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理論層面上，朱熹把“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仁”關聯(lián)起來，而在實踐層面上，他又將作為“圣賢氣象”重要表現(xiàn)的“溫柔敦厚”從“氣度”“性情”“言辭”多個角度進行重釋。這樣的闡釋與漢唐以來將“溫柔敦厚”局限于人的品性、待人接物層面的倫理化闡釋路徑不同，在一定程度上去除了漢唐政治倫理闡釋路徑的弊端，但他又將“溫柔敦厚”與“美刺”相對立，基本阻斷了先秦以來儒家文化中以詩刺上的傳統(tǒng)。元明清時期對于“溫柔敦厚”的接受和運用未能發(fā)揮朱熹哲學闡釋的豐富內蘊，使之在言辭表現(xiàn)、待人接物、人品修養(yǎng)等方面表面化，最終形成以保守性闡釋路徑為主流的狀態(tài)，現(xiàn)代學界對于“溫柔敦厚”的批判很大程度上是針對這一保守性路徑而言的。

關鍵詞：朱熹;溫柔敦厚;圣賢氣象;仁;美刺

中圖分類號：B22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0）02-0144-07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詩學領域對于朱熹詩教觀的研究形成一種認識，即認為他所推崇的儒家詩教是“思無邪”而非“溫柔敦厚”。而在倫理學和哲學領域，大概是出于一種認識慣性——“溫柔敦厚”是詩教觀，是一個詩學而非倫理學、哲學的話題，因而忽略了朱熹關于“溫柔敦厚”的論述。但實際并非如此。朱熹對于“溫柔敦厚”非常重視，只是他并非側重于其詩學闡釋，而是明確將“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仁”關聯(lián)起來進行哲學闡釋。這樣的理解和闡釋在“溫柔敦厚”闡釋史上是獨特的。

從整個闡釋史角度看，“溫柔敦厚”的闡釋大致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即漢唐時期的倫理化闡釋、兩宋時期的審美闡釋轉向、元明清時期的詩學闡釋。其中，兩宋時期的審美闡釋是關鍵期，也是非常復雜的時期，當時的理學發(fā)展對該范疇闡釋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這一時期的闡釋中倫理學闡釋、詩學闡釋并存朱熹的哲學闡釋是在漢唐時期的倫理學闡釋和兩宋交際期的詩學闡釋基礎上產(chǎn)生的。這樣的闡釋努力極大地推動了元明清時期詩學領域中對“溫柔敦厚”的闡釋和運用。但是，朱熹對于“溫柔敦厚”的哲學闡釋在后世的傳承中未能充分發(fā)揮作用，因而元明清時期的詩教闡釋逐漸走上保守的政治倫理路徑。

一、“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

將“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相關聯(lián)，這是朱熹對前者進行哲學闡釋的結果。在朱熹看來，“溫柔敦厚”是“圣賢氣象”的重要表征。在日常實踐中，作為“圣賢氣象”表征的“溫柔敦厚”又具體表現(xiàn)為“氣度”“性情修養(yǎng)”“言辭”等多個方面。

1.氣度、性情、言辭的“溫柔敦厚”

（1）氣度的“溫柔敦厚”。朱熹指出：“平日不曾仔細玩索義理，不識文字血脈，別無證佐考驗，但據(jù)一時自己偏見，便自主張，以為只有此理，更無別法，只有自己，更無他人，只有剛猛剖決，更無溫厚和平，一向自以為是，更不聽人說話。此固未論其所說之是非，而其粗厲激發(fā)，已全不是圣賢氣象矣?！雹龠@里的“溫厚和平”②顯然指一種與“剛猛剖決”相對的氣度，是一個人的思想、修養(yǎng)、道德等多個方面的綜合表現(xiàn)。如果這些方面綜合表現(xiàn)為“溫柔敦厚”，那么大致就接近“圣賢氣象”了。

（2）性情的“溫柔敦厚”。朱熹曰：“圣人不直謂太宰不足以知我，只說太宰也知我，這便見圣人待人恁地溫厚?！雹圻@里的“溫厚”字面上指待人接物的方式或態(tài)度，實指內在的性情、修養(yǎng)。這一點在朱熹的其他相關表述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比如他在釋周敦頤論“樂”的言論“優(yōu)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時說：“欲心平，故平中;躁心釋，故優(yōu)柔。言圣人作樂功化之盛如此?！雹苓@里的“優(yōu)柔”顯然指內在心性、性情?！皟?yōu)柔”“溫柔敦厚”的性情顯然與鋒芒畢露、直迫粗率相對立。因而，在朱熹的有關論述中，“溫柔”“優(yōu)柔”“和順”“敦厚”等用語屢屢出現(xiàn)：“其為人剛行，終不肯進?！酢跤缕湟曊?，欲柔其心也。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學?！雹?/p>

