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可先

交河故城位于吐魯番市以西十三公里，坐落于釀孜不落河谷與阿斯喀瓦孜河谷環(huán)抱的塊狀臺地上，呈柳葉形半島臺地，因河水分流環(huán)繞城下，故稱“交河”。中古時期的交河，東南通往敦煌，西南通往樓蘭、鄯善，西面通往焉耆，西北通往烏孫，東北通往匈奴。唐代建國以前，交河為高昌四十六鎮(zhèn)之一。唐太宗貞觀十四年，侯君集滅高昌，于此建立西州。交河作為絲綢之路的重鎮(zhèn)，唐代達到了繁榮與璀璨的頂峰，成為西域政治、軍事、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因此，唐詩對于交河的描寫與表現(xiàn)也就成為唐代文學與絲路文化研究的重要內(nèi)容。自初唐以后，唐詩中吟詠交河的作品很多，且覆蓋了初盛中晚各代。

一、 西州時期的詩歌寫實

在唐代統(tǒng)治的西州時期，唐詩中寫實的交河最為突出。邊塞詩人當中，產(chǎn)生了集大成的詩人岑參。岑參的詩歌吟詠交河最多，寫實之作也最多。岑參有多次來往交河的經(jīng)歷，因此他的詩描寫交河是其實際到達的交河城。

岑參《使交河郡》詩，題注：“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痹娫疲骸胺钍拱春?，平明發(fā)輪臺。暮投交河城，火山赤崔巍。九月尚流汗，炎風吹沙埃。何事陰陽工，不遣雨雪來。吾君方憂邊，分閫資大才。昨者新破胡，安西兵馬回。鐵關(guān)控天涯，萬里何遼哉。煙塵不敢飛，白草空皚皚。軍中日無事，醉舞傾金罍。漢代李將軍，微功合可咍?！边@首詩作于天寶十四載。這里的交河郡指唐代西州交河郡，治所在高昌縣，轄柳中、交河、蒲昌、天山諸縣。題注“火山”就是現(xiàn)在的火焰山。題注中的“封大夫”為封常清，天寶十一載為安西副都護，十三載入朝，加御史大夫。詩中第三句“暮投交河城”，即指交河縣城，也就是現(xiàn)在的交河故城。詩中“昨者新破胡”，據(jù)廖立《岑嘉州詩箋注》卷一：“天寶十二載，封常清破大勃律，見《資治通鑒》;又派楊和西征石國，見楊炎《四鎮(zhèn)節(jié)度副使右金吾大將軍楊公神道碑》;十三載又西征突厥阿布思余部，見《走馬川行奉送出出師西征》詩注。及破播仙，西域乃復(fù)晏然，高仙芝石國之敗局面改觀?！痹娭小拌F關(guān)”是鐵門關(guān)，扼孔雀河上游陡峭峽谷的出口，是南北疆交通的天險要沖，古代“絲綢之路”中道咽喉。岑參有《題鐵門關(guān)樓》詩云：“鐵關(guān)天西涯，極目少行客。關(guān)門一小吏，終日對石壁。橋跨千仞危，路盤兩崖窄。試登西樓望，一望頭欲白。”這些都是寫實之筆。詩的開頭八句，緊扣題注之義，極寫火山九月的酷熱，其后重在稱揚封常清平定邊患之功，并以漢代名將李廣對照，以突出對封常清的贊頌。

岑參在交河，遇友人還京時會作詩送別，其《送崔子還京》詩云：“匹馬西從天外歸，揚鞭只共鳥爭飛。送君九月交河北，雪里題詩淚滿衣?！边@首詩作于天寶十四載九月。由詩的后二句，可以看出岑參此時經(jīng)常來往于北庭與交河之間。廖立《岑嘉州詩箋注》卷七云：“北庭八月雖可偶爾降雪，常年則溫涼與長安不異。交河位火州之中，九月更無雪，《使交河郡》所謂‘九月尚流汗是也。唐西州交河郡隸北庭節(jié)度，此當以公務(wù)來往州府之間，途經(jīng)雪山之作。今博格達山東至哈密，雪嶺連綿數(shù)百里?！痹姷那皟删涫窍胂笾P，是虛寫，從動處著筆，表現(xiàn)了俊逸豪邁的情調(diào)。后兩句寫眼前送別，是實寫，點明了送別的時間、地點和環(huán)境。結(jié)句意境開闊，情意綿長。全詩情韻渾厚，真摯感人。

