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發(fā)山

立夏稱人

立夏這天，河洛地區(qū)有很多習(xí)俗，比如餞春迎夏、嘗新、斗蛋、吃雞蛋、吃五色飯、祭火神，等等，而最有趣的習(xí)俗，莫過于“立夏稱人”。

三國時，劉備要出征，帶著阿斗不方便，便安排趙子龍護(hù)送阿斗去吳國，交給孫夫人撫養(yǎng)。到吳國時正好是立夏節(jié)。孫夫人一見白白胖胖的小阿斗，非常歡喜。但孫夫人也有顧慮，畢竟自己是后娘，萬一有個差錯，不僅夫君面上不好交代，在朝廷內(nèi)外也會留下話柄。于是孫夫人想到，今天正是立夏，用秤把阿斗在子龍面前稱一稱，到翌年立夏節(jié)再稱，對比體重，就知道孩子養(yǎng)得好不好了。從此，孫夫人精心照管阿斗，次年立夏都稱一次體重，書告劉備，以表心跡。

康家備有一桿大秤，專門立夏稱人。每逢立夏這天，方圓十幾里的人就不約而同來到康家。雍正元年（1723年）五月六日，即立夏這天，康家莊園門口又聚滿了人。這年司秤的人又是康百萬——大伙兒都是沖著他來的，他不出面也不妥，再說，他也樂意干這件事。遇到未出閣的大姑娘，康百萬一邊打秤花，一邊說，“一百零二斤，員外人家找上門”，或“今年體重九十八，來年嫁到富翁家”;遇到小孩子，則說“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長大會出山。七品縣官勿犯難，三公九卿也好攀”;遇到年輕人，康百萬會說，“一百三十五，一輩子不受苦”，或“一百四十三，一生不愁吃和穿”;遇到老人，說辭又不一樣，“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或“今年一百零八，活到孫子當(dāng)大”……一句話，就把來人說得眉開眼笑，心情舒坦。“立夏秤人輕重數(shù)，秤懸梁上笑喧閨”，說的就是立夏稱人稱的是體重，更是心情。

這一天，時任鞏縣知縣張可標(biāo)來了。

康百萬看到知縣大人光臨，忙拱手相迎，熱情招呼：“不知張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yuǎn)迎，失敬，失敬！”

張可標(biāo)看了看秤前的父老鄉(xiāng)親，說：“本官也是人，也有一顆童心??！”

康百萬說：“大人，您這是與民同樂?！笨蛋偃f知道，張可標(biāo)有跟自己一樣的心思：對于那些體重減少者，事后派人暗中調(diào)查，若是家里日子捉襟見肘，糧食不夠吃，則會減少地租或是給予救濟(jì);若是衣食無憂體重下降者，會安排郎中上門診治。

張可標(biāo)雖是知縣，從沒官架子，與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勞動，當(dāng)?shù)啬信仙贈]有不認(rèn)識的?？吹剿麃砹耍瑖^的人紛紛讓路，示意他先稱。張可標(biāo)知道推辭也沒用，便當(dāng)仁不讓，雙手抓住秤鉤吊了起來?？蛋偃f趕緊去看秤花：“大人一百二十八，掙的銀子都不顧上花?！?/p>

張可標(biāo)雙手脫鉤，哈哈大笑：“康掌柜說的是，家里種的有地，有糧食吃;官服三年五載也穿不爛，本官還要銀子干什么？”

兩個月后，河南巡撫田文鏡微服私訪，調(diào)查知縣張可標(biāo)的政績，首先走訪了康百萬?？蛋偃f是當(dāng)?shù)氐氖考?，他的話有一定的可信度?/p>

康百萬說：“張大人體恤民情，勤政務(wù)實，與老百姓一起修城池、筑河堤、架橋梁、建書院、修縣志……可以說是百廢俱興?！?/p>

“真的是這樣？”田文鏡皺著眉頭說。

“在巡撫大人面前怎敢隱瞞？就是借我一個膽也不敢?！笨蛋偃f說，“今年立夏稱人，張大人128斤，他去年的體重是138斤?！?/p>

田文鏡知道河洛地區(qū)“立夏稱人”的習(xí)俗，說：“今年稱人，鞏縣‘發(fā)福的多，還是‘消肉的多？”