（3）言辭的“溫柔敦厚”。朱熹認為，無論是對于詩歌語言還是人的日常言辭來說，“溫柔敦厚”都是言辭的最高標準。為人當以言溫氣和為上：“言溫而氣和，則顏子之不遷，漸可學矣?！雹迣懺娮魑囊矐斪非笕纭对姟芬粯友赞o溫厚：“（《詩》）其言溫厚和平，長于風喻。故誦之者，必達于政而能言也?！雹呷绻姼璧恼Z言不能做到溫厚平和，那么就是大缺陷：“而語氣粗率，無和平溫厚之意，此又非但言語枝葉之小病也。”這里，朱熹將“《詩》之言溫厚和平”與“長于風喻”并列，又認為“語氣粗率”不是語言表達中細枝末節(jié)性的小問題，顯然是將“言辭的溫柔敦厚”與“性情的溫柔敦厚”關聯(lián)而言的。在其他論述中，他再次重申這一點：“古人情意溫厚寬和，道得言語自恁地好。當時葉韻，只是要便于諷詠而已。一向于字韻上嚴切，卻無意思?！雹嗪茱@然，在朱熹看來，“溫柔敦厚的言辭”與“溫柔敦厚的情意”是不可分割的，只有“情意溫厚寬和”才會有“溫厚”的言語?！盁o溫厚之意”的粗率語辭，是“性情”欠溫厚的表現(xiàn)。換句話說，在朱熹這里，溫厚的性情是溫厚之“言”產(chǎn)生的前提，“言辭的溫柔敦厚”不過是一個人“溫柔敦厚”整體涵養(yǎng)的表現(xiàn)或結果。這一闡釋顯然與后世純粹從美學或文學角度對詩歌“語言的溫柔敦厚”進行探討的指向大為不同。

2.溫厚的氣度、性情、言辭三者之間的邏輯關系及闡釋演變

從以上簡要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朱熹運用“溫柔敦厚”的范圍比較廣泛，指代的意義亦有差異;朱熹對“溫柔敦厚”的闡釋和運用更多偏重于倫理學內涵，而無意于詩學闡釋。但這里的問題是，溫厚的氣度、性情、言辭三個方面是相互獨立的，還是彼此之間存在著內在的邏輯關系？朱熹對于“溫柔敦厚”的上述闡釋與漢唐以及宋代理學中的相關闡釋有何異同？

朱熹在“氣度”“性情”“言辭”三個方面運用“溫柔敦厚”，但對它們彼此之間有無邏輯關系并無明確回答。我們可以從他的相關表述中發(fā)現(xiàn)三者之間內在的邏輯關系，即“言辭的溫柔敦厚”—“性情的溫柔敦厚”—“氣度的溫柔敦厚”。其中，“性情的溫柔敦厚”居于重要的基礎性位置，也是一個重要的媒介。它一方面決定著“溫柔敦厚的言辭”，另一方面導向“溫柔敦厚的氣度/氣象”。前者好理解，有什么樣的性情就會有什么樣的言辭。至于后者，在朱熹看來則有兩個原因：一是“溫柔則可以進學”。有“溫柔敦厚”的性情才可能“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二是只有心性優(yōu)柔才可以沉潛以揣摩“義理”，義理充斥于胸而表現(xiàn)出溫厚的氣度和氣象，進而臻至圣賢氣象?！岸獭闭J為，“凡看文字，非只要理會語言，要識得圣賢氣象”⑨，朱熹繼承了這一思想，認為若“不曾仔細玩索義理，不識文字血脈”，就會與進學路徑南轅北轍。

正是在這樣的邏輯基礎上，朱熹才將“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聯(lián)系起來。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朱熹對“溫柔敦厚”的闡釋與漢唐以來的倫理學闡釋路徑以及兩宋以來關于“溫柔敦厚”言辭維度的強調產(chǎn)生了差異。

