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肩

一

沿著西壩河，他漫游了五個來回，直到再嗅不出河水的咸腥。一停下，水樣的寒冷就從腳踝拔起，兩條腿好像灌滿河水，做成了支流，只差一個攝氏度就要結(jié)冰。他以為這是一種懲罰。懲罰老王頭和老李頭們。也懲罰北京，或者自己。

手里提著一壺杏花村，酒瓶早涼透了。他舍不得喝，到底還是拔起瓶蓋，瞇眼咂了一小口。好你個老王頭！人前客客氣氣，翻臉就咬人，我敬你一個—老王八！熱氣從喉頭散開，眼眶受到?jīng)_擊，暈出一層淚花來。他的自尊心暖和了些，模模糊糊地，好像又看回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幕。沒錯，他劉慶國性賤，是他主動提了酒去孝敬那幾個老街坊的。整日整日價，他們就在樓門口，以一道廢棄的墻垣做屏障，圍一張垃圾堆里拾掇來的塑料桌，頭頂還撐把藍(lán)白條的破陽傘，聚在露天地里，陰晴不問地瞎掰活。他就是剛走到墻垣后頭，頭還沒探出去，就聽到老王頭粗門大調(diào)地說：“劉慶國，鄉(xiāng)巴佬，也不問問自己是哪個窮山溝跑出來的，沾了沾我這寶座，就以為自己是北京人兒了……”

后面沒聽完，空出的手早捏成了拳頭，嘎嘣脆響，他咽一口唾沫。左腳要跨上前你死我活，右腳就后撤一大步，且退且走了。憤怒令他渾身膨脹。他甩著袖子左右格擋，沿著最細(xì)最細(xì)的那一條直線，想就地走到消失。在涼風(fēng)打到燙面上的最初時間，他發(fā)了高燒似的，腦子里起伏澎湃，根本理不清自己在憤怒什么。

是自己被人戲弄了？是自己代表外地人給人戲弄了？還是自己終于當(dāng)面給人揭穿：不過是個鄉(xiāng)巴佬，有多不堪。

昨天他們不是還聚在陽傘底下，罵特朗普、罵瘟豬肉，順手嗑了一地花生米，老王頭一對老鼠眼睛，還笑瞇瞇地，上上下下覷他。

老子再也不搭理這狗熊了，混賬玩意……他沖著河水啐了一口，腮幫跟著抖了幾抖，一片落葉擦過鼻頭，糙糙的，順勢飄進(jìn)河里。陌生的河，他好些了，又仰天灌一口酒，這天也陌生，和自己沒半毛錢關(guān)系。他跨步朝前，走出了一種和誰都無關(guān)的豪邁。他有點(diǎn)理解妻子了，她生前就是這樣一副和誰都沒瓜葛的德性，眼睛盤在腦門上，不麻煩別人，也不要別人來煩擾她。一輩子不大有朋友，也不搓麻將。只是臨死前那一年，總掐著指甲對他說，人活著，真寂寞啊。好像死了就會熱鬧起來一樣。她死在五十七歲，白白胖胖，他和她同齡，為什么沒死在那個壽歲？想著想著，兩腳就走進(jìn)了菜場。他挑了大棵的冬白菜，銜泥的蓮藕，白霜西紅柿……一大兜，拎著手酸。

“孫子回來了？給燒兩個好菜？”路過五金店，攤主露著白牙，和他寒暄。

他受寵若驚，這五金販子幾時知道自家孫兒的，顧不得許多，接嘴嘮起來：“回來了回來了！”轉(zhuǎn)口又道：“還沒有還沒有，還要上一道英語班，回來也該七八點(diǎn)了。才幼兒園，就給擰上發(fā)條了?！?/p>

“誰說不是，在北京養(yǎng)個娃娃，忒不容易。”攤主一邊應(yīng)付他，一邊支應(yīng)新客。

他還賴著不走?！澳阏f好好的公立幼兒園不上，偏去上什么巴學(xué)園，一月萬八千塊的，真叫作孽。我這兒子，供著房貸、車貸還隔三差五地帶孩子出國門、見世面，你說賺多咱（方言：什么時候）才夠花的?！?/p>

“那是您兒子能耐大、會賺錢，像我們，哼，賣多少顆螺絲釘，都夠不著那學(xué)堂的門兒。我看呀，幼兒園都甭上它的，地里撒野、喝西北風(fēng)，蠻好?！彼@才注意到，這小販和兒子差不多大，伶牙俐齒的勁兒，像老王頭。