康百萬微微一笑，說：“托大人的福，今年稱重的人，大多都‘發(fā)福了，因為這幾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收成好，大家不愁沒吃的了。”

田文鏡通過進(jìn)一步走訪，證實康百萬所言不虛，而且張可標(biāo)在全縣推行“官紳一體當(dāng)差、一體納糧”的政策。田文鏡奏報到朝廷之后，雍正皇帝非常滿意，因為這項政策在他還是親王的時候就開始琢磨了，于是，先是在河南推廣，繼而全國，贏得了大多數(shù)老百姓的叫好。

此后，鞏縣縣衙的官員，到立夏這天，有的樂于到康家稱重，有的不敢去稱重。凡是“消肉”的，大多都得到了提拔;凡是“發(fā)?！钡模簧俳o免了職。

花瓦壇

咸豐當(dāng)皇帝那會兒，鞏縣城有兩家錢莊，一家是周二爺開的，一家是康百萬開的。“錢莊”類似現(xiàn)在的銀行，或貸，或存。那時候，官辦的不多，一般都是有實力的財主開辦。由于周家起步早，康家的生意便有點(diǎn)冷清。周二爺跟喝了蜜一樣得勁，心說不出幾年，康家的錢莊就得倒閉。沒想到，一個“花瓦壇”改變了兩家錢莊的命運(yùn)。

話說這一天，周家的錢莊走進(jìn)一位村姑。村姑懷里抱著一個瓦壇，就是過去農(nóng)村用來盛米面的，比瓦罐大多了，若瓦罐是孫子輩，瓦壇就是爺字輩。瓦壇不同于瓷器，是用陶土做的，通氣性好，吸附性強(qiáng)，但容易裂紋。凡是家里有瓦壇的，沒有不用紙糊的。村姑抱的這個瓦壇就糊得里三層外三層，幾乎看不出本色了。

當(dāng)時，周二爺也在錢莊。他以為村姑的瓦壇里裝的是銀子或是其他寶物，探頭一看，空蕩蕩的，連一個銅錢都沒有，狗咬尿脬似的有些失望，又有些惱火：“這里是存錢的，不是收破爛的。”

村姑說：“俺是來取錢的。”

周二爺把手一伸，說：“契券呢？”契券就是存錢時錢莊開出的票據(jù)。

聞聽此話，村姑眼里的淚撲簌簌掉下來。眾人勸說半天，村姑止住哭，道出了原委：兩天前，她發(fā)現(xiàn)瓦壇有裂紋，找不到紙糊，看見抽屜里有一沓紙，她不識字，也不知是啥玩意兒，便把這沓紙順手糊在瓦壇上，還生怕不結(jié)實，順著裂紋，里也糊，外也糊，全給糊上了，一張也不剩。昨天在外地給人撐船的丈夫回來，才知道糊到瓦壇上的是家里十幾年的“積蓄”——丈夫在周家錢莊存錢的“契券”，總共二十六兩銀子。在當(dāng)時，對于普通家庭來說，這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丈夫一生氣，離家出走了。村姑本想尋個短見，牽掛兩歲的兒子，想死也不敢死，便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來到錢莊碰運(yùn)氣。

周二爺走上前，仔細(xì)看了看瓦壇，隱約可以看出是“契券”，但字跡已經(jīng)很模糊了。沒等他說話，錢莊的伙計說：“這哪行，契券即使能揭下來，字跡都認(rèn)不出來了，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們錢莊的？你到底存的是不是二十六兩？”

村姑信誓旦旦地說：“大牛說了，就是存到周家錢莊的，就是二十六兩。”大牛是村姑的丈夫，李姓。

沒有契券，不給對付，到天邊都說得過去?？吹絿^的人也都一臉失望無可奈何的樣子，周二爺心里有了底，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對村姑說：“我也很同情你，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自認(rèn)倒霉吧?！?/p>

