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柳宗元宦柳詩中出現了大量植物意象,它們起到了體現與映射作者精神、情感與認知的概念隱喻功能。研究發(fā)現,這些植物意象分別反映了其對相關地理風俗的認知、對健康的渴望、對品格的堅守與對生命飄零的體驗。本文運用認知隱喻理論對這些意象進行分析,挖掘其中的“柳宗元文化”內涵,促進柳州的歷史文化名城建設。
【關鍵詞】 柳宗元;植物意象;概念隱喻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0)28-0022-03
基金項目:廣西師范學院師園學院院級科研項目《“柳宗元文化”在柳州文化品牌建構中的應用研究》,項目編號:2015KY05。
公元815年,柳宗元被貶柳州,在柳為官的四年里,因為忙于政務,柳宗元的詩歌創(chuàng)作并不多,存世的僅有21首。在這為數不多的詩歌中有17首提及植物意象,而植物意象又共計有24種之多。受《詩經》比興傳統(tǒng)的影響,植物意象常常是古代詩人用以感發(fā)內心情思的對象,這與認知語言學的概念隱喻相似。所謂概念隱喻,其本質就是通過一種事物去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這種隱喻類型超越了其修辭功能,體現為一種思維機制和認知方式。本文擬從概念隱喻層面解讀柳宗元宦柳詩的植物意象內涵,以探究其遠謫柳州后的精神世界。
一、對偏遠地區(qū)的認知——與地理環(huán)境相關的植物意象
據考證,有唐一代,被貶嶺南道的流官高達436人次,居所有貶區(qū)榜首。中唐時期被貶往此地的官員為142人次,亦為一時之最。唐時的嶺南道,是一個荒僻遙遠,惡瘴橫生之地,流官們對于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充滿了惶恐不安,在他們的詩歌中常常將這種抽象的情緒通過一些特定的客觀物象映射出來。柳宗元被貶柳州,從其詩歌中提及的諸如黃茅、蓬蒿等意象就可體現這一點。如他在《寄韋珩》一詩中說到自己的遠謫:“回眸炫晃別群玉,獨赴異域穿蓬蒿”。詩人以“群玉”二字一語雙關,點出不舍于友人韋群玉(即韋珩),亦不舍于長安?!赌绿熳觽鳌氛f群玉山是天子策府,即珍藏圖籍書畫的地方,加之詩歌首句點出了“相送皆賢豪”,由此可知在柳宗元的心目中,長安是人文薈萃之地。而遙遠的柳州是一個極其陌生的地方,作者用了“異域”表達自己的心理感受,對這個地方所能聯想到的物象只有那漫山遍野的蓬蒿,顯得十分荒涼?!都捻f珩》一詩中,作者還寫道:“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蘭高”;“陰森野葛交蔽日,懸蛇結虺如蒲萄”。其中所寫的植物如麻蘭、野葛高聳茂密,當中爬滿了蛇蟲之物,這是作者想象中的一種區(qū)別于中原地區(qū)的原始蠻荒景象,隱喻了柳宗元對嶺外地區(qū)惡劣環(huán)境的地域認知。
“黃茅”意象在柳宗元宦柳詩中出現過2次。其在《嶺南郊行》中寫道:“瘴江南去入云煙,望盡黃茅是海邊”[3],此句寫作者印象最深刻的事物是黃茅嶺上漫山遍野的黃茅。清代陳元龍《格致鏡源》釋黃茅云:“南方草木,狀芒茅,枯時瘴疫大作,交廣皆爾也,土人呼曰黃茅,瘴又曰黃芒瘴”,可見南方的黃茅是冬季瘴疫大作的根源。柳宗元到貶所需要翻過黃茅嶺,這是一個危險的征途,他內心的惶恐由此可知。
另一處提到“黃茅”意象的是《南省轉牒欲具江國圖令畫通風俗故事》一詩,詩中有句“椎髻老人難借問,黃茅深洞敢留連”?!半y借問”是因語言不通而難以溝通,因無法溝通而心有防備,因此作者才會對“黃茅深洞”這種柳州土民的原始居所感到震驚的同時,又隱含著置身未開化的陌生環(huán)境中產生的自我保護意識。
