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今村

東京今天風(fēng)很大，不過天特晴。

我今早試做了一次千層餅。做餅，也是我人生70年的首次，更是宅在家里的杰作，看來網(wǎng)絡(luò)真的能教會我們很多東西。

吃過早飯后，收拾停當(dāng)，我抓緊跑了趟成城去采購，已經(jīng)又有一周沒有去采購了。這個店的東西較之一般商店貴很多，過去我是不常去的，覺得在這里花錢有點虧的感覺呢?，F(xiàn)在由于病毒的出現(xiàn)，似乎一切都隨之發(fā)生了改變，甚至是完全顛倒了。

只要是東西好，只要是人少的地方，就成了我的購物首選，就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了。

國人常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笨墒?，說了幾十年真正領(lǐng)悟的有多少人呢？父母那一輩，是勤儉節(jié)約了一輩子。難道我們也要這樣繼續(xù)？

看來，掙錢不容易，有時，花錢也挺難的。

現(xiàn)在，是這場致命的疫情改變了我的舊觀念，也成就了我啥貴啥好進商店就買啥了，好像是剛剛想開，報復(fù)自己的苦難前大半生似的。

回來時在電梯口碰上了鄰居今村大姐。

我和今村是緊挨著的近鄰，但是日本人就這樣，從不會主動敲開我家的門，沒事找事地閑聊幾句。十幾年間這樣的事情從沒有發(fā)生過。除非在外面相遇，我們又很客氣地寒暄起來。

不給別人添麻煩，日本人的這一條，特別適合我這種人。我也入鄉(xiāng)隨俗，遵守著這個規(guī)矩。

我倆都戴著厚厚的口罩，估計她和我一樣，把安倍發(fā)給大家的那種不招人待見的小口罩，套放在大口罩里面了，這樣會更加有效地?fù)踝〔《荆杏X更安全些似的。

我們戴兩層的口罩，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種心態(tài)吧。今村和我都戴著一次性手套，我還戴了眼鏡，她沒有，過大的口罩已經(jīng)遮住了她的一大半臉。

我背著雙肩包剛回來，里面裝得滿滿的，她正要出去，手里拎著個空布袋子。

四目相對，我們互相愣了一會兒就哈哈笑起來，笑聲中有這些天的無奈，也有對彼此的同情與安慰。因為宅在家里的緣故，彼此久未相見了，今日碰巧見到，發(fā)現(xiàn)我們倆都胖了不少。

今村好像是長我?guī)讱q，因為日本女人的年齡是不能隨便問的，這在我們剛來日本時，老師三番五次地講過的。我只是看她逝去的老伴兒，和她家都已經(jīng)成家、很少回來看望她的孩子們在心里估算出來的。

今村屬于心寬體肥那種，感覺她凡事都想得開，雖然從多年前開始，只有她一人獨居在隔壁，可日子過得并不馬虎，她會隔三差五訂些海鮮、鮮花，她不在家時，快遞員就會把塑料箱整齊規(guī)矩地擺放在她家的門外……

她常去的地方，就是車站邊上的網(wǎng)球場。別看她又矮又胖，打起球來，又蹦又跳的，那叫一個利索。我曾多次在車站的網(wǎng)球場上見到過她的英姿。

她的這種看得開，懂得享受，是我們中國老人中很少遇到的。

我們笑過，彼此安慰著;眼下哪里也不要去，待在自己家里最安全啦……

她慈愛地看著我說，這兩天晚上地震頻繁，您沒有關(guān)系吧？見我有點緊張，趕緊叮囑我，萬一有事就不要客氣，盡管找她。

還告訴我，回家后要準(zhǔn)備一個隨身的包包。

我急忙點頭。我明白她的意思，這幾天大地震又要來了，一定要備下一個能夠隨時摸到的包包。日本人的防震包里，大多裝著手電，毛巾，藥，錢，水和零食，她的熱情善良讓我很感動。我告訴她，讓她費心了，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

