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剛

三個逆行者

她們是與我同一個科室工作的同事。

A是一名“90后”，一年多前通過醫(yī)院的招聘考試進到醫(yī)院，然后分配到我所在的科室里工作。之前在市里的一家醫(yī)院待了兩年，本地人，獨生女，這也就是她從市里回來的原因。個頭不高，身材瘦小，臉上長著青春痘，愛笑，什么時候見她，都是笑瞇瞇的。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像是一個“90后”，更像是剛剛走出校園的中學生。她說話最多的時候，是在病房里給病人交代病情和相關注意事項，除非事先知道對方的聽力有問題，她總是輕言細語，一字一句地說，臉上笑瞇瞇的。聽到的人被她的話吸引，放下手里的東西或者正做的事，靜靜地望著她，報之以微笑。她到科室工作后不久，就碰上醫(yī)院組織全院職工演講比賽，她第一個報了名，并且很快寫好了稿子要我看。稿子寫的是她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和由此生發(fā)而出的感想，既形象生動又有真情感，很感人。經(jīng)過抽簽，她被排在最后時刻出場，在她之前，有一位醫(yī)院的老同志演講激情飛揚，獲得了很高的分數(shù)，在場的人，包括那位老同志都以為自己已經(jīng)十拿九穩(wěn)。A一出場便鎮(zhèn)住了所有人，演講結束，全場掌聲雷動，評委給出了全場的最高分。文藝活動一直是科室的老大難問題，此前每一次醫(yī)院組織的比賽，總是報名者寥寥，更不要說獲獎了，她成了科室里第一個獲獎的人，一個破冰者。后來，那位“屈居第二”的老同事對我說：看不出來啊。說的是A的外貌和演講，大約也是在說二者之間的巨大落差，即她小巧的身軀里迸發(fā)出的巨大能量。老同事的語氣里滿是由衷的佩服。2020年1月22日，我剛從醫(yī)院開完會回到科室，她便跑來辦公室，說，如果需要，她愿意第一個上前線；第二天，便寫了一份《請戰(zhàn)書》，摁上了鮮紅的手指印。交給我之前，被另外一位同事看到了，也簽上了名，摁下了鮮紅的手指印，然后由A雙手捧著交到我手里。我把她們的《請戰(zhàn)書》拍照發(fā)到了醫(yī)院管理群，看到的人（本科室的、醫(yī)院其他科室的）紛紛表達了同樣的意愿，爭先恐后地在《請戰(zhàn)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B就是前面提到的“另外一位同事”，相較于A的“院齡”，已稱得上是一位老同志。但這“老”絕對不是指實際年齡的。她的具體年齡是多少，我沒有問過，似乎也不便問她。也喜歡笑，但和A不同，是那種爽朗的、讓你不由得也會緊隨其后歡快起來的笑。2012年2月到醫(yī)院工作時，她剛剛從學校畢業(yè)，到現(xiàn)在整整八年。八年間，她戀愛、結婚，然后成為一位母親。護理部每年都會進行崗位輪轉，尤其是新進醫(yī)院工作的護士，每一次給醫(yī)院護理部上報名單，護士長都首先把她排除在外，因為不想讓她轉走。一轉眼就是八年，她成了少數(shù)幾個一直在科室護理部工作的“老”人。護士長和同事們之所以不想她轉走，就是因為她的笑聲。科室每年都會組織若干次聚會，聚會的時間、地點和內(nèi)容，全由護理部選定。一聽說要聚會，B便成了幾個歡快的人中最積極主動的一個，逮住人就問：好久？哪里？吃什么？一邊問一邊哈哈大笑，惹得一旁的人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在滿堂的笑聲里，老遠就能聽出她的笑聲來。有一次，她發(fā)現(xiàn)自己分管的一個老年病人在病房里抽煙，出面制止。老者二話沒說就把煙頭掐滅了，但第二天一早，老者就提出了出院，任她怎么勸也勸阻不了，她只好告訴了主管醫(yī)生。因為是腿傷，經(jīng)過醫(yī)生一番解釋，老者后來又住院治療了一段時間。但在出院前，老者突然跑到醫(yī)院辦公室，說要投訴。問投訴誰，老者說出了她的名字。問投訴什么，老者說她耽擱了他，因為她向醫(yī)生告了他的狀，讓他拖到現(xiàn)在才出院，卻只字不提自己在病房里抽煙被她發(fā)現(xiàn)并制止的事。出院后第二天，老者便把電話打到了院辦，說，他養(yǎng)的幾十只鴨子找不到了，圈里的大肥豬也被人偷了。問：這什么意思？說：沒什么意思！都是那個護士害的，賠錢！院辦的同事險些就笑岔了氣，以致在轉述老者的投訴時，中途還忍不住停下來繼續(xù)笑個不停。她聽罷，懵住了，因為她一時想不起投訴者是誰，后來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看到《請戰(zhàn)書》上有她的簽名，我問她：你想好了沒有？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被選中，她的孩子安排好沒有？她看著我，很肯定地說：放心！

