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梅

“中國三大高校中北大的劉穎、清華的顏寧和浙大的胡海嵐都被稱為科研之花，相比顏寧和胡海嵐來說，劉穎已經(jīng)有了自己穩(wěn)定的家庭和孩子，作為一名女性科研工作者，這一切難能可貴。勇敢做自己的顏寧至今沒有結(jié)婚，浙江大學的胡海嵐感情生活被科研所拖累，至今還沒有小孩，而北京大學的劉穎卻做到家庭和科研工作雙豐收的成果?！?/p>

以上內(nèi)容摘自北京大學新聞網(wǎng)的一篇報道。

不久前湖南日報“湘伴”微信公眾號的《第一批90后已經(jīng)當大學教授了》一文被各媒體紛紛轉(zhuǎn)載，文章重點介紹了6位1990年后出生的男性大學教授，報道內(nèi)容皆為他們的教育背景及科研成果，無一字涉及婚戀。

瞧，這差別！難怪當撒貝寧稱顏寧為女科學家時，顏寧表示：“科學家就是科學家，為什么前面一定要加個‘女字呢？”因為她清楚，當人們強調(diào)這個“女”字時，總是不自覺地戴上了有色眼鏡，這副眼鏡便是——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與“臨床”表現(xiàn)

刻板印象指的是人們通過整合有關(guān)信息及個人經(jīng)驗形成的對某一類人或事物比較固定、概括而籠統(tǒng)的看法。如：

性別刻板印象：女生不如男生擅長數(shù)學;男生不如女生擅長表達。

地區(qū)刻板印象：四川人都愛吃辣;東北人都能喝酒;內(nèi)蒙古人都會騎馬上學。

種族刻板印象：黑人沒有白人聰明;白人運動不如黑人。

外表刻板印象：西裝革履，是個紳士;抽煙有文身，是個混混。

除此之外，還有職業(yè)刻板印象、信仰刻板印象、年齡刻板印象，等等?？傊?，刻板印象在我們的生活中隨處可見。

刻板印象與偏見、歧視

顏寧在清華當博導時，有一次，在學院面試博士生時，一位男同事問面試的女生：“將來你會如何平衡家庭和科研？”顏寧立刻對女生說：“你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鞭D(zhuǎn)而對男同事說：“這是一個有性別歧視的問題，你們?yōu)楹螐膩聿粏柲行匀绾纹胶饧彝ズ凸ぷ?？?/p>

刻板印象人人都有，比如男主外，女主內(nèi)。但有些人會把刻板印象當成全部事實而不愿獲取更客觀的信息，如此便形成了偏見。將偏見付諸行動則產(chǎn)生歧視?？贪逵∠笫且环N認知標簽，偏見更多的是一種觀念和態(tài)度，而歧視的本質(zhì)是一種行為。既然刻板印象只是一種認知標簽，那是不是只要沒有歧視行為的發(fā)生，刻板印象就不會給人帶來實質(zhì)性的傷害呢？

讓我們看一下心理學研究的結(jié)果。

圖1：組織斯坦福大學的本科生參加一次高難度的GRE文字測驗，一部分參加測試的學生被告知這個測試體現(xiàn)文字技巧，用來評估你的語文水平;另一部分學生則被告知：“這是一個通過猜謎游戲來完成的心理學研究，因此我們要進行實驗室練習?！睖y試結(jié)果：得到前一種說明的，黑人學生的成績明顯落后白人學生，可得到后一種說明的，黑人學生與白人學生的成績相當。

圖1

圖2：本次GRE文字測試中參與者被要求表明自己的種族。區(qū)別是：一部分人在測試前被問及，另一部分人在測試后被問及。測試結(jié)果：測試前表明自己種族的學生，黑人學生的成績遠遠落后白人學生;而在測試后表明自己種族的學生，黑人學生的成績卻優(yōu)于白人學生。

圖2

圖3：對密歇根大學主修數(shù)學的本科生進行數(shù)學測試，一部分人被告知這個測試同大多數(shù)數(shù)學測試一樣會反映出性別差異;另一部分人則被告知這個測試是一個特別設計的版本，對性別是平等的，女性和男性將會表現(xiàn)得同樣好。測試結(jié)果：聽到前一種說法的參與者，女生的測試成績顯著落后于男生;聽到后一種說法的參與者，女生成績與男生相當。

圖3

以上現(xiàn)象心理學上稱之為：刻板印象威脅。是指當個體或群體感知到情境中有關(guān)所屬群體的消極刻板印象存在時， 由于擔心或焦慮反而會驗證自己或所屬群體的消極刻板印象這一過程。

考入斯坦福大學及密歇根大學的學生已然是學霸級的人物，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學霸，哪怕只是在內(nèi)心感覺到自己處于消極的刻板印象中，他們的表現(xiàn)都會大失水準?？梢姡S多人用來證明刻板印象正確的消極“事實”，往往正是刻板印象威脅的產(chǎn)物。

