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吉喪

漢密爾頓畫像

“為何一個私生子、孤兒，婊子和蘇格蘭人養(yǎng)的兒子，降生于加勒比海的一片荒蕪之地，家徒四壁，潦倒困苦 ，最終能夠成為一個偉人與學術(shù)榜樣？”

豆瓣9.5分、轟動一時的百老匯音樂劇《漢密爾頓》，其開場曲《Alexander Hamilton》寥寥幾句，就揭示了美國開國元勛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身世。這次，我們展開講講，這個來自西印度群島的罪惡“私生子”，到底迎來了怎樣波瀾壯闊的一生。

來自加勒比海的神秘少年

一對“非法夫妻”在短暫的幸福時光里生育了兩個兒子，長子是一個普通人，13歲起給人做學徒;次子漢密爾頓卻天資不凡。

漢密爾頓10歲時，其父親就不告而別，四處流浪。母親則帶著兩個兒子搬回圣·克羅伊島，開小賣部維持生計。沒過幾年，母親染上惡疾去世了。

12歲的漢密爾頓開始了他的第一份職業(yè)—在商行做小職員。在這里，他第一次接觸到了往返于西印群島與美國之間的遠洋貿(mào)易。他和就讀于紐約國王學院（現(xiàn)哥倫比亞大學）的同齡人愛德華·史蒂文斯稱兄道弟。

即使是一個一沒財力、二沒背景、三沒地位的小職員，漢密爾頓也很快憑著自己清晰的財務(wù)頭腦和對神學、歷史的驚人理解力，在這座小小的熱帶島嶼上打響了名號。

漢密爾頓最初的“伯樂”是休·諾克斯神父。神父讓漢密爾頓免費到圖書館閱讀，并鼓勵他走學術(shù)之路。同時，神父通過積極地游說，為今后漢密爾頓前往美國讀書打通了人脈。

1773年6月，在表姐和紐約考特萊特公司的資助下，漢密爾頓搭上了駛向波士頓的船。

“我們要雄起，絕不錯失良機！”

陰差陽錯，漢密爾頓沒能進入深染“自由”風氣的普林斯頓大學，但他成功進入國王學院，在紐約這座“愛國者”和?；庶h斗爭風起云涌的城市里，扎下了腳跟。

1775年5月，波士頓傾茶事件發(fā)生后，英國報復(fù)性地頒布“強制法”，限制波士頓的貿(mào)易、縮小北美殖民地的陪審團人數(shù)，同時還出兵鎮(zhèn)壓馬薩諸塞州的叛亂活動。本處于觀望態(tài)勢的漢密爾頓，這時毫不猶豫地站在了“自由之子”一邊。7月6日，他以激昂澎湃的演說肯定傾茶事件，從此登上了歷史舞臺。

一步登天的契機接踵而至。國王學院的校長庫珀是一個保守的保皇派，他從獨立戰(zhàn)爭打響伊始就撰寫文章抨擊波士頓民眾。見校長迂腐冥頑，學生漢密爾頓執(zhí)筆作劍，以《對大陸會議決定的全面辯護》和《農(nóng)夫一駁就倒》兩篇文章，對庫珀等人口誅筆伐。至此，漢密爾頓再未停手，以其犀利尖酸的文風，搖身一變成北美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辯論者。

漢密爾頓對戰(zhàn)術(shù)有著遠見卓識。獨立戰(zhàn)爭打響之后，他又如拿起筆桿子一樣迅速舉起了槍桿子，最先提出采取“游擊戰(zhàn)”以應(yīng)對訓(xùn)練有素的英國軍隊。為獨立而犧牲的殉道精神，一直貫穿漢密爾頓終生。

1777年，受到喬治·華盛頓的賞識，漢密爾頓加入華盛頓的幕僚，擔任文職副官。從此，決策者華盛頓收獲了最稱職的謀劃人和執(zhí)行者，而出身卑微的漢密爾頓則讓“美國地位最高的人”成了自己的靠山。