C也是一位老同志。當然，和B一樣，這“老”不是指實際年齡，而是相對于A的院齡而言的。和B一樣，也是剛從學校畢業(yè)便進到醫(yī)院，并且分配到我們科室里工作，然后戀愛、結婚、成為母親。不同的是后來，C和護理部的大多數(shù)同事一樣進入了輪轉名單。第一次是輪轉到另外一個臨床科室，不太適應，調(diào)到供應室，也不太適應，只得回來。第二次是輪轉到門診部，干了近兩年，實在受不了那里震耳欲聾的嘈雜聲，又一次回到了科室。C平常語言不多，同事們有什么事給她說，她嗯一聲，轉身就悶頭去做。業(yè)務檢查被發(fā)現(xiàn)紕漏，告訴她，也是嗯一聲，轉身過去立馬改正。說要處罰，也是嗯一聲或者應一聲“好”，再沒有多余的話。回科室工作時間長些，同事們便給她起了個外號：老板。因為她開過網(wǎng)店，網(wǎng)店關閉以后改開火鍋店。事實上，不管是網(wǎng)店還是火鍋店，她都只是偶爾去幫忙打點一下，真正的老板是她愛人。同事們叫她老板，她也不惱，依然只是嗯一聲，然后笑笑，再沒見任何反對或者不安的意思。每次有同事去她家火鍋店，她總是提前給總臺打招呼，給最低的折扣。這個春節(jié)，她老早就和愛人商量好了，要帶孩子到外面去走走，好好陪陪孩子，甚至連往返機票和賓館都已經(jīng)預訂。接到護理部取消春節(jié)休假的通知，她又一次嗯了一聲，默默地退掉機票和賓館預訂，第一時間趕回醫(yī)院，并在《請戰(zhàn)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摁下了大紅的手指印。

因為年歲比她們?nèi)魏我晃欢即?，我通常帶上她們的姓氏或者名字中的一個字，叫她們“X妹妹”。一個月前，也就是在我將她們的《請戰(zhàn)書》上交到院辦的第三天，她們便成了醫(yī)院里第一批被選派到縣醫(yī)院醫(yī)學隔離觀察區(qū)工作的護士。那時候，全國特別是武漢的確診病例數(shù)正在攀升，死亡人數(shù)眼見著就要超過2003年“非典”，就是我們所在的這個川西小縣，也已有三個確診病例。五天前，也就是她們在醫(yī)學觀察區(qū)連續(xù)工作二十多天以后，醫(yī)院另外選派了同事去接替她們的工作，然后是例行的隔離觀察。如無意外，再過幾天，她們就將回到科室，我就可以像往常一樣，叫她們“X妹妹”了。

科室工作群名叫“一病區(qū)·一家人”。一病區(qū)是科室全名的簡稱，一家人是在建群時我特意加上去的——不管是誰，自打進入科室的那一天起，我們就都已經(jīng)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家。得知她們即將平安回來，我即刻在群里發(fā)了一句話，挨個@她們：

“歡迎回家！”

前線

“武漢醫(yī)生被新冠肺炎患者家屬打傷，致重度職業(yè)暴露”（《財新》1月30日報道題目）的第二天，我接到李德勇打來的電話。

李德勇是我的同鄉(xiāng)兼初中同學。他家在大河村（以前是大河鄉(xiāng)，行政區(qū)劃調(diào)整時變成大河村），我老家在溪頭溝，兩個村子之間隔著一座不高的山。初中畢業(yè)以后，李德勇去當了三年兵，退伍回來在大河的鄉(xiāng)村小學做保安；我考取了一所中等衛(wèi)生專業(yè)學校，四年后，在縣城里做了一名醫(yī)生。李德勇進城來時，我們差不多就會碰個面，偶爾喝一次酒。我若干次接到李德勇從大河村打來的電話，時間多半是在傍晚或者深夜，一聽他說話就知道他剛剛喝了不少酒。通常也沒有什么正經(jīng)事，就是山南海北地說幾句話，時不時地說說他身上的傷。李德勇喜歡打籃球，手腕、腰、踝一不小心就受一次傷。

