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斌

編者按：中古史研究被認為是中國古代史研究中積淀最為深厚、成就最為突出、年輕學者最為活躍的領域之一，近四十年特別是近十年的學術進展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了我們對于中古史基本圖景的認識？當前我們是否具備了“重繪”中古史基本線索和脈絡的可能性？如果要去“重繪”中古史，我們現(xiàn)在應當如何敘述？藉2019年8月舉辦“首屆《文史哲》青年學者工作坊暨第十二屆中國中古史青年學者聯(lián)誼會”之機，本刊特邀6位當前具有代表性的中國中古史領域的中青年學者，分別就自己的研究課題或理論思考，圍繞“重繪中古史的可能性”這一話題予以深入研討。本組筆談即是此次座談會的部分成果。

關鍵詞：中古史;學術史;歷史場景;經(jīng)典圖式;民族史;貨幣史

自陳寅恪先生以來，中國中古史（一般指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研究經(jīng)歷八九十年的學術積累，名家輩出，成果不可謂不豐厚。但如果對照歐美世界的古代晚期、中世紀早期歷史研究，無論是議題的豐富性，還是成果的多元化，又顯得頗為單薄。歷史學的生命力，在于一代代研究者苦心孤詣，不斷提出新的認識和理解，這大概就是“重繪”的意涵。然而如何“重繪”，可能性在哪里，卻是見仁見智，意見未必（亦不必）一致。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缺乏深入思考，這里只能就個人近年來的學術工作，略談感想。

最近十余年，我花費比較多的精力觀察和探討3至6世紀江南山岳文化景觀的變化過程。主要是具體的山岳個案研究，先后關注過十余個地點，最近集結為一本小書出版。學術新意自不足道。在研究過程中，由于主要是考察某座具體山岳的文化景觀和空間，分析相關地點的文化生成過程及其意義，就不得不進入相對微觀的層面，經(jīng)常做一些瑣碎的小地點考證。小地點上的史料往往比較缺乏，為了拓展論證空間，不得不經(jīng)常實地考察，徜徉于滄海桑田的地理環(huán)境和往往一無所存的六朝遺址中，依稀想象過去。古今印證，山川有情，唏噓之余，往往是我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最為感動的時刻。

這時候就經(jīng)常會想：我們研究魏晉南北朝史，究竟是為了什么？或者說，究竟是什么原因吸引著我們，投入人生最多的精力于此遙遠之過去？在最感性的層面上，可能還是往昔那些富有魅力的細節(jié)場景。山林往事大都不見于正史，需要借助于更加地方性的史料勾陳索隱，浮現(xiàn)場景。就我自己的研究體驗來說，無論是在廬山宮亭廟中發(fā)生的種種神異傳說，還是《真誥》中呈現(xiàn)的茅山信仰舞臺，或是《善慧大士錄》記錄的烏傷縣稽亭村激烈的宗教實踐，那些生活在六朝社會秩序中的個人或群體，他們的喜和悲，尊嚴和挫折，都呈現(xiàn)為一幕幕具體而生動的歷史場景，仿佛鮮活于目前。

人都是生活在特定的社會秩序和文化觀念之中。秩序和觀念塑造著每個人的行動，這些行動又通過不斷延展的關系互動網(wǎng)絡，支持和延續(xù)著原來的秩序和觀念，成為一個不斷相互再生產(chǎn)的過程。內(nèi)在的演化、斷裂，或者外來的沖擊，會讓這個再生產(chǎn)過程產(chǎn)生變異甚至震蕩，或者表現(xiàn)為復雜化，或者表現(xiàn)為簡單化;具體的形態(tài)，則依存于彼時人與事的互動過程之中。而幾乎所有的這些過程，原本都呈現(xiàn)為一幕幕鮮活的場景，有的場景是日常性的，重復而沉悶，有些是突發(fā)性的，更具有沖突性和戲劇感。從史料中爬梳發(fā)掘這些場景，描繪和構建有意義的歷史畫面，分析背后蘊含的結構和情境——比如權力秩序、信仰形態(tài)、文化模式，以及形成這種結構和情境的關系互動網(wǎng)絡，從而更好地理解生活于其中的有血有肉的人們的生命狀態(tài)，是我自己比較喜歡的研究路徑。

