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

內(nèi)容提要：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歷經(jīng)兩年試點，正式被刑事訴訟法確立為法律制度，但在分析青島市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踐基礎上，可看出該制度在偵查、審查起訴及審判各階段適用過程中仍存在諸多問題，需要深入探討和研究。通過偵查機關充分行使撤案權、積極調(diào)解促成當事人和解，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分步多輪協(xié)商等以精準提出量刑建議，審判機關提高能動性和靈活性、破除現(xiàn)有機制障礙擴大速裁程序適用等，推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刑事訴訟各階段適用更加流暢，以實現(xiàn)刑事訴訟全過程提速與分流，實現(xiàn)司法資源優(yōu)化配置與司法效率的提高，進而全面落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體從寬，達到化解矛盾、促進社會和諧的最終目的。

一、問題的提出

2016年9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定，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18個地區(qū)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2018年10月26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通過了《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決定》，在總結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試點經(jīng)驗基礎上，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上升為法律。

青島市作為試點之一，在試點期間及《刑事訴訟法》修改后的具體適用情況如下：

2016年12月至2018年10月試點期間，青島十個基層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審結案件10023件，涉案被告人11073人，占同期審結的全部刑事案件總數(shù)的62.94%，占三年以下刑事案件的76.33%。其中適用速裁程序?qū)徑Y的案件7595件，占75.77%，適用簡易程序?qū)徑Y的案件1430件，占14.27%，適用普通程序?qū)徑Y的案件998件，占9.96%。10天內(nèi)審結的案件占60%，平均審理周期縮短為7天，最短的當天立案、當天審結。判處緩刑、管制、單處罰金等非監(jiān)禁刑4328人、免予刑事處罰70人，適用率為39.72%，比試點改革前提升約10個百分點；判處拘役3106人，占28.05%，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3397人，占30.68%，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173人，占1.56%。審結案件中，被告人上訴92件，上訴率為0.92%，檢察機關抗訴9件，抗訴率為0.09%。

從以上數(shù)據(jù)看，以認罪認罰為標準對刑事案件進行繁簡分流的功能顯現(xiàn)，六成以上刑事案件通過認罪認罰程序快速處理，訴訟效率明顯提升，同時，落實從寬的效果顯著，基本上實現(xiàn)了認罪認罰案件程序上從簡、實體上從寬的目標，進而實現(xiàn)了對刑事訴訟結構再造與訴訟資源的重新配置。

2018年11月至2019年11月，青島十個基層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審結案件7176件，涉案被告人7974人，占同期審結的全部刑事案件總數(shù)的68.88%。其中適用速裁程序?qū)徑Y的案件4507件，占62.81%，適用簡易程序?qū)徑Y的案件1242件，占17.31%，適用普通程序?qū)徑Y的案件為1427件，占19.88%。判處緩刑、管制、單處罰金等非監(jiān)禁刑及免予刑事處罰3077人，占38.59%；判處拘役2971人，占28.72%，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2418人，占30.32%，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189人，占2.37%。審結案件中，被告人上訴281件，上訴率為3.92%，檢察機關抗訴9件，抗訴率為0.12%。

1.從案件數(shù)量及適用程序看，《刑事訴訟法》修改后，認罪認罰案件適用率與試點期間相比，占比上升5.94個百分點（見表1）。其中適用速裁程序?qū)徑Y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下降12.96個百分點；適用簡易程序?qū)徑Y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上升3.04個百分點；適用普通程序?qū)徑Y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上升9.92個百分點。（見圖1）

表1 認罪認罰案件適用率

圖1 認罪認罰案件適用程序

2.從審理期限看，10天內(nèi)審結的案件約占了60%，《刑事訴訟法》修改后，10天以內(nèi)審結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下降2.78個百分點；11天至15天內(nèi)審結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下降2.77個百分點；16天至20天內(nèi)審結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下降0.77個百分點；21天至1個月內(nèi)審結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上升2.07個百分點；超過1個月審結的案件比試點期間上升4.26個百分點。（見圖2）