今村這才微笑著點頭。在她眼里，我們不是外國人，而是和她一樣享有選舉權(quán)的堂堂正正的日本公民。因此，她也從不在我們面前說中國人的不是。感覺她就像熱心大姐一樣，這十多年的相處中，她的坦蕩、善良、熱情都令我感動，也令我感到溫暖。

這就是普通的日本人。

日本人跟中國人有著很大的區(qū)別。

區(qū)別是，日本人不愛管閑事，比較溫和，很少存在戾氣。他們是掙一萬日幣，就花一萬，很少存錢，不操自己的心，更不會去操別人的心。

有些中國人則是相反，囤了金子，再囤房子，管完兒子，再管孫子……子子孫孫操不完的心不說，余下了精力，再去管方方圓圓……

姑爺上門

晴朗的藍天下，是櫻花燦爛的笑臉。今年櫻花的癡情和嫵媚沒有打動路人，更沒有人像往年那樣駐足欣賞它、與它們嬉戲拍照了。真是浪費了櫻花短暫而美麗的生命。

我們還是繼續(xù)做著東京封城前的準(zhǔn)備工作。

晚上6點小女婿來到我家。他是下班后特意轉(zhuǎn)路來的，我們彼此沒有說上兩句話。但是，都心照不宣地把內(nèi)心的感受，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這可能是我們在疫情結(jié)束前最后的見面機會了。

疫情何時能夠結(jié)束？我們能否安全地等來那一天，都是個未知數(shù)……

想到這里，彼此的心照不宣，就變味成了心里不安啦。我開門后，微笑著請他進來，戴著大口罩的他，遮擋住了那張精致的面龐，只露出一雙笑眼對我們。他在我家門外，伸手遞過來兩瓶曬里。這是我最喜歡的咖啡品牌。

我這個一向體貼少言少語的姑爺，他算是牢牢地記住了，每次來都不忘記帶來兩瓶，送給我這個岳母大人。

這就是日本人的行事方式，因為這東西不貴，但是討人喜歡，接收方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尷尬。

他那天執(zhí)意不進來，我們也就不再謙讓。因為新冠病毒更威脅老年人，女兒囑咐我們，一定要在門外交接。因為擔(dān)心他在公司是否接觸過可疑的人，在電車上是否也會遇到了……

他的微笑在告訴我們，年輕人有抵御能力，我們不要再經(jīng)歷風(fēng)險了。

就這樣，我們老兩口在門里，姑爺在門外，按照女兒的指示進行了交接。

日本姑爺認(rèn)真又簡單，很容易相處，并且不累。他和女兒結(jié)婚十多年了，還沒有什么大的矛盾爆發(fā)過。甚至，連來了中國朋友住在他家?guī)滋?，他也會同意容忍?/p>

這是一般日本人很難做到的。

我們老兩口，堅持把他送到電梯口，擺擺手，看著他下去，心情有說不出來的惆悵。

整個世界，在2020年陷入了一片悲慟中。

購物日

3月27日，周五，陰天，心情跟天一樣不爽快，上午9點半，準(zhǔn)時出門去購物。

還好，剛剛上完貨，我想買的東西好像是都有。昨天想買而沒有買到的味曾面有貨，我趕緊蹲下身來撿了6袋放在購物筐里?？纯礇]有幾袋了，想想昨天的艱難，心想著還是湊個吉祥數(shù)字吧，于是又貪婪地拿了兩袋放進籃子里。

然后，去買香蕉和牛奶，轉(zhuǎn)念一想不妥，光買牛奶不行，牛奶的賞味期短?，F(xiàn)在還是要長期備戰(zhàn)才行，又去尋找奶粉。在商場里接連轉(zhuǎn)悠了幾遍，也沒找到。只好去問正在上貨的店員?？上В粫r著急，我竟然想不起來奶粉怎么說了。

好在來之前，我問過女兒這個詞怎么說，急忙翻出我和女兒的微信來。我指著那上面的“スキムミルク干奶粉”給她看。她立刻明白了我要買什么，放下手里擺放的納豆，顛顛地把我?guī)У侥谭鄣呢浖芮啊?/p>

