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 賈冬婷

1971年4月，中國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北京。聽到這個消息后，貝聿銘在工作室里激動地來回走動。他對在場的人說：“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兩三年后你們就能去中國啦！”

這一天果然很快就來了。1972年2月，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訪問中國，貝聿銘身在其中，這時距離他17 歲時離開中國已經(jīng)將近四十年了。對貝聿銘來說，中國完全是一個新的國家了。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反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斗爭勢頭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對明清時代具有歷史意義的老式建筑物的自豪感。貝聿銘參觀了幾家作坊。在那里，徒弟們在老師傅的指導下練習揣摩陶瓷、玉石、象牙雕刻和真絲刺繡藝術(shù)。記者西奧多·懷特評論說：“中國文化講究美。每一座大城市、每一座小縣城都珍視著當?shù)氐拿麆佟獦淠臼[郁、盤根錯節(jié)的花園，清澈鑒人的水池旁邊的古老涼亭，記載著詩篇的整修一新的紀念碑，等等。”

貝聿銘的老家蘇州在保護文化方面的高瞻遠矚超過中國其他任何城市。據(jù)說，周恩來總理親自為保護園林做了批示，使得十幾個園林免遭“文革”的破壞。貝聿銘他們一到蘇州，就去參觀了其家族原來的居住場所——獅子林。這座園林已經(jīng)作為公園重新開放，游客很多，接待貝聿銘的很多是貝家的親屬。如果不是因為歷史的偶然，貝聿銘可能已經(jīng)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在一種百感交集的復雜心情下，貝聿銘坐在太湖石上向他的美國朋友解釋這些石頭如何在幾代人的時間中進行演變，園林工匠們又是如何把石頭存放在流水中讓它經(jīng)受沖刷并等候?qū)O輩的收獲。

1974 年貝聿銘訪問中國時，中國正處于意識形態(tài)變化的邊緣，鄧小平在第二年重新登上政治舞臺，開始對西方的事物兼收并蓄，貝聿銘被視為一座橋梁。于是在1978 年，副總理谷牧邀請貝聿銘第二次來中國，希望他為城市規(guī)劃和建設(shè)提供咨詢，借大興土木邁入現(xiàn)代化。

但貝聿銘有另一層擔心，他已經(jīng)看到，伊朗和埃及等發(fā)展中國家盲目進口，把精華和糟粕一起接納，他不希望古都北京也步其后塵，為建立新的文明而犧牲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他對谷牧說出了擔心，建議不要在故宮附近建高樓，以保護紫禁城金黃色琉璃瓦屋頂上的開闊遠景。隨后他在清華大學做了一場演講，也提出了類似觀點。但是，保護歷史遺產(chǎn)并不是致力于現(xiàn)代化的中國的首要企望，一個在當時正渴望品嘗第一口禁果——電視、T 恤衫、可口可樂、高跟鞋和漢堡包——的國家并不會為保護傳統(tǒng)文化的事宜而擔心。尤其是建筑系學生們，他們正摩拳擦掌地想要把西方的摩天大樓在中國復制。貝聿銘說：“學生們對我的講話都感到失望。他們指望我會給他們講玻璃幕墻、設(shè)計樣式和高層建筑的最新潮流，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可我卻告訴他們不要只看未來，也要看看過去?！?/p>

1978 年12 月，貝聿銘受邀第三次訪華，而且?guī)狭怂募胰恕拮?、三個兒子和孫子孫女們一起在北京過了圣誕節(jié)。中國政府沒有采納貝聿銘早先提出的建議，谷牧邀請貝聿銘“在中國留點紀念”，一開始的提議是在長安街設(shè)計一座高層建筑，貝聿銘謝絕了。他堅持認為，在故宮周邊建高層，將是一個錯誤——