岑參又作《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詩：“天山有雪常不開，千峰萬嶺雪崔嵬。北風夜卷赤亭口，一夜天山雪更厚。能兼漢月照銀山，復(fù)逐胡風過鐵關(guān)。交河城邊飛鳥絕，輪臺路上馬蹄滑。晻靄寒氛萬里凝，闌干陰崖千丈冰。將軍狐裘臥不暖，都護寶刀凍欲斷。正是天山雪下時，送君走馬歸京師。雪中何以贈君別，惟有青青松樹枝?！边@首詩也當作于天寶十四載前后。天山，據(jù)《元和郡縣圖志》卷四十《伊州》：“伊吾縣，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折羅漫山，在州北一百二十里，春夏有雪，出好木及金鐵。匈奴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天山在北庭之南，橫亙兩千里，故詩稱“千峰萬嶺”。詩中所言“赤亭口”“銀山”“鐵關(guān)”“交河”“輪臺”，都是天山南北的實地。由“天山”到“交河”，是西域邊地最為典型的環(huán)境，“交河”到“輪臺”也是還京的士人所必經(jīng)之地。天山積雪的嚴寒、交河飛鳥的斷絕、雪月交輝的美景，為這次送別帶來了特殊的情調(diào)。加以平仄交錯，音調(diào)雜沓，與雪中送別的氣氛非常匹配。雪景中寒氣徹骨，送別時熱血沸騰，寒熱交融，在詩中得到了統(tǒng)一。

岑參對于交河的風物，也時常表現(xiàn)于詩中，如岑參《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詩：“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渾炙犂牛烹野駝，交河美酒金叵羅。三更醉后軍中寢，無奈秦山歸夢何?！边@首詩是岑參天寶十載罷安西幕府東歸經(jīng)過酒泉之作。著重描寫酒泉太守宴客的場面，詩寫胡樂、胡歌、胡食、胡器，都是西北風物。突出西域的特產(chǎn)是“交河美酒歸叵羅”。胡淼《唐詩的博物學解讀》（上海書店出版社2016年版）云：“全是炙野牦牛肉，烹野駱駝肉，交河美酒用金杯喝，意思是肉當飯，酒當茶?！?/p>

早于岑參有關(guān)交河的寫實之作要數(shù)駱賓王的《晚度天山有懷京邑》詩：“忽上天山路，依然想物華。云疑上苑葉，雪似御溝花。行嘆戎麾遠，坐憐衣帶賒。交河浮絕塞，弱水浸流沙。旅思徒漂梗，歸期未及瓜。寧知心斷絕，夜夜泣胡笳。”駱賓王曾經(jīng)從軍西域，這首詩就是其度天山時懷念京城之作?！敖缓痈〗^塞，弱水浸流沙”二句，寫交河流向遠方，消失在極遠的塞外，弱水也浸透了流動的細沙。景象粗獷，境界蒼涼。這樣的絕域景象與京城的繁華茂盛形成鮮明的對比。

盛唐詩人張渭有《送皇甫齡宰交河》詩：“將軍帳下來從客，小邑彈琴不易逢。樓上胡笳傳別怨，尊中臘酒為誰濃。行人醉出雙門道，少婦愁看七里烽。今日相如輕武騎，多應(yīng)朝暮客臨邛?！被矢g赴任交河縣令，張渭作詩送之，客中離別，既嘆飄蓬，又相珍惜。陳文華《張渭詩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言：“按張謂天寶十三、四載間曾在安西、北庭封常清幕為屬官，可能在幕府逢赴交河之皇甫齡而設(shè)誕餞別，故首句言己為封將軍幕客，次句贊皇甫齡出任交河，兼嘆客中相逢之不易也。”

