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雜志2019年策劃刊載了“中國設計-大家談”系列訪談，這一批文章的集結體現(xiàn)了我國改革開放以來，設計界老中青三代學者對于設計的實踐與思考，是中國設計行業(yè)的—次集體發(fā)聲。欄目一經推出，獲得了廣大讀者的好評。為此，中國人民美術出版社今年將“中國設計-大家談”結集出版。這套訪談錄分為上下兩冊出版，囊括了設計行業(yè)內一百多位專家學者的深度訪談，可以說是對中國目前在設計產業(yè)、設計教育、設計政策、設計文化等方面發(fā)展狀態(tài)的一次整體性的反映和反思。特此集結成冊奉獻給廣大讀者，以期得到社會對我國設計事業(yè)發(fā)展的了解、重視，促使設計在社會發(fā)展、民族振興中發(fā)揮更大的作用，在踐行“中國方案”的偉大進程中貢獻更多力量。

我們的世界仍是人造的世界，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在有意無意之間改造著這個世界。既然注定如此，那么我們應當努力將世界最美好的精神鑄入生活之中，鑄入這個由人類不斷改造的世界。社會的發(fā)展是新舊事物交織融合的過程，新事物的發(fā)展總要經歷一個由不完善到完善的階段。如同一顆幼芽，新事物的發(fā)展需要陽光雨露，需要修剪枝葉。在這個過程中，新事物與現(xiàn)有的社會發(fā)展狀況不斷碰撞、磨合，必定要經歷曲折，新事物既要適應社會，又要能夠有所突破有所創(chuàng)新。人類社會就是在這樣的矛盾中曲折前進。如果隨意提出一個思想，社會原有的機制就能容忍，那么這思想絕對不會是新的。我們的設計事業(yè)也是一樣，不能因為出現(xiàn)搖擺和挫折就退縮不前，必須認準方向，堅持不懈、調整步伐、力爭朝夕地走在社會轉型的前列。

設計是以人類總體文明對工業(yè)文化、商業(yè)文化和技術文化的修正，也是平衡人類社會可持發(fā)展與人類欲望的扛桿。在我國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時刻，我們要警惕商業(yè)黑洞和科技光環(huán)的誘惑誤導我們對“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理解?！爸腥A民族復興之夢”并非13億人的“物欲”的總合，設計不應當不要沉溺于“無病呻吟”、“抖機靈”式的“創(chuàng)新”陷阱之中，要提倡設計之本，為人民服務，以國家急迫需要為重。我們要淬煉磨礪出能擔當“社會設計師”的責任和素質的中國設計師，創(chuàng)造公平、合理、健康的生活方式。

商業(yè)、技術與設計都植根于人類社會的土壤中，都從使用者的生活需求那里汲取思路。這三者均圍繞“人類的可持續(xù)生存”這一核心，而設計在這三者之中與核心最為接近。商業(yè)、技術都掌握著相應的話語權，設計當然應該也是一樣。設計不能只是簡單的服務于技術或者商業(yè)，不能只是為了“功利”，更要對合理、健康.適可而止的潛在需求進行挖掘，思考并展示自身的價值與能量。當技術、商業(yè)、設計三者的博弈不可避免，如果設計沒有自己的主張，將何以立身？

人類歷史中的彎路、錯誤己證明了忽視設計的教訓，堅守理想，跨界合作，定義并引領“需求”是設計的操守。設計必須有理想和野心去駕馭“商業(yè)”這匹烈馬，而不應安于躺在“商業(yè)”的懷里被哺育。只有這樣，人類才有可持續(xù)的未來。雖然設計仍是新興的行業(yè)，羽翼未豐，但絕不應該在商業(yè)前面一味妥協(xié)，從宙斯那兒偷來天火不該在設計師心中熄滅！中國設計人才的培育需要有人默默地耕耘，土壤改良好了，設計的根才能深深扎入中國產業(yè)的土壤中。堅持下去才能根深葉茂，開花結果！

設計不應該只是商業(yè)和技術的工具。它雖然不是生產力，卻是解放生產力的“生產關系”。商業(yè)、科技與設計都可以被視為社會的支柱，但相比較而言，商業(yè)與科技都是參天大樹，設計卻只是幼苗一株。幾千年的設計文明幾乎都是為權貴服務，空有光鮮的外表，距離大眾的生活甚遠。人類歷史發(fā)展至今，設計應當具有用“人類總體文化”修正工業(yè)文明的胸懷與能力。

光有“商品”是不夠的。就好比一條河流，或者你熱愛河流兩岸的豐收或者荒蕪，或者你熱愛在河流上航行的漂泊，但這些都是景色，是“物欲”。你應該體會到河流是生活，有其誕生與死亡，必須透過景色觀看到其本質，同時看到它經歷的幸與面臨的困境。你不僅要熱愛河流兩岸，還要熱愛正在流逝的河流自身，熱愛河水的生和死，熱愛它的養(yǎng)育，還要帶著愛意忍受洪水的破壞。熱愛宇宙，如同熱愛一座神殿和一種秩序。