圖2 認罪認罰案件審理期限

3.從量刑情況看，《刑事訴訟法》修改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被判處非監(jiān)禁刑（含免予刑事處罰）的人數(shù)比試點期間下降1.13個百分點；判處拘役的人數(shù)比試點期間上升0.67個百分點；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人數(shù)比試點期間下降0.36個百分點；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人數(shù)比試點期間上升0.81個百分點。（見圖3）

圖3 認罪認罰案件量刑情況

4.從服判息訴情況看，《刑事訴訟法》修改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被告人上訴率上升3個百分點，抗訴率上升0.03個百分點。（見表2）

表2 認罪認罰案件服判息訴情況

總體看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上升為法律后，適用比例有所增加，可見立法對制度的適用具有推動作用；判處非監(jiān)禁刑（含免予刑事處罰）及拘役的人數(shù)穩(wěn)定占比在67%以上，體現(xiàn)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穩(wěn)步落實，實體上依法從寬處罰力度加大；適用程序結構發(fā)生變化，速裁程序占比有一定下降，而簡易程序、普通程序占比有所增加，表明立法之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試點時的速裁為主轉(zhuǎn)而向各類程序深入推進。隨著適用結構變化，導致案件平均審理期限增長，超過20天審結的案件占比有所增加；案件服判息訴率有所降低，被告人上訴率上升，主要原因在于個別法院上訴比例大幅增加，與各法院間法律援助情況及案后釋法工作有一定關系。

有學者指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刑事訴訟中從實體上和程序上鼓勵、引導、保障確實有罪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并予以從寬處理、處罰的一系列法律制度、訴訟程序組成的法律制度總合。①參見顧永忠、肖沛權：《“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親歷觀察與思考、建議——基于福清市等地刑事速裁程序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調(diào)研》，載《法治研究》2017年第1期。我們認為，這一概括基本體現(xiàn)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基本特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實體問題與程序問題的混合體，給理論研究和實踐操作都帶來了一定的挑戰(zhàn)。通過對青島全市兩級法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情況進行專項調(diào)研，我們發(fā)現(xiàn)當前運行中主要存在偵查機關作用不明顯、量刑協(xié)商不充分、確定刑量刑建議不準確、法院適用操作缺乏能動性與靈活性、實體從寬認識存在誤區(qū)與速裁程序適用存在障礙幾個方面的問題，下面逐一進行探討。

二、偵查階段的適用問題

1.問題與困惑。從青島實踐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主要體現(xiàn)在案件審查起訴與審判階段，偵查階段作用相對不明顯。實踐中，對于偵查機關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的地位、作用認識不一，對偵查機關除了告知、記錄、移送任務之外，是否可以啟動認罪認罰程序?qū)Π讣M行實體從寬處理有不同觀點。有人提出在偵查階段不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案件進行實體處理，一方面擔心影響偵查機關全面取證；另一方面擔心偵查機關過分追求認罪認罰案件適用比率，有增加刑訊逼供的可能性。另外還擔心，偵查機關對案件進行實體上從寬處理（包括和解、撤銷案件、不移送起訴等），會導致偵查權擴張，侵蝕司法權力，形成偵查權濫用等。同時，也有人認為，偵查機關應當充分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僅可以在程序上提速從快處理，充分使用非羈押強制措施，而且可以在實體上從寬處置，對情節(jié)輕微，危害不大的認罪認罰案件不以犯罪處理，及時撤銷案件，終結訴訟程序?！缎淌略V訟法》第16條第（一）項規(guī)定了普通案件撤銷權，但既往實踐中，由于考核等各種因素，偵查機關的這一權力行使的并不充分，本條一定程度上被虛置。而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在部分地區(qū)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第9條以及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第181條第1款規(guī)定的是特殊案件的撤銷權與撤銷程序，并非普通案件撤銷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恰是激活《刑事訴訟法》第16條第（一）項的良機。通過充分行使普通案件撤銷權，在偵查階段及早化解矛盾，及早進行案件分流。