盛唐詩人王維、杜甫雖然未有親歷交河的經(jīng)歷，但他們詩中表現(xiàn)的交河，也應(yīng)該是西域的交河。杜甫《高都護驄馬行》詩云：“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歘然來向東?！蟠偬愀呷珲坭F，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边@首自注云：“高仙芝開元末為安西副都護。”是杜甫天寶八載困守長安時所作。詩中“高都護”就是高仙芝，當時為安西副都護。高仙芝于天寶六載破小勃律，天寶八載奉詔入朝。杜甫這時在長安，借高仙芝所乘的驄馬而作了這首詩。杜甫先寫驄馬的來歷，再寫驄馬的性格與志向，接著寫驄馬的骨相與精力，最后寫驄馬的氣概與心愿。歌頌了高仙芝的戰(zhàn)功，寄托了自己政治抱負難以實現(xiàn)的感慨。尤其是寫馬蹄堅硬，踏地如鐵，即使交河堅冰，一蹴即裂。突出驄馬的雄駿絕倫，這是驄馬戰(zhàn)時的姿態(tài)。一個“裂”字，也體現(xiàn)了杜詩的頓挫之美，產(chǎn)生了跌宕變化的藝術(shù)效果。詩字表面上寫馬，重在寫人，通過馬而寫出高仙芝之境遇。

杜甫又有《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詩云：“驄馬新鑿蹄，銀鞍被來好。繡衣黃白郎，騎向交河道。問君適萬里，取別何草草。天子憂涼州，嚴程到須早。去秋群胡反，不得無電埽。此行收遺甿，風俗方再造。族父領(lǐng)元戎，名聲國中老。奪我同官良，飄飖按城堡。使我不能餐，令我惡懷抱。若人才思闊，溟漲浸絕島。尊前失詩流，塞上得國寶。皇天悲送遠，云雨白浩浩。東郊尚烽火，朝野色枯槁。西極柱亦傾，如何正穹昊?！边@首詩是杜甫至德年間在鳳翔送別朋友長孫九的作品。其時長孫九應(yīng)杜甫族父杜鴻漸之邀赴河西幕府，離別時杜甫送行，表現(xiàn)出深深的憂思。因為長孫九要赴武威擔任判官，故杜甫詩稱“繡衣黃白郎，騎向交河道”。武威距離交河很遠，隔著兩千余里的沙磧，而在詩人心目中，交河就是西域的標志，故而送友人至武威而言其方向是交河道。

王維《送平澹然判官》詩云：“不識陽關(guān)路，新從定遠侯。黃云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瀚海經(jīng)年到，交河出塞流。須令外國使，知飲月氏頭?！边@首詩是王維天寶十四載春天所作。大概是平澹然為安西判官，王維相送之作。詩用定遠侯班超出使西域的典故，勉勵平判官成為西域真正的領(lǐng)袖。中間四句是想象中的西域景象，絕域遼闊，人跡罕至，氣氛蒼涼，音調(diào)鏗鏘。“瀚海經(jīng)年到，交河出塞流”，既是想象之筆，也是交河的實景描寫。

二、 樂府詩中的交河

與寫實不同的是，唐代的不少樂府詩描寫交河，并不是作者親自到達交河。而是借著樂府古題表現(xiàn)對于邊地抑名戰(zhàn)爭的看法。虞世南《從軍行》：“交河梁已畢，燕山旆欲揮?！薄督Y(jié)客少年行》：“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出塞》：“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源?！薄吨袐D織流黃》：“還恐裁縫罷，無信達交河?！庇菔滥鲜撬逄茣r期寫作邊塞詩最早的詩人，他的這些有關(guān)交河的詩作，實際上是對交河的具體描寫，還有一定的寫實特點，而一般盛唐以前的樂府詩，往往以書寫情懷為主，因而像虞世南這樣還有寫實意義的樂府詩，對于以后岑參等人的樂府歌行體邊塞詩影響很大。