自漢至唐，對于“溫柔敦厚”的闡釋不多。自從《禮記·經(jīng)解》提出“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之教也”⑩的說法之后，一直到唐代孔穎達那里才產(chǎn)生了相對完整的闡釋：“溫謂顏色和柔，柔為性情柔順?！盉11從“其為人也”句和“顏色和柔”“性情柔順”的表述可以見出，“溫柔敦厚”在漢唐時期屬于倫理學范疇，主要指人的品性。在唐代的相關記載中，“溫厚”主要用于指人的性情和品性。比如劉峣在《取士先德行而后才藝疏》中說：“昔之采詩，以觀風俗。詠《卷耳》則忠臣善，誦《蓼莪》而孝子悲。溫良敦厚，詩教也。豈主于淫文哉！”《隋唐五代墓志匯編》中輯錄有《亡宮人七品墓志銘》，志文云：“故宮人者，不知何許人也。莫詳其氏族。以其六行有聞，四德無闕，良家入選，得侍宮闈。加以□□敦厚，溫柔恭順，達于故事，□□□□□□，虛躬以接物?！边@段文字雖然有缺失，但從“敦厚”“溫柔恭順”等用語中可以發(fā)現(xiàn)這樣一個事實：唐朝時期，與“溫柔敦厚”相近的用語是對個人品行德性的極高評價。這種品性與《詩》教有關，但顯然與朱熹的要求差異巨大。朱熹認為，只有長期玩索義理、涵養(yǎng)性情，才能達到“溫柔敦厚”的“圣賢氣象”，這一要求的高度和境界比漢唐時期高遠。

從詩歌語言方面說，朱熹認為詩歌語言應該“溫柔敦厚”的觀點，與兩宋之際理學家關于詩歌言辭的標準相似。漢唐之后，宋代的楊時首先將“溫柔敦厚”用于評價詩歌語言。他在《龜山集》卷十《語錄》中指出，“為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觀蘇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殊無溫柔敦厚之氣，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詩，則聞之者自然感動矣，因舉伯淳《和溫公諸人禊飲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又《泛舟詩》云：‘只恐風花一片飛。何其溫厚也”。楊時認為無論是詩文中的語言，還是對“人主”的語言都要委婉含蓄，不可鋒芒畢露，更不可譏誚太過。與楊時同一時期的游酢也認為詩歌語言“出于溫柔敦厚”，他在《論語雜解》中解“興于詩”章時說：“蓋詩之情出于溫柔敦厚，而其言如之。言者心聲也，不得其心，斯不得于言矣?！盉12

概而言之，在宋代理學家看來，詩歌言辭必須溫厚和平，不可鋒芒畢露，更不可譏誚冷峻。從這一角度看，朱熹關于“溫柔敦厚”的闡釋似乎并無大的突破。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對于言辭“溫柔敦厚”的強調，不僅僅停留在“主文而譎諫”這么簡單的層面，他對于“溫柔敦厚”的言辭的闡釋比后世的闡釋更加復雜。這主要表現(xiàn)在，他始終將“言辭”的溫厚與“性情”的寬厚相提并論。尤其是，當涉及如何看待《詩》中那些表達不“平和”情感的詩作問題時，朱熹重視“情意的溫厚”的觀念就很容易引起疑問，即如何能夠做到既要表達“不平和”的情感又要言辭溫厚？關于這一點，朱熹的回答充滿意味：

器之問：“‘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似猶未有和平意？”曰：“也只是如此說，無過當處。既有可怨之事，亦須還他有怨底意思，終不成只如平時，卻與土木相似！只看舜之號泣旻天，更有甚于此者。喜怒哀樂，但發(fā)之不過其則耳，亦豈可無？圣賢處憂思，只要不失其正。如《綠衣》言‘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這般意思卻又分外好?！盉13

這里，朱熹強調了三點：其一，《詩》中有“未和平”之意是正常的，因為本有“可怨事”;其二，人不能與“土木相似”，因此有“可怨事”必然要抒發(fā)，這已經(jīng)類似于“不平則鳴”;其三，必須“發(fā)而中節(jié)”，也就是言語、詞氣要不失其正?？梢哉f，此三者共同組成朱熹對于“言辭的溫柔敦厚”的理解。只有將這三個層面作為整體來理解，才可能真正準確地把握他關于言辭要“溫柔敦厚”的要求。