2.思考與建議。我們認為偵查機關應更加充分地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而不是簡單地對案件進行標識和移送。據(jù)統(tǒng)計，近年來青島法院每年判處生效罪犯約一萬余人，其中80%以上的是輕刑罪犯。輕刑罪犯中在偵查階段即表示完全認罪的超過70%。這些案件往往事實清楚，證據(jù)清晰明了，加之犯罪嫌疑人自始認罪，如果及時啟動程序，及時繁簡分流，可以大大地節(jié)約司法資源。而根據(jù)當前的法律規(guī)定，偵查階段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主要方式是告知其認罪認罰可能面臨的后果和權益，如實記錄犯罪嫌疑人認罪的過程，在移送公訴意見書中載明認罪認罰的情況，卷宗中標示“認罪認罰”字樣。這種簡單的告知和標注，使偵查機關在程序上從寬的操作權并不充分。既并未真正實現(xiàn)刑事訴訟全過程提速與分流，也未全面落實認罪認罰實體從寬。

我們認為，對于部分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法定刑三年以下輕罪案件，尤其因婚戀、鄰里、工作關系發(fā)生糾紛，以及過失性犯罪的案件，被告人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明顯較小的，可以根據(jù)《刑法》第13條關于犯罪的但書條款以及《刑事訴訟法》第16條第（一）項之規(guī)定，讓偵查機關用足用好撤銷案件的權力。如部分民間糾紛引起的輕傷害案件，當事人雙方往往因為偶發(fā)事件使得矛盾激化造成身體輕傷害。這種案件雖被害人傷情達到輕傷的刑事案件立案標準，但考慮案發(fā)起因、情節(jié)，案發(fā)后被告人認罪悔罪，雙方達成和解，社會關系已得以恢復等因素，可以綜合判定為情節(jié)顯著輕微，社會危害性不大，不作犯罪處理。例如：田某犯故意傷害罪一案。被告人田某系剛畢業(yè)大學生，在家準備考研復習階段與其母親一起因瑣事與鄰居發(fā)生爭吵，后發(fā)展到兩家人的肢體沖突。在沖突中，田某一拳導致被害人陳某雙側(cè)鼻骨骨折及右側(cè)上頜骨額突骨折，經(jīng)法醫(yī)鑒定陳某損傷程度構成輕傷二級。因傷情達到刑事立案標準，該案經(jīng)過偵查后即移送起訴。一審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處被告人田某有期徒刑十個月。田某上訴。二審法院組織調(diào)解時，因田某一家知道即便調(diào)解也無法得到無罪判決，于是拒不配合，拒不認罪，導致與被害人方的矛盾不斷加深，最終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①參見田某故意傷害案，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魯02刑終544號刑事裁定書。該案的處理雖從形式上看是依法進行，但實質(zhì)效果卻很不理想，未能體現(xiàn)矛盾糾紛化解的訴訟功能。而田某案件在實踐中并非個例，類似案件在輕微刑事案件中占了相當比例，此類案件一旦進入刑事訴訟程序進行起訴和審判，一方面會對司法資源造成不當消耗；另一方面囿于定罪量刑規(guī)定以及司法考核等因素，無法實現(xiàn)案件最佳效果，容易引起二次矛盾升級產(chǎn)生新的案件。我們認為，這種司法機關“出力但不討好”的效果，一定程度上與未及時分流此類案件，簡單移訴有關，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不及時、不徹底有關。在準確把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立法本意前提下，偵查機關如果全面評估案件危害性，充分行使撤銷案件權力，將此類案件通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及早結案、及早分流，更有利于社會關系的修復，更有利于實現(xiàn)更高層次的公平正義。