這一次，李德勇是看到我發(fā)在朋友圈的消息后給我打電話的。消息是兩張照片和一句話。照片拍的就是我所在的科室為三位護士妹妹（見前文）送行的場景，受醫(yī)院選派，她們將到縣里設定的醫(yī)學隔離觀察區(qū)，為那些疑似病例和接受醫(yī)學隔離觀察的人服務——相對于科室里輕車熟路的工作，那里是當然的前線。一張是科室全體醫(yī)護人員的合影，她們?nèi)齻€站在最中間，全科同事圍著她們，沖她們豎起大拇指。另一張是她們?nèi)齻€人的合影，她們并排站在一起，緊緊依偎著，像一堵小小的可移動的墻。

電話里，李德勇和我說起他對“前線”的看法。李德勇說，有疫情時你們醫(yī)務人員是在前線，沒疫情的時候你們同樣在前線，不過是你們需要戰(zhàn)勝的對象不同而已。

李德勇接著便說到了當下的醫(yī)患關系，說到疫情發(fā)生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幾起傷醫(yī)事件。李德勇把那些傷醫(yī)者看作叛徒。他說，就像一場從未停息的戰(zhàn)斗，那些傷醫(yī)者赫然從我方叛逃，自覺或不自覺地把本該與自己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劃到了敵對陣營。

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名曾經(jīng)的軍人，李德勇用他最熟悉最擅長的方式，講明了一個我一直想說卻從未說得如此透徹的道理。我握著手機，聽李德勇在電話里說：“作為一名醫(yī)生，我想你應該知道任何時候都該保重自己！”我知道李德勇是在關心我。

掛斷電話，手機里的嘟嘟聲響過之后，就恢復到靜息模式，什么聲音也沒有了。

放下手機，我舉起雙手捧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攤開掌心的時候，手心里濕漉漉的。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流淚的了。

我記起一件事。就在昨天，臨近中午，護士站忽然很吵鬧。辦公區(qū)緊挨著護士站，吵鬧聲一起，我就聽到了。吵鬧者是一名女性，一個在床病人的家屬，四十歲上下，染過的黃頭發(fā)梳得流光溢彩。個頭不高，聲音卻很大，像她的頭發(fā)一樣流光溢彩。她是向值班的護士反映她們的吃飯問題，但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把自己的嗓門開那么大，而且還那么理所應當理直氣壯。她問：“你們伙食團要排隊等很久，街上的館子大多關了門，很難買到吃的，怎么辦？”她說的問題我是大體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醫(yī)院伙食團因為要滿足醫(yī)學觀察區(qū)的醫(yī)務人員和接受醫(yī)學觀察者的一日三餐（總共近300人），已取消了院內(nèi)送餐（電話點餐后負責送到科室），我們在院值班的醫(yī)生和護士只能按時自行到伙食團就餐，或者回家自己做。不少人為了減少往返跑路，早上上班時就順便把午飯一并帶上了。

我聽到護士站的同事如實將這些情況告訴她，希望她能夠理解。她的丈夫已經(jīng)住院一個多月，按理，對疫情的蔓延和我們需要共同面對的形勢，她應該是清楚的。

“理解？理解能當飯吃??？”她的聲音似乎更大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伸出了手，似乎是要去抓同事的白大褂。但她的肘關節(jié)明顯地彎曲著，這使得她的手順利且恰到好處地從我同事的白大褂前方，至少兩個拳頭遠的地方滑過。她的手抓空了。仿佛受到手的牽引，她一只腳抬起，另一只腳尖著地，身體輕輕騰空，做了個近乎180度的大轉身，險些就撞進我懷里。

她“啊——”了一聲，看到是我（她丈夫的主治醫(yī)生），笑了起來。她的那一聲“啊——”讓人想到人們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時，嘴里不由自主地喊出的那一聲“媽——”其實不過是一聲絕望的哀號或者嘆息而已，與真實的母親一點也不相干。