村姑知道無望，又哭啼起來。

恰巧康百萬路過周家錢莊，看到里邊吵吵嚷嚷的，便踱步進(jìn)來。

得知前因后果，康百萬說：“周掌柜，錢莊應(yīng)該有原始記錄，可以查查嗎？”

這話在理，那些圍觀看熱鬧的人也都隨聲附和。周二爺再說拒絕就顯得有點(diǎn)賴皮了，只好讓伙計去查賬。誰料想，查來查去，根本沒“李大牛”這個名字。

“不可能，不可能！”村姑又哭起來。

這下，周二爺說話也硬氣了：“你若不服，可以到縣衙告嘛！”然后，他雙手一抱拳：“康掌柜，諸位鄉(xiāng)親，大伙兒都看到了，周某店小利薄，也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實在是愛莫能助?！贝蠹叶悸牫鰜砹?，周二爺?shù)臐撆_詞就是這位村婦是來敲詐他的。

康百萬抱起瓦壇對村婦說：“老鄉(xiāng)，可能你記錯了，說不定大牛是把錢存到康家的，走，康家錢莊給你支取。”

村姑愣怔半天才明白過來，使勁搖著頭，說：“俺家男人說得清清楚楚，是周家錢莊的，不是康家錢莊?！?/p>

接下來，康百萬勸說半天，村姑才半信半疑。就這樣，康百萬收了那個瓦壇，按照村姑說的數(shù)目，連本帶息給支付了。

自從有了“花瓦壇”，康家錢莊的生意有了起色，周家錢莊的生意漸漸淡了，不到三年就關(guān)了門。據(jù)周家錢莊記賬的先生后來講，錢莊關(guān)門的時候，有一個人名叫“張花妞”的，存的十幾筆錢沒有認(rèn)領(lǐng)，總共二十六兩銀子。

張花妞就是那位村姑的名字。她不知道，當(dāng)年丈夫是以她的名義存下的。

康百萬把“花瓦壇”放在康家錢莊的顯眼位置，凡是進(jìn)店的顧客都會從伙計嘴里聽到這個故事。

當(dāng)

康家當(dāng)鋪一開張，周二爺心里就跟魚刺卡了喉嚨一般，不舒服。有人看笑話，說一頭槽不能拴倆叫驢。話是粗點(diǎn)兒，但想一想，巴掌大的一個縣城，原先只有周二爺開的一家當(dāng)鋪，生意還不是自己說了算？如今，康百萬出來攪和，周二爺心里能舒服嗎？

這一年，先是蝗災(zāi)，后是匪患，老百姓的日子猶如火上澆油，要多焦心有多焦心，有的外出逃荒，有的賣兒賣女。好在鞏縣開倉放糧，又有康百萬這樣的大戶人家賑災(zāi)，當(dāng)?shù)匕傩盏娜兆舆€勉強(qiáng)過得去。也有個別人家，日子還是艱難，如孫寡婦家，男人死得早，把兒子孫之緒從老鼠一樣長養(yǎng)到小板凳一樣高，孤兒寡母的，不容易。

俗話講，窮死莫典當(dāng)。眼看著日子過不下去了，孫寡婦不想典也不行，話又繞回來，非官宦之家，也不是殷實大戶，有啥可當(dāng)?shù)?？破衣爛衫，咸菜罐子，拿不出手，也當(dāng)不了幾個錢。

周二爺聽說后，給孫寡婦支著，讓她當(dāng)家里那頭牛。

孫寡婦家有一頭牛，是她家里唯一值錢的東西，農(nóng)時耕地，閑時幫人拉腳?？梢哉f，沒有這頭牛的話，孫寡婦母子早就不在人世了。因此，孫寡婦早把這頭牛當(dāng)成家庭中的一員了。

當(dāng)牛？周掌柜不是開玩笑吧？孫寡婦感到很新鮮，當(dāng)活物可是頭一次聽說。

周二爺說，我的店鋪小，不能當(dāng)這么值錢的東西，你可以去康家的當(dāng)鋪。

這不是有點(diǎn)兒為難人家康掌柜嗎，即便當(dāng)了，康家能侍候好這頭牛？還有，馬上該農(nóng)忙了，正是用牛的時候。孫寡婦還在猶豫。

周二爺忙說，凡是當(dāng)?shù)臇|西都有賺。康掌柜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會為難？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見不得別人有難。走，我隨你一塊兒去。