極端一點說，人的幾乎所有行為，包括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如衣食住行之類，都是秩序和觀念塑造的文化現(xiàn)象。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往昔發(fā)生過的幾乎所有歷史場景也都隱含著深層次的意義，而不僅僅是關鍵性或突發(fā)性的重大事件。普通人和他們經(jīng)歷的日常性的瑣碎，也都可以成為理解歷史的重要入口。

不過，往昔場景雖然無窮，史料卻是有限。一般而言，研究的歷史時段愈早，可供利用的史料愈少。像《蒙塔尤》那樣細節(jié)充盈的村落史料，對于魏晉南北朝史研究而言，實在是可羨而不可得。由于史料殘缺的限制，某個歷史場景能否有足夠的細節(jié)支撐，可以作為深入分析的對象（對于現(xiàn)代學術體制下的研究者而言，更直接、更功利的指向，是能否寫成具有一定篇幅的論著），是魏晉南北朝史研究不得不面對的難題。這就要求研究者一方面要反復咀嚼那些人所熟知的史料，一方面也要千方百計地發(fā)掘和利用新史料，或者那些原本不那么受人重視的“邊緣性”舊史料。這兩條路徑同等重要。不同研究者可能會有自己的偏好，或喜新，或愛舊。但新舊不過相對而言，對于傳世文獻有限、出土資料總量亦不樂觀的魏晉南北朝時代而言，往昔保存下來的痕跡本已不多，一切彌足珍貴，皆是理解過去的媒介，無須厚此薄彼。難點主要在于處理有限的殘缺史料的能力，這需要敏銳的感覺、細膩的分析和論證技巧，也需要豐富的想象力。正如偵探破案，推理需要“細密”，構想要有“巧思”，還要有恰當?shù)姆执绺?。處理這些限制的能力之高下，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研究者的水準，也成為魏晉南北朝史研究的“技術”特點之一。

在有限的殘缺史料中發(fā)現(xiàn)和構建往昔畫面，讓人想到電影導演通過鏡頭講述故事。電影鏡頭之前，最基本的元素是一幕幕事先設計好的場景，通過演繹、拍攝和剪輯、拼合，最終呈現(xiàn)為連綴畫面而成的敘事。而好的導演，也往往會在敘事之中表達更深層次的內(nèi)容，比如對人生、對社會的反思性認識，特別是個體生命與社會秩序之間的張力。這種思考方式，與歷史學者頗為類似。只是相比起來，歷史學者無法自己主動設計場景，同時也受制于殘缺不全的史料，只能“帶著鐐銬跳舞”（聞一多《詩的格律》），從僅存的只言片語甚或考古遺存中發(fā)現(xiàn)場景，描繪畫面，構建過去。雖然無法像電影導演一樣自由馳騁想象力，但仍然也是希望將自己覺得感動而有意義的歷史瞬間呈現(xiàn)給讀者，讓讀者在文字的畫面中了解往事，體驗歷史美感，反思過去的權力秩序和文化傳統(tǒng)。

舉一個《北齊書》中的場景為例。東魏武定四年（546），高歡率大軍圍攻玉璧城數(shù)月不下，最終因病回師：“是時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聞之，乃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蹦袃汉透?，英雄涕淚，無疑是一幕讓人感動的場景。而如果暫且從這種豪壯哀感的情緒中離開，從歷史學的理性角度觀察，這幕場景其實包含著很多理解當時歷史的線索。一個最基本的提問就是：為何在高歡去世之前，會出現(xiàn)這樣一幕場景？當然可以說，這只是高歡本人的偶然行為?？墒侨绻?lián)系到東魏時代的政治結構和權力秩序，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場景有著更深層次的歷史情境。