陳昭《昭君詞》：“交河擁塞路，隴首暗沙塵。”駱賓王《從軍中行路難》：“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眲⑾Ｒ摹度肴罚骸八┙缓颖M，旌旗入塞飛?！碧蘸病堆喔栊小罚骸把┲辛杼焐?，冰上渡交河。”李昂《從軍行》：“麾兵靜北垂，此日交河湄。”杜甫《前出塞》：“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泵辖肌墩蹢盍罚骸罢l堪別離此，征戍在交河?！睆堉偎亍度虑罚骸敖缓颖蓖爝B海，蘇武曾將漢節(jié)歸?！庇?/p>

《沙場夜》：“士卒浣戎衣，交河水為血?！边@些詩都是泛指邊塞，著重表現(xiàn)出唐人對于邊塞所抒發(fā)的豪情。

盧照鄰《王昭君》：“合殿恩中絕，交河使?jié)u稀?！眲⑾Ｒ摹稉v衣篇》：“緘書遠寄交河曲，須及明年春草綠?！崩钤€《相思怨》：“交河一萬里，仍隔數(shù)重云?！别ㄈ弧缎Ч拧罚骸八季D(zhuǎn)戰(zhàn)度交河，強弄胡琴不成曲?！庇涸Ｖ段咫s組》：“五雜組，刺繡窠。往復(fù)還，織錦梭。不得已，戍交河?！壁w嘏《恒斂千金笑》：“夫婿交河北，迢迢路幾千?！标扆斆伞豆聽T怨》：“前回邊使至，聞道交河戰(zhàn)?！标愄铡端{(diào)詞》：“征衣一倍裝綿厚，猶慮交河雪凍深。”這一類型的樂府詩，大多表現(xiàn)思婦的哀怨與別離的痛苦。

唐代樂府詩中涉及交河者甚多，這里我們選取不同時的重要作品加以剖析。

盛唐時期，最為著名的詩句是李頎《古從軍行》詩中的“白日登高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稄能娦小肥菢犯蓬}，加上“古”字，說明這首詩是擬古樂府之作。這首《古從軍行》描寫以交河為中心的西域戰(zhàn)事，起首四句，白天登高瞭望遠處的烽火臺，注意軍情的緊急，黃昏就行軍到達了交河。入夜刁斗悲鳴，風沙迷漫，遠處公主琵琶，幽怨凄涼。“登山望烽火”“飲馬傍交河”傳達出緊張的戰(zhàn)斗氣氛。這首詩大約寫于唐玄宗天寶年間，在描寫交河的樂府詩中堪稱典范之作。

大詩人李白的《搗衣篇》，也是吟詠交河的名作。詩有“萬里交河水北流，愿為雙燕泛中洲”之句，這里的“交河”，雖然是泛稱，而這首詩無疑是唐代吟詠交河詩的代表作之一。《搗衣篇》也是南北朝樂府舊題，起源于古琴曲《搗衣》，唐人常以此樂府舊題以表現(xiàn)閨中少婦思念邊關(guān)征夫的情懷。李白這首詩大約作于天寶二年?！坝袷珠_緘長嘆息，狂夫猶戍交河北”，征夫戍守邊關(guān)，妻子等待得到丈夫的書信，知道戍守地點在交河之北，離家萬里，且環(huán)境惡劣，條件艱苦，故而想象自己化為雙燕，飛到丈夫身邊，永不分離。全詩都是妻子對于丈夫的傾訴衷情，意象豐富。最后二句“明年若更征邊塞，愿作陽臺一段云”，也是想象之筆，但愿化作陽臺一段云以奔赴邊關(guān)，追尋征夫，這與前面的“雙燕泛中洲”，一水中，一天上，浮想聯(lián)翩，表達的情懷真摯感人。