在朱熹看來，真正的好詩一定是上述三者結合的產(chǎn)物：有情、有意，有怨、有怒，順乎人的自然本性，同時語言上“發(fā)乎情，止乎禮義”B14。這一點從他的諸多表述中可以明顯體會到。曾有人問朱子：“《燕燕》卒章，戴媯不以莊公之已死，而勉莊姜以思之，可見溫和惠順而能終也。亦緣他之心塞實淵深，所稟之厚，故能如此?！敝熳踊卮鹫f：“不知古人文字之美，詞氣溫和，義理精密如此！秦、漢以后，無此等語?！盉15在朱熹看來，像《燕燕》這樣，義理精密、文辭溫和的詩才是詩歌的最高境界，秦漢之后再無可見。他還曾經(jīng)從如何讀《詩》的角度對以上意思進行更為詳細的闡發(fā)：“然讀《詩》者須當諷味，看他詩人之意是在甚處。如《柏舟》，婦人不得于其夫，宜其怨之深矣。而其言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又曰：‘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其詞氣忠厚惻怛，怨而不過如此，所謂‘止乎禮義而中喜怒哀樂之節(jié)者?！盉16用“義理”“詞氣忠厚惻怛”等語評詩，可見他對“言辭之溫柔敦厚”的闡釋用意不在詩，而在其理學，評《詩》解《詩》皆是為其理學思想進行佐證的努力。

3.悠游不迫：“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的交集

中國哲學向來重視“圣賢氣象”，朱熹在《近思錄》中專列一卷，對古代圣賢的諸多氣象進行了總結：“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云也;孟子，泰山巖巖之氣象也?！盉17關于什么是“圣賢氣象”，當代學人亦多有探討。有學者認為圣賢氣象具備“憂患意識”“君子不器”“與點之樂”三個特征B18;也有學者指出，宋明的“圣賢氣象”包括“社會責任與個人自在、憂患意識與閑適心態(tài)、道義情懷與灑落胸襟”B19。朱熹的“圣賢氣象”自然是包含憂患意識、社會責任和閑適灑落的。以此為參照，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朱熹關于“溫柔敦厚”的相關表述中，他更突出其中閑適灑落、優(yōu)柔從容的一面。換句話說，既然“溫柔敦厚”與“剛猛剖決”“粗厲激發(fā)”相對立，那么它必然是悠游不迫的。

作為“圣賢氣象”的表現(xiàn)或構成部分，“溫柔敦厚”在朱熹這里更多地呈現(xiàn)為一種“優(yōu)柔不迫”，這種“優(yōu)柔不迫”在日常實踐中表現(xiàn)在言辭、性情、待人接物等諸多方面。但這樣的“溫柔敦厚”又不僅僅是漢唐時期遵循“禮”的規(guī)定的外在表現(xiàn)，亦非僅在詩文創(chuàng)作中做到言辭委婉，而是內有“義理”的支撐，并通過長期體驗涵養(yǎng)起來的。從這一點出發(fā)，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朱熹每次在論及《詩》之言辭溫厚平和時，都要指出《詩》之諷喻或義理蘊含。因為在他看來，這些都是一體的，都有助于“優(yōu)柔從容”的圣賢氣象的養(yǎng)成。他認為，“關于《詩》者，吟詠性情，涵暢道德之中而歆動之，有‘吾與點之氣象”B20。概而言之，朱熹的“圣賢氣象”在責任、擔當、憂患意識等傳統(tǒng)內容之外，又具有兩個方面的規(guī)定性：一是擁有“與天地同其大”的大境界，“宋明理學家經(jīng)常愛講‘孔顏樂處，把它看作人生最高境界，其實也就是指這種不怕艱苦而充滿生意，屬倫理又超倫理、準審美又超審美的目的論的精神境界?！盉21二是悠游不迫存于世間的氣度，不粗糲、不偏狹。當人擁有如此“圣賢氣象”時，詩文也同樣會表現(xiàn)出闊大的氣象：“伊川先生答橫渠先生曰：‘所論大概，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厚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更愿完養(yǎng)思慮，涵泳義理，他日自當條暢?！盉22這里的“寬裕溫厚”之氣說的是文章，但實際上也是包括朱熹在內的宋代理學家心目中“溫柔敦厚”應有的氣質。這樣，通過將“性情/涵養(yǎng)的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相關聯(lián)，朱熹就把傳統(tǒng)詩教融合成了他“內圣”理論體系的一部分。

二、“溫柔敦厚”與“仁”