他斂了笑意，縮起頸子往家走。又泛起了那種久遠(yuǎn)的陰暗情緒，討厭被人看到，也討厭見人。有的人，就是適合藏在地底下，閉緊嘴，用一副骨頭和石頭說話，響得嘎吱吱。他不煩下坑，挖煤工這個職業(yè)，允許他暗無天日地活著。

自從媳婦過世，他換了皮囊似的，開始喜歡親近別人，愛上湊熱鬧，兩只腳自作主張地要走到人堆兒里，聽聽閑話，也添幾嘴閑話;一人兒回到家，看著亡人的遺像，盤想方才的一字一句、對方表情，評判自己說得夠不夠水準(zhǔn)，能不能叫誰念念不忘。

這樣過了三年，兒子接他到北京。房子不大，老破小，地理位置卻好，過一條馬路就是三環(huán)。他住兩室一廳的小臥室，幫忙買菜、燒飯，接送孫子，大踏步邁向老年生活。他越發(fā)想不起過去鍬煤塊的日子。沒事就在小區(qū)里閑逛，老太們的曬太陽小組，老頭們的象棋、遛鳥、聽評書小組，欣欣向榮，他都沒興趣。唯獨(dú)那站著扯淡的三五老頭惹他向往。他們倚一道殘墻，歪頭、叼煙，單腳點(diǎn)地或者把骻送出好遠(yuǎn)，像老家職工俱樂部門口常見的不良少年。

他喜歡這些不良老年，站在他們中間，一陣小風(fēng)拂面，陽光的影子碎碎地撒滿一臉。風(fēng)好像遮住了一些常識：下坑之前，他二十一歲，退休之后，他六十一歲，中間的四十年就這樣被風(fēng)一口氣吹掉。他覺得自己活躍、瀟灑、高尚，可以討論這世上的任何怪談：某網(wǎng)站大佬夫妻互撕、十三歲小混蛋害死十歲小姑娘、坐著集裝箱偷渡凍死的三十九個越南人……

“王八羔子！”大多時候，他只負(fù)責(zé)總結(jié)，咬牙切齒罵一句狠話，那感覺堪比站在宇宙中心，混賬的歷史呼呼吹過。他有態(tài)度有主心骨，豪邁得不行。

當(dāng)他們壓低音量，挨家挨戶揭瘡疤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健康，清爽，無憂無慮白紙一張。老王頭是信息中心，平日里遛鳥的功夫，就把家家戶戶的底細(xì)摸得門兒清：

“三單元402，你家樓上，那個枯老頭子，七十五，得上了帕金森，黃土都沒過腰了。老伴死了，兒女都在歐洲，舒舒服服當(dāng)假洋鬼子，就負(fù)責(zé)給老頭雇個保姆，沒白沒夜地陪護(hù)。你以為那是他媳婦，老劉你還是太嫩了—保姆！”然后露一排黃牙咻咻一笑，“瞧著吧，哪天你聽不到老頭咳嗽了，準(zhǔn)是他嗝屁了。醫(y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一雙子女喊都喊不回來……

“你家樓下那程序員，可是個傻小子呦，47平米的房子花了470萬，虧不虧。原先的主兒可撈大發(fā)了，轉(zhuǎn)手就給兒子換了個一百平方，25層，霧霾都飄在腳底下。跟兒子兒媳住，房子再大，還不是個囚籠？跟我這雀兒似的。天天坐十一站公交車回來，和老街坊們打牌、抽煙袋鍋，還要勻一只眼，提防撞上程序員—賣貴了抹不開面。人家程序員才懶得理他，對象大起了肚子，正忙著置辦彩禮、買嬰兒床呢……

“慶國，你還想知道哪家？ 301，你隔壁，那可是我的盲區(qū)。據(jù)說里頭住了個神經(jīng)??！”

“神經(jīng)??？”

“對，讓老李給你說說?！?/p>

“是個植物學(xué)家，”老李仰著脖，徐徐講開，“從前號稱植物專家，醫(yī)藥大學(xué)的外聘教授。你說這人，把自個兒逼得特緊，腦袋里那根弦，說斷就斷了。堂堂的大教授，一根毛兒都研究不出來，真真兒把自己研究成‘植物’，長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老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王頭壓低音量，接著講，“這大教授，是自作孽，不可活;肚子里只有墨水，沒揣良心。他老家親叔叔，帶著侄女，寒冬臘月天的，步行三小時，跌跌撞撞，連問帶尋，好不容易找上門來，他只給人家倒了口白開水，中午飯都沒留一留就給趕走了。這種人，活該神經(jīng)?！?/p>