就這樣，在周二爺?shù)墓膭酉?，孫寡婦牽著牛，來到了康家的當(dāng)鋪。當(dāng)時，身后還圍觀了不少人——啥年月都不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

小伙計來順對孫寡婦說：“不當(dāng)牛?！蹦菚r來順還是康家當(dāng)鋪的伙計，還不是管家。

周二爺說：“怎么？難道人家的牛不是東西？”

來順被噎了一下，反問道：“周掌柜，您咋不收呢？”

周二爺?shù)靡獾卣f：“康掌柜放過話，凡是周家當(dāng)鋪不收的東西，他統(tǒng)統(tǒng)收下?！?/p>

“這……”來順著急了。收下吧，還得派人喂養(yǎng)，誰知道這牛有病還是無病，若是出了意外更不好說。不收吧，影響了康家的聲譽(yù)。

這時候，康百萬來了，得知原委后，爽快地對來順說：“收下，收下！找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p>

周二爺暗自冷笑，說：“依照行內(nèi)的規(guī)矩，當(dāng)物不能出現(xiàn)破損，說白了，這頭牛不能少一根毛，不能瘦一兩肉。”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康百萬說的。

康百萬馬上接口道：“好，周掌柜，請您說說這頭牛有多少根毛，又是多少斤多少兩？”

“這，這……”周二爺張嘴說不出話來。圍觀的人轟的一聲笑了。

孫寡婦擔(dān)心事情黃了，忙說：“康掌柜，沒有那么多事，您看著給幾個就得了?！?/p>

康百萬說：“老嫂子，您聽好了。這牛，我接受。開了當(dāng)票就屬于我的了，我有處置它的權(quán)利，你可以把這頭牛牽走，免費(fèi)讓您使用，你只要喂養(yǎng)好就中?！?/p>

喧鬧的場面一下子沉寂了，很快，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叫好聲。孫寡婦呢，眼角慢慢爬出了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二爺灰頭土臉地從人群中溜走了。他想不到，這件事又為康家的當(dāng)鋪贏得了名聲，暗地里，他后悔得輕輕扇了自己兩個嘴巴。

過了幾年，孫寡婦又來了。當(dāng)然，她的牛早就“贖”回了。這次，她帶著孫之緒來了，說是“當(dāng)”孫之緒的。

這下子更有熱鬧看了，屁大的工夫，康家當(dāng)鋪前就聚滿了人。

當(dāng)牛好說，這活生生的人咋處置呢？不當(dāng)吧，就有點(diǎn)歧視人家不是“東西”了?？蛋偃f真是為難了。

當(dāng)時，周二爺也在場，看到康百萬為難的樣子，心里邊直樂，跟喝了蜜似的得勁兒。

來順瞪著孫寡婦，忍不住說道：“大嬸，當(dāng)初您當(dāng)牛，說是當(dāng)，來龍去脈您清楚，康家可是白白損失了幾十兩銀子呢。你怎么不知感恩……”

沒等來順說完，孫寡婦抿著的嘴咧開了：“掌柜的，俺就是來報恩的。”

在場的人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孫寡婦的葫蘆里裝的是甘露還是黃連。

孫寡婦轉(zhuǎn)身對康百萬說：“康掌柜，俺不是糊涂人……俺沒有啥報答的，如今孩子長大了，就讓他跟著您干吧，在當(dāng)鋪里掃掃地，看個門啥的，只要您管吃管住就中?！?/p>

原來如此！康百萬還想拒絕，孫之緒“撲通”給康百萬跪下了。

康百萬沒有辦法，便收留了孫之緒。

就在孫之緒到康家當(dāng)鋪當(dāng)小伙計沒多天，孫寡婦無疾而終。有人猜測，可能是孫寡婦預(yù)感自己來日不多，擔(dān)心兒子無依無靠，這才“當(dāng)”兒子的。

