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廣仁

結(jié)緣金栗園

20世紀70年代初，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家與黎老家為鄰。當年我住在金栗園四號，黎老住在福星居九號，兩屋相隔甚近。

當時，黎老已貴為廣州美術(shù)學院副院長，其揮寫之青山綠水，氣勢清曠絕俗，千峰競秀，煙云氤氳，矚目咫尺，意在千里，是藝術(shù)界的權(quán)威，更是國家頂級畫家，多幅畫作已被國務(wù)院、人民大會堂、國家美術(shù)館及政府機關(guān)收藏，飲譽中外。雖然黎老地位高，但非常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他每月都會來我家做客幾次，與家父暢談。黎老不僅畫技高超，對古典文學亦造詣頗深，記憶力超強，經(jīng)常與家父就古詩文交談甚歡，各抒己見，正因有此契機，我才有幸成為黎老的學生。

一個晚上，黎老如常到家中做客，而此時我正在燈下臨摹《柳公權(quán)字帖》，黎老突然問我：“你想不想學畫？”因為黎老是長輩和熟人，他的突然發(fā)問使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而家父已及時代我表態(tài)：“小兒能跟您學畫，求之不得，是小兒的福分?！蔽肄D(zhuǎn)過神來，當即向黎老表達了想學畫的意愿，于是在我簡陋的家里，有幸成為黎老的學生，開始走上學畫之路。

那時，黎老是騎自行車上下班的，有時在他下班時，他會從掛在車把上的皮革公文包內(nèi)取出一張在美院上課用的教學稿給我臨摹，這當中有奇石、樹林、云煙和流水等稿件，往往我臨摹完就會把教學稿歸還給黎老，同時，黎老亦會對我臨摹作品加以提點。

在20世紀80年代中，黎老更將剛出版的《黎雄才山水畫譜》一套三本成冊簽名贈予我，要我多多臨摹，掌握當中技法。

藝術(shù)源于生活

1977年底，我響應(yīng)國家號召到農(nóng)場工作，這樣學畫的時間會減少。那時，黎老就跟我說：“先參加工作，有了穩(wěn)定的收入，解決了生活的問題，就能專心學畫，不能心急。學畫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要持之以恒，才能不斷進步?！崩枥系慕陶d讓我至今刻骨銘心。

從農(nóng)場回廣州工作后，憑借我當年學到的無線電理論知識，同時也掌握了一定的專業(yè)技術(shù)，所以黎老家里的大小電器產(chǎn)品在使用方面和發(fā)生故障的時候，都是由我來親手解決維修的。由于黎老一直看著我成長，對我非常信任和愛護，有時在我學畫或幫其工作之時，更會得到黎老的獎賞，通常是帶去茶樓吃飯，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能上茶樓吃上好東西是一件十分珍貴并且開心的事情。而更為驚喜的是，在一次吃飯過程中，黎老突然取出一張墨寶送給我，使我感激萬分，如獲至寶，這張墨寶我一直珍藏保留至今。

在日常工作之余，我們堅持學畫寫字，從不間斷。黎老更提醒我在外出工作之時，要多留意壯麗的山河，將美景印入腦海里，要畫出大自然之美，藝術(shù)源于生活，好的作品是從生活中來的。黎老自己也是一直堅持寫生，用自身的言行來教導我，使我獲益良多。

才華橫溢教化四方學子

黎老雖然教學嚴格，但仍然對我們幾個校外學生愛護有加。但黎老也有嚴肅認真的時候，曾記得有一次過農(nóng)歷春節(jié)之前，我和廣州日報報社副刊部主編姚北全去探訪黎老，當時各自也帶了些禮品，黎老在客廳見到我們時非常開心，在交談中得知我們備了禮而來，嚴肅地說：“你們是我多年認識的老熟人、老朋友了，錢要花在生活和學習上，送禮給我這沒必要?！钡覀冋J為總不能空著雙手來探望恩師，顯有點不知所措了，黎老見狀又道：“我們都是吃米飯長大的，你們以后買一小袋大米來見我就可以了，我就十分高興了?！睆拇艘院?，我就按黎老的意思，逢年過節(jié)我就會帶上一小袋米去探望他，如遇上吃飯的時候，更有機會留在黎老家中吃上一頓，享受到姑姐（黎老親妹妹，習慣性稱呼）親自主廚的美味菜肴。

黎老不僅關(guān)心學生，對動物亦很有愛心。黎老家那可愛的家貓就是例子。每逢黎老坐下，小貓就會竄到他身旁或依偎在他的身體上嬉戲，黎老眼中也滿是寵愛。黎老畫中的貓之所以活靈活現(xiàn)，都來自黎老對小貓生活習性的了如指掌和關(guān)愛。教導我們畫動物之時，他也要求我們要做到了解其天性，掌握其神態(tài)和肢體動作規(guī)律，才可以畫出其神韻和特點。黎老對生活細節(jié)觀察入微的態(tài)度，這正是老一輩藝術(shù)家對生活的熱愛追求和對作品嚴謹求真的真實寫照，才能創(chuàng)作出一幅幅傳世佳作。

2001年12月，黎老因病逝世。我曾寫下一副挽聯(lián)——“才華橫溢教化四方學子，雄心早定鑄成一代宗師”，深切懷念黎老這位恩師。黎老逝世后，我們時常探望師母，匯報學畫情況。在2011年黎老誕辰一百周年之際，我用15個月的時間，臨摹了黎老在1956年完成，長達30多米，具有史詩般意義的巨作——《武漢防汛圖》長卷，表達對黎老高義的敬意之情。

在臨摹過程中，我曾將臨本局部送到小洲村請師母譚明禮老師過目，師母邊看邊喃喃自語：“你下了很多功夫?！痹谖覍㈦x開的時候，師母取出一本《百年雄才》畫冊親筆簽名贈送給我，此時我感知到師母對我的肯定，同時亦是鼓勵我要繼續(xù)努力，將嶺南畫派繼承好。

現(xiàn)在，雖然黎老和師母都已仙逝，但他們對后輩們的厚愛，讓我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