我注意到她夸張的動作和臉上的笑意。那絕不是一個真要興師問罪的人能夠做出來的動作，那也絕不是一個真要興師問罪的人能有的笑。我看著她在我面前站定，看著她臉上的笑意，聽見她說：“那么緊張干嗎？開個玩笑而已?！痹瓉恚耘艿阶o士站大聲說話，還伸出手佯裝抓我同事的衣領，不過是想調(diào)節(jié)一下氣氛而已。

這件事情發(fā)生在李德勇電話之前，使得李德勇的電話，看上去更像一種呼應或者映照。就像有一束突然斜射而出的光，照亮了一棵樹背陰的部分。我們通常注意到的是樹向陽因而蓬勃生長的一面，現(xiàn)在，連它背陰的部分也清晰地呈現(xiàn)了出來。世間萬事萬物都有陰、陽兩面，很像但又絕對不同于硬幣。一枚硬幣有兩個面，但當硬幣被我們轉動起來的時候，要我們一眼認出其兩個面，考驗的就不只是我們的眼力了。

盡管吵鬧者說過她是“開個玩笑而已”，且微笑著離開了事發(fā)地點，但我心里并沒有因此寬松多少。疫情發(fā)生之前，我時常設想，如果我是那些被打致傷甚至丟掉性命的同行，我會怎么辦。疫情發(fā)生之后，我時常設想，如果我身在武漢或者隨便哪個直接面對那些新冠肺炎患者的地方時，各種可能的情形，但我從沒想到過會遇到這樣的事?！皞σ坏┯辛讼壤?，就可以發(fā)生得更容易?！保斞福┛粗臭[者離開的背影，我不由得想，假如她是真的要興師問罪呢？這樣一想，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按照李德勇的說法，作為一名醫(yī)生，無論在什么時候，無論在哪里，我其實都是身在前線。只不過，我所要面對的敵人，無論如何都不該包括病痛折磨的病人和他們的親人。

臨時課堂

我是臨時決定去成都的。確切地說，是陪女兒去華西醫(yī)院復查。女兒高一下半學期時患上了甲亢，每個月復查一次，于是每月一次去成都便成了我雷打不動的必修課。這次復查本來應該是在春節(jié)前，我老早就開始關注華醫(yī)網(wǎng)（華西醫(yī)院官網(wǎng)，每天早晚8點循環(huán)放號），每天早晚8點按時蹲守，也只為女兒搶到了1月28日，也就是正月初四的號。

去的時候，導航帶我們走的是著名的天府大道。我是個路癡，每次到成都，沒有導航就寸步難行。昔日擁擠的街面上，車輛很少，除了紅綠燈，一路暢通。即便是紅燈的時候，也難得見到一個行人，偶爾見到一個人，也都戴著口罩，行色匆匆。偌大的成都，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座空城。

華西醫(yī)院門診樓里人也很少，門診大廳門口被齊胸高的木板隔成了幾條小通道，我們早上去的時候，只開了最右側的兩條道，道口站著保安和穿得嚴嚴實實的醫(yī)務人員，我和女兒先后被測了體溫。這是一路上被第二次測體溫，昨晚下高速時就測過一次。沒聽說是多少度，但肯定在37.3℃以下，只聽說了“走”，我們就被放進了門診樓。

檢驗科里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女兒徑直走向最靠里的那個窗口，拿出條形碼交給窗口內(nèi)“全副武裝”（穿著白大褂，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雙眼露在外面）的采血護士。我站在女兒身旁，聽到窗口里一個隆重的鼻音在問：

“叫什么名字？”

女兒一邊挽著衣袖坐下，一邊用普通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女兒上高三，在家的時候，都和我們講天全土話，一到公共場合，就改說普通話。我問過她為什么要這樣，說是老師要求的。女兒一向很聽老師的話。

“多少歲？”窗口里濃重的鼻音又問。

“十八?！迸畠捍稹?/p>

因為要三個小時才能取到報告，采完血之后，我們便往醫(yī)院大門走，走到半路才注意到，以前進出都可通行的大門現(xiàn)在是單向通道。只好沿著墻上的指示牌，往住院部方向走，選擇了一個最近的出口，步出了門診大樓。

中午12點過，在自助打印機上順利打印了檢驗結果，又一次測過體溫之后通過大廳門口，徑直趕到門診樓四樓。往日人頭攢動的候診室里空空如也，大部分座位空著，只有護士站外站著幾個人，都戴著口罩，有普通醫(yī)用口罩、外科口罩、N95等，顏色和形狀均大不同。他們似乎是在我們之前剛剛趕到醫(yī)院，去護士站刷卡報到排號的。女兒掛的是“2”號，排了號不大一會兒，就聽到呼叫器在喊女兒的名字。

