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 磊

每當我們在寺院道觀、風景名勝區(qū)參觀時，總能看到一些文物上、神像旁、水池里、龜背上被游客投擲了很多錢幣，這就是盛行于民間的“投錢許愿”習俗。投擲錢幣許愿祈福的現(xiàn)象，在古今中外都比較流行，在歷經(jīng)數(shù)千年的傳承之后，“投錢許愿”習俗在今天雖屢有爭議，但依舊被廣大百姓所喜歡，這一現(xiàn)象值得我們思考。

“投錢許愿”習俗的起源

遠古時代，生產(chǎn)力極為低下，人們對風雨雷電等自然現(xiàn)象缺乏足夠的認識，內(nèi)心充滿了恐懼，視之為上天對人類的懲罰，在深深的不安中，古代先民開始嘗試用一些原始的祈禱方法來預(yù)測下一步的行動，久而久之，原始的占卜方法便隨之應(yīng)運而生了。到了商代，通過火燒獸骨和龜殼進行占卜的活動已經(jīng)十分流行，巫師把要占卜的事項及占卜后的吉兇情況刻在龜甲獸骨上，就形成了著名的甲骨卜辭。另外，商王也會通過大型的青銅鼎焚燒“犧牲玉帛”來祭祀神靈和祖先，祈求上天保佑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除了用火燒甲骨、玉帛進行占卜祈禱外，用蓍草占卜也是古代預(yù)測吉兇禍福的一種非常重要方法。蓍草占卜盛行于商周時期。宋代《南軒易說·系辭上》云：“用蓍草四十九，分為左右手，左小指內(nèi)掛一莖。先以左手內(nèi)四莖數(shù)之，留其余，如未遇四即留之，復(fù)以右手內(nèi)四莖數(shù)之，又以其余并左右手，余作一處，仍以小指內(nèi)所掛一莖湊之，如此則第一揲若非五即九也。留下第一揲，所余者蓍，只將余蓍依前揲復(fù)分左右手，亦以所掛一莖湊之。第二揲不四即八也。第三揲亦如前其數(shù)，亦不四即八也?！比欢幂椴莶坟?，每次至少要用49根蓍草，操作過程太過繁雜，而且蓍草并不是每個地方都生長，卜卦時材料受限，占卜師開始尋找操作更為簡便的替代物來預(yù)測吉兇。宋代《筮宗》云：“擲錢代蓍，用一卦定吉兇。”于是，用銅錢代替蓍草卜卦的方式就應(yīng)運而生了。

關(guān)于投錢占卜的起源，宋代《古今事文類聚前集·技藝部·錢卜》云：“京房卜易卦，以錢擲，以甲子起卦?！泵鞔鷹钌鳌渡旨な窆{川筆川墨》載：“擲卦以錢，自嚴君平始。唐詩‘岸余織女支機石，井有君平擲卦錢’?！本┓渴俏鳚h著名的易學大師，嚴君平是西漢晚期道家學者。由此可知，至遲在西漢中晚期，用錢來卜卦許愿的習俗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而在井水、池水、泉水處投擲錢幣祈福的習俗，在唐代開始流行。唐代筆記小說集《朝野僉載》記載道：“并州石艾、壽陽二界，有妒女泉，有神廟。泉水沉潔澈千丈。祭者投錢及羊骨，皎然皆見?！边@里提到了人們在妒女廟前的泉水中投錢許愿的事情，老百姓認為，有水的地方就會有神靈駐守，在水中投錢，可以獲得吉祥。

民間用錢占卜的風氣也影響到了帝王的生活。唐代武則天就曾派人到嵩山投擲金簡，祈求“三官九府”的神仙免除她的罪責。武則天金簡現(xiàn)在已成為河南博物院的鎮(zhèn)院之寶。另據(jù)《開元天寶遺事·投錢賭寢》載：“明皇未得妃子，宮中嬪妃輩投金錢賭侍帝寢，以親者為勝。召入妃子，遂罷此戲?！边@里提到了楊貴妃入宮之前，唐玄宗的其他妃子通過投擲錢幣，來決定由誰來侍奉皇帝就寢的事情。