與此同時，對于其他不能認定為“情節(jié)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的案件，偵查機關也可以通過積極促進雙方調(diào)解、和解及早化解矛盾，及時移送起訴案件的方式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例如，偵查機關可以通過調(diào)解、恰當運用強制措施，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偵查階段充分適用，而法院則應對此予以積極配合。如青島市即墨區(qū)法院探索的偵查機關調(diào)解司法確認制度，對偵查機關的調(diào)解成果，法院及時以調(diào)解書形式作司法確認，鼓勵、促進偵查機關積極調(diào)解，促進案件矛盾及時化解。對調(diào)解案件，偵查機關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第81條第2款的規(guī)定，慎用逮捕措施，體現(xiàn)認罪認罰從寬。當然，偵查階段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不等于降低偵查取證標準，回到依賴口供的老路上去。尤其是對于重罪、復雜案件，偵查機關不能因被告人認罪而降低取證標準，只不過，犯罪嫌疑人認罪的情況下，偵查機關更容易獲取證據(jù)線索，為偵查取證帶來便利。從這個角度上講，偵查機關亦應該充分使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整個偵查階段把認罪認罰的后果告知犯罪嫌疑人，工作做得充分、細致，而不僅僅是讓犯罪嫌疑人在告知書上簽名了事。

三、審查起訴階段的適用問題

（一）確定刑量刑建議

1.問題與困惑。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第33條規(guī)定：辦理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檢察院一般應當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此前，檢察機關也從理論層面反復論證過確定刑量刑建議的正當性，但不少法官則認為不宜提出確定性量刑建議：一方面擔心檢察官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能力不足；另一方面擔心審判權的裁量空間受到壓縮。實踐中，我們面臨的切實問題則是：有的檢察官提出的量刑建議并不準確，且在提出量刑建議前未組織當事人進行調(diào)解或在確定是否判處緩刑建議前未進行社區(qū)調(diào)查。如青島地區(qū)認罪認罰案件（見表4），有的被告人上訴是希望判處緩刑，或希望二審與被害人達成賠償諒解從而獲得更為從輕的處罰，引起此類上訴的原因即可能是檢察機關在提出量刑建議前沒有把工作做實做細，或未進行社區(qū)調(diào)查或未組織當事人進行調(diào)解，從而造成被告人認罪認罰后仍選擇上訴。

2.思考與建議。我們贊同最高人民法院胡云騰大法官的意見：應當鼓勵檢察機關把認罪量刑工作做實做細，提出精準量刑建議。對于法官獨任審判的案件盡量提出精準量刑建議，對于合議庭審判的案件最好提有幅度的量刑建議。①參見胡云騰：《正確把握認罪認罰從寬 保證嚴格公正高效司法》，載《人民法院報》2019年10月24日，第5版。雖然在傳統(tǒng)的司法觀念及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起訴重點在于定罪，對于量刑通常不提明確意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期間，青島地區(qū)檢察機關也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為主。但精準量刑一方面更有利于被告人產(chǎn)生合理預期，增強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穩(wěn)定性；另一方面則有利于減少法官的工作量，提高審判質(zhì)效。同時，如胡云騰大法官所言“量刑建議是檢察機關的建議權，本質(zhì)上仍屬于求刑權的范圍，不是檢察機關代為行使法院裁判權”。②胡云騰：《正確把握認罪認罰從寬 保證嚴格公正高效司法》，載《人民法院報》2019年10月24日，第5版。法官的審判職能沒有發(fā)生變化，仍要擔負審查職能，根據(jù)具體案件，綜合被告人犯罪的事實、性質(zhì)、情節(jié)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等，對檢察官提出的量刑建議進行審查，“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有異議且有理有據(jù)的，人民法院應當告知人民檢察院，人民檢察院可以調(diào)整量刑建議，且對于人民檢察院不調(diào)整量刑建議或者調(diào)整后仍然明顯不當?shù)模嗣穹ㄔ簯斠婪ㄗ鞒霾门小雹邸蹲罡呷嗣駲z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第41條。，而非不加審查的一概接受。

