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

2020年1月16日，日本發(fā)現首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者。

2020年2月13日，日本出現首例因新型冠狀病毒而死亡的病例。

2020年4月16日，日本政府正式發(fā)表全國性的《緊急事態(tài)宣言》。

……

2020年，注定會記錄在人類歷史上的一年。新冠肺炎疫情在世界范圍內的暴發(fā)，動搖了整個世界的社會和經濟格局，同樣，日本的經濟也遭受到沉重的打擊。而處于風暴中心的，是日本眾多的中小型企業(yè)（*注）。

3月21日，日本工商會議所發(fā)表的《伴隨新型冠狀病毒感染擴大產生對中小規(guī)模事業(yè)的影響以及對政府的要求》一文中表示，已有92.1%的中小型企業(yè)的經營受到了影響，其中有47.7%的企業(yè)擔心此次疫情會對企業(yè)經營造成長期性傷害。

根據日本民間調查公司東京工商調查社于4月23日發(fā)表的調查結果，直接受到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影響導致破產的企業(yè)已經增至84家，其中以旅游住宿、餐飲等服務行業(yè)為主。而隨著疫情的持續(xù)，在無法預測前景的情況下，經營基礎薄弱的眾多中小型企業(yè)、零星企業(yè)將有大批倒閉的可能。

同時，日本政府開設的專門針對企業(yè)的救助機構也陸續(xù)收到了眾多中小型企業(yè)的救助需求，其涵蓋面已經從最初的旅游、餐飲、服務、批發(fā)零售行業(yè)延展到建筑、制造業(yè)，再延展到所有的行業(yè)。

在這次全球性的危機下，日本中小型企業(yè)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

法師旅館：只要有當地民眾的喜愛，就一定能繼續(xù)下去

被譽為“最古老旅館”并列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法師旅館坐落在日本石川縣栗津溫泉。自718年建立以來，法師旅館以其純粹的日式風格和厚重的歷史傳承而知名。從第一代家主開始，代代家主在繼承家業(yè)的同時，必須改名為“法師善五郎”便是其繼承傳統(tǒng)的典型范例。在這次疫情中，法師旅館直面沖擊，是第一批直接受到疫情影響的企業(yè)。

“旅館里空蕩蕩的，沒有客人?！苯衲?2歲、已經從社長的位置退下來的第46代法師善五郎面對當下的狀況，不禁遺憾地說，“雖然我們還在咬緊牙努力著，可最終還是避免不了有些工作人員因此辭職了?！?/p>

為了維系代代相傳的傳統(tǒng)風格，法師旅館每個月都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持?！奥灭^每個月的固定支出有人工費、設備維護費、食材費等等。也就是說，我們每個月的銷售額如果達不到3000萬日元的話，就沒有辦法維持正常的開支?？墒乾F在，像今年的三四月份，我們的銷售額只有以前的20%。”

日本飛鳥時代，著名僧人泰澄為了救治病患、彰顯藥師如來的慈悲，在白山山腳挖掘溫泉，建造留宿的居所，并囑咐弟子世代守護，這就是法師旅館的原型。因此從第一代開始，法師旅館的經營就有著濃厚的佛教氣息，并與日本傳統(tǒng)式的家庭教育息息相關。正如第46代法師善五郎再三強調的，法師旅館的經營需要遵從四個原則：其一、代代相承，不斷改進；其二、每日正餐，闔家必至；其三、自主學習，保持謙恭；其四、行善積德，自省其身。在面對經營上的危機時，法師表現出來的也是一種安定、相對佛性的態(tài)度。“法師旅館已經存在了1300年，我們有過在江戶時期債務纏身、舉步維艱的時候，也經歷過二戰(zhàn)時期，軍隊統(tǒng)管一切、經營無以為善的困境。其實所謂經營的歷史，就是一個個的危機、堅持、恢復、成長，周而復始，這次同樣如此。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堅持再堅持?！鄙莆謇蛇€說，“這幾年銀行一直在催我們，要提高10%的銷售額，提高營業(yè)利潤。旅館的存款不多，現在也陷入了資金困難，但是所謂提高利潤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能涸澤而漁，我們也不能只關注這些數字。”

應對危機的關鍵，善五郎最為看重的，是那些“看不見的力量”，對于法師旅館來說，這個“看不見的力量”就是當地民眾的喜愛。“我們的田地在這里，我們的職工在這里。作為旅館，我們的根在這里。當地人的喜愛和支持，才是我們最大的資本。在中國不是同樣如此嗎？如果能和左鄰右舍搞好關系的話，就沒有邁不過去的門檻。當然現在日本政府的補助金政策幫助我們很多，但是我們不能事事依賴政府。以前的時候，我們不是還沒有政府么。所以我們要時時刻刻對當地民眾抱有感謝之心、虔誠之心，現在更是需要做一些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去服務他們，因為他們才是我們的立足之本?！?/p>