◇武則天金簡

宋代以后，隨著儒釋道三教合流，投錢許愿的習俗在民間逐漸普及，各行各業(yè)都存在投錢占卜的活動，內(nèi)容涉及許愿還愿、祈福禳災(zāi)、結(jié)婚求子、求財當官、祛病消災(zāi)等。直到今天，投錢許愿依然是人們生活中的一項娛樂活動，在很多景區(qū)，只要有水池、墓穴、文物的地方，游客們就會投錢，以了卻一份心愿。

“投錢許愿”習俗興盛的原因

許愿祈福是中國民間悠久的民俗活動，是古代先民在物質(zhì)匱乏、生活艱難時產(chǎn)生的原始信仰。后來，隨著商品交換的發(fā)展和貨幣的產(chǎn)生，“錢能通神”的觀念逐漸在民間開始盛行，一直影響到了今天的人際交往和民俗信仰。

我們身處的社會，是一個不斷交往的世界。人在成功改造大自然的同時，也會有孤立無助、屢遭挫折的至暗時刻。因此，當人們在連續(xù)遭遇失敗或者愿望不能實現(xiàn)時，就會祈求上天保佑自己和家人能獲得好運。在錢幣產(chǎn)生后，錢帶給了人們很多的便捷和巨大的好處，“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好辦事”“花錢買平安”等觀念深深影響著人們的言行。在這種信念影響下，用錢行賄鬼神就成為人們投錢祈福的重要原因，反映了老百姓在祭拜鬼神時的功利性心理和實用主義傾向。為了得到神靈的庇佑，人們不惜花費重金，為寺廟布施錢財、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在許愿者眼里，神靈無非都是拿錢替人辦事，得好為人消災(zāi)。相對于一擲千金的許愿，在景區(qū)投上一兩元錢就能買個心安就顯得簡便又劃算。善男信女希望通過投擲錢幣與神靈做個交易，扔一個硬幣就算贖罪，塞張紙幣就算敬神，久而久之，投錢祈福就演變成了長盛不衰的“交易式信仰”習俗。

宗教對我國傳統(tǒng)文化影響深遠，當人們?nèi)ニ聫R道觀拜神時，幾乎都會虔誠地許下心愿，希望神靈能保佑自己事事順利。先給神靈捐錢，然后希望神靈保佑自己。

在佛教儀軌中，捐錢布施，是功德無量、福報深厚的表現(xiàn)，修財布施可以得財富。道教中，也有投錢祈福的習俗。信眾們紛紛投擲錢物，以期通過投錢而獲取心理安慰的做法，一直延續(xù)到了今天。

今天，隨著游客的增多，很多寺廟道觀修建了專門投錢的許愿池、放置了功德箱，或者把原來的放生池改為許愿池，供善男信女許愿祈福、積德行善，這些許愿錢被用于修建廟宇神像，或者用于公益救濟事業(yè)。

游客在景區(qū)投錢的行為，多帶有迷信心理，認為只要見到文物或其他老古董就扔錢，不僅可以許愿，而且會功德無量，也有部分游客是從眾心理，看到展品上、展柜里有錢，或其他人正在扔錢，就會盲目效仿。明代《吳興備志·巖澤征》載：“拋錢池，在州東東岳廟前。鄉(xiāng)人每祈禱，以紙錢投之視其浮沉，以卜吉兇?！泵耖g認為，向水池投幣，如果錢幣能浮在水面而不沉下，則是吉兆的表現(xiàn)。因漢字“浮”與“福”同音，浮起來意味著“福氣來”，借此討個彩頭。一些鋁合金硬幣，由于重量較小，在一定密度的水的張力作用下，只要投幣的角度適合，是有可能浮在水面上的。于是這種帶有交易特點的投錢儀式，在民間大受歡迎。投錢時，有人發(fā)自內(nèi)心地祈禱，有人盲目地跟風，他們希望通過這種許愿方式來祈求自己和家人萬事如意。