我們認為，檢察機關如果要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應當在查明所有影響量刑的情節(jié)的基礎上提出。不僅應當查明影響量刑的法定和酌定情節(jié)，如自首、立功、前科等情節(jié)，而且應當在征求被害人意見的同時進行調(diào)解，充分考量刑事和解、賠償諒解等情節(jié)對量刑的影響，同時在確定是否適用緩刑前進行社區(qū)調(diào)查。此外，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時，應當充分說明理由和依據(jù)。

（二）量刑協(xié)商的問題與完善

1.問題與困惑?！缎淌略V訟法》第173條、第174條的規(guī)定體現(xiàn)了檢察機關聽取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意見、提出量刑建議→犯罪嫌疑人予以認可（第一步）→簽訂具結書（第二步）的過程，對于第一步協(xié)商與合意的過程，第173條關于檢察機關應當聽取意見的事項規(guī)定，實際上構建了有中國特色的“量刑協(xié)商”程序，第二步過程則是這一協(xié)商與合意的成果，也是法院據(jù)以從寬處罰的基礎。犯罪嫌疑人通過認罪的方式主動克減、讓渡自己的部分訴訟權利以換取量刑上的從寬，使得檢察機關對應地獲得了證明責任和義務上的減輕，相應地也應當給予犯罪嫌疑人“量刑協(xié)商”的權利，且這種協(xié)商應當是互動的。目前實踐中存在的問題是：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被告人被動選擇同意與否，缺乏實質(zhì)性協(xié)商或協(xié)商不充分。

這一問題可從被告人宣判后上訴的情況看出。以青島地區(qū)2018年11月至2019年4月半年內(nèi)審結的認罪認罰上訴案件為例（見表3、表4）：共計審結39件認罪認罰上訴案件，涉及43名上訴人。因量刑過重提出上訴的31人，占總上訴人數(shù)的72.1%。其中，上訴人自愿撤回上訴的17人；請求判處緩刑的4人；希望二審達成賠償諒解的2人；其余8人認為量刑過重，希望二審獲得更為從輕的處罰。因?qū)κ聦嵱挟愖h提出上訴的8人，占總上訴人數(shù)的18.6%。其中，請求宣告無罪的3人，其余5人分別以立功、未持械、居間介紹、被害人過錯及事實不清為由提出上訴。另有4人因?qū)σ粚徟袥Q認定的罪名有異議而提出上訴。

表3 青島地區(qū)2018年11月至2019年4月審結的認罪認罰上訴案件上訴理由

表4 表3中以量刑過重為由上訴的案件具體上訴理由

綜上可見，約四分之三上訴人的上訴原因系對量刑存在異議。其中又有二分之一以上的上訴人在上訴期限屆滿后申請撤回上訴，均系為留所執(zhí)行，可見這一部分上訴人對量刑協(xié)商的結果是滿意的。但分析余下約二分之一上訴人的上訴理由可見，對于一審法院的判決采納了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上訴人在宣判后可能經(jīng)過考慮或通過與監(jiān)區(qū)同類案件對比后認為判處的刑罰過重，這一心態(tài)的產(chǎn)生很大一部分原因即是在于量刑協(xié)商不充分，被告人表態(tài)性認罪認罰，對判處刑罰的后果沒有在內(nèi)心形成充分認可。

