的社會歷史中,社會和個人往往構成某種相互作用的雙向關系——時代變革在百姓身上打上了不可磨滅的烙印,百姓的心態(tài)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時代的發(fā)展。閱讀《人世間》,我們不僅可以了解過去五十年我們的父輩真真切切地經歷過什么,了解我們的社會經歷了怎樣的滄桑變化,而且透過這些描寫,我們也能被召喚起深藏在幾代中國人心中的久遠記憶,重溫一段已經逝去和正在逝去的歲月。
20世紀80年代的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文學曾致力于解構宏大敘事,90年代以來的現實主義復歸某種程度上則是對一種深蘊著歷史理性的敘事風格的重喚?!度耸篱g》這種宏大敘事正是對這一重喚的響應。這種響應,是需要強大的積淀,需要雄心和氣魄的,它在一定程度上也為現實主義文學在今天如何健康地發(fā)展探索著方向。正如房偉在反思90年代以來的宏大敘事時認為的那樣:“這種承認,并不是要毫無保留地擁抱‘宏大敘事性’,而是要重新賦予中國文學勇氣、信心、激情與力量?!雹咴诋斀裰?,如何將傳統而古老的現實主義的藝術形式與新中國的時代現實相結合,確實需要作家的摸索和嘗試,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自然盼望并呼喚更多像《人世間》這樣有深度、有激情、有溫度、有力量的作品出現。
現實主義文學在力爭客觀、真實地呈現時代現實的同時,更有其深在的人道和人文主義精神立場和價值追求。這也凝聚成了現實主義文學無可替代的深邃、博大的理想主義氣質。這一點在《人世間》中有鮮明的體現。
《人世間》在呈現現實生活時,雖然也寫了許多人世的艱難和苦澀,但是始終沒有放棄對理想的堅守。梁曉聲在采訪中曾說:“《人世間》是我盡最后的努力對現實主義的一次致敬。我既寫人在現實中是怎樣的,也寫人在現實中應該怎樣?!雹嘣凇度耸篱g》中,梁曉聲不僅以史詩般的宏偉氣魄呈現了五十年來的社會現實“是什么”,更懷著作家的善意、溫暖、責任和希望對社會寄予“應該怎樣”的美好理想。在對現代主義進行批判時,陳映真曾說:“一個藝術家首先是一個溫暖的人,是一個充滿了人味的思索者,然后他才可能是一個擁抱一切人的良善與罪惡的文藝家?!雹嶙骷以诿鎸φ鎸嵍鴱碗s的現實生活,并力圖以“現實主義”的姿態(tài)呈現這種生活的時候,他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理解這種生活并進行創(chuàng)作,其實非常關鍵。
在《人世間》里,面對底層的現實生活,梁曉聲沒有過分渲染社會陰暗面,也沒有刻意回避苦難,而是對人世間的眾生展現出一種深切的關懷和憐愛?!度耸篱g》在題材和內容上涉及中國的工人階級、農民、小知識分子、小商販、服務業(yè)從業(yè)者等廣大平民階層,在表現他們的生活時,作者沒有落入以往底層文學對苦難獵奇式的、展覽式的描寫怪圈,沒有用苦難刻意刺激人的神經使人心灰意冷。梁曉聲將人道主義的溫情投入到作品人物身上,與他們一同受難,一同慟哭,也一同在平凡生活里感受幸福。作品中的人物也曾經歷痛苦和磨難,但艱苦的生活并沒有把他們壓垮,沒有使他們失去良好的品質,而是賦予他們戰(zhàn)勝苦難的韌性、毅力,讓他們活得更加結實。例如,有著悲慘童年和不幸婚姻的鄭娟在失去丈夫涂志強后,獨自照顧著母親、盲人弟弟和兩個孩子,當周秉昆走進她的生活時,她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鄭娟在生活上并不如其他家庭婦女那樣斤斤計較、精明算計,她樂天知命、易于滿足,反而收獲了愛情和幸福。