對“投錢許愿”習俗的一些思考

“投錢許愿”習俗，蘊含著中國古代先民的風水觀念和樸素的民俗信仰。

一是滿足了人們的心理需求。“投錢許愿”習俗，是千百年來形成的傳統(tǒng)文化，對普通民眾而言，通過投錢祈福，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人們的心理需求，這種對未來幸福生活簡單的滿足感，有時候也是一個人、一個家庭的精神寄托，從某種意義上說有利于社會的穩(wěn)定。

在民間，人們所許的愿望各種各樣。有通過投錢祈求平安健康的。如《太平御覽·資產(chǎn)部》：“《風俗通》曰：潁川黃子產(chǎn)，每渡，輒投錢于水?！毕Ｍ跺X于水，祈求水神來保佑自己平安渡河。有人為了辟邪驅(qū)魔，會在家中擺放或者隨身佩戴“五帝錢”“厭勝錢”。有些地方，在喪葬儀式上，會在逝者口中放上“含口錢”，或為死人燒紙錢，以打點陰間路上的鬼怪。如《讀禮通考·西原蠻》：“親始死，披發(fā)持瓶甕，慟哭水濱，擲銅錢、紙錢于水，汲歸浴尸，謂之‘買水’，否則鄰里以為不孝。”描寫了古代壯族在葬禮上擲錢買水的風俗，目的是向水神報喪。也有投錢求子的，如清代《日下舊聞考·郊坰》：北京東岳廟“帝妃前懸一金錢，道士贊‘入者投錢，中則得子’，人罄所攜錢以出”。天津舊時習俗，嬰兒出生后，接生婆將裸體嬰兒抱在懷中，用軟布蘸溫水擦拭嬰兒的臉、手和全身，并向盆中投銅錢、煮熟的紅白雞蛋等物，邊攪動，邊蘸水擦拭，邊念喜歌。前來賀喜的親友家婦女陸續(xù)向盆內(nèi)投錢，以表達對新生命的祝福?？傊徽撊藗兊纳矸莸匚蝗绾?，通過投錢祈福，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的心理壓力，增加了人們的幸福感和安全感。

二是支援了公益事業(yè)。很多寺廟道觀、風景名勝，每天眾多的游客在許愿池、功德箱等處投錢祈福，為景區(qū)帶來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如雷峰塔古塔遺址成了投幣“許愿池”，一年下來能清理出上萬元錢幣。這些許愿錢除了用來維持寺廟日常開支、修建廟宇神像，還有一部分用來救濟老弱病殘，開展公益事業(yè)。甘肅省博物館把佛教藝術(shù)展覽館里的錢幣定期清理，4年來，向炳靈寺石窟和慶陽市北石窟寺捐出9萬元。在國外也有類似中國的許愿池。羅馬特雷維噴泉又名許愿池，受電影《羅馬假日》中投錢許愿鏡頭的影響，很多慕名而來的游客，每天絡(luò)繹不絕地到此許愿拋硬幣。據(jù)媒體報道，2016年拋入許愿池的硬幣總值140萬歐元，這筆收入被分給意大利幾家慈善機構(gòu)。