我拿了一罐奶粉，準(zhǔn)備交款的時候，看到一位白眉毛的男人，挎著只裝著一袋與我一樣方便面的塑料筐，在我面前走過時，用極羨慕的眼神盯著我推車上的筐，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全部？”

想起昨天自己買不到時沮喪的心情，就笑著分給了他一半，他有點驚奇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下午，我坐在電腦前，依舊會感到心里不踏實。明天是周六，估計不能出去了，就想下樓去再買棵菜。每天下午，都會有外來的賣菜車到我們的院子里來。

一般我都是周二周四，或者周六下樓去買。因為和我一起洗溫泉的加藤曾經(jīng)特意告訴過我，這個人的菜好，價格也合理。而周一周三周五來賣菜的那位……

她沒有說出“不好”二字來，不過她的神情已經(jīng)明確地把這兩個字傳遞給了我。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日本人也是一樣挑剔的，只要她們認(rèn)準(zhǔn)的，會默默地孤立一個人的。只是日本人的表現(xiàn)方式與我們中國人不同，她們所做的一切，都是默默地進行。

我那個時候基本不在院子里買菜，院子里的菜，大多數(shù)是賣給那些行動不便的人，感覺她們樓下去買菜，也有湊熱鬧的成分在。

因為在疫情期，我只好在院子里買菜了。同時擔(dān)心二四六人多，會交叉感染。

我就在周五下去了，買了一棵大白菜和兩袋地瓜……果然感到他好狠，一棵白菜竟收了我750日幣！

我原來隱隱對他的同情心，還是讓給了心中的明白：為什么大家都不買他的菜的原因，其實是在這里啊。

日本的誠信處處都在，千萬不要耍小聰明，那樣做最終會毀了自己的。

而日本人的抱團冷落，不會像中國人那樣明說給你的，一切都是默默地傳遞信息，一切都是在不言中進行。

東京下著罕見的大雪

3月29日，周日，東京下著罕見的大雪。天地間瞬間一片白茫茫。

昨晚，日本首相安倍做了電視演講，是有關(guān)疫情的。這個時候，恐怕沒有什么比疫情更可怕，更重要的事了。

現(xiàn)在，瘟疫讓全人類陷入了整體惶恐，輿論也被各種情緒操縱著，人們心里的防線也跟著變得越來越暗弱了。

安倍的電視講話，聽來聽去，還是那套車轱轆話，感覺沒有新意。雖說是新冠病毒對應(yīng)會見，讓我感覺著，在疫苗出來以前，其實政府也沒有什么妙計可施……

這真是全人類的尷尬！

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少出門，老老實實待在家里。日本是個自律的民族，由于春天花粉癥的原因，大家喜歡戴口罩出行，平時感冒咳嗽了，身體不適的時候，為了不傳染給他人，出門戴個口罩，似乎早已成了日本一種不給別人添麻煩的習(xí)慣性禮儀。

由于3月27日28日開始，東京感染人數(shù)急劇上升，東京美女知事緊急呼吁：在家工作，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外出，如擴散嚴(yán)重，將要封城。這消息一出，這幾天大家就開始搶購生活用品了……

在新冠病毒面前，束手無策的人們，只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寬慰自己：富貴在天，生死有命啦！

我們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嚴(yán)格自我防范，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就是對別人負(fù)責(zé)了。如果每個人都自律地靜靜地待在家里，就是在為世界的安全做貢獻啦。

人老了，免疫力低下，就要聽話，就要學(xué)乖。

這都到3月末了，東京突然大雪紛飛。真是異常得讓人驚恐。這樣大的雪，這樣異常的天氣，已經(jīng)30多年沒有過了。

真不知道是老天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冤屈？也鬧不清老天它究竟想向人類訴說什么？天地間，雪花與飄落的櫻花共舞著，遠遠望去，真是一大奇觀！