愛慕周蓉的蔡曉光在得知周蓉選擇了他人時,并沒有和周家反目,反而熱心地支持周蓉的選擇,并為周蓉分擔壓力。在周母得知女兒為自由戀愛去貴州農村插隊后,雖然一時間難以接受,但最后還是選擇了理解女兒。周父在歷盡艱辛找到女兒后,顧不得氣憤和責備,而是滿懷感激和疼愛——這是父母對孩子的無限包容和關愛。在周秉昆出獄后,昔日的朋友一起幫他修葺破損的老屋。在工友因為無錢治病臥軌自殺后,周秉昆等人自發(fā)籌錢供工友的女兒讀書——這是工人階級的兄弟情義。作者把一段段關于愛情、親情、友情的故事娓娓道來,用溫情凈化人的心靈,也把愛和美的種子播種在人們內心。這種給人以溫暖和希望的理想主義氣質,可以說是梁曉聲這部作品最為動人之處。
梁曉聲一直是一位心懷憂患的作家,對于中國人理想缺失的擔憂,是他憂患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實際上,對理想主義(烏托邦思想)的反思和批判,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確實是中國文化知識界的一種比較普遍的現象。它的產生自然有一定的社會歷史原因甚至合理性,但是近四十年來在社會世俗化進程中理想主義缺失給我們整個社會發(fā)展和個人精神生活帶來的戕害,卻是我們更加無法忽略的事實。某種異化的、極端的“理想”也許是有害的,但是理想本身并沒有任何問題,它是人性的自然伸展——甚至,理想主義情懷是任何社會和個人更新與完善的根本性動力。在《人世間》中,梁曉聲沒有懸置理想,而是用他筆下的故事對理想做了充分注解,那就是向上、向善、向美。“如果說人類只不過是地球上的一類物種,那么這一物種的進化方向只有一個,便是向善。善即是優(yōu),善即是美?!雹庵苤緞傋鳛樾轮袊谝淮ㄖと耍嵝〖覟榇蠹?,熱心支援國家建設。他作為周家的大家長,深明大義,通情達理,為兒女樹立起良好榜樣,也為周家后代的成才提供了優(yōu)良基因。在周蓉戀愛時,她本可以憑借自己姣好的容貌和淵博的學識嫁給高干子弟,但是她忠于自己的愛情理想,最終沒有選擇對自己未來發(fā)展更有幫助的高干子弟蔡曉光,而是選擇了與自己精神世界更為契合的詩人馮化成,哪怕為此離開父母,遠走他鄉(xiāng)。這顯示出知識女性對理想愛情的勇敢追求,也是作者對女性擁有獨立人格的肯定。周秉昆雖然出身底層,卻因為讀過哥哥、姐姐留下的一些書籍,而與周圍的人顯現出明顯的不同,當周圍人聚集一起興致勃勃地談論家長里短時,他會羞澀地起身離開,這是因為他心中有對道德的理想。在眾人眼里,他是個“一根筋”“直脾氣”,實際情形卻是當年在與哥哥、姐姐一起閱讀討論文學作品后,他逐漸形成了一種善于自我分析的習慣,這種善于反思的習慣,也是后來引導周秉昆向善、向上的力量。除了底層百姓,在知識分子身上也展現著一種理想的人格修養(yǎng)——周蓉的導師汪爾淼在得知國家經濟不景氣時,打算放棄出國開會的機會,為國家節(jié)省開支;周秉義在擔任軍工廠黨委書記期間,沒有官僚作風,設身處地為工人兄弟謀福利。作品中的這些人物內心深處所蘊藉著的最質樸、最自然的愛和溫情,體現著梁曉聲對理想的追求。
在《人世間》中,梁曉聲用平民視角展現百姓的現實生活和質樸心地,踐行著他一直堅持的“好人文化觀”,就如書中結尾處寫的:“他從來都只不過是一個小老百姓,從小到大對自己的要求也只不過是應該做一個好人?!痹诂F代以來的人類文明史中,理想社會的建構似乎對于道德力量的依賴越來越弱,社會文明進步更多地召喚和依賴體制性和非人化的力量(法制),但實際上,人類的道德理想從未消失,因為它寄托著我們對于真善美最深切的凝望。而文學因為其自身的人文性和強大的感性力量,恰恰成為幫助人類趨近和保存這種道德理想的最有力的方式之一。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比如《戰(zhàn)爭與和平》《紅樓夢》《平凡的世界》等,幾乎都能在這一點上產生“共鳴”,《人世間》同樣也具備這種氣質。
