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帥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119）

“小+X”結構近幾年一直流行于網(wǎng)絡并且在日?？谡Z中也經(jīng)常被使用。根據(jù)此結構模式，人們還在創(chuàng)造一些新的用語。已經(jīng)有學者對“小+X”進行了研究，在劉少佳的《“小X（X）”構式多角度考察》一文中，作者將“小+X”結構定義為構式，并且分別概括了其構式義，他認為“小+N”的構式義是構式中名詞所指對象在內(nèi)心釋放程度的主觀評價；“小+V”是特定外部場景中或內(nèi)心認知與互動體驗后心理狀態(tài)的主觀呈現(xiàn)；“小+A”是說話人所述對象與自我心理預設對比后作出的“兩極”評價的主觀呈現(xiàn)。[1]從最初的“小+V/A”到后來的對“小+X”的研究，有學者已經(jīng)意識到了“小”的語義發(fā)生了變化，但是沒有人將兩者結合起來進行研究，即從歷時的角度描述“小”的語義發(fā)生的變化，并從共時的角度去描寫“小+X”結構。因此本文將梳理“小”語義的變化，淺談“小+X”結構的語法特征和形成機制（本文選取的語料來源于北大語料庫和北語語料庫）。本文中闡述的“小+X”結構主要可以分成三大類，一是“小+N”，如小時代、小哥哥、小姐姐等等；二是“小+V”，如小發(fā)現(xiàn)、小依賴、小感慨、小羨慕等等；三是“小+A”，如小郁悶、小激動、小美好等等。人們在這些名詞、動詞和形容詞前面加上“小”，并不是指量少，或者體積小，而是表達自己主觀上的一種態(tài)度和情感。

一、網(wǎng)絡語言中“小+X”結構

如今，網(wǎng)絡越來越發(fā)達，在使用網(wǎng)絡的過程中，誕生了一批網(wǎng)絡語言，“小+X”就是其中的一類。本文中的“小+X”結構主要分成三部分，即小+N、小+V、小+A。在網(wǎng)絡用語“小+X”結構中，“小”并沒有實在的意義，只是作為“X”的構成部分，人們可以稱呼年輕的男性為小哥哥、小鮮肉，稱呼女性為小姐姐、小蘿莉，表示心情的有小郁悶、小感慨、小傷心、小難過等等。例如：

例1 月食流星雨什么的要是和小仙女一起看那樣才浪漫！

例2 的確，與表現(xiàn)“宏大敘事”的油畫相比，水彩只能算作“小清新”。

例3 談及這段創(chuàng)業(yè)的經(jīng)歷，翁郁婷說應該算是人生很大的轉折點，以前在臺灣大家都是追求“小確幸”——可能會去當職員或者開個咖啡館。

在上面的例子中，當“X”加上“小”之后，并不是突出“小”的意義，“小”只展示出了說話人的主觀情感，而整個結構的語義重心在后面的“X”上。根據(jù)語料，我們發(fā)現(xiàn)：在“小+N”中，名詞可以是稱呼還可以普通名詞；“小+V”中，動詞一般為心理活動的動詞和行為動詞；“小+A”中形容詞為心情類的形容詞。在句中“小+X”一般做謂語和賓語，詳細的分析見下文。為了能夠更好探索現(xiàn)在網(wǎng)絡上使用的“小+X”結構，有必要追根溯源。根據(jù)語料，我們發(fā)現(xiàn)古漢語中就已經(jīng)存在了“小+X”這種形式，但是在古漢語中“小”具有實在的意義，可以作為形容詞和副詞，到了明清之際，它才進一步虛化成為了詞綴。由此可見，如今數(shù)量龐大的“小+X”結構的出現(xiàn)有歷史的原因。