孫之緒還真不含糊，手腳勤快，腦瓜子靈，沒有幾年工夫便能識金辨銀，接替了來順的位置。之后，更是把康家當(dāng)鋪的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

這個結(jié)果，不只康百萬沒有想到，還有周二爺。

打春

光緒六年（1880年）正月的一天，康百萬走出家門，信步來到邙嶺上。崖邊的迎春花已經(jīng)泛出了花蕾，楊樹的枝條冒出了青青的胡須……嶺上緊繃了一個冬天的黃土，仿佛就像洛河里的冰碴子，因為暖陽的照耀而開心松弛開來，處處洋溢著初春的氣息。

放眼望去，康百萬發(fā)現(xiàn)，除了自家的農(nóng)田里有伙計在忙碌外，周遭其他鄉(xiāng)親的田地里沒有一點(diǎn)兒動靜，連個人影都沒有。常言說，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不該??！大管家來順見狀，忙說，老掌柜，連年干旱，莊稼絕收，老百姓沒有種子是其一，其二，他們都斷了念想。

咦？康百萬看著來順，眼里充滿了疑問。

來順本想隱瞞，此時不得不說了實話：“老掌柜，他們一部分人打算外出逃荒，一部分人指望康家救濟(jì)呢！”

怎么會這樣？康百萬著實吃了一驚。他倒不是怕救濟(jì)，他是擔(dān)心鄉(xiāng)親們沒了精神頭，忙問來順：“打春了嗎？”康百萬記得好像再有兩天立春。鄉(xiāng)間有句老話，打了春，赤腳奔。雖然沒到立春，一輩子以種地為生的鄉(xiāng)鄰也該開始行動了。自他記事起，哪年不是如此？康家安排農(nóng)事，不等立春，過罷年就開始了。

來順掐指一算，說：“老掌柜，后天立春?！?/p>

康百萬從邙嶺上下來，顧不上回莊園，直奔鞏縣縣衙。

看到康百萬登門拜訪，鞏縣知縣凌鉞有點(diǎn)意外，一番寒暄之后，他憋不住了：“康掌柜，光臨敝府，有何見教？”

康百萬簡單把情況說一遍，然后拱手施禮道：“凌大人，一年之計在于春，看到父老鄉(xiāng)親還沒行動，老夫著急?。　?/p>

“這……康掌柜有何高見？”凌鉞反問了一句。老實說，遇到這樣的情況，他還真沒轍。

康百萬說：“凌大人，再有兩天就是立春了，依老夫之見，搞個‘鞭打春牛的儀式，康家愿意承擔(dān)一應(yīng)費(fèi)用，大人意下如何？”

在過去，每年二十四節(jié)氣之首立春這天，民間就有迎春、鞭春、咬春等習(xí)俗，鞭牛是為了“提醒”牛，春天來了，該開始耕田了。人們舍不得鞭打真牛，就用泥或紙造個假牛，然后揮舞鞭子對之抽打，讓真牛在旁邊看。看到同類正在挨抽，真牛便乖乖地聽人指揮下地干活兒。泥牛肚子里會放上五谷雜糧，鞭牛過后，老百姓便撿拾地上的五谷，泥牛也被他們“瓜分”，拿回家埋在土地里，象征五谷豐登……當(dāng)然，打春牛也是鞭策老百姓不要懶惰，應(yīng)早早動手春耕。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耽誤不得。

“鞭打春牛”的風(fēng)俗凌鉞也是知道的。他想了想，說出了心中的困惑：“康掌柜，僅憑‘鞭打春牛就能把老百姓的春耕積極性調(diào)動起來？”

康百萬淡淡一笑，蠻有信心地說：“老夫還有激勵措施，今年的種糧畝產(chǎn)狀元可獲得康家的銅佛。”

“八丈佛？”凌鉞睜大了雙眼。外界傳言康家供奉一尊八丈高的銅佛，曾有不少高手惦記此物，只因康家防范甚嚴(yán)，一直沒有得逞。凌鉞沒有眼福見過銅佛，也一度懷疑康家到底有沒有這玩意兒。