候診間逼仄的走廊上，凳子全都空著，兩排對開的六個診斷室，有兩道門敞開著，卻沒見一個醫(yī)生和病人，其余四個診斷室的門關著，門口墻壁的顯示器提示有人正在診斷室里就診。女兒預約到的王醫(yī)生在22診室。我和女兒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從袋子里拿出就診卡和檢驗單，握在手里，等。

過了好一會兒，22診室的門被打開，出來的卻是王醫(yī)生，也是“全副武裝”。我向王醫(yī)生問了一聲好，她應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停下。先是沖到護士站，問：“病人沒來可以開藥不？”似乎沒得到確認，反正我沒聽到回答。又返身，推開了斜對面的21診室（門上的顯示器上顯示是一位姓李的醫(yī)生，女兒以前預約過一次李醫(yī)生的號）的門，門關上的同時，我聽到她在問：“病人沒來可以開藥不？”門再開時，只見王醫(yī)生不住地點著頭，自言自語著“這才是人性化嘛”，回到了22診室。

隨后，就聽到王醫(yī)生在診斷室里的說話聲：“你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嘛？”王醫(yī)生嗯嗯嗯地應答著。王醫(yī)生的聲音有些大，蓋過了一個隱隱約約的男性的回答聲。王醫(yī)生接著問：“你那個藥還有沒有呢？”王醫(yī)生又嗯嗯了兩聲。最后我聽到王醫(yī)生說：“也祝你新年好！”

我大致弄明白了，王醫(yī)生是在通過電話問診。王醫(yī)生以前很明確地告訴過我，除非是十分特殊的情況，不能只帶化驗單來找她開藥?，F(xiàn)在，無疑就是王醫(yī)生所說的特殊情況之一。

22診室的門終于又一次打開了，門口走出來的是一位老婦人。都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在那里，側身面向診斷室里顫巍巍地說了一聲：“謝謝啊，王醫(yī)生！”我無從知道老人是為誰來醫(yī)院的，但能肯定，她的謝意絕對發(fā)自內(nèi)心。

為女兒看病倒沒花多少時間，無非就是瀏覽今天的化驗結果，并與前一次甚至更早以前的比較，看看有無變化，然后是問診、查體，最后開具電子處方和下一次復診的化驗單。交了費，隨發(fā)票附上的導診單提示我們?nèi)?8號窗口取藥。

我們所在的18號窗口前站著幾個人，他們不時躬下腰，將手里的卡片遞到窗口去，似乎沒看到窗口上方電子顯示器，上面清楚地顯示著等候發(fā)藥者、過時未領取者的姓名和編號。

我們不到一點半就坐到長椅上，到2點半才看到電子顯示器上滾出女兒的名字。其間，女兒幾次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窗口前又回到我身邊坐下。女兒說：“那些人好煩！”女兒說的是那些不停探頭去詢問的人，他們反復不停地問詢，當然影響到了發(fā)藥的進度。頓了一會兒，女兒又說：“我要投訴！”女兒沒說她是想投訴發(fā)藥者還是那些“好煩”的人，我猜想是前者，因為臨近窗口的顯示器上的名字滾動明顯比18號窗口快。

我笑了起來。女兒有些氣惱，問我笑什么。我指了指剛剛從窗口取完藥的一位老太太，好像就是在我們之前找王醫(yī)生開藥的那位。在她之前和后來幾位，手里都提著大塑料袋或者背著大背包，離開的時候，差不多都裝得鼓鼓囊囊。

我和女兒一起到華西這么多次，這樣的情形是第一次見到。女兒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安靜地在我身邊的長椅坐著，一直到顯示器上滾出她的名字。

返程的時候，導航帶著我們走的依然是天府大道。盡管已是午后，路上的車輛并沒有增加多少，但我盡快往回趕的焦急心情，并沒有因此緩解多少。尤其是遇上紅燈的時候。紅綠燈無聲地變換著，像一道道閘門，而車輛稀拉的寬闊的大道，像極了一道幾近枯竭的河流。身邊都是陌生的車牌，車窗里偶爾探出的臉也是陌生的。閘門一開，我們就都沿著自己所在的道次，呼啦一下，波濤滾滾地向前奔涌而去。