“宋明儒者論詩，肇其始即離不開對道與文、道德和審美境界的關系問題，也離不開外在社會規(guī)范與內在個體精神超越的統(tǒng)一性問題的討論?！盉23朱熹對“溫柔敦厚”所進行的哲學闡釋，也明顯地呈現(xiàn)出與“道德和審美境界”相關、“外在社會規(guī)范與內在個體精神超越的統(tǒng)一”的特征。這一特征不僅表現(xiàn)在朱熹把“溫柔敦厚”與“圣賢氣象”相關聯(lián)，還表現(xiàn)在他將“溫柔敦厚”與“仁”相聯(lián)系進行闡釋的過程中。

朱熹認為“溫柔敦厚”是“仁”最基本的特質。這一點在他對《中庸》的闡釋中有直接表述?！吨杏埂分杏小拔ㄌ煜轮潦?，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fā)強剛毅，足以有執(zhí)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的表述，朱熹《中庸章句》釋此句為：“聰明睿知，生知之質。臨，謂居上耳臨下也。其下四者，乃仁、義、禮、知之德。”B24這里，朱熹將《中庸》中的“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直接與“仁”德相對應，至于原因，朱熹也做了相應的回答。

朱熹認為，“仁”是個體自我修養(yǎng)“生發(fā)”的根本：“仁是個生的意思，如四時之有春。”B25那么“仁者”的特質是什么呢？朱熹認為就是“溫厚”，所謂“仁者自溫厚”，因為只有“溫厚”才可以包容萬象，生發(fā)萬物，不溫厚、偏狹的性情難以“容”，更難以實踐“仁”。他用四時作比闡釋自己對于仁者必“溫厚”的看法：“四時之氣，溫良寒熱，涼與寒既不能生物，夏氣又熱，亦非生物之時。惟春氣溫厚，乃見天地生物之心?！盉26換句話說，“仁”就如同“春天”，二者都具有“溫厚寬?！钡男再|，可以生發(fā)其他萬事萬物，比如孝、義、智等，因此他明確提出：“今學者須是先自講明得一個仁，□□到私欲盡后，便粹然是天地生物之心，須常要有那溫厚底意思方好。”B27

上述朱熹關于“仁”與“溫厚”之論，通篇以“春”作比，著重強調二者具有“生發(fā)”他物的特質。具體來說，就是“仁”和“溫厚”，都是既“柔”且“容”的，因而能夠生長天地萬物。這自然是從純粹理學體系而言的，落實到現(xiàn)實實踐中，所謂“柔”與“容”兼?zhèn)渚褪羌劝覈熑?、憂患意識，又優(yōu)柔不迫。B28同時，能生發(fā)萬物的事物必元氣充盈、堅毅不息，因而“仁”與“溫厚”又擁有第二個共同的特質：既優(yōu)柔又堅毅。在朱熹看來，既然以“與日月天地同流”為目標，就必須有進取之心，“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B29，但同時又要去其“英銳之氣”，也就是于高明之上且充之以博厚與寬闊，以歸于平易。

通過把“溫柔敦厚”與“仁”直接相聯(lián)系，相較于漢唐時代的闡釋和運用，朱熹對于“溫柔敦厚”的闡釋有三個方面值得關注。

第一，他第一次明確而集中地討論了“溫厚”與“仁”的關系，賦予“溫柔敦厚”博大豐富的內蘊，為作為人物品評標準的“溫柔敦厚”提供了明確的內容要求。漢代提出“溫柔敦厚”的概念，漢唐時期基本被當成人物品性的評價標準。到了宋代，北宋理學家楊時、張載、游酢在品論詩文、人物品性時偶爾用到“溫柔敦厚”，但多是以結論的形式出現(xiàn)，至于何為“溫柔敦厚”的品性并未有明確規(guī)定。把“溫柔敦厚”與“仁”相聯(lián)系，就是明確了“溫柔敦厚”的人之品性的性質或內容，即“柔”“容”“仁”兼具。

第二，從闡釋史角度說，“溫柔敦厚”的內涵因為朱熹的闡釋獲得了更深廣的內蘊。對于“溫柔敦厚”的內涵，孔穎達的闡釋影響巨大。不過他的闡釋有一個偏頗（至少客觀上造成一種認識上的偏差），就是過于強調外在表現(xiàn)：“溫謂顏色溫潤，柔謂性情和柔。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故云溫柔敦厚是詩教也。”這樣的闡釋顯然側重“表現(xiàn)”，是外在的、形式的闡釋，使得“溫柔敦厚”缺乏內容、內涵上的支撐。這也是后來保守儒者拘泥于形式、對其理解日漸迂闊的原因。朱熹則賦予“溫柔敦厚”宏闊的內容基礎。因為“仁”在朱熹的理論體系中處于本體論的地位，“宋明理學把‘義務、‘絕對命令明確建筑在某種具有社會情感內容的‘仁或‘惻隱之心上”B30，同時又認為“仁”和“惻隱之心”具有類似推動“整個感性自然的生長發(fā)展”的那種性質和力量。與孔穎達的闡釋相比，朱熹把“溫柔敦厚”與“仁”相聯(lián)系的哲學闡釋，既是對儒家為何重視“溫柔敦厚”詩教進行了哲學回答，又提高了“溫柔敦厚”在宋代理學中的地位。

