閭慶超
摘? 要:《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在經歷一次失敗婚姻后,受盡冷嘲熱諷,不得不與范柳原展開一場“愛情的博弈”來為自己爭取生存的權利,這場“愛情的較量”背后蘊含著身為她身為女性的無奈和悲哀。本文試圖從揭示都市女性外部生存焦慮、對女性內面心理的審視和拷問以及消解男權意識三個方面入手,探討其中寄寓著的清醒而又深刻的女性關懷意識。
關鍵詞:張愛玲;《傾城之戀》;女性主義;關懷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0-0-02
張愛玲是四十年代女性主義文學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她的作品不僅致力于揭示人性中的“惡”,而且將目光聚焦于現(xiàn)代都市女性的生存困境,塑造了各式各樣典型的女性形象。她從上海市民家庭窗口來窺視這個城市舞臺上日日演出的浮世悲歡,揭示著女人與城市的糾纏,并且善于通過女性的眼光展現(xiàn)對社會、家庭以及兩性關系的深刻揭示。以《傾城之戀》為例,白流蘇的經歷背后蘊含著女性群體諸多無奈和悲哀。
一、揭示都市女性外部生存焦慮
1.同性之間的排擠
張愛玲筆下的女性命運都具有悲劇性,她們不僅受到來自異性的壓迫,更有來自同性之間的互相擠壓。在《傾城之戀》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利益、禮教異化下女性與女性之間互相勾心斗角的爭斗,加重了女性自身命運的悲劇性。
首先看白流蘇與白公館女人們的關系。白流蘇作為一個有過離婚經歷的“叛逆”女性,在娘家不但沒有得到關心與呵護,反而受到了以四奶奶為代表的親戚們的嘲諷、排擠,她們對白流蘇的離婚選擇持強烈反對、批評態(tài)度,更諷刺她身為一名“棄婦”不僅讓娘家名聲掃地,而且賴在家里白吃白喝。在這種扭曲的家庭環(huán)境下,長輩沒有長輩應有的姿態(tài),手足間也形同陌路,毫無親情可言。而在對范柳原的爭取上,流蘇和寶絡則進行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寶絡輾轉聽到四奶奶想要把自己女兒嫁給柳原之后,“心里著實惱著她,執(zhí)意不肯和四奶奶的兩個女兒同時出場,又不好意思說不要她們,便下死勁拖流蘇一起去”。從這處可以看出寶絡完全是利用白流蘇,她心里很清楚流蘇是一個不具備威脅性的“二手女人”,所以才選擇她,可是當她心中“最不可能發(fā)生的事”發(fā)生時,內心便無法抑制地恨上了白流蘇。當利益成為聯(lián)系親情的唯一紐帶時,人生便開始陷入悲劇的漩渦。
再看白公館內女人們之間的關系。張愛玲很少寫三奶奶和四奶奶的直接沖突,但兩人的關系卻非常值得深思。從白流蘇母親的口中可以得知,白公館原來是由四奶奶管家,但由于四爺狂嫖濫賭,挪了公賬上的錢,導致管家權轉移到三奶奶手中,要強的四奶奶自然咽不下這口氣,處處找茬,由此可以推測妯娌之間也是面和心不和。四奶奶更是在爭取范柳原這件事上,下足了功夫。她極力想要讓自己的女兒代替寶絡去相親,甚至不在乎過大的年齡差距,表面上宣稱為大家好,但實際上是一己私欲在作祟,但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親戚議論她虧待了非親生寶絡,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把寶絡介紹給范柳原。由此可見在白公館,女人和女人的關系也發(fā)生了異化,為了利益女人們互相爭斗。所以后來流蘇在破壞相親之后雖充滿了報復的快感,但她也同時意識到“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們就是這點賤”。這不僅體現(xiàn)了女性之間相互傾軋,同時將女性的心酸與無奈在這一刻暴露無遺,這次破壞表面上是她勝利了,但身為女人,她們從一開始就注定是輸家。
2.性別壓迫下的失衡
白家兄長們對妹妹白流蘇的態(tài)度充滿了虛偽與冷漠。白流蘇在白公館內不僅受到嫂子們的嘲諷,更受到來自血親之間的壓迫。被家暴后選擇離婚的流蘇迫不得已寄居在娘家,兄長們認為她丟了白家的臉,在壓榨了她的財產之后就想要把她再次送到前夫家去守寡。在家庭中,她沒有發(fā)言權,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權決定,她只是男性權力下的“商品”,在這種忍無可忍的壓抑中,她決定用前途做賭注,逃離家庭,跟隨徐太太去香港找范柳原,為自己搏一個可能的未來。
在白流蘇和范柳原這段關系中,為了逃離寄人籬下的屈辱,她來到了范柳原身邊,看似是逃離了舊家庭的桎梏和壓迫,但其實她只是將自己的命運換了寄托的目標——從舊家庭換成了范柳原。雖說她的“離婚”已經是一個大膽的突破,但在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中生存,她無法將命運徹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能用盡辦法去吸引范柳原的青睞,去取悅他,乞求他能給她給她“經濟上的安全”。但范柳原是一個“獨獨無意于家庭幸福的人”,他高級調情的終極目標也只是讓她成為他的情婦,而非妻子。在這場不平等的愛情較量中,她徹底輸了。如果不是作者有意的成全,白流蘇最終也只是帶著“空的心”,以情婦的身份守著跑馬地那幢空的房子,度過她空空的余生。