當前，游客在景區(qū)投錢許愿的行為，大都帶有樸素的祈福心理，心中沒有惡意。但在投錢時，無形中導(dǎo)致了一些不文明現(xiàn)象的發(fā)生。如游客往十幾米深的馬王堆三號漢墓墓坑投幣，工作人員在進入墓坑清理錢幣過程中，難保不對文物造成損壞；在北京藝術(shù)博物館內(nèi)，由于游客扔硬幣祈福，導(dǎo)致乾隆時期的刻字碑被砸出多個小坑；山東濟南大明湖景區(qū)水池里的王蓮被當成許愿花，結(jié)果蓮葉被游客扔的硬幣砸成“馬蜂窩”；有的寺廟放生池中的烏龜因誤食了游客投擲的硬幣，竟被活活地噎死。更有甚者，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一位老年乘客向一架飛機的發(fā)動機投擲9枚硬幣祈福，導(dǎo)致該航班延誤了5個多小時。對于這些不文明現(xiàn)象，需要采取一定的規(guī)范措施進行教育引導(dǎo)。

對于亂投錢的現(xiàn)象，部分景區(qū)是有責任的。一些景區(qū)對扔錢行為疏于管理，對游客扔下的錢也沒有及時清理，以至于更多的游客跟風，加劇了扔錢現(xiàn)象。目前，我國絕大多數(shù)景區(qū)對扔錢祈福行為多持“不鼓勵，不禁止”態(tài)度，個中緣由，顯而易見——狂熱的扔錢者客觀上的確為景區(qū)帶來一些收益，但這些與維修文物的高額成本相比，恐怕得不償失。因此，游客文明參觀，不僅要靠其自律來實現(xiàn)，也需要景區(qū)管理者積極引導(dǎo)。一是對投擲錢幣的游客予以及時勸說；二是在水池、文物旁設(shè)置“請勿投擲錢幣”告示牌；三是可將文物展柜予以密封，讓游客找不到縫隙，不給游客往文物上投擲錢幣的機會；四是景點可以倡導(dǎo)更為文明的祈福方式，如可以多設(shè)置專門投錢的捐款箱、公益箱、功德箱、許愿池，讓游客在參觀文物景點的同時也獻上一份愛心，為游客打開另一扇釋放情感的祈福之門。

應(yīng)該說，除了極個別故意損壞文物的極端案例，大部分游客在景區(qū)參觀時，還都是非常自律的。往許愿池以及文物上投幣，和面對佛像燒香、磕頭一樣，就是一種樸素的心里安慰，有時候說不上是迷信和盲目跟風。但游客們在祈福許愿時，還是要改變思想認識，因為投擲錢幣，并不會帶來什么好運，只會增加清潔人員的工作量，也會對文物、水中的動物帶來傷害。同時，在古樸莊嚴的寺廟道觀和風景秀麗的旅游勝地亂扔錢幣，既有損錢幣的神圣性，又大煞風景，無形中降低了名勝古跡的歷史底蘊和文化水準。因此，文明的參觀、高雅的祈福，是新時代每一位游客應(yīng)該具備的基本素養(yǎng)。

結(jié) 語

投錢許愿、擲錢祈福習俗經(jīng)過千百年的傳承，至今仍興盛不衰，說明了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存在的合理性，契合了老百姓希望生活幸福的樸素心理，是他們面對生活壓力時的一種緩解方式和心理不安時的一種精神安慰。面對古代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我們不能奢望用今天的科學眼光去譴責它的“封建”和“愚昧”，因為面對人生的坎坷，老百姓對未來生活最簡單的追求方式，可能就是面向神靈拋一枚錢幣來傾訴自己的辛酸。雖然今天在景區(qū)還存在一些不文明的投錢現(xiàn)象，但這些通過制度和技術(shù)手段是完全可以消除的，以前在景區(qū)大量書寫“某某到此一游”的現(xiàn)象，今天已經(jīng)很少了，這就是宣傳和引導(dǎo)的效果。因此，面對廣大老百姓在追求心理安慰和感情寄托時的投錢許愿舉動，我們不妨冷靜地對待，只要景區(qū)在服務(wù)和引導(dǎo)方面把工作做得更細，只要老百姓的幸福感得到了更充足的提升，相信這些亂投錢的不文明現(xiàn)象是可以根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