第三，朱熹對“溫柔敦厚”的闡釋為重新審視當代學界關于該范疇的相關爭議提供了新的視角。對于“溫柔敦厚”的詩教，20世紀以來的學界研究成果很多，但爭議也不少。其中爭議較大的是關于“溫柔敦厚”內涵和性質的理解。關于該范疇的內涵，有觀點認為主要指文辭，也有觀點認為主要指內容，還有觀點認為主要指人的品性。從朱熹的上述闡釋可以見出，這三個方面是兼?zhèn)涞?，而且彼此之間存在密切的內在關聯(lián)。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朱熹的上述闡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糾正現(xiàn)代學界對于“溫柔敦厚”的批判提供論據(jù)。在20世紀學術史上，“溫柔敦厚”的詩教受到廣泛的批判。聞一多、魯迅都曾經(jīng)言辭激烈地批判傳統(tǒng)詩教迂腐、殺人B31。實際上，朱熹繼承了孔子、孟子等原始儒家對于“仁義禮智”的思想，強調養(yǎng)浩然之氣和圣賢氣象，并把相關內涵賦予到“溫柔敦厚”中，從而使得“溫柔敦厚”成為一個內涵博大兼具責任擔當與優(yōu)柔不迫的范疇。當然，朱熹的闡釋雖然理論縝密，但受傳統(tǒng)禮教的束縛，“仁”“義理”等具有先天的理論局限性。在元明清時期的詩學、哲學闡釋中，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充分發(fā)揮其中宏闊大氣的部分，反而將拘謹、虛偽、怯懦的一面充分暴露出來。當代學者對“溫柔敦厚”的批判也正集中于這些部分，或者說，當代學者所批判的是“保守的溫柔敦厚”，而實際上“溫柔敦厚”中原本既內含著宏闊的境界和厚重的責任、擔當意識，又包含著優(yōu)柔不迫的圣賢氣象。

三、“溫柔敦厚”與“美刺”

朱熹用“溫柔敦厚”表達他關于人的性情的理想，強調其“優(yōu)柔”的一面，又將其與“仁”“圣人氣象”相聯(lián)系，反對剛猛直切。這樣哲學闡釋的結果，就是將“溫柔敦厚”與“譏刺”直接對立起來。在朱熹這里，無論“譏刺”還是“美刺”都與“溫柔敦厚”的旨意大異其趣。這一點在他對《毛詩序》的批評中表現(xiàn)尤為突出：

“溫柔敦厚”，詩之教也。使篇篇皆是譏刺人，安得“溫柔敦厚”。B32

又其為說，必使《詩》無一篇不為美刺時君國政而作，固已不切性情之自然，而又拘于時世之先后，其或《書》《傳》所載當此一時偶無賢君美謚，則雖有辭之美者，亦例以為陳古而刺今。是使讀者疑于當時之人絕無善則稱君、過則稱己之意。而一不得志，則扼腕切齒，嘻笑冷語以懟其上者，所在而成群。是其輕躁險薄，尤有害于溫柔敦厚之教。B33

若如序者之言，則偏狹之甚，無復溫柔敦厚之意。B34

在朱熹看來，“譏刺”過多自然就是不溫厚的，稍有不得志就扼腕切齒，冷語譏刺，就更“輕躁險薄”，離“溫柔敦厚”甚遠。很顯然，朱熹之所以反對“譏刺”或“美刺”，首先是因為他將“刺”與人之溫厚性情和寬和的涵養(yǎng)密切相連。朱熹認為“譏刺”的風格與寬厚平和的性情、優(yōu)柔不迫的風度或氣象背道而馳，“溫醇”之詩人不必如此作詩?！叭羧思矣须[僻事，便作詩訐其短譏刺，此乃今之輕薄子，好作謔詞嘲鄉(xiāng)里之類，為一鄉(xiāng)所疾害者。詩人溫醇，必不如此。如《詩》中所言有善有惡，圣人兩存之，善可勸，惡可戒?！盉35