“這種人，就是神經(jīng)??！”他應(yīng)聲罵道，見哥兒幾個臉上，都是認(rèn)同的笑意。

二

剛走回家，兒子已經(jīng)到了。他隨口問道：“這么早下學(xué)了？小況呢？”

“沒回來?！眱鹤由砀咭幻装耍抗庖惨幻装?，他得抻脖兒尋他。兒子忙叨叨地收拾書架，小況的書啊、筆啊，一樣樣往提包里投。

“好端端的，收拾它做甚？把小況喊回來，爺爺要給他慶生日。今天可是我孫兒農(nóng)歷生日?！?/p>

“爸，小況不回來了，住姥姥那兒。”兒子頭也不抬，聲音有氣無力。“我收拾些書，給他帶去，姥姥家離學(xué)園近，房子新，小區(qū)環(huán)境也好……”

“親家住幾層來著？”

“27層?！?/p>

“哦，27，”他默念一遍，“越高越便宜？”

“才不是，越高價越貴，可不比我這破房子強(qiáng)。”兒子有些吃驚，回頭看他。

“破房子怎么了，破房子也是咱掙命掙來的。我和你媽那首付，50萬，算不得多，也是我倆一輩子省吃儉用蓄下來的。你沒吃夠的零嘴兒、沒得到的玩具，沒穿過的球鞋，都在這里頭了?！?/p>

兒子抬頭環(huán)顧四周，47平米，無聲地環(huán)抱著爺倆，窗外傳來小嬰兒的啜泣聲，滑板擦過地面沙沙生響，狗在叫，汽車惱怒地鳴笛，還有嘩啦嘩啦，不知誰家麻將擊撞的聲浪。

“再說說你，三十一歲了，整天加班，面黃肌瘦的，血汗都澆這房子上了。我就知道，都是你那寶貝媳婦的主意。她瞧不上咱家，瞧不上你這老爹。我是誰？下坑的，沒文化，教不好她那寶貴兒子。我咋的了，我自己的兒子還不是我一鍬煤一鍬煤，供進(jìn)了北大！要說配不上，我看是她不配你?！彼室馓岣咭袅浚孟肜贤躅^就在門外，耳郭烙在門板上，聽得血管紫脹。

“行了，爸……”兒子越發(fā)不耐煩，臉色轉(zhuǎn)成死灰，那是他極度虛弱才有的顏色。老婆臨死前點(diǎn)撥過他，兒子性子沉悶，委屈都爛在肚子里，容易內(nèi)傷。

他咽了口氣，轉(zhuǎn)口道：“這房子確實(shí)小點(diǎn)兒，推門就是臥室，連個廳都沒有，我們四口人轉(zhuǎn)不開身。玲子她愛住娘家，隨她，我也落得舒坦?！?/p>

“您理解就好?！?/p>

他聽兒子簡短地告別，拎著大小行李關(guān)門走了。

心里發(fā)緊，算不上什么毛病，他咂摸下，就和秋冬脫皮一樣，心上也脫落了一層什么。

幾年前，活著是為了給老婆拾掇便溺，無聊了用小指纏她的頭發(fā)，摳摳她指甲蓋里的泥;一天前，活著是死了老婆，背井離鄉(xiāng)，照樣交朋友，一天吹兩小時以上的牛皮，照樣做飯打鼾等天亮;今天上午，活著是沒了朋友，還有兒孫可以伺候;眼下，他不知道活著要干什么了。

站了一刻鐘，聽到敲門聲，方才轉(zhuǎn)過神來，茫茫然挪去開門。是外賣，兒子訂的，一個蛋炒青筍，一個紅燒鯉魚。六十五塊，他算算，夠下兩次菜場的。

他吃光了外賣，倒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趿著拖鞋，里里外外走了一遭，確認(rèn)只有他一個人。

走到書架前，伸出食指，在架子上犁開一道灰。兩個書格清空了。其余都是小孩家的圖畫書。透過智能音箱、電香薰、星空投影儀，能看到一小排書脊，《心理咨詢導(dǎo)論》《溝通的藝術(shù)》《認(rèn)知心理療法》……挨挨擠擠縮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隔壁那個從不出門的神經(jīng)病，心里慰藉：幸虧老婆英明，在世時死活攔下兒子，沒當(dāng)什么心理咨詢師，如今在國企當(dāng)個業(yè)務(wù)經(jīng)理，錢多壓力小，忍不住又自得了一番。書架上，堆疊著大大小小的圖畫書，他抽出一本黑色軟殼封皮的，寫著“瘋狂的火車頭”，隨手翻看起來?；疖囶^不想沿著鐵軌行駛。它躍出軌道，撞翻了牛馬、趕走了雞鴨、碾碎了莊稼，開向沒有人煙的山谷，闖進(jìn)一條幽閉的密林隧道。隧道里藤蔓交纏，像盤繞著無數(shù)長蟲，細(xì)看盡是倒懸的蝙蝠;蟾蜍不買票，強(qiáng)行扒車上來?；疖囶^迷失了方向，倉忙沖撞間，跌進(jìn)一個漆黑洞窟，一路磕磕碰碰，碰擦出的火星，濺滿了一整頁圖畫。再翻一頁，小火車沖進(jìn)了一座湖中，撥開水花重見了藍(lán)天與太陽。它狼狽上岸，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回到軌道上。從此它規(guī)規(guī)矩矩，再不敢越雷池一步，成了一個模范火車頭。