我的良心不允許我這么做。如果你從紫禁城的墻腳下向上望去，你看到的是屋頂金色的琉璃瓦，再往上望就是天空，中間一覽無余，那就是使紫禁城別具一格的環(huán)境。假如你破壞了那種獨樹一幟、自成一體的感覺，你就摧毀了這件藝術(shù)品。我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幢高層建筑像希爾頓飯店俯瞰白金漢宮那樣居高臨下俯視紫禁城……

他想另選一址，以便可以設(shè)計一座很傳統(tǒng)的建筑，北京的旅游機構(gòu)——第一服務局提議在他們管理的某一座城郊公園中建一座低層飯店。

離圣誕節(jié)還有兩天時，他們帶貝聿銘和他的兒子貝建中來到北京西北郊的香山，那里給人一種寬廣的森林野趣之感，是遠離鬧市喧囂的另一個世界。在貝聿銘眼中，這個皇家園林遺址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涼亭、寶塔分布得錯落有致，儼然一幅古代畫卷。貝聿銘不再猶豫：“我們就在這兒建吧。”

香山飯店

貝聿銘把香山當作一個探索“中國現(xiàn)代建筑語言”的實驗室，這種建筑應該既不是西方的形式，也不是古代中國的形式，他稱之為“第三種風格”。他仔細觀察了北京的建筑，發(fā)現(xiàn)在蘇聯(lián)幾十年的影響之后，國際風格已經(jīng)呈泛濫趨勢，隨之引發(fā)了連鎖的民族主義反擊，一些西式建筑被硬加上了中式大屋頂——

太荒唐了！就好像穿著西服的人戴上了斗笠。中國建筑已經(jīng)走上了死胡同?，F(xiàn)在有兩個方向，一個是盲目仿古，一個是全盤西化，哪一條都走不通。我想探索一下，中國傳統(tǒng)究竟是否還扎根于老百姓的生活中。如果是，那么或許中國建筑師就不用靠西方國家而能找到自己的藝術(shù)語言。中國歷史悠久，文化深厚，中國的建筑應該自然而然地生根于這樣的歷史文化。

在隨后的行程中，貝聿銘去了很多城市，也重游了貝家曾居住的園林和庭院，重溫他過去生活的許多組成部分——飛翹的屋檐、華麗的屏風、畫框般的窗戶和涓涓的流水，從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對多數(shù)人生活仍有意義的東西，一些能使本土建筑語言成為可能的東西：

香山飯店的銀杏樹

從某些方面說，它們已經(jīng)在那兒了。這些50年前、100年前建造的東西，至今仍是站得住腳的。當然，1978 年后，中國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今天我是否還會用同樣的方式去設(shè)計香山飯店呢？或許我仍會這么做的。

他將設(shè)計前的這些準備工作形容為一種“心靈探索”：

中國建筑與自然的關(guān)系非常重要。在西方，窗戶就是窗戶，要放進陽光和空氣。但對中國人來說，窗戶是鏡框，有時是花瓶形狀的，有時是竹子形狀的，有時又是扇形。在窗子的一邊可能是一些嫩竹，竹的后面是一面白墻，創(chuàng)造了一幅美麗的圖畫，我的設(shè)計就是從這里開始的。

曹凱文曾在三十多年前參與了香山飯店項目。他是在美國出生的華裔二代，如今工作生活于紐約和上海之間。1979年，初出茅廬的曹凱文加入貝聿銘事務所，正趕上香山飯店立項，貝聿銘便將這個華裔小伙子拉入項目組中。曹凱文說，貝聿銘當時已經(jīng)功成名就、大部分項目都是出個想法，讓助手們?nèi)?zhí)行，但香山飯店卻不同。他驚訝地看到，貝聿銘常常手握鉛筆在設(shè)計桌上冥思苦想：“在兩三年的時間中，這是他自己的項目?！?/p>