反過來一想，也許這是神在保佑日本吧，不然在這個季節(jié)，遇到風(fēng)和日麗的周日，再讓自律也會有很多人出去賞櫻游玩的，那樣豈不是會更糟！

就在我冥想著時，門鈴響起來，我下意識地剛剛起身，老先生急忙在我的身后命令我：戴口罩！

我知道他這是因為昨日中村來我家，我沒有戴口罩，就貿(mào)然打開了門的緣故……

其實，我不是忘了戴口罩，自疫情開始，一盒開封的口罩始終備在門口，就是遇到熟人不好意思?。《际青従勇?，知根知底的，防的什么呀？

他聽了我的解釋反駁道：和命相比哪個重要？

打開門的瞬間，快遞員遠遠地就把一個包裹遞到我面前，人在門外，他和我都戴著口罩，接著，又遞過來一支筆，讓我簽名。

我謙和地笑笑，沒有用他的筆，在玄關(guān)的桌子上，用自家的筆匆匆簽下了名字?；剡^神來，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這一步步縝密提防，簡直都快趕上潛伏的特務(wù)了。

大雪紛飛之時，包裹里是我喜歡的家鄉(xiāng)零食，簡直就是雪中送炭般令我歡喜，令我感動！

這是我的忘年交苗苗寄來的，一位我喜歡的美麗小少婦，我們在東京相處算下來也有十年之久了。那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是只可意會，無法言表的。

你快到我家來住吧

清晨，我被小孫女奶聲奶氣的電話聲喚醒：“姥姥，東京危險，你快到我家來住吧，我想你啦……”

這聲音對我來說，就如同美妙的音樂一樣，我一下子睡意全無。笑著故意逗她：“告訴姥姥，東京怎么就危險啦？現(xiàn)在出什么事了？你懂嗎？……”就聽到小愛在電話的那一邊帶著哭腔說：“我懂，你快來吧！”

“你懂什么？說說讓我聽聽！”我窮追不舍地問。

我倒要問問看，一個剛滿五歲的孩子，在這場世界性的瘟疫面前，她懵懵懂懂地會記得些什么？我試探著問：“那你跟姥姥說說看，現(xiàn)在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說東京危險？為什么要我們?nèi)ツ慵易。俊?/p>

那一邊好像在思索地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拉長了音，用日語回答了我兩個字：“還演”

這個小家伙，一旦感到漢語說不清楚時，馬上會轉(zhuǎn)換成日語。

剛才我還能感受著清水似乎在我的胸腹間柔曼地滑過的溫存滋味?，F(xiàn)在我不由得一激靈：明明知道這日語的“還——演——”的意思就是漢語中的“肺炎”，我還是下意識地聯(lián)想到了演戲！

然后孫女又甜蜜地嘆口氣：“媽媽說，我家這里安全，你和姥爺來這兒住吧！”

我只好應(yīng)付地“嗯嗯”著，可莫名其妙的思緒再沒有離開“還——演——”那兩個字。

話說回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是不會選擇去女兒家常住的。

原因有三：

一、我們中國人的習(xí)慣與日本人大不相同。

我的姑爺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人家請我們，是一種感情。不要不在意地把本來互敬互愛的關(guān)系給輕易地搞糟了。

我們本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空間，試想想，由于我們的加入打亂了他們原有的生活，我自己首先會感到很別扭。

二、長大后的孩子，不再是父母的私有財產(chǎn)，長大后的他們，和父母已經(jīng)成了獨立的兩個個體。

相互體貼又互不干擾，應(yīng)該是最好的生活狀態(tài)。

三、日本人的習(xí)慣，和我們真的是大相徑庭。

眼下即便不用去通勤上班了，每天早上8點半，我那位日本姑爺依舊會穿好制服，扎好領(lǐng)帶，按時按點地端坐在電腦前，認(rèn)認(rèn)真真地準(zhǔn)時進入工作狀態(tài)。

這種自律的狀態(tài)，是我內(nèi)心非常認(rèn)可的，又確實是很不習(xí)慣的，是不是多少會有裝腔作勢的感覺呢……

可是，真實的日本人就是這樣的。他們從小養(yǎng)成的認(rèn)真和一絲不茍，讓我們敬佩。

想象若干年以后，當(dāng)我的小孫女長大成人。試想想，五歲她會記得些什么？她肯定不會記得這些了。

大概只會懵懵懂懂地記得，在她剛進入五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她停止了一切幼稚園的生活，而被長期軟禁在家了。