老劉來了興趣，兒童書用字簡單，圖文相配，他看得明白。他又摸出一本，封面上畫只大嘴猴。這是一只倒霉的小猴子，一出門就趕上大雨，濺了滿滿一身泥巴;兔阿姨送他根冰激凌，他一跤絆在石頭上，冰激凌球紅紅綠綠，原樣倒扣在地上;舉一只氣球，氣球飛到空中，被小鳥牽回了家。像我，倒霉蛋。他看到書上寫著：“放輕松，小猴子。抱抱你的小娃娃。放輕松，劉慶國，深深地吸一口氣吧;放輕松，劉慶國，唱一首安靜的歌吧……”他看得鼻子發(fā)酸，認(rèn)真地合上書，想了一會兒，其實(shí)什么都沒有想清楚。他一本本看過去—《小獅子，別難過》《小企鵝，學(xué)會分享》《小熊貓，做自己》……小況真是了不起的孩子，小小年齡就懂這么些做人的道理。如果兒子從小讀過這些書，會不會快樂一些？

接下來，是自然認(rèn)知繪本，猴子、老虎、大象、袋鼠……每個圖像都配有中英雙語圖注，下角標(biāo)配指紋按鈕，輕輕一點(diǎn)，發(fā)出對應(yīng)的啼鳴?！班粏琛崩匣⒌穆曇衾洳欢棾觯麌樍艘惶?，本能地躲閃，又笑自己瞀憨。他驚訝于那些介紹蘑菇、花草、動物的圖畫書，它們在他老朽的腦海中，一個區(qū)域接一個區(qū)域地投下光斑，又一閃即逝，只在喉頭留下阻滯又干澀的回味。他一個字一個字念：橡樹、波斯菊、鴨跖草、干小皮傘、小鼴鼠……它們就在他額頂晃晃悠悠，搖曳幾下，又啪的一聲消散在虛空里。

他想起一些遙遠(yuǎn)的鏡頭，一個愣頭小伙兒甩著一副大腳板，在山野里走;左肩頭掛著桿獵槍，嘴里吹一串呼哨。他想打野山雀，越多只越好，但心里清楚，在意的倒也不是什么野山雀，他只想用肩上一發(fā)子彈，楔進(jìn)某個秘密里，楔進(jìn)山里、林里，和那種說不上名目的流嵐氣靄里。比起女人和家，他更稀罕自由。他奢望這樣一直走下去。

這一輩子白過了。他搖搖頭，發(fā)自內(nèi)心地嘲笑自己，不生老王頭的氣，也不生北京的氣了。

他摸煙想抽一口，點(diǎn)著火又反悔了。他還記得去年冬天，剛搬來不久，兒媳看他吸煙的眼神。那小娘們斜著眼剜他，目光里有冰碴兒。他起身走出房門，在樓道里三口兩口吸完最后半截?zé)煹佟ｏL(fēng)從四面八方灌進(jìn)來，身板也和這80年代的樓道一樣，走風(fēng)漏氣的。他擰著眉頭，好想一聳身鉆回自己的小套房。那還是礦上頭一批商品房，妻子鼓動他買下的。她總比他有遠(yuǎn)見，他總比她閑暇。每次下班回來，他都叉腿坐在小茶幾邊，用熱水澡泡到脫皮的指頭，夾住一根大前門，勻勻停停地吸上半天。他不記得兒子多大了，只記得他一直貓?jiān)谂P室里，娘們一樣看書做題;只記得那時的妻子，年輕歸年輕，早沒了姿色，風(fēng)風(fēng)火火在廚房臥室間往復(fù)穿梭，地板干凈了，飯熟了，垃圾清空了，碗洗了，洗腳水熱了……風(fēng)云變幻。他在父母膝下是長子，在自個兒家是圓心，在坑下是老大。自從伍老大被脫軌的猴車碾死，他就是老大，怎么說，精神老大。小年輕都擁戴他，分他大前門，也由他出面和領(lǐng)導(dǎo)交涉工資或者死難兄弟的賠償。