要之,以蓬蒿、黃茅等意象作為源域,其目標域指向人跡罕至的地方,隱喻表達式是“蓬蒿(黃茅)是野外荒郊”,映射出柳宗元對嶺南地區(qū)這一陌生異域環(huán)境的感受。
這些植物意象隱喻的目標域在古詩中具有普遍性、具體性和易理解性,可使抽象的目標域變得具體可感,即古代文人多用此類意象來形容荒僻原始之野處,如“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王昌齡《塞下曲》)等,也唯有這種普遍性,才能引發(fā)受眾內心的共鳴與認同。只不過對于瘴云密布的嶺外之所,則添加了更多的凄惶驚懼的感受。
二、對身體健康的渴望——與疾病相關的植物意象
政治上的二次貶謫,使性格內斂的柳宗元在精神上一直處在壓抑的狀態(tài),再加之水土不服,本就疾病纏身的他到柳州后又患上了瘧疾,這無疑是對他身心的雙重折磨。從他的植藥詩就可以看出他心里的隱憂與痛苦以及對病體康復的渴望。
如其在《種白蘘荷》一詩中提到有一種叫白蘘荷的“嘉草”可以治療瘧疾。所以“崎嶇乃有得,托以全余身” ,柳宗元對此藥的療效寄望甚高,因此,他看著白蘘荷紛然地覆蓋在碧樹上,長得富有生機與活力,這無疑讓病中的柳宗元精神為之一振,想到能靠著這株植物恢復身體的健康,就覺得它特別親切。
又如其在《種仙靈毗》詩中亦提到仙靈毗原是生長在湘西一帶的靈藥,據說服用不到半個月就能病愈。柳宗元把它種在了庭院當中,欣然地看其“蔚蔚遂充庭,英翹忽已繁”,內心十分歡喜。他自是勤勉地每日制藥用藥,希望能將自己的病治好,這其中隱喻著無數對健康生命的期待與希冀。
此外,柳宗元還在其《種術》一詩中提到了術這一植物,《抱樸子仙藥篇》說術即蒼術,食之可長生健體。詩人將蒼術從山中采回種于庭院中,每當看到成畝的術叢,聯想到它可讓自己“離憂茍可怡”,內心便興奮不已,因此也不惜筆墨地寫他所觀察到的蒼術:“南東自成畝,繚繞紛相羅。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氣多”,亦是借寫蒼術繁茂的生長狀態(tài),隱喻自己對健康的向往。
三首植藥詩都可看出詩人受到的折磨是多重的,一是疾病造成身體上的痛苦;二是因為擔心客死他鄉(xiāng)而“懷故愈悲辛”;三是悲感于自己如一個“飄零魂”般無所寄托,這些感受與三種藥用植物共同組成了一個隱喻表達式即:白蘘荷(仙靈毗、術)是健康與希望。詩中通過對植物意象茂盛生命力的描寫典型地體現了客觀意象與內心情感體驗搭建的映射關系。
三、對堅貞品質的堅持——與比德相關的植物意象
惡劣的環(huán)境可以摧殘人的肉體,但無法摧折人的精神品質。柳宗元在《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刺史》一詩用了兩種植物意象,隱喻了一種處于逆境而不屈服的堅貞品質:“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芙蓉與薜荔皆為香草,屈原的詩歌多有提及。香草所喻指的高潔品質正是屈原借以明志的象征,柳宗元以比德的手法隱喻自己與被同貶的友人都是品性高潔的人物,但都遭遇政治對手“驚風亂飐”與“密雨斜侵”的無情打擊。屈原因要改革楚國內政觸及貴族集團的利益而兩度見讒受黜,而柳宗元參加王叔文的政治改革,得罪保守勢力與宦官集團,被貶往永州,十年后又再次遭貶柳州,其心境何其相似。