二、“小”的語義虛化的過程

《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六版）中對“小”的解釋有十個，當“小”作為形容詞時，表示在體積、數(shù)量、力量、強度等方面不及一般的或不及比較的對象 （跟 “大”相對），如：小河；也可表示排行最末的，如：小兒子。當“小”作為副詞時，表示短時間地，如：小住幾天；稍微，如：小試牛刀；略微少于；將近，如：編了小三十年詞典。除此之外，“小”還表示年紀小的人，如：一家大??；表示指妾，如：討?。蛔鳛橹t辭，用于稱自己或跟自己有關的人或事物，如：小女；作為前綴，用于稱人、排行次序、某些人等，如：小王。[2]從詞典中看，“小”的意義很多，在不斷豐富，并且它的詞性也很豐富，不僅可以做形容詞，還能夠做副詞，還能夠表示前綴。

在先秦時期，“小”跟“大”相對，主要作為形容詞，修飾名詞，在句中主要作定語和謂語，例如：

例4 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周《今文尚書》）

例5 肆爾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亂，弼我；我其敢求位？（周《今文尚書》）

例6 虐刑以逞，民心怨痛，德薄位尊，力小任重，古人懼旃，鮮能不及矣。（東漢《風俗通義》）

上述例子中，都是“小”較早的用法，作為形容詞，與“大”相對。在例5中“小”作為定語修飾名詞“國”，組成“小國”，與“大國”相對；例 6 中“小”作為謂語，表示力量小。根據(jù)語料顯示，在六朝時期，“小”可以充當副詞，修飾動詞，表示暫時的意思。在下句中“小住”表示的是住一小段時間。

例7 見者呼之曰：“薊先生小住?！保?《搜神記》）

到了明清之際，“小”的語義進一步虛化，失去了原有實在的意義，作為前綴，如小李。在此過程中，“小”是從形容詞過渡到副詞再成為前綴，“小”的意義在不斷虛化。很明顯，“小”的意義是沿著由實到虛的發(fā)展過程。

在“小”語義虛化的過程中，其組合的成分也在變化，現(xiàn)在網(wǎng)絡流行語中的“小+X”結構與其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

三、“小+X”結構的語法語義特征

（一）“小+N”結構及其演變過程

根據(jù)語料，作為形容詞的“小”可以和名詞結合。首先在先秦時期，“小”主要和具體名詞組合，構成“小國、小民、小人、小事”等之類的結構。此結構中的“小”主要作為形容詞，表示在體積、數(shù)量、力量、強度等方面不及一般的或不及比較的對象。其次，“小”也可以和一些抽象的名詞結合，如：小過、小利、小詭計。再次，“小”能夠和稱謂結合，組成“小弟、小妹、小姑”。到了明朝，“小+親屬稱謂”中，“小”的虛化清晰可見。

例8 妙通道：“見說孺人有些貴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保铦鞒酢抖膛陌阁@奇上》）

在例8中的“小哥”并指的是年紀較輕的男子，并不是指自己的親戚，而自己的哥哥一般使用的是“大哥”一詞。

在上述的結構中，“小”仍然作為詞存在于組合中，但是由“小”組成的表示時間、節(jié)氣之類的名詞組合時，“小”字的意義完全虛化，“小”也成為了一個構詞的語素。例如：小暑、小滿、小年夜。

例9 小暑至，螳螂生，雞始鳴，反舌無聲。（戰(zhàn)國《呂氏春秋》）

綜上所述，在古代漢語中，當“小+具體名詞/抽象名詞”時，“小”表示的意義仍然是與“大”相對。但是隨著時間的發(fā)展，當“小+稱呼名詞”以及由“小”組成的表示時間節(jié)氣之類的詞時，“小”從詞變成了構詞語素，并且其意義發(fā)生了改變，并不能表示在體積、數(shù)量、力量、強度等方面不及一般的或不及比較的對象。

現(xiàn)代漢語中，“小+N”的組合更加常見。首先，“小”和稱謂名詞或者其他名詞組合并指代一類具有某種特征的人。例如：小鮮肉、小哥哥、小姐姐、小蘿莉……這些詞語主要存在于網(wǎng)絡用語中，小鮮肉主要表示的是年輕、長相較好的男生；小哥哥表示的是長相可愛年輕的男生；小姐姐表示溫柔可愛的女生?？梢姡靶　痹诖私Y構中并沒有很多實際的意義，但是卻具有褒義的語義色彩。其次，“小”后面還可以接上具體名詞，如：小心臟、小宇宙、小情緒、小時代、小情侶……這類結構表示的是名詞所指對象，但與“小”無關，使用時主要展示的是說話人的主觀情感。