我們必須克服設計的“世紀病”，克服我們對于表象和修辭的熱愛，克服設計中對于“炫耀”、“時尚”、“風格”的追求，對于視覺和器官感覺的刺激，對于細節(jié)的瑣碎的描繪，克服所有這些“病態(tài)”的愛好。設計不僅僅是視覺的，也不只是一種語言。她是安靜的、單純的，如同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是一場一場靜悄悄生存方式的革命。設計“傳達”的“傳”僅僅是技能，而“目的”是“達”，是要為大多數(shù)民眾謀福祉。

比爾-蓋茨曾感嘆：“現(xiàn)代社會擁有無與倫比的創(chuàng)新精神，而斯坦福大學正處在創(chuàng)新的核心。斯坦福孕育了許許多多的新公司、各行各業(yè)的教授、創(chuàng)新的軟件和藥品。這里的人們對未來充滿渴望。可是與此同時，當你去問美國人是否覺得將來會比現(xiàn)在更好，很多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們覺得在未來，機會越來越少，不平等現(xiàn)象將越來越嚴重。”他也不得不承認：“要體驗人類社會中真正的問題，而不只是看到調研得到的‘數(shù)據(jù)。如果創(chuàng)新僅憑市場驅動，我們都不關注不公正現(xiàn)象，那么我們的重大發(fā)明將令世界的兩極分化更加嚴重。無論我們掌握多少科學秘密，都解決不了世界上最棘手的問題，我們只是在玩智力游戲?！比祟愡M步的每一個里程碑都是對自我認知水平的否定，也是在不同角度上以不同程度對祖先、權威、功利、已有的“名”、“利”的否定或重新解釋。人類的優(yōu)點和缺點都是想改造周圍的一切，塑造和正在塑造第二自然。隨著時代發(fā)展頻率的加快，越往前走，動量越大，可能遇到的“陷阱”就越多，習俗的慣性、眼前功利的誘惑也就越大。要避免受到“蛇和蘋果”蠱惑，學會科學地思考，歷史地、系統(tǒng)地、辯證地對自然、對自身進行認識，自覺地從正、反雙向反饋來審視已有的成果和觀念。

有一次，英國設計委員會的主席來中國講課。課后有人問，中國的工業(yè)設計怎么搞？對方說，那是你們的事，不是我的事。他之后又加了一句，中國現(xiàn)在遇到的問題和發(fā)展階段與西方不同，你們的設計要是把中國的問題解決了，你們就是世界一流！在任何國家，市場經濟都無法代替國家戰(zhàn)略。每個國家政府都有相關的引導性和扶持性政策。很多發(fā)達國家通過設立“設計中心”代理和扶持入政府戰(zhàn)略的企業(yè)，企業(yè)則可以自由選擇“市場機制”去生存和競爭。但是，并沒有那個國家的市場經濟是完全與國家利益無關的。在市場經濟環(huán)境下，政府一旦放權，職能就必須濃縮，方向也就必須更精準，才能引導、促進我國經濟在國際競爭中建立獨立自主的、中國的體系。中國的設計當然也是一樣。書生意氣不可取，中國設計只有靠中國設計師。走自己的路解決了自己的問題，我們就是一流！

對于未來的中國什么最重要？人才培養(yǎng)。我們要培養(yǎng)什么樣的人才？在學校里面教什么？是教知識還是教技巧？教能力還是模式？教“時尚”的東西還是最基礎的科學的觀念和思維方法？在這一系列爭論當中，對“基礎”的認識又會有爭論。什么叫“基礎”？過去的“基礎”就是基本功，而實際上那是遠遠不夠的，只是表達“基礎”的形式而已。對“基礎”的認識，是對“目標”而言的。蓋一個土坯窩棚，要挖地二十厘米，素土夯實，砌三行磚，就可以蓋土房了，這是一種基礎;蓋廠房要挖到凍土層以下，再做基礎。那么造大橋呢？做超高層建筑呢？做充氣建筑呢？造飛機、宇航飛船呢？它們的基礎是什么？“基礎”的涵義在衍變、在發(fā)展。這就必須在目標需求的比較中思考，然后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除了目標系統(tǒng)變化外，最起決定作用的因素是目標所處的“外因”發(fā)生了變化，對“基礎”認識的評價自然就不一樣了。

知識經濟時代對人才的需求，對“基礎”的要求已不同以往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僅靠技巧、技術是不成的，需要有人文科學的基礎和方法使技術人才去關心、研究人文相關的知識，這正是過去科技人才最欠缺的領域。會寫一手好毛筆字、會電腦、會做計算，那不叫基礎，那僅僅是技能基礎的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獲得組織知識的能力，也就是要學會掌握科學的方法為明確的目標系統(tǒng)服務的基礎能力。而這正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的再現(xiàn)——“事理學”的系統(tǒng)方法論。