晚唐胡曾的《交河塞下曲》是一首全篇吟詠交河的篇章：“交河冰薄日遲遲，漢將思家感別離。塞北草生蘇武泣，隴西云起李陵悲。曉侵雉堞烏先覺，春入關(guān)山雁獨知。何處疲兵心最苦，夕陽樓上笛聲時?！鳖}為《交河塞下曲》，則又在古題之上加上具體地點，指向更為明確。本詩敘寫戍守交河士兵思念家鄉(xiāng)的感情，首聯(lián)以漢代唐，直言思家。頷聯(lián)運用蘇武、李陵的典故，表現(xiàn)征人遠離故國，“思家感別離”的悲愁之情。頸聯(lián)轉(zhuǎn)入寫景，并以“烏”“雁”致意，將思鄉(xiāng)之情蘊藏于寫景之中。尾聯(lián)抒情，戍守交河的將士，聽到羌笛之聲，頓起故園之情，而無法回歸故園，心境痛苦而又無可奈何。這與盛唐時期邊塞詩的悲壯豪邁之風已有所不同。胡曾以詠史詩著稱，這首樂府詩也有詠史之風。

三、 吐魯番出土唐交河郡文書與岑參邊塞詩

20世紀70年代以后，新疆吐魯番地區(qū)出土了大量文書，其中阿斯塔那墓506號張無價墓紙棺是由廢棄的馬料帳做成，包括這一紙棺中覆蓋在墓主身上的官告、地契、事牒等文書，具有重要的歷史研究價值，同時也是文學研究的原始文獻。非常珍貴的是，其中記載了大詩人岑參的兩則材料，以及有關(guān)岑參詩中的人名、地名等材料，對于岑參及唐代邊塞詩研究具有重大意義。這些資料集中于《唐天寶十三—十四載交河郡長行坊支貯馬料文卷》中。這一文卷出土以后，唐長孺先生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文物出版社1994年版）即整理著錄，研究的文章也有王素《吐魯番文書中有關(guān)岑參的一些資料》（《文史》第36輯）、朱雷《吐魯番出土天寶年間馬料文卷中所見封常清之北庭行》（《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15輯）、熊飛《交河郡長行坊支貯馬料文卷與岑參行年小考》（《敦煌研究》1997年第3期）、謝建忠《吐魯番出土文書中交河郡騰過人馬與岑參詩關(guān)系考論》（《蘭州學刊》2015年第2期）等。

（一） 唐交河郡文書中的岑參

因為唐時的吐魯番地區(qū)，屬于交河郡，地處安西和北庭之間，是中西交通要道，也是岑參出入邊塞經(jīng)常過往之地。因而馬料帳中出土了不少與岑參直接或間接相關(guān)的資料，集中于阿斯塔那墓506號墓出土的《唐天寶十三—十四載交河郡長行坊支貯馬料文卷》中。其中有關(guān)岑參的直接資料有兩條，一條見于《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三至十二月侵食當館馬料帳歷狀》：

□[坊]帖岑判官馬柒匹，共食青麥叁斗伍勝，付健兒陳金。

一條見于《唐天寶十四載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郡坊帖馬陸匹，迎[岑][判]官，八月廿四日食麥肆斗伍勝，付馬子張什仵。[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圖文本）第四冊，第425頁。以下所引本書僅標頁碼]

西域的交通工具和行軍工具主要是“馬”，岑參在邊塞詩中涉及“馬”的詩句很多，如《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之“馬毛帶血汗氣蒸”，《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輪臺路上馬蹄滑”，《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之“雪上空留馬行處”，《經(jīng)火山》之“人馬盡汗流”，《送崔子還京》之“匹馬西從天外歸，揚鞭只共鳥爭飛”，《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之“功名只向馬上取，真正英雄一丈夫”，這些詩句所提到的“馬”，也大多是新出土馬料帳中所調(diào)撥的軍馬。出土文卷中的“馬子”即經(jīng)營飼養(yǎng)驛馬之人?！敖骸本褪菐ьI(lǐng)岑參等人出征或來往于交河之健壯士兵，“健兒”一詞在邊塞詩中是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馬料帳中涉及“健兒”者較多，這是唐代兵制當中的兵種，稱“健兒”。綜合起來看，健兒制在唐前期可以與兵募制相提并論，是唐玄宗時期以至唐后期最重要的兵員。

