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干什么的?口令?”
這是40多年前我當兵夜里出崗時,班長曾經(jīng)囑咐我的夜崗問話要領,他說這是他的班長傳給他的。就是站夜崗的時候,如果遠處有人向哨位靠近,要立即向他這樣厲聲發(fā)問。
其實,一般情況下,問一聲“口令?”就夠了。但是,我們駐地在村里,晚上沒有路燈,會有一些老鄉(xiāng)走夜路,誤打誤撞靠近哨位,而他不可能知道口令,所以要先喊“站??!”,然后問:“干什么的?”再對口令。
班長的話還是有道理的,我始終對此印象深刻。
在家庭教育這個領域,有一些“老鄉(xiāng)”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借著酒勁、稀里糊涂地摸了進來,有些人甚至都進入了“大本營、司令部”。
一般家長沒有覺性,沒有意識到,也沒有辦法分辨他們是什么人,經(jīng)常以為他們是司令部來的領導(導師、指導師、專家、學者、教授),是拿指揮刀、下命令、喊“同志們給我沖啊”的人,所以非常尊重他們,仰望他們,讓沖就沖,讓停就停,讓掩護就掩護,讓交錢就交錢,讓犧牲就犧牲。等到發(fā)現(xiàn)這些人就是一些學了幾句官話的“小老鄉(xiāng)”,等到發(fā)現(xiàn)花了冤枉錢,等到婚姻關系破碎、親子關系破裂,為時已晚!
問題出在哪里?
部隊、大本營、司令部都沒有明確標識和分解,像自由市場一樣誰都可以來吆喝,而且——沒有哨位和哨兵!家庭教育理論界和市場,可能都需要建立必要的標識,建立哨位和哨兵,向所有進入的人大聲地喝問——
“站??!干什么的?口令?”
最近一些年,進入家庭教育領域呼風喚雨的“老鄉(xiāng)”人數(shù)眾多,來源比較復雜,非常不容易辨別;莫名其妙的各路“大神”“大咖”“專家”“導師”一夜之間就骨血豐滿地發(fā)育成長起來,這些“老鄉(xiāng)”大致來源于這些地方(有重合部分):社會青年及各色人等;普通家長;中小學教師、幼兒園老師;尋求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機會者;企業(yè)其他領域經(jīng)營者轉行而來的;海外歸國創(chuàng)業(yè)者;港臺淘金者;投資者;基金會專項基金設立者;文學青年、文學愛好者;擅長舞文弄墨者、擅長虛構者;擅長演講者;心理咨詢師;出版、新聞、宣傳行業(yè)就業(yè)者;政府公務員;社會組織機構人員;基金會工作人員;網(wǎng)紅人士……
“老鄉(xiāng)”很多,成分很復雜,但熱情普遍很高。面對他們,應該大喝的一聲:“站住!干什么的?口令?”發(fā)出這個喊話的,不是“哨兵”——我們現(xiàn)在還沒有這個建制,而是我們自己的“良知”和家庭教育領域的規(guī)律性和專業(yè)規(guī)則。
這是中國家庭教育的“良知之問”。
與這個“良知之問”相配合的,是可以鑒別家庭教育是否必要的基本法則——“證贅原則”。
“站住!干什么的?口令?”這是三層意思——“站住!”的意思是要“老鄉(xiāng)們”先暫停,無條件暫停!無論你的家鄉(xiāng)在哪里,無論你千里迢迢跑來的動機是什么,現(xiàn)在要求你先停下來,不要繼續(xù)往里面擠了。
為什么要停下來?因為家庭教育領域和市場已經(jīng)非?;靵y了,如果再不進行正本清源、撥亂反正,進入其中的所有人都會受害。
對于那些真正發(fā)心要做教育的人,我想說一句:如果你沒有真正理解“教育”意味著什么,如果你沒有經(jīng)過一番自我反思和審察,你進來也只能“添亂”。
“干什么的?”這是良知自己的發(fā)問。我們憑什么說,自己能夠做、應該做家庭教育呢?你有什么資質(zhì)?有什么依據(jù)呢?你說“我有家庭教育指導師證書?!边@個是不能算數(shù)的。
我考察某個人在家庭教育方面的基本素養(yǎng),或者了解某人進行家庭教育指導工作的可能性和潛力,大約會提這樣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也經(jīng)常是我面試研究生要提問的,可以作個參考):
(1)接受過幾年的專業(yè)教育、專業(yè)培養(yǎng)?是在哪里、由誰進行的培養(yǎng)?有什么師承關系?
(2)精讀過幾本中外教育名著?
(3)有沒有專著出版或?qū)W術論文發(fā)表?在什么地方出版或發(fā)表?
(4)是否主持或參與過專業(yè)的調(diào)查、實驗?涉及人數(shù)多少?范圍多大?時間多長?其結論被誰認定?其報告在哪里發(fā)表的?
(5)你做過多少個家庭教育案例分析?這些案例是怎么來的?結論是什么?
(6)你是否直接參與過家庭教育咨詢,在什么場合?有多少次?
(7)“教育”這個詞,在中國作為一個專門的概念,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有什么緣由?
(8)在英文、德文、俄文里,表達“教育”概念的詞語在文藝復興前后有什么變化?為什么會有這些變化?
(9)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社會教育有什么不同?
(10)如果把中國家庭教育所有問題歸結為一個問題,你認為應該是哪一個問題?
這10個問題,包含了理解家庭教育的一些基本條件、能力和標準,可以稱作“我內(nèi)心的家庭教育指導者準入條件10條”,它可以幫助我們進行自我認識、自我評判,搞清楚“你是干什么的?”
當然,以上這些只是我提供的一份個人性的參考標準,并不是什么“硬指標”。不會有人拿著這些標準來評估你;是你自己的良知起作用,用它來評估自己的。
“口令”的意思是所有人達成了一個共識,表明同在某一個共同體內(nèi)的身份,以顯示內(nèi)外有別。在軍隊里,這個集體共識一般表現(xiàn)為暫時性的口頭暗號或命令。如果要給家庭教育指導領域設定一個口令,我的想法是“證贅!”
就是你如果要進入家庭教育領域,成為別人的指導者、傳播者,需要一個前提條件:首先你要自己來作證(然后是別人、別的機構來審查你),證明你的指導內(nèi)容是“非贅”的,也就是“非多余”的?!百槨钡囊馑?,就是多余的廢物、垃圾、累贅,沒有必要存在,而且對他人、對社會非常有害。
家庭教育的“證贅原則”類似科學界的“證偽原則”:不能被證偽的科學,就不是真正的科學;已經(jīng)被證偽的科學,應當自動淘汰。同樣,不能被證贅的家庭教育,就不是真正的家庭教育;已經(jīng)被證贅的家庭教育,應當自動“下架”。一旦你的東西被“證贅”,什么也別說了,“向后轉,齊步走!”中國家庭教育急需建立“證贅原則”來識別指導傳播實踐中有關內(nèi)容的正當性、適恰性、必要性。
陳建翔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家庭教育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