疫情期間，法師旅館同很多地方一樣，增加了外賣服務。對于這項措施，善五郎說得更多的，卻是對當地民眾的感謝，“他們很體諒我們的苦衷，考慮到我們的成本問題，寧可降低自己對味道的要求?！闭f到這些，善五郎感慨萬千，“只要當地民眾還喜歡我們，只要他們還需要我們，法師旅館就一定能夠繼續(xù)下去?！?/p>

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求新求變，調整新目標迎接疫情后的豐收

相對于法師旅館培本固元的“堅守”戰(zhàn)略，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采用的則是求新求變的“出擊”戰(zhàn)略。

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位于京都的伏見地區(qū)，雖然名字里有“商店”，但屬于清酒制造業(yè)，是當地最古老的釀酒企業(yè)，也是最早生產日本“濁酒”和日式“陳酒”的企業(yè)?！霸旅髑寤\城，夜夜清水汲，世世榮名頌”（原詩為：かげ清き月の嘉都良の川水を夜々汲みて世々に栄えむ。很遺憾沒有相應的中文翻譯，由筆者翻譯成句―作者注），江戶時期日本皇族成員姉小路有長在品嘗之后，不禁題詩稱贊，因此增田家的名酒從此取名為“月之桂”，并為日本文人墨客爭相推崇。如今“月之桂”已經打開國際銷路，2019年的海外銷售額占到總體銷售的10%，在國內的餐桌上也能見到。

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成立于1675年，只有5名現任員工。同法師旅館一樣，每一代家主的名字都是“增田德兵衛(wèi)”。面對疫情，現任家主第14代增田德兵衛(wèi)正在考慮，在市場環(huán)境勢必發(fā)生變化的情況下，公司將如何調整自己的經營戰(zhàn)略。

“2019年我們的銷售額是2.3億日元，去掉生產成本和銷售成本，我們的利潤在1400萬日元左右?！爆F任德兵衛(wèi)這樣介紹，“從今年4月份開始，銷售額出現了大幅度的下滑，預計只有去年同期的80%。而且，月之桂與其他清酒相比價格偏高，一直面向酒店、宴會、餐飲店銷售，不是那種大規(guī)模生產、大規(guī)模消費的產品?！毒o急事態(tài)宣言》發(fā)表之后，隨著日本餐飲店營業(yè)規(guī)模的縮小以及市民外出的減少，今后日本清酒的消費者將集中在超市購買大型企業(yè)生產的廉價清酒。同時，隨著眾多餐飲店以及相關企業(yè)的破產或轉型，至今建立的銷售渠道將會面目全非甚至不復存在。可以預想，即使2021年奧運會能夠順利召開，2021年秋天的銷售成績也最多只能恢復到2019年10月前銷售額的70%。當然，除了銷售方面，讓人感到不安的，還有員工的士氣?！?/p>

“這些問題該怎么解決？我們需要建立新的產品形象、建立新的銷售渠道，彌補我們以前的空白。”德兵衛(wèi)列舉具體需要做的工作，“一是增加普通家庭可以接受的產品，增加協同商品種類，改變‘高價清酒的印象；其次是建立新的銷售渠道，尤其是充實網絡銷售渠道；第三是加強對中國、美國等海外銷售，爭取在2022年出口額達到總體銷售額的30%?！?/p>

如同日本許多的長壽企業(yè)，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同樣經歷過許多類似的苦難。明治維新時期遭遇大火，整個廠房化為灰燼；二戰(zhàn)、阪神大地震等天災人禍都曾帶來舉步維艱的困難。“雖然現在我們還看不到疫情的出口，但就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更需要考慮下一步應該怎樣做，該做什么來迎接疫情之后的商機。此時此刻，我們要重新整合我們的商品，去掉那些不符合未來發(fā)展的部分，要做得徹底，要做到‘斷舍離！一定要記住，現在我們做的種種一切，都是在播種，都是為了今后疫情過后的豐收?！?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1/02/04/qkimagesjzqajzqa202005jzqa20200514-2-l.jpg"/>