等紅燈的時候，我注意到路中間的隔離帶靠近人行橫道的地方擺滿了花盆，紅色的花朵兀自無聲地開著。說不清那些花是什么時間種在那里、什么時間開放的，也許它們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此前若干次經(jīng)過的時候，無暇顧及、無心觀賞而已。再燦爛的開放，若無人觀賞，終究還是寂寥的。但花朵不會管這個，花朵要做的事就是花期一到便兀自開放。無須問它們會開多久，但它們謝過之后一定還會再開。我說過，每個人都是一滴水。也許不用等到它們謝去，寬闊的天府大道又是車流滾滾、人流如織。

從成都回來后沒幾天，女兒便開始上網(wǎng)課。女兒把筆記本搬進書房，每天一到時間就坐到桌前，聽老師在視頻里講課。我問女兒怎么樣，女兒說，不行，還是在教室里面對面聽老師講更好。女兒現(xiàn)在上高三，還有四個月就將高考，我很想告訴她：這是臨時的。但我心里沒底，真是臨時的嗎？

我生在20世紀90年代，初中畢業(yè)后便學了醫(yī)，對高考和網(wǎng)課沒有絲毫切身的體驗。如果可以，我更愿意把它稱之為臨時課堂。

悼念

2020年2月6日晚，握著手機躺在床上，瀏覽網(wǎng)絡上關于疫情的消息，看到《人民日報》和《生命時報》公眾號相繼發(fā)布的消息：“吹哨人”李文亮醫(yī)生于2月6日21時30分去世。

我早些時候就知道李文亮。他是武漢市中心醫(yī)院的一名眼科醫(yī)生，最早于2019年12月30日，向外界發(fā)出預警的八個人之一，因此被稱為疫情“吹哨人”。2月1日，他在微博上公布了自己被確診感染的消息。

一夜輾轉。第二天（2月7日）早上再看，才發(fā)現(xiàn)我昨晚看到的消息是不實的，但李文亮醫(yī)生真的去世了。只是他去世的準確時間卻依然有些撲朔迷離：《人民日報》公布是2020年2月7日凌晨2點58分，而其他幾家媒體公布是2月7日凌晨0點4分。隨后，我在武漢市中心醫(yī)院的微博上看到了與《人民日報》同樣的時間。武漢市中心醫(yī)院就是李文亮生前就職的醫(yī)院，這個信息顯然更值得信任。

稍后，我在一家網(wǎng)站上看到兩張圖片。一張是李文亮醫(yī)生的遺照，照片上寫著他的名字，名字下面的括號里寫著他的生卒年份（1985-2020）。照片上的李文亮戴著一副不知道度數(shù)的近視眼鏡。他是一名眼科醫(yī)生，自然比我們清楚，如何（比如近視了就需佩戴凹透鏡）才能讓眼前紛亂的事物，在我們眼中呈現(xiàn)出清晰的圖像。在看到這張照片之前，我看到我的一位朋友列出了從李文亮向親朋們發(fā)出傳染病警示，到他不幸去世這段不長的時間里的種種經(jīng)歷和言行，認為他其實是個“耳語者”。不得不說，和“吹哨人”一樣，這是一個文藝味濃郁的詞匯，它讓我想起小時候伏身在我們耳邊叮囑的父親或大哥，想起我無數(shù)次看到過的熱戀男女中在耳邊輕聲呢喃的那個他。

另一張照片是寫在雪地上的一行大字：“送別李文亮！”潔白無垠的大地上，大字深刻而醒目。有個人站在大字旁，看起來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像書寫者失手抖落在宣紙的一滴墨汁。事實上，我最初看到照片的時候，真以為那就是一個黑點。我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正要抬起眼時，才發(fā)現(xiàn)那里站著一個人。穿著厚厚的衣裳，朝大字展開的方向斜著身子。黑色的背影和潔白的大字一樣靜默無聲。我又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漸漸就感覺周身都涼了起來，仿佛我就是大字旁站著的那個人，四周是厚厚的積雪，耳邊呼呼地刮著刺骨的風。風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風無孔不入。等我們感覺到它的時候，它可能已經(jīng)刮過去了，或者將更猛烈地朝我們刮來。

李文亮是在診治患者的時候染病的。說起來，他不過是不幸罹患這種瘟疫的N萬人中的一個；染病之后，他就和其他N萬個人一樣，成了一個患者。同為醫(yī)者，我敢斷言，他絕對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這樣的角色轉換，說不定也和我一樣，早就對這樣的角色轉換有過切身的體驗。不同的是，李文亮這次面對的是已經(jīng)奪去564條人命（截至2月7日0時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的可怕瘟疫。