2.思考與建議。造成量刑協(xié)商不充分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檢察機關從思想觀念上尚未適應與被告人協(xié)商量刑，在被告人面前仍保持原有強勢地位和心理，協(xié)商意識還未完全到位。同時，協(xié)商缺乏具體的操作機制，導致協(xié)商過程相對虛化和隨意。二是犯罪嫌疑人缺少有效法律幫助。犯罪嫌疑人本身的法律知識有限，對認罪認罰的后果理解可能出現(xiàn)誤差，對自己的行為量刑幅度僅能進行簡單的訴求表達，無法從法律層面提出更有利于自己的量刑建議，也無法收集證據(jù)證實自己具有的從輕情節(jié)。雖然認罪認罰案件要求有值班律師見證，《刑事訴訟法》根據(jù)值班律師履職內(nèi)容和實際需要，也對值班律師的權利作出諸如提供必要便利的靈活規(guī)定，但實踐中，大多是辦案單位申請值班律師參與，在辦案人在場的情況下會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了解案情、提供法律咨詢，值班律師通過辦案單位的起訴書等單一文書了解案情，沒有進行閱卷，對案件及犯罪嫌疑人本人沒有過多的了解，提供的法律幫助只能流于形式，限于表面化，很難為當事人提出有效的量刑辯護。

我們認為，要解決量刑協(xié)商不充分的問題，一是可以建立證據(jù)開示制度和量刑規(guī)范公開制度，在向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出量刑建議的同時，向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公開證據(jù)材料，既為量刑協(xié)商提供依據(jù)，又促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明智抉擇。二是建立分步多輪協(xié)商制度，證據(jù)開示之后，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與其辯護人一個獨立空間進行協(xié)商，在他們?nèi)〉靡恢乱庖娭笤倥c檢察官協(xié)商。若有必要則再重復上述協(xié)商步驟。協(xié)商過程中必須允許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充分表達意見，不得威脅或利誘，亦不得違背量刑規(guī)范化要求遷就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充分證據(jù)開示、法律解釋的基礎上，最終使量刑建議成為雙方合意。

四、審判階段的適用問題

（一）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制度的操作程序問題

1.問題與困惑。審判實踐中，絕大多數(shù)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在偵查階段或?qū)彶槠鹪V階段已認罪，但也存在個別被告人是到審判階段甚至到了法庭上才表示認罪認罰，亦有個別被告人在二審階段才認罪認罰，這就存在審判階段如何啟動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問題。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發(fā)布前，面對上述問題不同的法官操作程序不同。有的法官進行程序上的倒轉(zhuǎn)，將案件退回檢察機關作進一步審查并進行量刑協(xié)商；有的法官讓被告人與檢察官進行庭前或當庭協(xié)商，直接進行審理。對二審階段表示認罪認罰的被告人有的法官徑行予以從寬處罰；有的法官則認為一審證據(jù)開示后并作出判決，被告人已經(jīng)失去了認罪認罰的客觀條件，因此二審不予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蛾P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已明確審判階段被告人當庭認罪認罰的，法院根據(jù)審理查明的事實，就定罪和量刑聽取控辯雙方意見，依法作出裁判。這就意味著，法院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上應實現(xiàn)能動性與靈活性，而不是被動地機械適用。但是審判階段的開庭前、庭審中、二審中法官分別如何主動啟動認罪認罰審判程序，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如何保障等問題還存在部分爭議。

2.思考與建議。比較域外的法律制度，德國狹義的認罪協(xié)商發(fā)生在審判程序之中，主導協(xié)商的是法官，即法官與訴訟參與人進行協(xié)商。法官不僅可以啟動協(xié)商，還可在對案件所有情況及綜合量刑考量進行自由評價后，提出刑罰的上限及下限。①參見卞建林、謝澍：《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中的認罪認罰從寬——以中德刑事司法理論與實踐為線索》，載《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3期。2019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在青島召開的中英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研討會上，英國與會法官也提到在英國對于審判階段被告人認罪的，英國使用的量刑系統(tǒng)與美國的辯訴交易系統(tǒng)不同。英國的量刑權在法官，檢察官沒有量刑建議權，也不存在控辯雙方就量刑達成協(xié)議。法官可以根據(jù)具體犯罪的量刑指導方針和判例，考慮被告人認罪的訴訟階段逕行依法判決。我們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核心價值之一在于實現(xiàn)公正與效率的統(tǒng)一和平衡。為此，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無論是開庭前、庭審中，也無論是否有辯護律師在場，都不應拘泥于檢察官與被告人的量刑協(xié)商場所與時間，都不需要再做程序回轉(zhuǎn)進行量刑協(xié)商，追求所謂的程序完整。應充分發(fā)揮法官對庭審和訴訟程序的指揮權，靈活而迅速地處理案件。當然，根據(jù)被告人認罪認罰的階段不同，應該在量刑上有所區(qū)別。