只是現(xiàn)在她還不明白為什么見不到小朋友，也見不到想念的我們。

我家的二小姐

我家的二小姐早上給我發(fā)來了一組圖片和信息。是宅在家中的她自制的果醬和面包的圖片，向我匯報她們家一天美好的生活開始了。

作為家長的我們，看到下一代人有滋有味地生活，除了安心以外還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幸福感。人生就是這樣，經(jīng)過一年又一年的輪回，總有一天你會驀然一驚地發(fā)現(xiàn)，我們已經(jīng)到了老年了。

自從新冠病毒肆虐以來，本來經(jīng)常去外面餐廳聚餐的二小姐，也終于改變了原本固有的生活方式。把聚餐的方式搬回到自己的家中來進行，無論是烤面包，做點心，還是日本式的烤肉，統(tǒng)統(tǒng)選在自家的草坪上進行。

這樣一來，不但是一家其樂融融，還節(jié)省了時間和金錢，更是回避了病毒的傳播機會。真是一場新冠，催生了一代好廚師??！

自小女兒的幼年起，我們就把她和大女兒一起帶來了日本。大女兒不善言表，做人非常認(rèn)真低調(diào)。小女兒與她姐姐性格恰恰相反。不但非常能干，而且適應(yīng)能力也很強。這是我沒有預(yù)想到的。

隨著她年齡的增長，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我們年老體衰的到來之后，不知不覺中她漸漸地篡奪了我們家長的地位。特別是新冠病毒襲來之后，不是我經(jīng)常督促提醒她們了，而是她們開始提不斷地叮囑我們。

人生這條河流，因繁衍必有分支，待孩子們長大成人后，這條人生的分支就會漸行漸寬，漸行漸遠了，最后它必將會成為和源頭相映生輝的另一條河流。

當(dāng)年小女婿調(diào)回東京，是小女兒一個人自己開車，拉著一家老小，從大阪返回東京的。她擔(dān)心丈夫在高速公路上的安全性，一個人清晨動身，拉著一家老小返回了東京。

雖說這個舉動讓當(dāng)媽的我心驚膽戰(zhàn)，同時卻也讓我對她刮目相看。

過去當(dāng)家長的我那個時候并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老去，也會讓女兒們來囑托生活中的各種小事……可是，現(xiàn)實畢竟是殘酷的。

到了一個新的國家，一切都是既新鮮又無奈的。接觸起各種新鮮的事物來，女兒遠比我們接受得快，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比如韭菜和大蒜還有大蔥，這些刺激性很強的蔬菜，日本人是忌諱生吃、甚至是不吃的。

對于在中國長大，對這些東西有了認(rèn)識和感情的我們，有時候就會千方百計地到市場上去尋找它，所以對于我們來說，在這個國家，這些蔬菜就顯得更加珍貴起來，這就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

當(dāng)我用這些珍貴尋來的東西，做好新鮮的三鮮餡水餃時，第一個拒絕進食的便是這個小女兒。她竟不承認(rèn)韭菜的芳香，她會迎合著日本人說，那久違的香味漫開來時，是多么的討厭人，會遭受日本人白眼的，是極為不禮貌的行為……

而我的大女兒，她是永遠不會這樣直截了當(dāng)?shù)鼐芙^我的。她會默默地笑著勸妹妹：你就嘗一個吧。一個餃子吃下去，不會有很大的味兒的，然后再趕緊地喝杯牛奶，味道就會消失了。

這時候的小女兒會和我較勁兒，絕不會吃下哪怕是一口，她才不會給我們這個面子呢！

她甚至?xí)敛豢蜌獾卣f，為了不讓別人說中國人的壞話，還做最好的自己吧。

我后悔莫及，好不容易跑了那么多的中國店，才搗騰來的這點新鮮貨，讓她輕而易舉地給完全破壞了，包括美好的心情。

這時，她還會補充上說：媽，咱還是現(xiàn)實一點兒吧，過去在中國一些習(xí)慣，在這里是行不通的。您那老套的虛無縹緲的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她的這番“教導(dǎo)”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