我的那位朋友由此感嘆，李文亮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揣測我的那位朋友是把網(wǎng)傳的李文亮的種種經(jīng)歷、遭遇，甚至不公，與他的職業(yè)和生命捆綁在一起，混為一談了。事實上，李文亮因為搶救病人染病，最終獻出自己的生命，與他此前“吹哨”或者“耳語”沒多大關系，因為他是一名醫(yī)生。他也只是一名醫(yī)生。

我還敢斷言，如果再給李文亮醫(yī)生一次機會選擇，在面對那個需要他救治的病人時，他會照樣毫不猶豫地沖上去，原因是同樣的，因為他是一名醫(yī)生——從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起，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治病救人。

除此而外，李文亮還是兒子、丈夫、父親，也和我們一樣有親朋?，F(xiàn)在，他的父母再也見不到他們的兒子，他的妻子再也見不到自己的丈夫，他的孩子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父親。永遠也見不到了。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北宋歐陽修的這首《生查子·元夕》，書寫的似乎是情人之間物是人非的傷感和遺憾，不知怎的，突然就從我腦海里迸了出來。也許，在我感覺里，李文亮醫(yī)生也是個“有情人”吧。

敲完這些文字，我看到另一位朋友發(fā)的朋友圈：“今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大家千萬不要出門，不然病毒會笑話我們，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迸笥延靡环N詼諧輕松的方式提醒我們，必須堅持下去。我笑了起來。這是武漢封城第十六天，李文亮醫(yī)生去世后第三天。按照本地風俗，今天該是李文亮醫(yī)生復山的日子，逝者生前所有的親朋好友會聚在一起，進行最后的哀悼和紀念。但是現(xiàn)在，顯然還不是我們可以不顧一切進行哀悼的時候，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著他的名字。然后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畢竟，我們不是為死去的人活著的?！獰o論身在哪里，都可以看作是在為李文亮醫(yī)生送行。

看完朋友圈，我就戴上口罩，走出家門上班去了——我也是一名醫(yī)生。

走到半路，我又一次想起北野武的那首短詩，只需把數(shù)字替換一下：

災難并不是死了五百六十五人這樣一件事，而是死了一個人這件事，發(fā)生了五百六十五次。

心中默念著，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停了下來。身邊不時有同事經(jīng)過，步履匆匆地趕去上班，見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央，紛紛詫異地望著我。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是在默哀。

拐點

是在2月13日，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天，何文在微信上發(fā)了兩張圖片給我看。一張是我們與家人的合影，另一張是去年的2月13日深夜，他發(fā)在個人空間里的“說說”和我們合影的截圖。

看到圖片，我恍惚記起來了，去年的2月13日，我們幾家人是以情人節(jié)“花夜”為名一起吃了火鍋，召集人是我?！盎ㄒ埂笔潜镜赝猎挘缧┠陮Ｖ富檠绲念^一個夜晚，后來就擴展了，但凡喬遷、孩子滿月、孩子升學之類喜慶宴席的頭一個夜晚，都被稱之為花夜。這一天，遠遠近近的親朋好友聚在一起，通宵達旦地聊天、喝酒、打牌，迎接正式宴席日的到來。

但情人節(jié)“花夜”只是我們聚會的由頭。也許是年齡的緣故，我們都對情人節(jié)一直不怎么感冒。也不是排斥，就是覺得別扭。真正有情的人，有沒有這個節(jié)日，都改不了彼此之間的情分，就像我們幾家人，隔三岔五就要聚會一次一樣，盡管外面這份情誼和情人之間的“情”不是一回事。何文是一名詩人，思維一向海闊天空，情人節(jié)“花夜”這樣的由頭，隨口就可以說出一大堆來。有時候想想，其實是我們太過在意了，盡管是個舶來品，但每個人都有權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更何況，盡管現(xiàn)在的世界仍然有東方、西方，甚至這樣那樣的區(qū)分和不同，但相互依存、彼此依靠已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任你置身于哪個角落，也都是世界不可分割的一分子。用時髦話說，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