康百萬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jīng)證明他不是在打誑語。

消息傳出去后，立春這天，鞏縣縣城鑼鼓喧天，人山人海，格外熱鬧。

“鞭牛”活動開始了。“?！笔怯媚嘧龀傻?，高大而且形象。遠(yuǎn)遠(yuǎn)一看，倒像一頭真牛躺在地上睡懶覺。知縣凌鉞左手扶犁，右手執(zhí)鞭犁地開耕。他舉著裝飾華麗的鞭子抽了第一鞭，同時叫著“一打春牛頭，國泰民安”;康百萬接過犁和鞭子，抽第二鞭，一邊說著“二打春牛腰，風(fēng)調(diào)雨順”;第三鞭由當(dāng)?shù)刈彘L鞭打，一邊打一邊說“三打春牛尾，五谷豐登”的頌詞……最終將一頭土牛打得稀爛。牛肚子里塞滿了一個個繡著“康”字的小布袋，此時都暴露出來。圍觀者一擁而上，爭搶碎土和小布袋。來順對大伙兒說，小布袋里裝的是谷物種子;沒有撿到小布袋的百姓可以到康家領(lǐng)取當(dāng)年的種子。

有種子，有獎勵，哪個還敢懈??？當(dāng)?shù)匕傩仗觳幻饕呀?jīng)到了地里，天黑了還在地里忙著。說句農(nóng)村的粗話，放個屁的工夫都沒有。耕、耙、耬、耩、鋤草、澆水……莊稼活兒就這樣，只要你愿意干，一樣兒接一樣兒，干不完。

老天有眼，當(dāng)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大豐收。

當(dāng)年獲得種糧畝產(chǎn)狀元的不記得是誰了，但康百萬確實兌現(xiàn)了當(dāng)初的承諾，把他家供奉的“巴掌佛”獎勵給了人家，沒有八丈多高，只有巴掌大小。大伙兒哈哈一笑了之，沒有人說三道四的。

年底述職的時候，談起此事，來順還有點(diǎn)兒不舍?？蛋偃f說，有什么舍不得的？比起救濟(jì)，那點(diǎn)谷物種子根本就不是個事;至于“巴掌佛”，康家換來的卻是平安，這是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

富貴的結(jié)局

光緒初年，因中原地區(qū)連年大旱，莊稼絕收，老百姓的日子要多慘有多慘，逃荒要飯的，送兒賣女的……歷史上有“丁戊奇荒”“晉豫奇荒”“晉豫大饑”等多個說法。那年月，正是盜匪猖獗的日子。有一年，確切地說是光緒六年（1880年），鞏縣出了一個小偷。這個小偷姓張名富貴，因父母早亡，家里沒有其他親人，先是沿街乞討，后來就干起了偷盜的勾當(dāng)。當(dāng)然，那時候的小偷不叫小偷，也不叫賊，根據(jù)偷盜方式，有多種很文藝的叫法，如從房頂上掀開磚瓦順著繩子爬進(jìn)屋的，叫作開天窗;在墻壁上鑿洞開穴鉆入屋內(nèi)的，叫作開窯口;趁家中無人撬鎖登堂入室的叫作吃恰子;天未亮，趁人最為困乏時行竊的叫作踏早青;光天化日偷盜的叫作白日鬼;黃昏時偷盜叫跑燈花，等等。以上種種行竊方式張富貴均有涉獵，且手段了得，如你跟他迎面走過，轉(zhuǎn)眼間你身上的東西就到了他懷里，但他的運(yùn)氣卻差，曾被官府緝拿過多次，每次都是被仗打幾十板子或被關(guān)閉數(shù)日而已。這天，他竟爬進(jìn)了康家莊園，又被康家的家丁給逮了個正著。

連一般老百姓都說，敢在老虎頭上搔癢，有張富貴的好看了。在那個年代，憑康百萬的身份，動用私刑處置一個小偷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康家畢竟是大戶人家，還是比較有素養(yǎng)的，沒有痛打或者采用其他家法處置張富貴?？蛋偃f為了鍛煉兒子小勇，凡事先讓他發(fā)表意見，這次也不例外。小勇說：“爹，把張富貴扭送官府。”按理說，這是比較正確、明智的選擇。