白流蘇一句:“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該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著呢!”可以看出她對自己低下的依附地位有冷峻而又深刻的認識。在男權社會下,白流蘇賭上一生做出的決定,對于范柳原來說僅僅是一個獵奇經歷。無論是在上海還是在香港,無論是在家庭還是在婚姻,她都受到來自以“父權”、“夫權”為代表的“男權”制約,女性在男權文化結構中不僅人格遭到貶抑,經濟地位也極其低下。
二、對女性內面心理的審視和拷問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一個個女性承受著婚戀生活的痛苦不幸,而她們自身卻沒有足夠的覺醒意識來進行反抗。通過這些女性的悲劇命運,她不僅清醒地看到女性爭取自主權利的艱難之路,并在部分作品里揭示了形成女性生存困境的又一原因——女性自身人性的弱點。在當時的社會中,女權運動正蓬勃興起,這一新的時代潮流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少數(shù)女性的思想,但是對大多數(shù)女性來說,她們仍然一如既往地生活在男性陰影之下,仍然將全部的生活重心和生命意義寄托在男性身上,自身甘愿淪為男性的附庸。正是由于注意到了這些,她在作品中經常表現(xiàn)對女性內面心理進行審視、拷問的主題。
白流蘇作為一個“念過兩年書”的知識女性,或許受到時代女性思想解放影響,果斷與家暴她的丈夫離了婚,從這方面看她的自主意識已經開始覺醒,但這種覺醒僅限于在婚戀的自主選擇權上。她不認為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夠謀生,所以從頭到尾都把婚姻看做一種尋找人生保障的必由之路,擇偶再嫁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經濟上的安全可靠,在她看來“謀愛”就是“謀生”。所以她毅然決定跟隨徐太太前往香港。自決定赴港起,“成為范柳原的妻子”就成了她的終極目標。在交往過程中,她會為了范柳原“講究精神戀愛,而精神戀愛的最終結果永遠是結婚”而慶幸,為了“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而難過……她不在乎范柳原是否真的愛她,也不在乎自己是否真的愛范柳原,她只要一個“妻子”的身份和經濟的依靠。
同時,白流蘇身上也浸染著傳統(tǒng)名門望族家庭中存在的濃厚的“階級意識”。她之所以一直忍氣吞聲,除了想保持身份為在范柳原面前爭取話語權之外,更多的是對“貴族身份”的不舍。正如她說:“她未嘗不想出去找個小事,胡亂混一碗飯吃。再苦些,也強如在家里受氣。但是尋了個低三下四的職業(yè),就失去了淑女身份。那身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尤其是現(xiàn)在,她對范柳原還沒有絕望,她不能先自貶身價,否則他更有了借口,拒絕和她結婚了。因此她無論如何得忍些時。”正是女性自身的病弱心理、軟弱性格和深刻的男權傳統(tǒng)文化心理讓女人自覺受男性奴役而不知反抗,使女性自身成為阻礙自己發(fā)展的內在原因。
三、消解男權意識
大多數(shù)文學作品都是將男性作為主角,從軀體、心理等各個角度渲染出令人崇拜的男性形象群體。而作為女性作家的張愛玲則不同,她的作品大多都是將女性作為主角,塑造了各種各樣性格鮮明的女性形象。這種文學實踐其實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在男權社會中男性的主導地位。
其次,張愛玲的文學作品中的男性開始以唯唯諾諾、放蕩頹廢或肢體殘缺的形象呈現(xiàn)給讀者,比如《金鎖記》中的姜二爺、《年輕的時候》中的潘汝良以及《花凋》中川嫦的父親鄭先生。
《傾城之戀》中也出現(xiàn)了一位能夠消解男權意識的形象,即白公館的白四爺。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紈绔子弟,也是一個敗家子。之前成天狂嫖濫賭,結果玩出一身病來不算,竟然還私自挪了公賬上的錢,這不僅引起了整個家族不滿,而且連累妻子的管家權也被剝奪。恰巧四奶奶又是一個潑辣、記仇的婦女,這樣一來白四爺不僅在家失去了話語權,而且在婚姻關系中也處于弱勢地位,只能忍受妻子辱罵而不敢反抗,甚至后來白流蘇與妻子發(fā)生爭吵,他也無法站出來替妹妹主持公道,只能不斷說些無意義的話來緩和氣氛,逐漸形成了唯唯諾諾的軟弱男性形象。像這樣軟弱的男性形象在張愛玲的作品中并不少見,她主要是從心理人格、精神層面上丑化男性,以解構長久以來男權社會主導下的“男權意識”,從而加強女性在政治、日常生活中的地位,提高女性的地位和話語權。
《傾城之戀》深刻揭示了都市知識女性的生存困境,以及她們在社會和家庭壓迫下所遭受的人性的壓抑和尊嚴的喪失;同時也向我們展示了除去外在環(huán)境的壓迫之外,女性自身的人性弱點也是造成她們悲劇命運的重要因素。但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雖然最后還是不免墮入依附男權的悲劇中去,但在為自己爭取婚姻自主權的問題上,她邁出了堅實的一步,她的努力和突破也象征著女性正在緩慢而艱難地發(fā)掘自我意識,走向獨立自主。雖然這條道路充滿荊棘與坎坷,但還是應該堅定不移地走下去。這種對于女性悲劇命運的刻畫以及隱含在“蒼涼”風格中的微茫期望,折射出張愛玲深層的女性關懷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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