屈原有《橘頌》一詩,贊美橘有著紛缊宜修,受命不遷,深固難徙的本性。柳宗元以屈原為榜樣,無論是其文品與人品,都“深得騷學”,其詩《南中榮橘柚》一詩有句“橘柚懷貞質,受命此炎方”即是對屈原人格精神的繼承。橘意象所隱喻的概念表達式為“橘是堅貞不屈”“橘是屈原”,其中就有著詩人不會因為環(huán)境的改變而變更自己本性的堅定態(tài)度。他在貶地時時“攀條”“北望”,超越時空,與屈子遙相呼應。
柳宗元在《柳州城西北隅種黃柑》一詩中亦說“方同楚客憐皇樹,不學荊州利木奴”,他再次將自己與屈原合體,曰二人“同楚客”亦同憐“皇樹”,正是對自我品格的一次確認,同時也是在對這種自我品格地不斷確認中逃脫名利的困擾,體現出甘于持身自守的倔強。
此外,柳宗元還在其《種術》一詩末尾寫到“留連樹蕙辭,婉娩采薇歌”,由種術想到了采薇。“樹蕙辭”即屈原《離騷》詩所云:“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10],指的是屈原為楚國培養(yǎng)人才,猶如植樹百畝。采薇歌則講的是伯夷、叔齊隱居首陽山,不食周粟的品格。因此,不難看出,此類意象的隱喻表達式指向一種對美好品格的自我確證。
四、對飄零生命地體驗——與復雜心境相關的植物意象
心有所守,可以守節(jié)不移,但人非草木,又豈能無感。其在《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中有句“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此句既寫對故人的思念,亦寫自己像無根的蘋花飄浮不定。
在柳宗元的21首詩中有多處寫到自己羈旅貶謫的無定所生涯,如其宦柳詩中就有兩處講到自己飄零的身世,即《種木槲花》一詩提到自己“飄零天涯”,又在《種仙靈毗》一詩中說自己是“飄零魂”;他在《南中榮橘柚》一詩中說自己常攀條北望,《種柳戲題》以柳寓思;《登柳州峨山》亦提望鄉(xiāng)事,《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更想著化千億身形“散上峰頭望故鄉(xiāng)”。而蘋花飄浮的根性讓作者也想到了自己的宦途茫茫,更何況詩中所提的故人遠道而來,已近在咫尺卻終不能相見,這讓柳宗元在“異服殊音不可親”的越絕孤城更是感傷無限。又如其在《柳州二月榕樹落盡偶題》中亦提到自己是“宦情羈思共凄凄[3]”,一場雨過百花摧折,滿地落葉伴著亂鶯啼聲,此中的流光飛逝的傷感與心思煩亂被這榕樹的落葉拋落一地凄涼,落葉隱喻的是作者難以言說的滿心悲傷。
因為疾病纏身,康復無期,這使得柳宗元對家鄉(xiāng)親友的思念也愈發(fā)深切起來。其詩《種柳戲題》起句“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一連四個柳字的運用,充滿了巧合的奇妙感。這種看似輕松的語調,卻隱含著作者濃郁遙緲的鄉(xiāng)關之思。
在古詩中,柳意象往往喻指對離別的不舍,是一個極具普遍意義的諧音符號。從概念隱喻的角度看,本詩中,柳樹作為一個源域,其目標域是“思念鄉(xiāng)關”,其隱喻表達式是:“柳是鄉(xiāng)情”;“垂陰覆地的柳是濃郁的鄉(xiāng)情”;“聳干參天的柳是遙緲無邊的鄉(xiāng)情”。故鄉(xiāng)情懷是社會交往中的一種情感態(tài)度,這種態(tài)度過于直白地表達不足以引起共情,而古人巧妙地將“柳”與“留”諧音雙關,將抽象的情感具體化,使有情人皆能在詩歌吟唱中引發(fā)深切的懷鄉(xiāng)情愫,而眼中又仿佛看到那千條萬條的絲絳般的枝條隨風揚起,似在向著遠行人揮手相別,招手相留。因此,柳宗元盡管在此詩中沒有一處點出鄉(xiāng)思,但柳意象所隱喻的文化意蘊讓人自然而然地理解他不言自明的心境。