遇上作業(yè)面狹窄，小兄弟尾隨后面，他也會硬生生把屁憋回去。抽煙也是，憋得次數(shù)多了，就不太有吞吐的興致了。也有過于寬敞的作業(yè)面，煤層丈八尺高，又極深，走上幾公里，都遇不到一個人。有那么兩回，他感到有人拍他，回頭再看，卻沒有人。繼續(xù)走，又來那么一下，他沒回頭，仔細(xì)體會，知道是誰了。那伙計生前也這么拍，沒輕沒重，一整只手掌的力量，垂直砸在肩窩上。

他等他喘氣，噴來熱烘烘的口氣。他沒有回頭。什么都沒有。耗子唧溜跑過去。什么都沒有。他想也對，亡人是不會呼吸的。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喘息，從丹田發(fā)出那種，“呼—”，中間沒有間斷，音調(diào)低沉，像在練習(xí)哭，聽不出感傷，氣息只是勻長，長到他自己都喘不上氣來。好在總算落入尾聲，他在那聲線淡弱的尾梢，終于吸足一口氣，又給凌空響起的野笑噎住了：“咯咯咯—咯—咯—”貓頭鷹在笑，一聲遠(yuǎn)，一聲近，記不清奶奶還是太奶奶，去世當(dāng)晚就這樣被笑過。

他猛地站起來，天竟然麻麻黑了。他打開窗戶，抽著鼻子看那黑成一團(tuán)的樹影。外頭的喧嚷越發(fā)渺渺，“回家吃飯嘍！”誰家的婆娘呼喚一聲。很快靜下來，什么聲音都沒有?；仡^再找，笑聲又好像來自房頂?shù)膴A角，頓了幾秒，憑空沒了。再起時，又是“呼—呼—”，低抑的長鳴，好像埋在墻里。卻比墻要遠(yuǎn)，除非墻里埋著一片樹林，這聲音是一棵樹挨一棵樹接力過來的。仔細(xì)辨認(rèn)，聲音就來自書架一帶。狡猾十分，夾在某書私密的頁碼，或遠(yuǎn)比它更遠(yuǎn)的地方。他倒不意外，他知道，可不能小看這些書，每一本都拖曳一個天地，早晚會弄出響動來。

他從河北招工到煤城，第一次站在黑麻麻的坑口，望著那無底的濃黑，也這么想的。

“布谷—布谷—”有了新音色，他熟這聲音，是鬼鳥。那么清晰、嘹亮，他能依著聲腔，想象出它站在木頭書架上的造型。他把擋住它的幾本書一一扒下來。書攤了一地，露出壓縮木板細(xì)密的紋理，什么聲音都沒有了。他等了半分鐘，又等了半分鐘，一片死靜。他大驚失色，五分鐘后，他聽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鼻息。

門鎖咔吧響起。他打了個激靈。兒子回來了。

“爸……”他有氣無力地打招呼，沒有抬頭，和沒招呼也不大有差別。

“這些書，我早上忘記收了？”他有點(diǎn)懊喪，又有點(diǎn)不滿，把書胡亂撿起就往架子上塞。

“別動，這屋子有怪響?！?/p>

“爸，您盡開玩笑?！?/p>

“不信你聽?！?/p>

他們果然面對面聽了幾秒鐘。一點(diǎn)兒動靜都沒出現(xiàn)。那些鬼鳥、貓頭鷹，全飛走了嗎？還是睡著了？

“快叫，快叫！”他哄小狗兒似的，在心里央求。

然而，一點(diǎn)聲息也沒有。

兒子抬頭，仔仔細(xì)細(xì)看著他。他不太習(xí)慣，下意識把臉撇開。兒子眼里有血絲，眼球看上去正在開裂。再叫一聲，一聲就夠了。那眼睛，怎么可以那么紅。

兒子干咳一聲，開口道：“爸，沒事兒多出去走走，和街坊鄰居聊聊天，總在家，會把人悶壞的?！?/p>

“你要是怕我悶壞，就把小況叫回來。我?guī)仙止珗@去?！?/p>

“他們……別管他們了?！?/p>

“討厭我這老頭子是吧，我早就明白。不明白的是你，瞧不起我，那是因?yàn)樗龎焊颓撇簧夏?。我看你們這婚姻，早晚得散。騷娘們?！?/p>

“爸，你少說兩嘴，聽得煩心?！?/p>

“你也瞧不起我，我就知道，千不該萬不該把老家的房子賣掉。你媽死了，小況大了，我成廢物點(diǎn)心，沒一點(diǎn)利用價值了，對吧！”