從先秦到現(xiàn)代，“小+N”結構中，“小”的語義在不斷虛化，表示正面的情感色彩意義在增強，“N”從具體和抽象的名詞到親屬稱謂的名詞再到現(xiàn)代漢語中的一般名詞，其范圍在不斷擴大。

（二）“小+V”結構及其演變過程

先秦兩漢時期就出現(xiàn)過“小+V”形式，常見的有“小別、小住、小酌”。此時的“小”作為副詞，表示的是短時間的，在句中充當?shù)氖侵^語。

例10 乃濟漢而陳，自小別至于大別。三戰(zhàn)，子常知不可，欲奔。（《春秋左傳》）

例11 久時，二人俱白：見一女人年可三十余，上著青錦束頭，紫白袷裳，丹綈絲履，從石子岡上半岡，而以手抑膝長太息，小住須臾，進一上便住，徘徊良久，奄然不見。（六朝《三國志》）

例12 時白樂天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寺，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辭破春愁”。（北宋《太平廣記》）

但是近幾年，“小+V”結構不斷擴大，出現(xiàn)了一些詞，如：小依賴、小發(fā)現(xiàn)、小感慨、小擔心……在這些結構中，“小”并不是作為副詞，表示短時間或者稍微。通過例句發(fā)現(xiàn)，“小+V”中的動詞主要是動作行為動詞或心理活動動詞，此結構主要凸顯的是“V”，表示說話人對動詞表示的動作或者行為的主觀量。

例13 婚姻，是一種承諾，一種責任，一種眉眼中舉止間無以言喻的小依賴，小共存，你們一起努力一起前進一起創(chuàng)造人生中每一個小小幸福。（引自BCC中微博）

例14 繁華落盡后的寂寞生活中的小事真的很重要，因為一個小發(fā)現(xiàn)，早上心情很好。每一間KTV包房里都有一個唱歌走音的麥霸在。

在例13中，說話人認為結婚后，兩者需要相互依賴，共同努力奮斗，創(chuàng)造幸福，句中的“小依賴”重心還是在“依賴”上，和“小”并沒有關系，在這里“小”并沒有保留原來的意義，說話人重視的是彼此的依賴。在例14中也是，說話人因為這個“小發(fā)現(xiàn)”心情大好，突出的是發(fā)現(xiàn)的內(nèi)容。

綜上，在“小+V”結構中，隨著時間的發(fā)展，“小”從副詞變成了標記，而動詞的范圍也在不斷擴展，從原來的表示動作、行為的動詞，擴展至心理活動的動詞。

（三）“小+A ”結構的衍生

“小+A”結構在古漢語中并不存在，此結構在現(xiàn)代網(wǎng)絡語言中誕生。例如：小郁悶、小美好、小幸運、小得意、小可愛、小緊張、小害怕、小激動、小糾結……它們在句中主要作為謂語和賓語。

例15 昨天早上沒叫，懷疑是新更新系統(tǒng)的問題，昨晚好一通調(diào)試，今早還沒叫。上班后同事告訴我，今天不是工作日！不是工作日！我上的什么班！?。∥矣悬c小郁悶。

例16 今天沒回孝感躲過了一場車禍，只能說我有點小幸運！

例17 原來生活真的在你不經(jīng)意間就會給你點小美好，原來被人一直默默想念著感覺真幸福，嘿嘿，所以那些不開心糾結于自己感情的人，或許你退出來了，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個人一直在等你、想你。

例18 有人挖一個坑給我瞧，誰知我直接往里跳，辣媽正傳上面那個寶寶好小啊，哪里找來的小可愛。

在例15中，主體“我”去了辦公室，卻發(fā)現(xiàn)今天并不是工作日，肯定心里是崩潰、郁悶的，但是這里使用的是“小郁悶”，并沒有郁悶減少之意。同理，在例16“小幸運”在句子中充當了謂語，“我”躲過了一場車禍，當然是特別幸運的一件事，這里使用“小幸運”并不是說“幸運”少。在例17中，被別人惦記以及走出糾結的狀態(tài)，是生活中求之不得的美好，這里使用“小美好”也并不是說這種美好微量?？傊凇靶?A”結構中，“小”和形容詞結合并不是表示這種狀態(tài)的量小，相反，是主體很珍惜的，認為很珍貴的一種感情狀態(tài)。

