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誠龍
曾國藩任兩江總督,喜崇養(yǎng)士古風,學士、儒士、道士、武士、名士、碩士、博士都納至門下,多數(shù)重養(yǎng)事養(yǎng),養(yǎng)著他們是要他們給做事的,要他們給幫襯著經(jīng)天緯地濟世安民;有些屬于閑養(yǎng)清養(yǎng),只讓他們幫閑,唱唱歌,喝喝茶,打打牌,吟吟詩。前者功能是幫著出成績,后者作用是陪著過日子,都是曾國藩所需要的。故其幕中高朋滿座,有所謂三圣七賢, ?“皆一時宋學宿儒,文正高其名,悉羅致之”。
三圣七賢,十儒百士,當然也不是清一色,其中有真才實學,也有才疏學淺的南郭先生,有碩學醇儒,也有沽名釣譽之輩。三圣七賢中,有位先生,自稱高蹈,賢自標榜,自夸人品齊天,人格超眾,他寫了一篇自白,叫《不動心說》,呈曾國藩,夫子自道品行說:“使置吾于妙曼娥眉之側(cè),問吾動好色心否?曰不動;又使置吾紅藍大頂之旁,問吾動高爵厚祿之心否?曰不動。”美女面前,絕不動心;高官面前,絕不動心;暴利面前,絕不動心;人間一切誘惑擺在面前,都絕不動心。
人間真有這樣的高華人士嗎?曾國藩府上,有一位叫李眉生的幕僚,四川中江人,這人聰明,俊朗,才氣縱橫,“眉生年少倜儻,不矜細行”,大大咧咧,不拘小節(jié),曾國藩相當喜歡他,“視如子侄”,曾國藩辦公室,他可以隨意出入。一天,曾國藩外出接客,李眉生徑直走到曾國藩辦公室,看到桌上擺著一封信,拿起來就讀,讀的恰是那位先生的《不動心說》,不禁大笑。先生既然心態(tài)古井無波,不計名,不較利,不愛色,不攀官,那么,你到曾國藩這里來干什么?嗜欲大得很,卻做個不吃牛肉的像,不也虛偽嗎?李眉生提起筆,在《不動心說》頁眉上,戲筆寫了一首打油詩:“曼妙娥眉側(cè),紅藍大頂旁,萬般皆不動,只要見中堂?!鳖}畢,“擲筆而去”,大步跨出戶外,步態(tài)里滿是對這般人的不屑。李眉生一雙慧眼,穿過其人華衣袞服層層包裹的內(nèi)心,洞穿了其人幽暗深處。
曾國藩送客歸來,見了桌上眉批,喊了文書:給我將李眉生找來,“因呼左右召眉生,則已久不在署矣?!痹鴩绷?,連連打發(fā)身邊人去找,后來在秦淮河一處畫舫里找到了,“即挾以歸”。曾國藩問了這眉批是不是他所書,李眉生曰:然。曾國藩將李眉生臭罵了一頓:這先生嘴上說的與心里想的,表里不一,你以為我不知道?知道其名實兩乖,不必說出來,但為什么我還要養(yǎng)著他?這類人沒揭穿其心,他仍然是朋友,如果揭穿了,那就很可能搖身一變,變成敵人, 如兩人翻臉了,這人,會成為你仇人與敵人,乃至殺你的心,都會發(fā)生的。
曾國藩也許是言之過重,榨出了朋友腋窩里藏著的“小”來,會成為殺身死敵?未必至于那么嚴重,然則,識破其“小”,再一口說破,多半情形下,朋友是難做成了的。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矛盾隱藏在彼此內(nèi)心,還會是表面上的朋友,可一凳吃飯,可一桌打牌,可一室相處,可一路同行……設若表面上的朋友都做不成了呢?人與人交際,無非兩態(tài),一是暗里,一是明里,兩人不曾撕破臉皮,撕破關(guān)系,暗地里,他會不會暗算你,這個難說,但明場合,他是不太會搞你路子,這就是說,至少在百分之五十的情況下,他還是與你要好的。但是,如果矛盾已經(jīng)公開,那么暗地那百分之五十情況,明里那百分之五十場面,加起來會成為你百分百的仇敵。這也就是說,維持表面上的朋友狀態(tài),比表里皆是敵仇的情形,要好一些。
(摘自《思維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