“爸，我還有點(diǎn)事兒，先走了。晚飯給你點(diǎn)外賣?！?/p>

他看著兒子走到門口，探出找鞋的腳板，額外搖擺了兩秒鐘。他走到兒子面前，盯住他眼球上鮮紅的裂縫，激動地說：“你別走了，我走！”伸手進(jìn)口袋里，摸摸身份證，“回煤城的夜車，來得及?！?/p>

“您去哪兒，房子都賣了?！?/p>

“老伙計家，老弟兄家，想了多年討不來的婆娘家，有鋪睡鋪，沒鋪就躺地里。再不然，花園野地，哪兒還容不下我劉慶國嗎！”

“我走了，您別瞎想。”兒子退到門外，駝背對著他，背部的彎弧切在他腦門兒上。

“爸，”劉明忽然扭頭回來，舌頭卷過龜裂的嘴皮，“如果這么說說，能讓你快樂，我一點(diǎn)兒意見沒有。哦，對了，今年過完，我就三十五了。”

兒子出門了。他站著沒動，關(guān)在門外的好像是自己?！俺粜∽樱谷蝗辶?！”

他回到書架前，盤腿坐下來，努力回想自己三十五歲在做什么，卻什么都想不起來。很快靠著書架睡著了。不知道從何而起的大霧，連成一片，朝他攏來，一忽兒像是霧，一忽兒又像是時間，藍(lán)瑩瑩的，讓人透不上氣來。就在大霧要閉攏成一道縫的時候，悠悠傳出一聲“呼—呼—”，裹挾著松散的沙礫，從某個動物肥膩的喉嚨里，慵懶地解放出來。

難不成，鄰居家養(yǎng)著野獸！那是一只什么樣的獸，或許還有雀鳥？原來他有一個這么特別的鄰居。原來還有老王頭都不知道的秘密。他要上門一探究竟，他要討教經(jīng)驗(yàn)，如果有可能，也討一只來。

他穿上外套，走進(jìn)樓道里。初冬的風(fēng)穿過破窗洞，吹著草黃色的燈泡來回?fù)u晃，墻上掛著半張家政小廣告，撲簌簌招搖。像在夢里，整個樓道眼瞅著要歪倒了。他想起有一次在坑下，他和老伍歪在坑道休息，笑聲喘得頭燈一顛一搖，他們聊起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最光明、最溫煦、最干凈，他說那只能是首都北京。他還承諾老哥，要給他看自己19歲那年在故宮城墻外的留影。他描述說當(dāng)時他梳了一個李小龍的發(fā)型，穿一條喇叭褲，叉腰站了一個革命的八字。城墻從他兩側(cè)展開，好像一對暗紅色的水泥翅膀。

他問老哥：“多咱（什么時候）能在北京有個家？”

老哥敲他一個額頭：“你咋不先想想，多咱能在坑上有個家？”

沒有裂縫，窗明幾凈，墻體雪白，地板光滑得蹬上回力球鞋就能溜冰。老哥笑話他：“那是宮殿，不是家。”

他看著身邊的宮殿，輕輕笑了一下。他走向隔壁，敲響了那油漆剝落的木門。

三

和五金店小販兒真金白銀地買東西，這還是頭一次。沒開張他就到了，一邊等那小年輕升起卷簾門，一邊說，來把趁手的錘子。怕他盤問理由，暗自預(yù)備了答案：給孫兒做個小房子。劉明小的時候，他就用廢木段給他釘過一個小房子。劉明在里頭養(yǎng)蝸牛、喂小雞，后來還養(yǎng)過一只小狗仔。結(jié)局都一樣，都是他首先喪失耐心，抄了房子，里頭的動物踩碎或是送人。小房子起先是禮物，后來成了父子最初的怨結(jié)，由兒子流著眼淚親手毀了。小販開門見客，特別來興致，只自顧自地迎合著問，大孫子呢？他敷衍一句在家嘬她媽奶呢，兩人壞笑。他揀起一把錘子，在手里摩挲。小販又問，孫子是不是特別可愛，哪天帶出來瞅瞅。他沒應(yīng)聲，也不想討價還價，撂下二十元走了。

開門進(jìn)家，陽光曬滿了大半個屋子，他聽到廚房似乎有響動。對著門上的掛鐘看了幾遍，從炫目的反光里，好不容易辨認(rèn)出是九點(diǎn)半，兒子不可能在的。如果在該多好。他往里走，正好和兒子撞個滿懷。