漢密爾頓還精通政治學和法學。他對人性的洞察總是悲觀的，他從不寄希望于人的美德或平民的智慧，而是主張由一群建制派的精英建立一個制衡的政權(quán)體制和健全的法律體系，由精英階層領(lǐng)導(dǎo)平民階層。

他認為，盡管普通民眾的激情有利于推翻英國的暴力統(tǒng)治，但是“缺乏足夠理性和智識的引導(dǎo)，群眾的激情就會滑向蔑視一切權(quán)威的深淵”。

認識到過度的自由會導(dǎo)致失去秩序之后，漢密爾頓在獨立戰(zhàn)爭之后致力于建立一個集中稅權(quán)、海事權(quán)、外交權(quán)的聯(lián)邦中央“大政府”，就免不了與“站在平民身邊”、支持各州自治的南方民主共和黨人針鋒相對，甚至在日后被扣上“君主主義者”的帽子。

為獨立而犧牲的殉道精神，一直貫穿漢密爾頓終生。

1787年5月，在漢密爾頓的多次游說下，制憲會議在費城的賓州議會大廈東廳召開。為確保大家能暢所欲言，會議采取嚴格的保密形式，來自12個州的55名代表參會，其中包括81歲的本杰明·富蘭克林。

詹姆斯·麥迪遜起草了一份“弗吉尼亞方案”，這是美國三權(quán)分立政治體制的雛形：兩院制的立法機構(gòu)，一個實行領(lǐng)導(dǎo)負責制的行政部門，和一個全國性的司法系統(tǒng)，足以在保障各州自治權(quán)的同時，服從于聯(lián)邦政府管轄。以“弗吉尼亞方案”為理論依據(jù)，1787年9月17日，原有的《聯(lián)邦條例》被廢除，新憲法通過。

逆天改命的三本小冊子

不知是對生命前18年“人下人”經(jīng)歷的彌補，還是對未來早夭于世的不祥洞見，制憲會議一結(jié)束，漢密爾頓全力以赴奮筆疾書以捍衛(wèi)憲法。彼時，距離他獲得律師資格證已滿5年，他有足夠的學識、經(jīng)驗和眼界去書寫《聯(lián)邦黨人文集》這部鴻篇巨制了。

他的第一個合作者約翰·杰伊，負責處理涉外關(guān)系領(lǐng)域;他的第二個合作者詹姆斯·麥迪遜，負責書寫共和﹣聯(lián)邦議題相關(guān)的歷史領(lǐng)域。杰伊寫作了5篇，就因為風濕病而擱筆;麥迪遜完成了29篇;而漢密爾頓寫足了剩余的51篇。

這是漢密爾頓49年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本“小冊子”，卻不是他唯一一本重要的小冊子。

自1789年出任合眾國財政部長以來，已經(jīng)過了7年，這期間，漢密爾頓將年輕時建立強大中央政府的計劃一一兌現(xiàn)：籌建了海關(guān)總署，建立了“海岸護衛(wèi)隊”（這是美國歷史上首支常備軍）;將各州的關(guān)稅權(quán)收歸中央，開始征收酒類消費稅;又建立中央銀行，統(tǒng)一貨幣、發(fā)行國債;甚至還學習英國的紡織機技術(shù)，在新澤西州的帕特森進行了美國首個工業(yè)化工廠的嘗試。

1796年，第二本重要的“小冊子”誕生了。漢密爾頓針對4年前的“雷諾茲事件”，撰寫了一本題為《駁關(guān)于“1976年美國歷史實錄”第五、第六部分中某些文件的考察，其中涉及對前任財政部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無故指責，本人自撰》的宣傳冊，其中包括37頁的個人懺悔和58頁的信件及宣誓書。

“雷諾茲事件”指的是漢密爾頓與雷諾茲夫人雙雙出軌的丑聞。當雷諾茲發(fā)現(xiàn)妻子與財政部長有私情后，以此事進行敲詐;后來雷諾茲因糾紛入獄，他宣稱手里握有漢密爾頓的秘密，引來共和黨人對財政部長在職牟利、貪污腐敗的懷疑。