（二） 唐交河郡文書與岑參詩中的人物

岑參從軍于西域邊塞，來往于中原與西域之間，寫了大量邊塞詩。詩中涉及的人物很多，尤其是他的幾首長篇歌行的邊塞詩，實際上都是在西域的唱和之作，因此，吐魯番文書中記載的人物，有一些就可以與岑參的邊塞詩相印證。

1. 封常清

岑參詩中涉及的軍中將帥和軍幕人物，在馬料帳中經(jīng)常見到，見得最多的是封常清。其最具代表性的長篇歌行如《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兩首詩都是天寶十三載九月岑參為封常清安西節(jié)度判官時所作。岑參歌頌封常清戰(zhàn)功的詩作，還有《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奉陪封大夫宴得征字時封公兼鴻臚卿》《陪封大夫宴瀚海亭納涼》《奉陪封大夫九日登高》《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等詩。

有關(guān)封常清的原始文獻，最早見于阿斯塔那墓出土的馬料帳。如《唐天寶十四載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郡坊迎封大夫，馬肆拾捌匹，四月廿四日飷科粟貳碩肆斗，付槽頭張瓌，□□□□乘。（第423頁）

郡坊迎封大夫，□馬肆拾匹，八月廿七日食麥貳碩，付馬子茲秀（元）。押官李俊卿。（第425頁）

二日，帖馬柒疋，便迎封大夫，食麥渠斗，付呂承祖。（第429頁）

十四日，郡坊后迎封大夫，粗細馬伍拾貳疋，食麥貳碩，……頭魏秀琳。

北庭送封大夫，征馬貳拾疋，送至柳谷回。十一月十八日，食青麥貳碩。（第430頁）

馬料帳有關(guān)封常清的記載一共有二十八條，說明在天寶十三載和十四載，封常清是經(jīng)常因為軍事的需要來往于交河的。在記載封常清的馬料帳中，還有兩條非常值得注意，這就是《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四至六月郡坊帖馬食歷狀》記載封常清事有九條，其中第一條云：

三日，郡坊馬十疋，送封大夫娘子銀冊回，食麥粟一石，付馬子陳陽、趙璀。（第527頁）

另外就是《唐天寶十三載礌石館具七至一閏十月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這一寫本涉及封常清事有五條，其中第一條云：

同日，郡坊帖馬兩匹，天山館送封大夫女婿楊郎到，食麥一斗，付天山馬子趙賓。（第451頁）

這些都是封常清加封御史大夫后的文卷，都是在天寶十三載以后。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第一條，“送封大夫娘子銀冊回”，說明達到封常清這樣主帥的級別，軍中是可以攜帶夫人的。這在新出土的馬料帳中僅此一處，然這一記載為我們提供了非常珍貴的唐代軍隊設(shè)置與主帥生活的信息。而“天山館送使封大夫女婿楊郎到”，也說明封常清擔任安西節(jié)度使時，全家包括女兒女婿都是隨其在軍中的。唐朝將帥在軍中的生活，于此可見一斑。

2. 武判官

岑參有《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是岑參邊塞詩的代表作，詩約作于玄宗天寶十四載，時岑參在輪臺，送武判官回京都長安。詩以雪天送別為題材，以白雪為線索，先寫早雪，接著寫因早雪而奇寒，再寫戈壁冰雪封凍的壯闊景象，最后寫武判官雪中遠去?！昂鋈缫灰勾猴L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造語奇警，設(shè)喻新穎，最為后人傳誦。以花比雪，前人詩中已有之，但以岑參詩句最為開闊壯麗。他通過開闊壯麗的雪景的描寫，表現(xiàn)了遠戍者博大的胸懷與雄偉的氣魄。

有關(guān)武判官的原始文獻，最早也見于阿斯塔那墓出土的馬料帳。總共有三條，《唐天寶十三載礌石館具七至閏十一月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同日，郡坊帖馬天山館三疋，送武判官便勝過，食麥三斗，付天山馬子李羅漢。（第448頁）