設計是一門綜合性、交叉性、集成性的學科?！袄砜啤薄l(fā)現(xiàn)并解釋真理;“工科”——解構、建構的技術;“文科”——是非與道德的判斷;“藝術”——品鑒自然、人生、社會的途徑。這些知識都是人類認識的成果，而“設計”則是要做“事”，就好像上述四根支柱是為了支撐“平臺”，設計就是為了搭建要做“事”的這個平臺，以實現(xiàn)“設計”這個目的，它整合了上述所有因素，去“創(chuàng)造人類更健康更合理的生存方式”，也是人類未來不被毀滅的智慧所在！

“事理學”是我通過挖掘中國的文化精髓衍生出來的，是典型的、富有中國特色的“設計方法論“。中國古人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師法造化，優(yōu)勝劣汰，物競天擇，實事求是，適可而止;《三字經>的頭幾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孟母三遷的故事和俗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意指時代、環(huán)境、語境等外部因素對造物、育人潛移默化的作用。

自然界或社會的變化是無窮盡的，任何物種或人造物若不能適應這“外因”的變化，就只能被淘汰。而為了順應“外因”，“內因”的改變就成了唯一的選擇。這就是所謂的“物競天擇”。物種在進化過程中不斷思考如何以“進化”或“突變”來提升適應能力。適應能力弱的物種會被淘汰，適應能力強的物種才會存活下來。所謂“內因”從來不是主要動力。不管身處哪個行業(yè)，顛覆不是從內部出現(xiàn)的，通常是外部推動所致。醫(yī)藥界的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并不是醫(yī)藥界推動的;搜索引擎的創(chuàng)新，也不是從搜索開始的。一些一蹴而就的現(xiàn)象和技術，只是看上去很突然，但它其實已經在默默存在、醞釀了很多年。比如VR已經25歲了，只是因為沒有滿足成為產品的底限要求——“外因”，所以無法進入大眾的視線。

任何事物若不能適應“外因”的變化，就只能被淘汰。為了順應“外因”，改變“內因”——“改良”、“迭代”或“顛覆性創(chuàng)新”就成了唯一的選擇。遵循“物競天擇”，依靠“進化”或“突變”來提升適應能力。“衣食住行用交流”是人類生存離不開的幾件事，但所謂“萬變不離其宗，以不變應萬變”，這幾件事情進行的方式與載體卻在不斷發(fā)展變化?！皞鹘y(tǒng)”來自祖先的創(chuàng)造，研究、認識這個“實事”也就是研究認識外因（人、時間流、空間域、條件），再去組織內因（原理、結構、材料、工藝和形式），“求是”的思維過程，就是在觀察、分析、歸納、聯(lián)想、創(chuàng)造、評價的基礎上探索創(chuàng)新（再格式化），這就是設計的“思維邏輯”。

蔡元培先生早年創(chuàng)辦“北大”時就提出“美育救國”的概念，他希望那種沉淀下來的中華民族文化能夠在“精神”上充實國民的心靈。很遺憾，隨著物質生活的豐富，美的修養(yǎng)并沒有隨之積累下來?，F(xiàn)代社會，人人都浮躁，拼命追求物質，沒有時間去感知周圍事物的美好?！懊Α边@個漢字很有意思，其實拆開來看就是心靈的死亡，即使再有錢，物質再豐富，心靈的死亡只會帶來更大的空虛。

在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繁忙社會中，我們應當如何保持一種對美的敏感和追求？美是一種判斷，一種選擇。在人人都在強調調物質欲望的時刻，美反而變得更加重要和難得。美的教育并不一定來自美術館或者音樂會。如果我們能將美落實到“衣食住行”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四件“俗事”上，反而最為有意義，最能夠幫助我們打開自己的心扉。

人類正面臨著未來“生存方式”的轉型，變革正在醞釀，經濟，設計、文化、教育都將發(fā)生觀念性的革命。顯然，我們不能只是沉溺于對祖先生活方式的緬懷中，并美其名日發(fā)揚“傳統(tǒng)文化”?！拔幕迸c“文明”的區(qū)別何在？“文化”是地域性、空間性的產物;而“文明”則是時間性、時代性、歷史性的概念。跟不上文明進程的民族將被時代列車無情地拋棄。我們無意否定任何潮流，而也更應該關注和思考—下“潮流”的源頭和流向。否則，“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每每關注世界的激烈競爭，就會感到芒刺在背，設計如何能夠無動于衷？“研究型”、“協(xié)同性”、“生長性”的設計將是未來設計的立足之本，設計必須發(fā)展成人類未來不被毀滅，除科學和藝術之外的良知、智慧和能力。否則，設計只會淪為金錢和權力的附庸。中國的設計界朋友們，讓我們一起為之堅持不懈，創(chuàng)出一條通往中國夢的“設計方案”！

柳冠中

2020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