看到圖片，我就知道肯定是何文又“寡淡”了。也不知是誰先開始說起的，總之，平常我們相邀聚會，都不說要干什么，就說“何文又寡淡了”。久而久之，這句話便成了我們的一個接頭暗號。對方如果回答“雞毛店？”或者“七十元？”，就說明有空，時間一到，就各自奔赴預定地點碰面。雞毛店和“七十元”是本地的兩家小餐館，我們經(jīng)常去光顧。七十元這個店名是我們私下給取的，真名叫什么，一時想不起來了。有一次，我們四個人，何文、一父、學寧、我，點了我們平常愛吃的那些菜，算上酒錢，不到八十塊，結賬時老板很爽快地舍掉了尾數(shù)，就收了七十。我們都有些不敢相信。七十元之名由此誕生。

我們另一個接頭暗號是春分。按照我們這個川西小縣的古老傳統(tǒng)，每年這個節(jié)氣吃過臘豬腿，農(nóng)人們便正式開始一年的勞作了。幾年前的某個春分，一父相邀去他家里吃臘豬腿。席間閑聊，何文趁著酒興，大發(fā)感慨說：“要是每年都有三百六十五個春分，多好??！”我們都知道他說的是桌子上豐盛的菜肴和杯中的美酒，于是紛紛舉起杯盞，在半空中碰得山響。之后便開始對他進行輪番打擊：“你倒是想得美！”“你想的不就是酒嘛！”見狀，何文默默地端起酒杯，輕咳了兩聲，鄭重其事地說：“既然這樣，我自罰一杯，行不？”沒等我們回答，便一仰頭，將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后放下杯盞，一邊清嗓子，一邊拿眼將在座的人挨個掃視了一遍，輕聲反問：“難道，你們就不想？”滿堂皆笑，笑聲里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想”聲。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春分”便成了我們相約時的又一個備用暗號。

何文在電信部門工作，疫情發(fā)生后，除了必須要他去處理的事情，都禁足在家，喝酒、跳繩、寫詩。他知道我在醫(yī)院天天照常上班，發(fā)過圖片后就沒多說什么。

晚上，我正準備吃飯，便見他又一次在微信上呼叫。點開，是一個問號：“過一個春分不？”沒等我回復，他便率先曬出一大碗燉雞。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跟著曬出一碗酸菜魚。他曬出一盤炒油菜，我曬出一盤涼拌折耳根。他接著曬出盛滿了枸杞酒的杯盞，我連忙拍了剛剛盛滿的杯盞，杯中是年前我們一起喝酒時開了封未喝完的那瓶老玉米酒，我們同時舉起酒杯，煞有介事地在視頻里對碰了一下，然后看著對方，輕抿了一口。沒有清脆的碰撞聲，感覺就像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在舉杯相碰，怎么也感覺不出兩人對坐著舉杯那種真切的豪情。

說起來，我和何文、一父、學寧認識至少十年，差不多每周都會小聚一到兩次，甚至更多。幾乎每次都會喝酒，但從不會喝醉，我們都對明人洪應明在其集著的《菜根譚》中所言的“花看半開，酒飲微醉”的妙處有深切而持久的體會，并且奉為至理。

沒想到的是，那一杯老玉米酒，就讓我醉倒了。飯后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竟然感覺天昏地轉，只得去睡下。醒來時已是2月14日早上六點。起床，和往常一樣打開手機，看到兩則令人興奮的消息：一則是關于新冠肺炎康復者血漿抗體治療的。消息說，危重癥患者接受治療12至24小時后，血氧飽和度明顯上升，主要炎癥指標明顯下降，淋巴細胞比例上升，重點指標全面向好，臨床體征和癥狀均開始好轉。在目前缺乏疫苗和特效藥的前提下，新冠肺炎康復者恢復期的血漿是臨床特異性治療最可及的資源。另一則是國家衛(wèi)健委發(fā)布的最新疫情數(shù)據(jù)統(tǒng)計，2月13日0—24時，全國除湖北以外地區(qū)新增確診病例267例，連續(xù)第10日呈下降態(tài)勢。

猛然間，又一次想到傳說中的拐點。這個詞本是數(shù)學用語，又稱反曲線，指改變曲線向上或者向下方向的點。疫情發(fā)生至今，就被人們反復提及，而其所指，也被鎖定成了單向的向下。我們都在期盼著，確診病例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至最后清零。

這是立春后的第九天，五天過后就是雨水，再過一個月就是節(jié)氣里的春分。而我和何文都期盼著的那個“春分”，似乎也已為期不遠。

在此意義上，所謂拐點，乃至我們所說的“春分”，完全都可以當作春天的分水嶺來理解。

責任編輯 冉云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