“沒上班？！”他拉臉道。

“辭了?！?/p>

“辭了？！”他搔搔頭皮，腦門在充血，“不消半年，你不就提職了？”

“不可能是我。早內(nèi)定了。就算提職又怎樣，還是領(lǐng)導(dǎo)跟前一條狗?！?/p>

“怎么說話呢。就你境界高，就你水平好，領(lǐng)導(dǎo)提攜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以為領(lǐng)導(dǎo)都是吃白糧的，不比你高明一萬倍?！彼妰鹤幼旖禽p提，如同一記冷笑，繼續(xù)提高一個八度，戳一根食指打拍，“從小就是個另類，我看沒錯，你就是一條狗。”

說完口干舌燥，正好渴著。

“十年前，我就討厭這份工，十年后，依然討厭。人騙不了自己?！眱鹤訌?qiáng)壓著火氣，一邊說，一邊擺弄碗筷。

“拿錘子干嘛？”

“給我孫子釘個小—玩具?！彼麗汉莺荽鸬?，把錘子在床下藏好。

走回來，桌上排了兩碗西紅柿蛋湯，紅是紅，白是白，清明好看。兒子邀他：“先吃飯吧！”

“吃飯，吃西北風(fēng)吧？”他嘴巴預(yù)備罵上一仗，手又覺得該做點(diǎn)什么。揚(yáng)手一揮，打翻一碗蛋湯。

“爸，相信我一回，我能找著更好的?！?/p>

蛋皮掛在桌角，破布一樣湯水滴答。

“媳婦丟了，也能找到更好的？就是因?yàn)樘嘈拍?，日子才這樣難堪?！?/p>

兒子垂手怔住，嘴皮抖如篩糠。湯水沾濕了腳趾。

“你和我媽，從來都沒信過我?！迸蛎浀淖炱だ锝K于送出這一句，“你們只關(guān)心你們自己。我過得好，也只是你們炫耀的談資?？墒?，我過得不好，一直都不好，我沒法要求玲子喜歡我，同樣也不敢要求小況……”

他聽兒子說完，又像是根本沒留心聽。鉆進(jìn)廚房，抽了一條抹布，以老鷹撲食的兇相，蹲在兒子腳邊，推著抹布，翻轉(zhuǎn)挪移，掌凈了地下的湯汁。

他忽然抬頭，努力夠兒子的眼睛：“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付出了什么。如果不是因?yàn)槟氵@個兔崽子，我才不會鉆到地下，一干就是大半生。我本可以……”詞語忽然丟了，當(dāng)中那些不成形的愿望，乘著無明火飛得無影無蹤。

“你本可以做什么呢？”劉明一字一頓問，預(yù)感這是一個離父親很近的句子。

聽著鳥叫，背一桿象征性的獵槍，沿著一棵樹，走向下一棵樹，順著一條蟲蠖遍地爬、落葉滿空山的土路，飛揚(yáng)跋扈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離天空更近的地方，一個與煤城徹底背反的城鎮(zhèn)，或者荒郊野嶺也罷。心里閃過這樣一念，說出的卻是：“挖煤最賺錢了。你二叔當(dāng)民辦教師，都沒我賺得多。我這輩子問心無愧，賺足了你這龜孫的學(xué)費(fèi)、你媽的醫(yī)藥費(fèi)、你那刁媳婦的聘禮。拍著良心說，咱不丟人！親戚故舊里，我們是第一戶買摩托車的，第一戶換大彩電的;礦上興商品房，我們也是第一批搬進(jìn)去的……”

“爸，你本可以做什么呢？”兒子看住他的眼睛。

“沒有什么本可以。我選的就是我的命！”

“爸，我替你說吧?！眱鹤友柿丝谕倌f，“你沒文憑，但講義氣，大伙服你;你吃得了苦，給人剪了翅膀，再累再苦都能受，可你明明是個野鷂子，你想飛的！”

“胡說，”他跳起來，“人活一輩子，就是在做迫不得已的事。再過十年，你就懂了，王八羔子！”

兒子也站起來，目不轉(zhuǎn)睛地說：“選擇不得已，那是你，不是我。再過十年，說不準(zhǔn)我還活沒活著……”

他離他那么近，一個孬種，每一個五官都被打敗了，只有眼睛紅得發(fā)狠，組合出那樣討厭的挑釁的表情。在這表情之下，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覺察，這一生他什么都沒能落得。什么都沒落得。預(yù)備好的巴掌軟綿綿化在了掌心。