貝聿銘的最終設(shè)計是一組逐漸展開的園林式建筑，掩映在香山的楓樹和松樹之間。他用蘇州風格的灰瓦白墻，取代了香山皇家園林里使用的大紅宮墻和金色琉璃瓦。曹凱文認為，一方面是因為后者源于宮殿和寺院建筑，不是民居；另一方面是灰瓦白墻更容易與現(xiàn)代建筑風格對接。香山飯店在空間上也迥異于西方單體建筑，結(jié)合中國園林經(jīng)典的軸線和收放自如的空間序列，引導游人先進入一個中式四合院感覺的中庭，再經(jīng)過蜿蜒伸展的走廊，通向幾棟不對稱的低層客房。從每一間客房里望出去，都可以看到四周環(huán)繞的大大小小共11 座園林的景致。貝聿銘說，香山飯店工程與其說是設(shè)計園林，不如說是對其整修——“那一帶原先就有許多古樹，我們便將建筑圍著它們設(shè)計，因此才形成了蜿蜒曲折的建筑形式。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兩棵銀杏樹，一雌一雄，挺拔漂亮?？梢哉f，我主要是用了三件自然寶藏——銀杏樹、流水渠和云南石——構(gòu)成了這個園子?！?/p>

如何在占地面積龐大的香山飯店創(chuàng)造出私家園林般的玲瓏感呢？貝聿銘專門請來園林專家陳從周作為設(shè)計顧問。陳從周和他一起去了幾次蘇州，帶他感受和了解中國古典文化。陳從周對園林的觀點也是難得的折中主義，既不主張復古，又蔑視無憑無據(jù)的全新做法。他們共同探討如何將園林元素，比如石頭，帶入現(xiàn)代建筑。貝聿銘在飛機上偶然讀到一篇游記，文中提到云南石林飽經(jīng)風霜的迷宮般的石灰?guī)r柱，覺得正和香山飯店的灰瓦相配，就想要運到北京。不久之后是貝聿銘65 歲生日，中國政府在人民大會堂為他舉行了宴會，他在席間的一個主題就是說服中方同意他穿越大半個中國從石林采石。曹凱文說，作為年輕一輩，他當時不斷代表貝先生喝酒，喝到暈倒之時，還聽到這個問題的討論在繼續(xù)。此后經(jīng)過一年的談判，曹凱文被允許在石林外圍圈出一塊地采石，運回3200公里外的北京，但怎么將這些巨大的石塊運上山又是個難題。貝聿銘專門請教了陳從周，而后采用造園的傳統(tǒng)辦法，在山上鋪上圓木，石頭滾圓木上山。工人們將這些石頭從石林拔走后，當?shù)貜U墟里還有一座灰色大理石平臺，下面連著一條曲水流觴的曲折水巷，相傳詩人們將葡萄酒杯放入水巷，酒杯隨著水流漂到水巷盡頭大約需要七分鐘，詩人們必須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作詩一首，才能享用美酒。貝聿銘被這個意象打動，在香山飯店園林里重新復制了一個流水渠。曹凱文說，園林小徑中鋪設(shè)的竹子和梅花圖案的小鵝卵石，也是他從京郊的河床采集來的。附近的村民聽說有外國人要來買石頭，決定設(shè)宴歡迎，特意宰了一頭豬。曹凱文對他到達時的那個場面記憶猶新：“地上都是血，旁邊躺著一個很大的豬，我還以為要來殺我呢?！?/p>