最后，增田德兵衛(wèi)還談到了自己的心境：“日本有句話，所謂人生，就是一期一會。痛苦、煩惱、挫折，這些都會時常發(fā)生，世上也沒有特效藥，這時只能依靠自己，盡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其實挫折、失敗，這些都是在幫助你矯正方向、邁向成功的中轉站。所謂‘世間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是通過挫折不斷進步，這才是人生。當遇到挫折時，請把它當做是需要發(fā)揮我們最大能力的挑戰(zhàn)。同時，當未來偏離預計時，不要懊惱，要盡早調整新的目標，去努力獲得最大的成就。這是14代增田德兵衛(wèi)世代相傳的思想?！?/p>

長壽企業(yè)“不斷向好的方向邁進”的DNA

近年來，日本的GDP一直呈現負增長，尤其在2019年，日本經濟連續(xù)受到消費稅上調和超級臺風襲擊的影響。日本內閣府于2020年3月9日表示，2019年10～12月GDP修訂值比前一年同期下滑了7.1%。而此次的疫情，無疑使日本經濟雪上加霜。

面對這場空前的危機，日本還沒有能夠看到它的終點在哪里。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企業(yè)惶惶不安、怨天尤人，但同時我們也看到有許多企業(yè)，尤其是擁有百年以上歷史的日本“老鋪”企業(yè)，展現出強大的自信和信念，堅信能夠戰(zhàn)勝危機，甚至相信能夠將這場危機轉化成自己寶貴的經驗財富。

2019年1月，根據日本株式會社帝國數據銀行的統(tǒng)計，在日本的百年企業(yè)總數已經達到33259家，占日本企業(yè)總數的2.27%。其中，年銷售額不滿1億日元的企業(yè)，居然有13786家，是百年企業(yè)總數的41.5%。這些相對資本大鱷來說只是風中微燭一般的存在，卻經歷了天災、戰(zhàn)爭、石油危機、金融風暴等種種困難，仍舊能夠傲然生存，如此來看，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又是什么，給予了這些企業(yè)如此不可思議的能力？

通過和法師旅館、增田德兵衛(wèi)商店的短短接觸，或許有四個方面原因。

一是，漫長的歷史讓日本長壽企業(yè)不斷地經歷了成功與失敗，這不僅讓它們獲得了很多應對危機的經驗，更是讓企業(yè)建立起強大的自信。當再次遭遇危機時，他們通過這種強大的自信，迅速冷靜下來作出相應的判斷，于是加強企業(yè)員工的士氣，增強企業(yè)的生命力。同時遇到成功時，他們也降低盲目樂觀的可能性。

二是，根據帝國數據銀行的研究表明，日本百年企業(yè)普遍的BCP（業(yè)務持續(xù)性計劃）測定率程度較高。也許正是一代又一代的傳承，讓每一代繼承人很清楚地認識自己今后需要走的方向、需要做的事情，并在危機中排除彷徨，迅速樹立努力方向。

三是，長壽企業(yè)普遍自我危機意識較高。長壽企業(yè)不是一成不變的，在漫長的成功與失敗的循環(huán)中，改變業(yè)態(tài)的企業(yè)也是有的。但正如兩位家主所表現出來的，“不斷改進、不斷讓企業(yè)向好的方向再邁一步”，這是融入眾多經營者DNA中的觀念，讓企業(yè)增強自身的免疫力。

還有一個方面，我發(fā)現，每一個長壽企業(yè)，都是當地的明星企業(yè)、招牌企業(yè)，但它們并沒有國際性的大發(fā)展，大多數的企業(yè)都是扎根當地、服務當地，與該地區(qū)休戚與共。銀行的賬目上，或許這個企業(yè)的數字不甚起眼，但是實際上這個企業(yè)卻是和當地社區(qū)的榮辱興衰牢牢地綁在一起。此時，這個企業(yè)的生命力就不能夠單純地用幾個數字來表明了。

當然，日本長壽企業(yè)的經驗五花八門，有的可取，有的拿到國內就未免水土不服了。面對疫情，企業(yè)如何渡過難關？世上是沒有萬能解藥的。危情之下，企業(yè)的意識形態(tài)應該如何調整？這一點，日本長壽企業(yè)的思想卻是共通的?，F在國內疫情緩和，新型冠狀病毒給中國帶來了一個新的市場環(huán)境。希望企業(yè)能夠化不利為有利，增加自身的生命力和挑戰(zhàn)能力。未來也希望能看到更多的中國企業(yè)的生命力越來越強。

注：日本中小型企業(yè)定義 制造業(yè)：注冊資金3億日元以下，并從業(yè)人員300人以下 零售業(yè)：注冊資金5000萬日元以下，并從業(yè)人員50人以下 服務業(yè)：注冊資金5000萬日元以下，并從業(yè)人員100人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