正因為朱熹把“刺”與人的性情修養(yǎng)相聯(lián)系，因此在他這里，無論是“美刺”還是“譏刺”都不僅僅是語言層面的問題，而是人格、品性、修養(yǎng)、涵養(yǎng)的問題。因此，他極力推崇“溫柔敦厚”，反對各種形式的“美刺”或“譏刺”。朱熹的這一態(tài)度影響巨大，其中最突出者莫過于他直接中斷了發(fā)生于秦漢時期的以詩“諷諫”的傳統(tǒng)。

“用詩規(guī)諫，舜時已然?！盉36，以《詩》“刺”上、陳《詩》諷諫本是秦漢時期的文化傳統(tǒng)。因此，《詩經(jīng)》中的一些怨詩，如《巷伯》《四月》，“都是自述苦情，欲因歌唱以當于在上位的人”B37。這一理念在漢代獲得很大發(fā)展，班固《漢書·禮樂志》中說：“周道始缺，怨刺之詩起。王澤既竭，而詩不能作?！笨装矅ⅰ墩撜Z·陽貨》“可以怨”句為：“怨，刺上政?！盉38鄭玄《詩譜序》中有“眾國紛然，刺怨相尋”B39句，孔穎達認同上述觀點，在《毛詩正義》中疏《詩譜序》“怨刺相尋”句曰“怨亦刺之類，故連言之”B40，又在《詩經(jīng)·擊鼓》序下進一步闡釋說：“怨與刺皆自下怨上之辭，怨者，情所恚恨;刺者，責其愆咎，大同小異耳。古論語注云怨謂刺上政，譜云刺怨相尋是也?！盉41孔穎達關于“怨與刺皆自下怨上之辭”的說法也是著眼于諷諫的目的。不僅如此，孔穎達《毛詩正義·詩譜序》還分別引《內則》《春秋說題辭》《詩緯·含神務》關于詩的解釋，總結說：“詩有三訓，承也、志也、持也。作者承君政之善惡，述己志而作詩，為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隊，故一名而三訓也。”B42可以看到，漢唐時期論詩，并非從詩的本體出發(fā)，而是從詩的政教功能出發(fā)，從其政治、社會或倫理價值的角度對詩進行界定，這樣就將詩與“諫上”“譏過”聯(lián)系在一起。

在漢唐時期的思想傳統(tǒng)中，不僅“譏刺”是詩歌的重要功能和責任，而且“溫柔敦厚”與“美刺”是兼容的。關于儒家詩教以及“美刺”的相關要求，孔穎達在《禮記正義》中有相對完整的解釋：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于《詩》者也”，此一經(jīng)以《詩》化民，雖用敦厚，能以義節(jié)之。欲使民雖敦厚，不至于愚，則是在上深達于《詩》之義理，能以《詩》教民也。若以《詩》辭美刺、諷喻以教人，是《詩》教也。B43

從上述文字看，孔穎達認為“六經(jīng)”的主要功能就是教民以化，而《詩》的美刺、諷喻都具有教化民眾的功能。而且這些美刺之詩和言辭與“溫柔敦厚而不愚”的民眾教化目標是一致的。換句話說，在孔穎達這里，“溫柔敦厚”與“美刺”不僅相互兼容，而且與源自孔子的“詩可以觀”以及源自先秦時期的以《詩》“刺”上、“諫”上的傳統(tǒng)相一致。這樣，雖然在儒家詩教傳統(tǒng)中，詩既要擔負美刺、諷喻以教化天下齊民心，又要興寄婉曲不直諫，這是一項極為不容易的事情，但美刺畢竟是詩的一項重要功用，是責任也是義務。

簡言之，在漢唐時期，詩的“美刺”功能與“溫柔敦厚”的詩教是相互兼容的。因而像朱熹這樣把“刺”與“溫柔敦厚”直接相對立的做法頗值得注意。不過，“溫柔敦厚”與“美刺”不相兼容的思想實際上并非始于朱熹，而是宋代理學家的整體觀念。前述楊時批評蘇軾“譏刺太過”，江西詩派黃庭堅反對“強諫爭于廷，怨仇詬于道，怒鄰罵坐之為”B44的做法，認為這“失詩之旨”。北宋后期的魏泰在《臨漢隱居詩話》中強調“詩主優(yōu)柔感諷，不在逞豪放而致怒張也”，又指出“詩者述事以寄情，事貴詳，情貴隱，及乎感會于心，則情見于詞，此所以入人深也。如將盛氣直述，更無余味，則感人也淺，烏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又況厚人倫，美教化，動天地，感鬼神乎”B45？