盡管有著深重沉郁的思鄉(xiāng)情結,但柳宗元還是努力調整心態(tài),投入柳州的事務管理當中,同時他也努力調整心態(tài),不斷開解自己,以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tài)平衡著遠謫痛苦。如其在《柳州城西北隅種黃柑》中由種植想到了“幾歲開花聞噴雪”的靈動美麗的畫面,甚至還引發(fā)了對柑果“滋味還堪養(yǎng)老夫”的向往。黃柑意象的隱喻表達式是“黃柑是心安劑”,詩人隱然抱定了要老死柳州的心志,他要給不安的靈魂一個恬淡自適的歸處。
同樣的隱喻表達還有竹意象,如其詩《柳州署中作》一詩中有詩句“日午睡覺無余聲,山童隔竹敲茶臼”。竹意象在此句中并不是一個突出的表達重點,只是一個背景因素,但對幽靜的生活環(huán)境起到一個很好的襯托作用。南方炎熱夏天讓作者醉如酒般昏昏沉沉,因此憑幾獨眠,就著北窗的些許陰涼。那茶臼的響聲,隔著竹林有節(jié)奏傳過來,這是詩人午時納涼的一種悠閑地感受。
然而詩人還是有所不甘,在《木槲花》一詩中,又流露出對政治中心的向往:
上苑年年重物華,飄零今日在天涯。只應長作龍城守,剩種庭前木槲花。
京城的上苑與柳州的府衙是兩種不同景觀,上苑是需要花費心力去維護的皇家景觀?!爸匚锶A”三字含糊而概括,隱喻著作者對京城一草一木的留戀,也同時隱喻著京城是人才薈萃之地。木槲花,“南方所有,多生于古樹朽壤中”。
顯然,與京都相比,貶地能欣賞的事物非常有限,木槲花是聊勝于無的玩賞?;ㄊ敲篮玫氖挛?,卻生長于古樹朽壤中,得不到應有的關注與欣賞,這同樣是一種具有普遍文化意義的概念隱喻,其隱喻表達式是“花是自我價值”。這種對自我價值的追求在古詩詞中很多,如陳子昂在《感遇》其二中,感嘆獨艷空林的蘭若“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其實是隱喻自己人生價值的失落。又如溫庭筠在《題磁嶺海棠花》一詩中嘆海棠花“幽態(tài)竟誰賞,歲華空與期[6]”等等,都是在對花的關照中體認自我價值。柳宗元亦借庭前朽壤中的木槲花自喻自我價值的失落。
然而,詩人身世的飄零與精神的彷徨并不使他消沉無為,而是在逆境中盡可能地重構自我價值,這也就有了《種柳戲題》的主題超越:“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薄八既藰洹贝说涑鲎浴对娊洝じ侍摹罚祆洹对娊浖瘋鳌吩普俟涎?,惠及南方百姓,人們由其人憐樹,又由樹而思其人,是出于召公德被南國之故。柳宗元由柳樹思及甘棠樹,可見其對自己的政治期許之高。可以說,盡管柳宗元因政治際遇常心情郁結,然其從未放棄在世有為的信念,也由此在南方開辟了屬于自己的政治空間。這種自我價值的重構隱喻在柳意象中,具有了雙重內涵。
五、結語
要之,作為柳宗元復雜心靈世界的映射物,其詩中的植物意象發(fā)揮了豐富的概念隱喻功能,也讓我們更深入地理解與共情柳宗元豐富復雜的情感世界。另外,宦柳詩中的植物意象雖然只算得上是柳州“柳宗元文化”的微末表征之一,但卻是一種豐富且可供開發(fā)的園林文化景觀元素,對柳州的文化建設亦具有實踐價值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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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覃衛(wèi)媛,女,壯族,廣西柳江人,南寧師范大學師園學院,講師,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