康百萬卻搖搖頭，說：“若是送給官府，無非是關(guān)閉幾日了事。張富貴出來后依然會重操舊業(yè)，且跟康家的冤仇從此就結(jié)下了?！?/p>

小勇愣怔了一下，說：“爹，您說如何處置？”

康百萬說：“你好好想一想，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

小勇埋頭思索了一會兒，眼睛一亮，說：“爹，您的意思是收留張富貴，或是給張富貴一筆銀子讓他走？”

“若是初犯，倒還可以，但這個是慣偷?！笨蛋偃f再次否定了小勇的想法。

事有湊巧，時任知縣凌鉞到康家莊園來了，剛好遇到這一幕。他也惱恨張富貴，這家伙屢教不改，是地方上的一害。凌鉞對康百萬說：“康掌柜，隨您怎么處置，我只當(dāng)什么也不知道?！绷桡X的潛臺詞就是，即便康家打死這個張富貴，屁事沒有。

康百萬狡黠一笑，說：“我要給張富貴一個官做！”

不只是凌鉞，連小勇都以為康百萬是老糊涂了。

隨即，康百萬讓凌鉞和小勇躲到屏風(fēng)后邊，他親自過問張富貴：“富貴，你還年輕，有二十出頭了吧？”

張富貴本想著這次即便不死，也要脫層皮，此刻看到康百萬佛一樣的笑臉，戒備心理完全消除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

康百萬繼續(xù)說道：“你就這樣一輩子走下去，讓人搗脊梁筋罵你祖宗八代，喝口水都巴望你被噎死？難道你就不想法改變一下自己的命運(yùn)，對得起爹娘給你起的名字？”

“康掌柜，我也有好多夢想啊，蓋房子，娶老婆……”張富貴心口一堵，說不下去了。

“聽說你弄了不少東西？”康百萬口氣一轉(zhuǎn)。

“我沒有，我沒有！”張富貴忙打斷康百萬的話，又緊張起來。按照當(dāng)時的法律，是根據(jù)偷盜的數(shù)額定罪的，張富貴之所以幾進(jìn)幾出，就是沒有找到足夠數(shù)量的贓物給判以重罪。

“你別不承認(rèn)，我知道你有。但是，你的這些銀子來路不正，不敢光明正大地花;你的名聲也不好，也沒有人愿意嫁給你。假如你愿意，我給你尋個出路好不好？”康百萬輕輕拍了拍張富貴的肩膀。

誰不向往美好的生活?。坑蓄^發(fā)都不會裝禿子。張富貴有點(diǎn)動心了。

康百萬說：“現(xiàn)在朝廷實行捐官，你把那些銀子拿出來，捐個一官半職多好哩？”

張富貴眼睛一亮。他知道，康小勇就捐了個官，雖是虛銜，但與地方官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出去辦事面上也倍兒有光。

康百萬說：“先捐個虛職，如果有銀子，可以再補(bǔ)個實的?！?/p>

張富貴剛下去，凌鉞就急忙從屏風(fēng)后面出來了。沒等他說話，康百萬就開了口：“凌大人，當(dāng)前國庫空虛，朝廷繼續(xù)用錢，而且不論出身，只要出銀子就可以捐官。張富貴也是為生活所迫，對張富貴來說，或許這是讓他重新做人的一個機(jī)會。”

康百萬的話不無道理，凌鉞無言以對。事后，張富貴按照康百萬的指點(diǎn)，把偷來的東西全部折合成銀兩，花了九百多兩銀子捐了個縣丞，正八品。又通過康百萬的運(yùn)作，弄了個實職，做了凌鉞的副手。

小勇不無擔(dān)心地對康百萬說：“爹，這也太冒險了，假如張富貴狗改不了吃屎呢？”

康百萬淡淡一笑，說：“在凌大人眼皮子底下，他再犯老毛病，收拾他還不是小菜一碟？話又說回來，他敢嗎？”

誰也沒想到，因為張富貴有才華，屢有建樹，被朝廷提拔為主事，正六品。在康家的生意上，他出于感恩，也給予了不少的關(guān)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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