包含門羅在內(nèi)的三個共和黨人于夜里拜訪漢密爾頓，想了解事情原委。沒想到后者坦坦蕩蕩，為維護自己的職業(yè)尊嚴，把出軌和勒索事件的原委和通信照實說出，三個共和黨人也發(fā)誓此事絕不外傳。

誰知1796年，有個好事者，貝利克，從門羅處得知了此丑聞，認為背后有更大黑料，給漢密爾頓安上了密謀建立“親英君主國”的叛國罪名。漢密爾頓再次執(zhí)筆作劍，以私生活上的名聲為代價，保住了公共領(lǐng)域的榮譽：“我被草率地指責為一個投機者，然而我只是一個通奸犯?！?/p>

此番驚世駭俗之舉，雖然保住了漢密爾頓的政治地位，但也暗示了這位天才人物行事沖動的性格弱點。

在第三本逆天改命的小冊子中，漢密爾頓走向了政治生活和個人生命的終結(jié)。

《聯(lián)邦黨人文集》早期版本的封面

“我被草率地指責為一個投機者，然而我只是一個通奸犯。”

百老匯音樂劇《漢密爾頓》 劇照

1800年10月，正值總統(tǒng)選舉連任的關(guān)鍵時期，漢密爾頓再次出版了宣傳冊，題為《漢密爾頓關(guān)于美國總統(tǒng)約翰·亞當斯先生公共行為與品性的信函》。漢密爾頓寫作了這本“點名批評總統(tǒng)品性”的宣傳冊，試圖讓選民看清“真正的亞當斯”，從而轉(zhuǎn)投平尼克，使之成為下一任總統(tǒng)。

漢密爾頓卻未料到，小冊子不僅成功地使亞當斯跌下總統(tǒng)寶座，還讓聯(lián)邦黨喪失了紐約州和南卡羅來納州的選票，民主共和黨成功地“后來居上”。

此次選舉精彩紛呈。當民主共和黨的總統(tǒng)競選名單圈定在亞倫·伯爾和托馬斯·杰斐遜二人身上時，漢密爾頓才是真正慌了。他知道，伯爾是一個投機主義者，早年他曾站在聯(lián)邦黨的一邊，但得不到華盛頓的賞識，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就加入了民主共和黨，并用盡一切手段搞操作、拉選票。而眼下法國拿破侖政變，漢密爾頓擔心伯爾一旦當上總統(tǒng)，就會被境外勢力收買，從而大行分裂美國之事。

漢密爾頓固然鷹眼如炬，但在行動策略上又顯得過于急躁。為了阻止伯爾，漢密爾頓竟公然倒戈，支持杰斐遜?！叭绻坏靡驯仨氉鞒鲞x擇，漢密爾頓更喜歡選擇一個有原則的錯誤之人，而不是沒有任何原則的人”—他總是把個人恩怨和想法，凌駕于政黨的政治利益之上。

此舉再次兩面不討好。漢密爾頓不僅使自己失去了黨內(nèi)信任，還與伯爾結(jié)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漢密爾頓對伯爾的輕視和詆毀從未停止，以至于后者雖然出任了副總統(tǒng)，但完全失去了政治話語權(quán)，并且患上了“被漢密爾頓迫害妄想癥”。

1804年7月11日，星期三，清晨7時，拂曉時分，在新澤西州的威霍肯，49歲的漢密爾頓死于伯爾的槍下，歿于決斗場。

漢密爾頓至死，都沒有讓伯爾得到一點虛榮的滿足：他早已決定不再殺人，這次之所以答應(yīng)決斗，一是為了維護自己畢生的榮譽，二是督促伯爾進行反省。

遠不像音樂劇里的伯爾自珍自省，真實的伯爾既沒有在漢密爾頓對天開槍時喊出那句飽含惻隱的“Wait”，也沒有顯示出任何對這個可敬對手的同情。直到漢密爾頓離世多年后，伯爾才頭一次說出了那句肺腑之言：“這個世界是如此之大，足以同時容得下我和漢密爾頓?！?/p>

責任編輯 何子維 hz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