在《人世間》中,梁曉聲在忠實記述時代、真切表達理想的同時,也顯示出對當下社會問題的一種隱憂。恰如有人所評論的:“梁曉聲身上的思想者形象和知識分子情懷,是他現實主義的內核?!蔽乃嚰沂紫仁莻€思想者,現實主義作家不能僅滿足于對社會現實的簡單再現,也不能僅止于理想主義的吶喊,他還要有發(fā)現“問題”、揭示矛盾的膽識和勇氣。在《人世間》中我們看到,梁曉聲對中國五十多年來社會狀況的深入觀察,滲透著他對當今社會問題的思考與隱憂——特別是對工人階級轉型、階層固化、貪污腐敗、道德滑坡等社會問題的關注。
在小說中,工人階級的后代周秉昆經常閱讀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么辦》,就具有某種象征意義,他對自己——乃至于自己所在的工人階級——的命運和未來充滿擔憂。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工人階級在政治上享有極高地位,但是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社會資源重新分配,企業(yè)轉型,工人下崗,社會矛盾也發(fā)生了新的變化。之前尖銳的階級對立淡化了,具有對立色彩的“階級”概念逐漸被“階層”取代。當初和周秉昆一同做工人的“六小君子”后來紛紛自謀出路,命運殊途:呂川走了,龔賓瘋了,唐向陽去讀大學,曹德寶搬進了城里,進步重新回到軍轉民的工廠,肖國慶得了重病無錢醫(yī)治而臥軌自殺,周秉昆出獄后處于失業(yè)狀態(tài)。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工人階級顯示出極大的建設熱情和極強的主人翁意識,但隨著市場經濟大潮的到來,國企改革、工人下崗,工人的利益并沒有得到很好的維護,沒有保障的生活令他們苦不堪言,隨之產生強烈的挫敗感。對工人階級的處境的書寫,滲透的是作家對于整個社會轉型的省思。
在《人世間》中,梁曉聲從工人階級的后代周秉昆的人生故事入手,將寫作視域延伸到社會的各個階層,從而對階層分化問題進行更全面、深入的思考。周秉昆的哥哥、姐姐通過讀書、婚姻等途徑走出共樂區(qū),從平民子弟一躍而成為社會中層。但這畢竟是概率極小的事件,哥哥、姐姐實現的階層跨越離不開父輩積累的良好基因和個人的后天努力。事實上,周秉昆的大部分朋友還是和他們的父輩一樣,在共樂區(qū)里過著普通百姓的生活。甚至周秉昆自己也認為,他見證了周家最精彩的歷史,往后許多代中,估計很難再出一個他姐周蓉這樣的大美人兒,也難再出一個他哥周秉義這樣有情有義的君子。他最后不禁發(fā)問:“尋常百姓人家的好故事,往后會百代難得一見嗎?”
周秉昆對后代的擔憂,實際上也是作者對當今社會階層固化問題的預警。在周秉昆生活的年代,哥哥、姐姐還可以通過努力實現從平頭百姓到社會中層的跨越,往后會不會越來越困難?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我們深思。就如姐姐周蓉在《我們這代兒女》中說的那樣:“婚姻的關系,自然是有緣分在起作用的。所謂緣分,乃是家庭的社會等級作為前提的。”作者在《人世間》里對周家人的“幸運”做了分析:從先天因素來講,兒女們形象良好,而且正直、善良;從后天因素來看,他們熱愛讀書,精神世界豐富;這兩者結合起來才能讓他們比同齡人更加成功。但是周秉昆的后代們呢?這種先天、后天的因素,在一個新的社會發(fā)展歷史進程中會給后代兒女子孫帶來怎樣的命運?