高歡特意要接見的“諸貴”，簡單地說，是圍繞在他身邊以血緣、地緣等要素聯(lián)結起來的勛貴集團。他們主要來自來自六鎮(zhèn)邊境，很多都是鮮卑軍人或敕勒酋長，掌握著高歡集團的主要軍事力量?！爸T貴”和高歡有著相似的早年社會化過程，熟悉的是游牧、農(nóng)耕混合地帶的觀念和行為方式。對于他們來說，鮮卑語和敕勒語代表著草原，也代表著對這種生活方式的認同。《北齊書·高昂傳》曾說：“于時鮮卑共輕中華朝士，唯憚服于昂。高祖每申令三軍，常鮮卑語，昂若在列，則為華言?！备邭g去世前的哀感場景，強調(diào)的文化符號是敕勒歌，高歡親自和之，用的自然也是鮮卑語或敕勒語。這固然是暮年傷感，一時情緒，懷念當年六鎮(zhèn)邊境的生活，但同時也是在傳達著文化認同的信號。換言之，這個場景看起來是像是隨意的行為，其實蘊含著政治習慣、權力關系、草原語言與文化認同等多種歷史要素。這些在現(xiàn)在的學術分科中分屬于政治史、民族史、語言學、文學等不同領域，但當時則是匯聚在這幕感人的場景之中，成為一個意味深長的文化瞬間。

如何通過這個“畫面”觀察和分析當時的歷史？或許可以分為兩個層面。首先，需要分析高歡接見的“諸貴”，具體包括了哪些人？在東魏政治集團中，這些人究竟具有怎樣的權力？這種權力又如何在當時的制度體系和政治習慣中運作？其次，“諸貴”們主要是鮮卑（或者鮮卑化的）人，通用語言也是鮮卑語，但出場的為何是敕勒歌，而不是鮮卑歌？鮮卑和敕勒兩種人群及其文化認同，在北境社會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第一個層面的討論，以往基本屬于政治史范疇，方法則是人所熟知的集團分析。東魏最核心的“諸貴”群體，主要來自懷朔鎮(zhèn)，如果化用谷川道雄先生一篇論文的題目（《武川鎮(zhèn)軍閥的形成》），或可概括為“懷朔鎮(zhèn)軍閥的形成”。至于這些勛貴群體內(nèi)部的關系建構和權力分配，卻又不僅僅是傳統(tǒng)政治史，還涉及到民族史問題。草原邊境的政治、軍事和人際關系習慣，是否會影響到這一集團的組織方式？這種內(nèi)亞視角的提問，也很值得注意。第二個層面，以往基本屬于民族語言學和俗文學史的討論范疇，主要關注和分析的材料，則是《樂府詩集》卷八六收錄的那首著名的《敕勒歌》。實際上這一層面的學術內(nèi)涵遠遠不止于此，只是因為涉及材料極少的北族語言和文化，研究難度很大。

這兩個層面共同構成了這幕場景背后的結構和情境，但以往很少結合起來討論。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視作現(xiàn)代學術分科之弊。在此多說一句，學術分科，或者更具體一點兒說，歷史學內(nèi)部各門類的區(qū)分，如政治史、經(jīng)濟史、民族史、文化史、文學史等等，一方面強化了某種更為專業(yè)性的視角，使得相關研究更加專門深入;一方面也往往帶來相當程度上的自我封閉，遮蔽了更加豐富的研究視野?！拔沂亲稣问返摹薄八亲鲎诮淌返摹薄陬愃频倪吔缭O定下，研究者會習慣于僅僅是在邊界以內(nèi)分析問題。而真實發(fā)生過的歷史，多元而復雜，往往同時呈現(xiàn)多種“專門史”的內(nèi)容，很難畫牢自限。

理解了這些，再來看那首著名的《敕勒歌》，就有了新的感悟：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如果只是一首草原上的普通民歌，是很難有機會被轉(zhuǎn)譯、收入華夏書寫系統(tǒng)的，——一定需要某種契機。結合當時的歷史情境來看，《敕勒歌》的契機很可能就是六鎮(zhèn)之亂后邊境人群的內(nèi)遷，以及由此帶來的政治和文化混融過程。《北齊書》中的場景就發(fā)生在這種情境下。《樂府詩集》卷八六引《樂府廣題》，特別提到了這個場景，并說“其歌本鮮卑語，易為齊言，故其句長短不齊”?！峨防崭琛穪碜圆菰吘?，但在這個場景中，歌者斛律金、聽眾高歡和“諸貴”，卻都是已經(jīng)離開了草原邊境的人。《敕勒歌》的唱和，作為一種儀式和文化再現(xiàn)，喚起的一方面是他們對草原邊境生活方式的懷念和認同，另一方面則是內(nèi)遷“鮮卑車馬客”在文化的異鄉(xiāng)所產(chǎn)生的漂泊滄桑之感。而在六鎮(zhèn)邊境，鮮卑或鮮卑化的鎮(zhèn)民，敕勒酋長和部民，是兩種不同的社會組織，后者“以類粗獷，不任使役，故得別為部落”，更具有草原特征，《敕勒歌》或許因此成為代表性文化符號。