很顯然，朱熹將“美刺”與“溫柔敦厚”相對立的思想與宋代理學反對譏刺的思想一脈相承。不過總體上看，上述都屬于比較寬泛的儒家詩教闡釋，并非針對“溫柔敦厚”而論。朱熹則在楊時之后，明確將二者相區(qū)分。雖然他在理論上強調“溫柔敦厚”中包含著憂患意識、家國責任和士人擔當，但在日常實踐中，并不支持用譏刺的形式踐行上述責任。這一闡釋路徑被后世儒者繼承，“溫柔敦厚”偏于“柔婉”的一面被突出，而堅毅、博容的內涵被忽略，傳統(tǒng)詩教的內涵及精神境界也日益萎縮。這一狀況直到明末清初陳子龍、黃宗羲、王夫之等“拓展派”闡釋出現(xiàn)才有所改觀。

注釋

①朱熹：《答劉仲升》，《朱子全書》第二十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488頁。

②宋代“溫柔敦厚”闡釋的一大變化就是將“溫柔敦厚”與“溫厚和平”“優(yōu)柔敦厚”等語并用/混用，體現(xiàn)出明顯的“內傾化”特征。參看夏秀：《“溫柔敦厚”宋代闡釋的兩個轉向》，《中州學刊》2017年第9期。

③朱熹：《朱子語類》卷三十六，《朱子全書》第十五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335頁。

④朱熹：《通書注》，《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14頁。

⑤朱熹：《近思錄》卷五，《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25頁。

⑥朱熹：《小學》卷六，《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35頁。

⑦朱熹：《論語集注》卷七，《朱子全書》第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80頁。

⑧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朱子全書》第十四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754頁。

⑨《二程集》，《二程遺書》卷二十二，中華書局，1981年，第284頁。

⑩B11孔穎達：《禮記正義》，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609頁。

B12朱熹：《論語精義》卷四下，《朱子全書》第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96頁。

B13B15B16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一，《朱子全書》第十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781、2781、2780頁。

B14朱熹關于“溫柔敦厚”言辭方面的思想充滿矛盾。他一方面提倡人非草木，詩應抒發(fā)人的七情，同時又要求“止乎禮義”，這與宋明理學的巨大矛盾——從純粹理論上肯定感性自然的生存發(fā)展，同時又在實際上要求壓制人的感性要求，是一致的。

B17朱熹：《近思錄》卷十四，《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82頁。

B18朱良志：《圣賢的氣象》，《光明日報》2005年12月27日。

B19朱漢民：《論宋儒的圣賢氣象》，紀念孔子誕辰256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B20B22朱熹：《近思錄》卷三，《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99、193頁。

B21B30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上），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241、240—241頁。

B23蕭馳：《宋明儒的內圣境界與船山詩學思想》，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2001年第十期，第377—403頁。

B24朱熹：《中庸章句》，《朱子全書》第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6頁。

B25B26B27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朱子全書》第十四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702、694、694頁。

B28從孔子思想角度看，“溫柔敦厚”并非如漢儒以及元明清時期保守儒家所說的那樣拘謹迂闊，而是內含著仁、禮、變通等性質的概念。參見夏秀：《溫柔敦厚的倫理內涵及其現(xiàn)代意義》，《河南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3期。朱熹的“溫柔敦厚”也并非局限于純粹形式性、倫理關系層面上，而是兼具義理、風度的層面。

B29朱熹：《近思錄》卷二，《朱子全書》第十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82頁。

B31參見聞一多《詩人的橫蠻》《〈三盤古〉序》，魯迅《“題未定”草》《摩羅詩力說》等。

B32B35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朱子全書》第十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734、2766頁。

B33B34朱熹：《詩序辨說》，《朱子全書》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61、390頁。

B36B39B40B41B42《毛詩正義》，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262、263、263、299、262頁。

B37朱自清：《詩言志辨·經(jīng)典常談》，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14頁。

B38《論語注疏》，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2525頁。

B40孔穎達：《禮記正義》，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609頁。

B44魏慶之：《詩人玉屑》（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99頁。

B45魏泰：《臨漢隱居詩話》，何文煥：《歷代詩話》（上），中華書局，2016年，第322頁。

責任編輯：采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