現(xiàn)在想想，她是帶著這種新觀念、新作為，第一個融入日本社會的。后來，我觀察發(fā)現(xiàn)，她的穿衣，說活的語調(diào)，舉止，甚至連日本女孩拿皮包的姿勢和步態(tài)都越來越日本化了。

初看到這些時，說不上是悲還是喜，總的感覺是，她對知識的探索和對周圍環(huán)境的適應(yīng)，都先于我們家的其他人。

小女兒全家回到東京后，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張羅和安排，這個時候我和老先生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們過去在中國生活期間所積攢的各種人生經(jīng)驗，已經(jīng)遠遠不適合這里了。

回到東京后，她一個人忙著跑銀行，給小孫女辦理幼稚園的落實，還要給日本婆婆聯(lián)系最好的老人護理中心。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統(tǒng)籌安排，具體落實著，我們幫不上忙，插不上手。

好不容易為婆婆安排好單人間的老人護理中心后，她還要每天去看望，剛剛?cè)胱∵M去的情緒尚未安穩(wěn)下來的婆婆。那個時候，我們一點兒忙也不能幫得上她，看著這一切，是又急又無可奈何。

日本的主婦就是如此，想當(dāng)一個稱職的主婦并不容易，也不輕松?？墒牵加仓^皮，一步步獨自無畏地走過來了。

日本男人，僅限于在外面掙錢，養(yǎng)家糊口。至于這些錢該怎樣分配？分配的是否合理？家里還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對于一家之主的這個男人來說，基本心里無數(shù)，更不知道該怎樣去具體操作了。幾乎日本的家庭主婦完全是自己掌控著這一切。

回到東京以后沒到半年時間，她的婆婆因為帕森金癥，最后搶救無效而去世了。

作為親家，我和老先生是應(yīng)該去參加葬禮的。可是，女兒和女婿考慮到她爸爸身體不好，斷然拒絕了我們?nèi)⒓?。只是在隆重的葬禮上擺放了我們獻上的鮮花。

這件事，至今想起來，我還是會隱隱心痛，還是會后悔不已。不過，當(dāng)時我若非要參加，也是不可的，那就會牽連了老先生。

老先生近年來身體較弱，就像眼下的新冠病毒一樣，我要是強行想出去買點什么，必定要經(jīng)過小女兒的批準(zhǔn)和認(rèn)可，不然的話她就會教訓(xùn)我：“老媽，你要想想我老爸呀，您萬一帶回病毒回家來，我爸爸就要倒霉了……”

我只好乖乖地宅在家里，一周左右出門一趟，還要與老先生定下規(guī)定：就是一致向她保密，我沒有出門，一直待在家里呀。

不過，出去了當(dāng)時也沒有感到有多么可怕。只是晚上看電視，看到這一天又有多少新冠病毒感染的患者時，就會莫名地產(chǎn)生脊背發(fā)涼的恐慌來。

特別是在這一天如果趕上花粉多的日子，到晚上時，骨指縫間便會有一種淡淡的溫?zé)岷筒贿m的疼痛來，每到這時，就是我心里最懊惱的時刻了，莫非今天我真的倒霉啦？遇見了新冠病毒攜帶者？究竟是哪一個人？哪一個環(huán)節(jié)呢？

我腦子里會快速地演一遍電影，一一地進行排查起來……我那一刻真的是很愚蠢，干脆忘記了每年的這個時候，在花粉癥的肆虐下，我也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的。

直到愚蠢的我想得頭疼，直到我想得沮喪，才會饒過自己，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精神抖擻地醒來后，天晴，心晴，渾身是勁兒時，我才會原諒了自己。我還會悄悄地在心里罵自己：是頭無腦的傻豬，又忘了這是日本的花粉癥盛行的季節(jié)啊。

每年一到了這個季節(jié)，我的花粉癥必犯。來到日本這么多年來，好的習(xí)慣沒有學(xué)到多少，這個病倒是第一個纏上了我。

當(dāng)然，這些心理活動，我從來也沒有敢說給老先生，更不敢在孩子們面前吐露，萬一有個好歹，我就會成為十惡不赦的罪人了。這個推理我知道，我也像躲避病毒一樣，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它。