六日，郡坊帖馬十六疋，內(nèi)兩匹劉總管乘迎武判官，食麥一石二斗二升，付馬子趙璀。

同日，郡坊迎武判官四匹，食麥三斗二升，付健兒□□。（第452頁）

岑參送武判官歸京，沿著天山路東去，必定要經(jīng)過馬料帳中記載的“天山館”。這里的天山館，馬料帳中還見到多處，都是我們研究唐代邊塞詩可以憑借的印證材料。

3. 李棲筠

岑參有《使院中新栽柏樹子呈李十五棲筠》《敬酬李判官使院即事見呈》《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等詩。詩中的“李判官”是李棲筠。岑參與李棲筠同在封常清幕府，又同為判官，故而有此酬贈之作。

有關(guān)李棲筠的原始文獻，最早也是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馬料帳?？偣灿形鍡l，《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七至十二月郡坊帖馬食歷牒》：

廿三日，郡坊帖馬廿匹，內(nèi)一十匹李判官乘向呂光，食全料，十疋在槽，食半料，共食青麥一石五斗，付健兒陳懷金。（第522頁）

《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三至十二月侵食當館馬料帳歷狀》：

閏十一月廿八日，郡坊帖李判官馬伍匹，共食禾麥伍斗，各半，付健兒楊元琰。（第501頁）

《唐天寶十四載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閏十一月廿七日，郡坊帖柳谷迎李判官馬壹拾匹，食禾麥柒斗，付蔣□□。

廿八日，迎李判官，郡坊帖馬伍匹，共食三斗伍勝，禾麥各半，付[健]。

廿九日，迎李判官，郡坊帖馬伍匹，共食叁斗伍勝，禾麥各半，付。（第432頁）

說明李棲筠擔任安西節(jié)度判官期間，頻繁往來于北庭與交河之間。這里記載的兩個地點值得注意：一是呂光，一是柳谷。呂光即呂光館，是設(shè)在西域的驛站?！缎绿茣さ乩碇尽肺髦萁缓涌び涊d：“自州西南有南平、安昌兩城，百二十里至天山西南入谷，經(jīng)孺石磧，二百二十里至銀山磧，又四十里至焉耆界呂光館。又經(jīng)盤石百里，有張三城守捉。又西南百四十五里經(jīng)新城館，渡淡河，至焉耆鎮(zhèn)城?！绷燃戳瑞^，也是設(shè)在西域的驛站。《新唐書·地理志》西州交河縣條：“自縣北八十里有龍泉館，又北入谷百三十里，經(jīng)柳谷，度金沙嶺，百六十里經(jīng)石會漢戌，至北庭都護城?！薄短铺鞂毷妮d某館申十三載三至十二月侵食當館馬料帳歷狀》：“其月十九日，帖柳谷馬貳十捌匹，送旌節(jié)到，共食麥壹碩玖斗陸勝，付健兒魏林。”阿斯塔那墓出土文書中有關(guān)柳谷館者有多處，如《西州柳谷館館貼本錢計利帳》等。

4. 崔夐

岑參有《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詩，作于天寶十四載岑參在北庭時。這里的“崔侍御”或即崔夐。《千唐志齋藏志》九一一《大唐宣義郎左衛(wèi)騎曹參軍攝監(jiān)察御史賜緋魚袋四鎮(zhèn)節(jié)度判官崔君（夐）墓志銘》：“天寶中，邊垂緊急，職務(wù)填委?！宰笮l(wèi)騎曹參軍攝監(jiān)察御史賜緋魚袋四鎮(zhèn)節(jié)度判官，□能也。乾元初，帑藏未殷?！卑⑺顾悄钩鐾痢短铺鞂毷妮d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記載：

郡坊帖馬，押官雍芝下帖天山館馬一匹，送崔夐到騰過，食麥一斗，付李羅漢。（第449頁）

可以推斷崔夐天寶十三載以后在封常清幕府為節(jié)度判官，并攝監(jiān)察御史。這與岑參詩與新出土墓志大致吻合。岑參《送崔子還京》詩的“崔子”，也當是崔夐。崔夐作為判官從北庭還京，必須要經(jīng)過天山館。