這樣承載著豐富文化意蘊的場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不斷地在上演。這些是歷史中最令人感動的音符。對于我自己而言，最希望去做的，就是試圖捕捉住這一幕幕的場景性瞬間，透過畫面理解他們在結構和情境中的生命感。他們?nèi)绻瞧胀ㄈ耍蔷哇`行“眼光向下的革命”;更有可能是大人物，那么就“重回帝王將相”。近年來的史學潮流，強調(diào)要更加關注普通人的歷史，但研究普通人的歷史未必一定先進，研究帝王將相也未必意味著落伍和陳舊，刻意區(qū)分二者，不過是一個現(xiàn)代性的產(chǎn)物。而且由于史料遺存的不均衡，也使得往昔最精彩的“日常”往往集中于社會上層，普通人的歷史很少被記入文獻，不易尋覓。實際上身份并不重要，關鍵是他們所經(jīng)歷的場景是否能夠觸動我們的心弦，是否能夠成為一個更有意義的歷史瞬間，而相關的細節(jié)史料又是否能夠支撐起分析和論證，只有如此才可能真切刻畫歷史中的生命與尊嚴。對于歷史研究而言，最根本的是如何理解生活在往昔歷史中的人們，以及他們在喜怒悲歡中創(chuàng)造的歷史過程。任何口號性的學術潮流和方法，不過都是方便一闡提人成佛的易行法門，研究者對此需要抱有足夠的警惕。

文章開始提到，中國中古史研究經(jīng)歷八九十年的學術歷程，學術積累和分析話語傳承有序，蔚然可觀。對于后學者來說，這一點既是幸事，又是煩惱。學術史上常見的現(xiàn)象之一，是草創(chuàng)期的問題意識和概念，往往會在理論意義上被繼承和經(jīng)典化，本來的意義在學術演化中逐漸被遺忘，有時候甚至會更進一步，徹底演化為概念游戲，在職業(yè)生存和刻意求新的口號驅(qū)動下，無意識地生產(chǎn)著可能連研究者自己也覺得模式化、瑣碎而平庸的專業(yè)論著。當下的魏晉南北朝史研究，是否也存在這樣的學術困境，以我的粗疏，當然不敢妄下判斷。僅就個人的研究體會來說，盡可能破除刻板印象和模式化的分析話語，走向原本多元、生動的歷史場景，在總體的文化關照下刻畫、呈現(xiàn)和分析場景背后所承載的秩序和觀念，從而更好地理解當下、思考未來，也許是值得留意的一個方向。

中古史研究只是現(xiàn)代中國歷史學的一隅。侯旭東先生在新著《什么是日常統(tǒng)治史》中提到：“走出西方生產(chǎn)/中國消費、社會科學生產(chǎn)/史學消費的格局，僅憑愿望無法實現(xiàn)，需要的是腳踏實地的深入研究與思考，從史學根本處入手?！睂τ谥袊鴼v史學面臨的迫切問題，即如何走出模仿西方，走出理論生發(fā)能力的貧乏狀態(tài)，他給出的建議是“腳踏實地地深入研究與思考，從史學根本處人手”。具體而言，則是“反思既有的提問方式與使用的概念，真切地立足這片土地上的人類經(jīng)歷，發(fā)現(xiàn)內(nèi)在于過往生活實際的問題，歸納現(xiàn)象，提煉概念，構筑解釋，在與古人、今人的反復對話中構建史學認識”。筆者在近年的學術實踐中也常有此感觸，漢語學術的自立和現(xiàn)代中國歷史學的理論生長，需要踏踏實實地回歸對往昔人群和社會的理解和觀察，從中構建新識。時間如流水永在流逝，社會情勢和文化語境不斷變化，生長經(jīng)歷于其中的歷史研究者，每一代人都會有自己不同的關懷之點;立足今日，觀察歷史，提問方式和意旨亦當隨之而變化。唯其如此，學術方能不斷煥發(fā)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