我的女兒們自然不知道這一切。我還不想家里天下大亂呢。但是，我還是暗暗地感謝女兒，她的一再提醒，也讓我及時克制了自己的愚蠢。

現(xiàn)如今的小女兒，她一邊讀著碩士，一邊育兒，還要寫她想寫的文章……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我感覺著，她已經(jīng)錘煉成了一名合格的日本主婦啦！

其余的都不過是奢望了，奢望多了是會累人累心的，這是一個老人的體驗和心聲。

我這樣想著，感覺是這個道理不假，還是不能明說的，因為我看到，她正在亦步亦趨地走著我年輕時走過的路，也許她正在興頭上呢，怎么會輕易地接受一個老人平庸泄氣的勸告呢？

我必須承認(rèn)，年輕時的自己，一樣也沒有聽自己母親的勸告。

要有滋有味地活下去

2020年4月4日周六，東京今天大晴且很溫暖，高達22攝氏度，是入春以來最高的氣溫。

今晨起來，先喝下了每月一次的預(yù)防骨粗癥的藥，十年來一直堅持著每月喝一片，上個月開始，就沒有敢再去醫(yī)院開藥了。

把這僅剩下的一片，送進肚里，和它說了聲：“拜拜”！想想過后，又歉意地補上了一句：“謝謝”！

我之所以還尚未出現(xiàn)很多老年人的慣有疾病，除去自身的鍛煉外，和這小小的藥片也有著很重要的關(guān)系。當(dāng)年醫(yī)生就告訴過我，這藥是有作用的……

骨質(zhì)流失以后，很難再補回來了。只好先吃它，它畢竟陪伴了我十幾年啦。真的很感謝它的，它的功勞，就是讓我的骨質(zhì)依舊在合格的水平上。

走到掛歷旁突然間發(fā)現(xiàn)，今天是清明。想起故去的親人和在這場新冠病毒中無辜逝去的人們，不由感到悲上心來。

如果讓我撿拾起記憶中的碎片，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肯定會是我生命中，經(jīng)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冬天啦。我是無法用語言描繪出內(nèi)心的恐慌和不安來，看著那些無辜的人，被新冠病毒肆虐后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在今天這個直面死亡的日子里，深深感到生命的脆弱，也意識到，必須要真實地對待自己的生命。作為普通老百姓能做到的，就是要保護好自己和家人。

不能出去了，就開始在家自己烤面包，做炒菜，讓自己愉悅地度過余生的每一天。

涼臺上的葡萄已經(jīng)開始長出了新綠的葉子，不結(jié)葡萄，葉子一樣會令我賞心悅目。粗壯的主干已經(jīng)比我的胳膊都粗了。

趁著今天暖和，我趕快翻找出榮華送給我的香菜籽來。精心挑選了個大而淺的花盆，急忙在溫暖的陽光下松土澆水，把用溫水泡過的香菜籽淺淺地埋在了濕土里。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種下的不僅是香菜，而是種下了我心中綠的希望一樣。無論它是否能夠發(fā)芽，我?guī)缀趺磕甓家韵乱稽c盼頭，今年，在這盼頭里，心里又多了一份渴望與寄托。

作者簡介：孟慶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日本華文文學(xué)筆會會員。年少時所學(xué)專業(yè)是通訊專業(yè)，工作后棄理從文，開始了寫作，做過記者，后來成為專業(yè)作家。出版《告別豐島園》《倒?fàn)敯賾B(tài)》《遠離北京的地方》《夢難圓》《太陽島童話》《走過傷心地》等多部長篇小說和中篇小說集。另有報告文學(xué)、散文及隨筆近五百余篇。短篇小說《路遙遙》曾獲北方文學(xué)首屆優(yōu)秀小說獎。2017年在“首屆日本華文文學(xué)獎”大賽中榮獲一等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隨夫舉家回歸日本，現(xiàn)定居?xùn)|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