“呼—呼—”從屋頂?shù)陌到?、墻壁深處、書或書的夾縫，或者任一個杳不可辯的方位，傳來獸類懶洋洋的嘶鳴，兩人都聽得骨頭松軟下來。

“哪來的聲音？”兒子問他。

“沒什么，我什么都沒聽到，你聽錯了?！?/p>

四

隔壁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他險些跌閃進(jìn)去。燈倒是開著，一應(yīng)家具卻清走了，放眼看去空蕩蕩的，連只垃圾桶都不剩，他往里走了一步，灰塵就著風(fēng)，旋轉(zhuǎn)成一座微型的風(fēng)暴。兩個年輕中介從里屋走出來，一個舉相機(jī)，一個拿盒尺。拿盒尺的對他講，這房子還沒拍好照，沒掛網(wǎng)上，還不能看。

“我不看房，看人。房主人呢？”

“早搬走了。”

搬哪兒了？他往里探看，看房一樣里里外外打量。腳底咯吱咯吱響，心想，哦，這是神經(jīng)病走過的地板;看來看去，只有些墻，熏得發(fā)黃，哦，這是神經(jīng)病倚靠過的墻。見地上一灘污印，也馬上會意，這是神經(jīng)病留下的。

“我就住對門。這家人呢？”半天才想起解釋一句。

拿盒尺的說，房東本人一年前就搬走了，家里人這不委托他們物色買家吶。他們看在他是老街坊的面兒上，也不避諱說開，房主給收到病院去了。什么病院，讓他自己思量，就不說透了。

哦。他又轉(zhuǎn)了一圈，確定沒鳥籠，更沒有獸類的蹄印，這才走了。

又去敲樓下的門，依然沒人開。耳朵貼門板上，什么聲音都聽不到。掐算時日，樓下孕婦也該瓜熟蒂落了，這時候一家子大概在醫(yī)院待產(chǎn)呢。腦子里浮現(xiàn)的卻全是小況出生時，一家人甜蜜又慌張的亂象。他什么忙都沒幫上，只會站一邊傻樂，圍著嬰兒床，繞過來繞過去，礙手礙腳的，不記得挨了妻子幾頓臭罵。

可為什么樓上也沒動靜呢。按老王頭的說法，他會不會真的嗝屁了……他又連爬兩層，還是一樣的姿勢，耳郭烙上門扇，聽了很久，只聽到自己粗笨的喘息。想想也是，一個將死之人，又怎么會養(yǎng)動物。一時間，樓道里似乎劈開了一條閃電，光和影交替出現(xiàn)，門明明滅滅地?fù)u顫，像要塌了。他跑到窗戶跟前，往下看，才知道是來了一輛救護(hù)車，三四個醫(yī)護(hù)人員護(hù)著一團(tuán)黑乎乎的人形，消失在車廂里。

他坐在書架跟前，仔細(xì)體會那聲音的近遠(yuǎn)，上下左右地辨認(rèn)一番，得出一個堅(jiān)定的結(jié)論。墻里必定藏了一個天地，他沒有理由不去看看。

入了黃昏，整個屋子浸沒在昏黑中，他等著那暗色先如結(jié)塊的棉絮，再一點(diǎn)點(diǎn)融化，變成分不出你我的濃濃的黑翳?！昂簟┛┛┛脊龋脊取鲍F鳥們已經(jīng)醒轉(zhuǎn)，在輪番召喚他。

他戴好頭燈，取來那把小錘子，心中泛起一陣甜蜜，仿佛小況出生時的心境，卻遠(yuǎn)比那一次來得從容。他旋開額上的頭燈，對著已經(jīng)清空的書架，舉起錘子，一記一記敲打下去。他幾乎不用構(gòu)思整個步驟，只是按照直覺，行云流水地先鑿開一個小洞。兒子不在，鄰居們也不在，就像在離地千尺的煤窯里，他可以任由錘子咬進(jìn)墻壁，起先得費(fèi)點(diǎn)氣力，但很快就能破除壁障，跌進(jìn)一個秘境。在那里，樓上的老爺子穿過死亡變回?zé)o憂無慮的嬰孩，貓頭鷹歡笑著為他指路，布谷鳥站他肩頭，任由他甩開大腳在林中漫步。冷不丁，躥出一只肥軟的小獸，呼嚕著喉嚨貼地爬來;偶一抬頭，植物學(xué)家正坐在樹上，一句一句翻譯野獸的歌謠：

一直走一直走，

歡暢又自由，

林中沒有風(fēng)，

我就是風(fēng);

腋下沒有翅，

我就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