（二）法官在實體“從寬”中的困惑

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中對被告人應全面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從實體量刑上體現(xiàn)“從寬”，實現(xiàn)司法公正。

1.問題與困惑。審判實踐中，部分審判人員未充分認識到認罪認罰案件中“從寬”量刑的的司法意義，在量刑時仍側(cè)重于打擊犯罪，依法嚴懲。有的案件判決甚至超越檢察機關量刑建議幅度，導致被告人上訴和檢察機關抗訴。比如，浙江仙居縣法院在一起危險駕駛罪中未采納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在檢察機關量刑建議拘役二個月十五日，并處罰金人民幣六千元，法院判處被告人拘役三個月十日，并處罰金人民幣八千元的刑罰。最終引起檢察機關抗訴，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支持了抗訴意見。②參見范躍紅等：《認罪認罰了，量刑從寬建議為何未采納——浙江仙居：對一起認罪認罰從寬案件提出抗訴獲法院改判》，載《檢察日報》2019年9月21日，第1版。此案雖是個案，但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青島法院適用過程中，也發(fā)現(xiàn)過類似的問題。這種超越量刑建議從重量刑的做法，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法官個人對犯罪的認識、形成的司法理念及使用法律的技術性操作能力等因素；更重要的是體現(xiàn)在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理解的不到位和偏差上。在量刑問題上，從寬的觀念糾結于精準量刑，生怕被告人占了便宜，放縱了犯罪。在審判與公訴關系問題上，對公訴機關與被告人量刑協(xié)商達成量刑建議的合意性認識不足，尊重不夠，應認識到協(xié)商性司法的理念并不是堅持定罪量刑是法院專屬的權力。

2.思考與觀點。我們認為，作為對從寬制度的系統(tǒng)化、制度化，認罪認罰案件的從寬是一般“應當”從寬，不予從寬是例外。刑罰的輕重必須符合國情，必須適應時代的價值觀念。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作為我國的基本刑事政策，是在處理犯罪行為時將嚴懲不貸和寬大處理相結合的刑事政策的傳承和發(fā)展，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我國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由來已久，從春秋戰(zhàn)國時期孔子“寬猛相濟”的儒家思想，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鎮(zhèn)壓與寬大相結合的政策”再到1979年刑法總則將“懲辦與寬大相結合”確定為基本準則，都存在著寬嚴的區(qū)別，目的就是在于對嚴重性程度不同的犯罪予以嚴厲性程度不等的刑罰處罰，由此而使刑罰產(chǎn)生預防犯罪的作用。2006年，寬嚴相濟作為基本刑事政策被正式提出，①2005年12月，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羅干首次提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2006年10月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將寬嚴相濟作為基本刑事政策提出。強調(diào)在充分尊重罪刑相適應的基礎上，根據(jù)個案的具體情節(jié)進行適當調(diào)整。從以上歷史發(fā)展脈絡，尤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刑事政策的發(fā)展變化歷程看，我國的刑事政策從著重強調(diào)“嚴”，以鎮(zhèn)壓、懲辦為主基調(diào)，到寬字當頭，強調(diào)寬緩用刑發(fā)展，這既符合中國社會歷史發(fā)展的進程，體現(xiàn)了社會的發(fā)展與進步，也符合世界刑事政策發(fā)展的歷史趨勢。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寬嚴相濟形勢政策的具體體現(xiàn)，將寬緩用刑單獨予以制度化和系統(tǒng)化，蘊含著刑罰輕緩化的內(nèi)在要求。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兩高”開展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工作的決定和“兩高”等部門《關于在部分地區(qū)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都明確該制度要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要根據(jù)犯罪的具體情況，區(qū)分案件性質(zhì)、情節(jié)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實行區(qū)別對待，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寬嚴相濟，罰當其罪。對于認罪認罰的被告人，在堅持罪責刑相適應、堅持證據(jù)裁判的基礎上，量刑時“應當”從寬考慮，兌現(xiàn)政策，從而徹底改變“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的亂象，推動我國刑事司法進一步走向文明。