刻板印象威脅與損害

刻板印象，尤其是刻板印象中的消極評價會帶給受威脅者持續(xù)的壓力，這種壓力不僅會影響個人成就，也同樣影響個體的健康狀況。

比如：耶魯大學1970屆的校友，黑人只占3%，但在已經(jīng)死亡的人數(shù)中，黑人占了11%，死于壓力或壓力相關(guān)的顯性疾病。

斯坦福大學心理學教授格雷格·沃頓以干預理論方面的研究而著稱，他認為：“心理學家的責任就是去定義社會問題中的心理要素，并創(chuàng)造出針對這一要素的干預手段。”

“兩個數(shù)字與一個問號”是一個有關(guān)干預的現(xiàn)場實驗：參加實驗的只有白人和黑人學生。研究者先要求他們列出兩個朋友，這些朋友要么已經(jīng)進入計算機科學領(lǐng)域，要么很適合從事計算機科學研究。這很簡單，參加實驗的學生都做到了。接下來，研究者增加了人數(shù)，要求他們列出八位這樣的朋友。顯然，對每個參與實驗的學生來說，他們這類朋友的數(shù)量都達不到八個。此時，研究者讓參與者回答的問題是：在列出朋友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意味著什么？白人學生的答案基本是“沒有意義”。對于黑人學生來說，列不出八個人卻有著巨大的影響，似乎意味著他們不屬于這里。不僅如此，甚至還令他們感覺他們的群體也不屬于這里。

研究者給參與者翻看來自其他學生的來言，這些學生表現(xiàn)出想主修計算機科學及其相關(guān)領(lǐng)域的興趣。研究者問參與者對這些學生有什么建議？白人學生在兩種情況下都體現(xiàn)出鼓勵的態(tài)度，既鼓勵同種族的學生也鼓勵黑人學生;反觀黑人學生，在他們能列出兩名朋友的情況下，他們鼓勵黑人同學學習計算機科學。可當他們在列出八個朋友的問題上遇到困難時，他們突然開始反對同種族的學生進行該領(lǐng)域的學習……如此便形成了一個小規(guī)模的刻板印象威脅。

刻板印象與歸屬感

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在1943年提出“需要層次理論”，他認為，“歸屬和愛的需要”是人的重要心理需要，只有滿足了這一需要，人們才有可能“自我實現(xiàn)”。

歸屬，是指個體與所屬群體間的一種內(nèi)在聯(lián)系，是某一個體對特殊群體及其從屬關(guān)系的劃定、認同和維系，歸屬感則是這種劃定、認同和維系的心理表現(xiàn)。歸因，是指人們對他人或自己行為原因的推論過程。受到刻板印象威脅的學生會輕易地對生活中的消極事件甚至中性事件做出負面評價，并由此感受到社會排斥，得出“我不屬于這里”的結(jié)論?！皻w因再訓練”是格雷格·沃頓為此專門設計的干預手段，目的是改變?nèi)藗儗ι钪邢麡O事件或消極感受的歸因，促使他們把原因歸結(jié)為一些無傷大雅的理由，而不是直接歸結(jié)為自己總體不屬于這里。

實驗對象為大一新生。目的是要他們了解到大學期間對歸屬感的懷疑是常見的暫時現(xiàn)象。

首先，新生們會看到一些調(diào)查數(shù)據(jù)，以及一些少數(shù)民族學生的發(fā)言，如：“大一那年，盡管我見了很多人，但我并沒有建立起一個小的親密朋友圈。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交到親密的朋友需要時間，從那時起，我見到過的一些人逐漸成為親密的朋友，就像在高中時代一樣?！边@表明邁入大學門檻是一個需要漸漸適應的轉(zhuǎn)變。

然后，讓將要升入大二的學生用半個小時描述自己為何在一開始因歸屬感問題而焦慮？這種焦慮又是如何隨時間而好轉(zhuǎn)的？實驗要求這些準大二學生通過情況介紹的方式幫助新生適應大學生活。

干預研究針對兩個同年齡組的參與者進行了為期三年的跟蹤調(diào)查，一直追蹤學生到大四。自然條件下的黑人學生GPA（平均學分績點）由入校時的3.5到畢業(yè)時的3.4，基本無變化。但干預條件下黑人學生GPA水平逐年提高，處在一個積極的軌道上。干預的效果在后期達到最強。大四時，成就差異減少了一半，由原先減少了52%的情況轉(zhuǎn)變?yōu)闇p少了79%。

誠然，北大不是斯坦福，但作為世界名校，至少應該摘下陳舊的有色眼鏡吧，請別再用充斥著刻板印象的文字去描述自己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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