另外，“小可愛”“小淘氣”“小清新”在“小+A”中比較特殊，形容詞“可愛”“淘氣”“清新”加上“小”之后名詞化了。在例18中“小可愛”代指前文中出現(xiàn)的那個小寶寶，在句中作為賓語。可見“小”在“小+A”中的作用不僅是凸顯了主體的主觀情感態(tài)度，還能夠使形容詞名詞化。

四、“小+X”結構形成的動因分析

首先，網(wǎng)絡平臺作為新興的“語言特區(qū)”,是承載語言創(chuàng)新與語言演變的重要源泉。[3]在網(wǎng)絡中，在“X”前加上“小”司空見慣。人們在使用微信等聊天工具，面對陌生的年輕人打招呼時，會直接稱呼對方小哥哥、小姐姐等。確定小說名是也會帶有這種結構，如小說《致我們單純的小美好》《致我們溫暖的小時光》《小時代》。這些“小+X”結構，不僅表達了使用者主觀的情感態(tài)度，它還符合韻律節(jié)奏的規(guī)律，讀起來更加朗朗上口。例如：燃燒吧，小宇宙。讀起來鏗鏘有力，帶給人積極向上的力量。

其次，“小+X”結構口語性強，能夠凸顯主觀情緒。在“小+N”中，當稱謂名詞加上“小”之后，帶上了褒義色彩，顯得活潑可愛。例如：小姐姐。在“小+V”中和在“小+A”中，加上“小”之后，可能放大或者縮小了“V”所表示的主觀情狀，例如上述的“小害怕”“小幸運”。

最后，“小+X”結構符合人們追求時尚的心理，這進一步加強了它的能產(chǎn)性。在BCC中搜索關于“小+N”的語料共85415條，“小+V”的語料5464條。并且在日常使用中“小+X”的結構使用量也在與日俱增。由此可見，“小+X”已經(jīng)被大眾廣泛使用。

綜上所述，“小+X”結構的之所以能夠迅速躥紅，不僅具有歷史的原因，還有現(xiàn)實原因，現(xiàn)代化通訊的影響，人們樂于接受新事物都促進了“小+X”結構的不斷擴大。漢語中，“語法化”通常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換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的成分，這樣一種過程或現(xiàn)象。[4]通過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小+X”結構是從“小+N/V”慢慢發(fā)展壯大，如今已經(jīng)能夠生成“小+A”。“小+N/V”中的“小”的意義從實到虛，一步步語法化，“X”從名詞、動詞到現(xiàn)在的形容詞，證實了此結構在經(jīng)歷語法化的過程。

五、總結

現(xiàn)代漢語的“小+X”結構已經(jīng)不同于古代漢語中的“小+X”結構，但是今天的“小+X”結構并沒有拋棄古漢語中它的這些用法，只是在這個結構中納入了更多的成員，從而導致了“小”的意義發(fā)生了變化，“X”的范圍從名詞擴展到了動詞和形容詞，“小+X”結構變得更加豐富。通過語料分析，“小+X”結構的語義，隨著“X”的不同而不同。在“小+N”中，當“N”作為親屬關系或者具有指代意義的詞語時，它表示的是具有某種特質的一類人，一般這類人都帶有褒義的色彩，例如上述的小鮮肉、小哥哥、小姐姐。當“N”作為一般名詞的時候，它表示的是主體主觀上對名詞所表示的事物的主觀態(tài)度?！靶?V”和“小+A”中，動詞主要是表現(xiàn)心理活動的動詞，形容詞也是表示情緒狀態(tài)的形容詞，主要是放大或者縮小主體的主觀情緒狀態(tài)?！靶?X”作為一種流行的構造模式，它的能產(chǎn)性強，展現(xiàn)了強大的創(chuàng)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