（三）審判程序適用上須體現(xiàn)“從簡”

1.問題與困惑。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中從審判程序上應推進繁簡分流，簡化審判程序。青島作為刑事案件速裁程序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地區(qū)，一直致力于擴大速裁程序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的適用，破除機制障礙，優(yōu)化司法資源配置，實現(xiàn)司法效率的提高。目前，青島基層法院適用認罪認罰案件占同期審結的全部刑事案件總數(shù)的68.88%，其中適用速裁程序?qū)徑Y的案件比率為62.81%。從數(shù)字上看青島法院在適用速裁程序比例上占全部刑事案件的40%以上，對于案件分流，簡案快速辦理，提升訴訟效率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在全國法院中也是速裁程序適用率較高的。但是，通過調(diào)研發(fā)現(xiàn)速裁程序適用仍存在兩個制約因素：一是擬對被告人判處緩刑的部分案件，判前社會調(diào)查影響辦案效率。判前社會調(diào)查耗費時間過長，使得案件無法在速裁審限內(nèi)審結；二是速裁程序?qū)徬薅潭狈Ρ匾膹椥?。實踐中，被告人自始認罪案情簡單的部分案件，因調(diào)解賠償?shù)仍驘o法在速裁程序?qū)徬迌?nèi)完成，此時轉(zhuǎn)簡易或普通程序?qū)徖肀厝粫牟槐匾膶徟匈Y源?！蛾P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明確審判階段，法院擬判處管制或者宣告緩刑的，可委托被告人居住地的社區(qū)矯正機構進行調(diào)查評估，也可以自行調(diào)查評估。但實踐中，法院自行調(diào)查評估存在困難，一方面評估手段單一，僅是參閱案卷材料和審理情況；二是鑒于考核與責任追究制度，法院自行評估，法官在適用非監(jiān)禁刑時顧慮較多。

2.思考與建議。關于適用速裁程序中的被告人判前社會調(diào)查問題，我們認為對于審判時未采取羈押性強制措施的被告人，過失犯罪中的初犯和偶犯，涉嫌危險駕駛犯罪等人身危險性較低的被告人，可考慮在法律中明確規(guī)定“可不進行判前社會調(diào)查”。因為此類人員的人身危險性要么在選擇非羈押性強制措施時已經(jīng)評估，要么其人身危險性不證自明，無需調(diào)查。關于速裁審判期限短制約案件適用率的問題，《刑事訴訟法》第225條規(guī)定：適用速裁程序?qū)徖淼陌讣?，人民法院應當在受理后十日?nèi)審結；對可能判處的有期徒刑超過一年的，可以延長至十五日。實踐中，許多輕罪案件，案情簡單，證據(jù)確實、充分，被告人認罪認罰，但是案件類型是涉鄰里糾紛的輕傷害、情節(jié)較輕的盜竊等需要經(jīng)過詢問被害人，調(diào)解和退賠等程序。我們認為《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審限延長至十五日的情況僅限定于被告人可能判處認罰有期徒刑一年的，不足以釋放可適用速裁案件的空間。建議可參考《刑事訴訟法》第208條第1款對普通程序一審審限的規(guī)定模式，規(guī)定速裁案件應當在十日內(nèi)宣判，至遲不得超過十五日的審判期限。在審判程序上激勵被告人認罪認罰，最大程度的優(yōu)化司法資源配置，提高審判效率，并達到化解矛盾、促進和諧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