5. 王伯倫

岑參有《送王伯倫應(yīng)制授正字歸》詩，應(yīng)作于天寶十四載岑參在北庭時。廖立《岑嘉州詩箋注》卷三：“王伯倫，至德二載八月，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崔光遠破賊于駱谷，其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將二千人攻中渭橋，殺賊千人，乘勝至苑門，遇賊合戰(zhàn)，伯倫死之，李椿被擒送洛職。事載《舊唐書·肅宗紀》《資治通鑒》。王伯倫此前曾任北庭節(jié)度掌書記?！保ǖ?24頁）參照阿斯塔那墓出土《唐天寶十四載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記載：

同日，郡坊帖天山馬四疋，送使掌書記王伯倫到，內(nèi)一匹騰向銀山，食麥貳斗伍勝，付李羅漢。（第449頁）

卅日，郡坊帖馬八匹，送使王伯倫到，便留礌石充帖館馬，共食麥五斗六升，付呂祖。（第450頁）

岑參詩之王伯倫與馬料帳中的王伯倫應(yīng)為同一人。再考《唐代墓志匯編》載《張貞眘墓志銘》，題署“秘書省正字王伯綸撰”，墓主葬于天寶九載十一月十七日。其授正字當為“秘書省正字”，王伯綸為安西節(jié)度掌書記在天寶十載之后，大概是擔任秘書省正字以后，又從軍出塞的。

6. 張子奇

岑參詩又有《送張都尉東歸》，題注：“時封大夫初得罪。”詩是岑參天寶十五載在北庭所作。廖立《岑嘉州詩箋注》卷三：“封大夫初得罪，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封常清奉召還京，授范陽平盧節(jié)度使，乘驛赴東京，募烏合之眾六萬人御安祿山。十二月，兵敗奔陜州，勸高仙芝西守潼關(guān)。監(jiān)軍使邊令誠譖之于帝，乃斬高、封于潼關(guān)?！保ǖ?41頁）

有關(guān)張都尉的原始文獻，最早也見于阿斯塔那墓出土的馬料帳。《唐天寶十四載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焉耆軍新市馬壹佰匹，準節(jié)度轉(zhuǎn)牒，食全料。十一月十五日，供青麥壹拾碩，付押官元敬希，總管張子奇?！蹩偣苷蹧_張子奇。前狀漏申。（第431頁）

王素《吐魯番文書中有關(guān)岑參的一些資料》稱：“可以認為，張子奇是天寶十三載十一月十五日以后新任折沖都尉的。唐官三年一轉(zhuǎn)，至岑參于天寶十五載春作送歸詩時，張子奇理應(yīng)仍官折沖都尉。因而我們懷疑，岑參詩中的‘張都尉，即此‘折沖張子奇?！保ā段氖贰返?6輯）

7. 劉單

岑參有《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詩，“劉判官”為劉單。詩是岑參天寶十載五月在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之作。有關(guān)劉單的原始文獻，最早也見于阿斯塔那墓出土的馬料帳，共有四條。《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七至十二月郡坊帖馬歷狀》：

同日，劉判官乘郡坊帖馬一匹，食麥五升，付馬子楊景秘。（第517頁）

《唐天寶十三載礌石館具七至閏十一月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

同日，郡坊帖天山館馬三疋，送劉判官到，內(nèi)兩疋騰過，食麥二斗五升，付馬子趙璀。（第450頁）

《唐天寶十四載某館申十三載四至六月郡坊帖馬食具七至閏十一月帖馬食歷狀》：

□□郡坊馬六匹，送使王義珍、劉判官等到，便騰過，食麥粟六斗，付王樓□。

同日，郡坊馬八匹，送吳侈、劉判官等到，便騰過，食粟麥八斗，付王樓兒。（第530頁）

這里的“劉判官”就是劉單，四則材料說明劉單到達交河郡的行程都在天寶十三載的五月和八月間。劉單為天寶二年進士，天寶六載高仙芝曾令劉單判官作告捷書，知劉單在安西任判官長達八年以上。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斗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聞道玉門猶被遮，應(yīng)將性命逐輕車。年年戰(zhàn)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李頎《古從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