作家在此所提出的問題,是我們目前整個時代發(fā)展所面臨的問題。除此之外,問題還有很多,比如物質生活極大豐富后的欲望膨脹問題,物質欲望膨脹又滋生出一系列其他社會問題……“特別是90年代以來,經濟的巨大發(fā)展越來越接近于啟蒙主義者夢想的現代化,但現實又無情地暴露了它另一面的殘酷。生活中充滿荒誕,物質的極大豐富卻也導致道德的進一步淪喪,唯利是圖,人欲橫流。”在《人世間》中,周秉昆和師傅白笑川在“和順樓”當經理時目睹了食客們公款吃喝、倒賣國家物資等貪污腐敗現象,周秉昆對師傅說:“腐敗就發(fā)生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咱們經??丛谘劾?,聽在耳中,心知肚明,卻還要待以上賓,周到服務,笑臉相迎,且不論咱們自己的感受如何,后人又將怎么評論咱們呢?”身為服務人員的周秉昆對貪污腐敗現象深惡痛絕,本著對子孫后代負責任的態(tài)度拒絕為公款吃喝的官員服務,這是憂國憂民情懷在普通人身上的體現。但是這種拒絕和反抗,多少又滲透著作家的某種理想化的愿望——它在現實生活中能真的實現嗎?
晚年的周秉昆終于過上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一個下過雪后的清晨,他發(fā)現春天終究還是來了,然而看著眼前的美景,他突然升起一種恐懼,害怕自己與妻子分別,于是把妻子的手緊緊攥在手心。此時的他還不能安享晚年,因為兒子和兒媳的婚姻令他擔憂。他們上一代人的婚姻并不是沒有面臨過考驗,但是彼此的包容和信任把風風雨雨都扛了過來。鄭娟和周秉昆結婚后,面對事業(yè)成功的前夫的誘惑,鄭娟不為所動,周秉昆也深知鄭娟不會因貪圖榮華富貴而離開自己。但是如今周秉昆不得不為子孫后代的婚姻擔憂——兒子和兒媳經常因為一點生活瑣事爭執(zhí)不休,這讓他懷疑兩人的婚姻還能維持多久。小說就在這樣的疑問中結尾,它留下了一個老人的悵惘和隱憂,也讓這悵惘和隱憂緊緊地抓住我們不放……
從20世紀70年代到改革開放后的今天,中國社會確實發(fā)生了滄桑巨變。在《人世間》里,梁曉聲沒有回避時代發(fā)展中出現的尖銳矛盾,他以憂患之心對社會轉型進行反思,顯示出一位有良知的現實主義作家的責任感和擔當意識。文學并不能為我們的社會發(fā)展提供指南,它也無法幫助我們解開生活中的各種疑難,在這樣一個文學已經邊緣化的時代,它甚至也無法給我們以振奮或希望(如果我們真的已經遠離文學的話),但是梁曉聲這樣的作家,以及《人世間》這樣的作品卻至少證明了:這世上還有那樣一些人——為數不多的一些人——還在為我們可能都已經無暇顧及的這世界上的其他人(普通人),以及我們可能都無暇思考的一些看起來宏大實際上卻和我們每個人都切身相關的問題而焦慮和思考著。他們的焦慮和思考,展現著他們的良知和勇氣,包蘊著他們向上、向善、向美的理想。也許,這正是當代作家不辱作家使命、不負時代召喚的方式吧。
[本文系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11批特別資助項目(2018T110733)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沈雅婷、崔芃昊:《理解梁曉聲的三個關鍵詞——“現實主義:梁曉聲與中國當代文學”研討會側記》,《中華讀書報》2019年7月3日。
②梁曉聲:《紅色驚悸·自序》,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頁。
③盧卡契:《社會主義社會中的批判現實主義》,《盧卡契文學論文集(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13頁。
④盧卡奇著,燕宏遠、李懷濤譯:《小說理論:試從歷史哲學論偉大史詩的諸形式》,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49頁。
⑤梁曉聲:《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307頁。
⑥梁曉聲:《人世間》(上部),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版,第101頁。
⑦房偉:《九十年代小說宏大敘事問題再反思》,《文藝爭鳴》2020年第1期。
⑧梁曉聲:《現實主義亦應寄托對人的理想》,《文藝報》2019年1月16日第002版。
⑨陳映真:《現代主義底再開發(fā)》,《陳映真文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82頁。
⑩梁曉聲:《人世間》(下部),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版,第26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