香山飯店庭院內(nèi)的曲水流觴

與在美國已經(jīng)駕輕就熟的施工體系不同，“文革”剛剛結(jié)束后的中國沒有高質(zhì)量的施工隊伍，也缺乏嚴謹?shù)墓ぷ鲬B(tài)度。曹凱文當時在工地一盯就是幾個月，他告訴我們，一個很大的問題是工人們看不懂施工圖，因此不得不將精確的模型做好后運過來，讓工人們照著模型建。即便這樣，實際施工中還常常會出現(xiàn)多達幾米的誤差。貝聿銘事后回憶說，香山飯店是他經(jīng)歷過的最難的項目之一，是在一個他完全不明白的系統(tǒng)里工作：“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為什么要用白墻’這樣的問題，還有人問：‘為什么我們在中國建樓都要聽美國人的？’”香山飯店終于在1982 年如期揭幕了。僅僅半年后，貝聿銘就聽到了不絕于耳的抱怨聲，酒店被交予一個沒有多少相關(guān)經(jīng)驗的人手中，出現(xiàn)了各種服務問題，很多人住過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后來酒店游泳池也被拆除了，改成了保齡球館。那個泳池設(shè)計巧妙，可以經(jīng)由一個洞從室內(nèi)游到室外。有些問題在設(shè)計之時就有所預見了，比如負責設(shè)計餐具的特萊茜·特納，她曾向酒店經(jīng)理說明正式的西餐廳必須使用25項餐位餐具。她給服務人員示范，怎樣把叉放在左邊，刀放在右邊，折好的餐巾豎在盤子上；說明什么杯子是喝水用的，什么杯子是喝葡萄酒用的。服務人員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經(jīng)理干脆說：“我們只用一雙筷子吃飯。我主張再加上25 只碟子就可以了，不必用這么多餐具?！?/p>

香山飯店庭院內(nèi)的云南石

對于當時的中國來說，香山飯店既熟悉又陌生。從山上向下望，這座建筑灰白色的平屋頂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與之前的預期相比，它又太過素淡，不那么現(xiàn)代。在飯店的落成典禮上，一位官員說香山飯店看上去“很中國”。事后貝聿銘說：“當時正開始‘四個現(xiàn)代化’，政府想要的是西式風格，所以他這個評價并不是褒義，但聽在我耳里，就是表揚?！?/p>

如今，香山飯店已經(jīng)建成三十多年了。作為北京近郊一個市民化公園里的設(shè)施，香山飯店是一個普通消費水平的賓館，很多人選擇在這里度周末。我也在清明小長假前一天來到這里，想著避開游客高峰，但這個時候登山的游人已經(jīng)增多了?？少F的是，香山飯店的位置在公園一角，周邊有一個相對清幽的小環(huán)境，將人帶入另一個世界。遠遠看去，白色的飯店一角掩映在連綿起伏的群山中，不禁讓人想起貝聿銘當年讓曹凱文畫的一幅軸測圖，將香山飯店方案圖放置在一幅古畫中，竟然沒有絲毫的不諧調(diào)。如今細看這組老房子，確實有很多瑕疵：地磚開始起翹，白色墻面也出現(xiàn)了很多污漬和裂紋。園林里面，流水渠里并沒有水，只保留了一個巨大的石迷宮外觀。不過，香山飯店在如此大體量的建筑與自然結(jié)合的方式，以及園林里的各種樹木、水系、石頭組合而成的可游、可居、可觀的設(shè)計方面，仍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在如今建筑千篇一律的北方城市里尤其難得。酒店的很多細節(jié)還保留著當年的設(shè)計，包括每一盞燈、每一套床品、每一件餐具，甚至酒店標志?？梢泽w會，貝聿銘第一次有機會在中國做設(shè)計時的那股心勁，以及不盡人意之后的失望。而三十多年之后，當一直向西方看的中國建筑師回頭嘗試和本土傳統(tǒng)結(jié)合，才意識到香山飯店所開創(chuàng)的這條道路的可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香山飯店是一次超前的實驗。

香山飯店建成之后，貝聿銘再沒去過，這是他的一個傷心地。他后來說：“一部建筑作品并沒有在揭幕時徹底完工，揭幕僅僅是開端。由于這個原因，找到合適的客戶對我來說至關(guān)重要。我希望飯店能有第二次生命，希望它能復蘇?！睋?jù)說幾年前曾有朋友提出要出資請貝聿銘重修香山飯店，但最終沒有實現(xiàn)。不過，因為貝聿銘在設(shè)計香山飯店前后的建議，政府決定限制在故宮周圍一定范圍內(nèi)建高樓。貝聿銘一直認為，這才是他對中國最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