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淑娟 劉漢東
【摘 要】沒蕃人是一個特殊的歷史群體,它是在唐代特定的時代背景下產(chǎn)生的。他們既不愿意同化為蕃民,但又不被唐朝所承認,在兩國的夾縫中艱難求存。研究唐代詩歌中的沒蕃人意象,能夠更好的了解安史之亂后河、湟地區(qū)人民的狀況。本文將從沒蕃人產(chǎn)生的原因以及具體表現(xiàn)進行研究。
【關(guān)鍵詞】唐代詩歌;沒蕃人
“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伴將七千里。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彪S著動地而來的漁陽鼙鼓,如日中天的大唐盛世結(jié)束了。河湟、西域的廣大地區(qū)淪于吐蕃的統(tǒng)治之下約近一個世紀之久。在此期間,這一地區(qū)的漢族人民變成了唐朝的棄兒,被稱為“沒蕃人”。本文將從沒蕃人意象的成因及表現(xiàn)兩方面進行探討研究。
一、沒蕃人的成因
吐蕃乃藏族先民所建的強大奴隸制政權(quán),公元前七世紀初崛興于帕米爾高原,一統(tǒng)西羌諸部,并與唐朝發(fā)生多次沖突。至天寶年間,哥舒翰主隴右、河西期間,才在與吐蕃的沖突中占據(jù)了優(yōu)勢地位。但天寶十載怛邏斯之戰(zhàn)慘敗,號稱天下精兵之最的安西銳卒喪失殆盡,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又將大唐盛世的余暉完全抹除。吐蕃遂趁虛東進,很快占領(lǐng)了隴右全道,即河、湟地區(qū),并進而向河西、西域地區(qū)全面推進,不斷蠶食唐朝的西部領(lǐng)疆。
安史之亂持續(xù)多年,及其平定之后,唐朝以非昔比,國庫空虛,軍隊萎靡,藩鎮(zhèn)割據(jù)?;实壑饕P(guān)心內(nèi)政的問題,想方設法維系李氏江山的統(tǒng)治,根本無力對抗吐蕃,更談不上收復失地了。德宗以降,多次遣使吐蕃謀求政治上的和解,而唐蕃盟約的簽訂,意味著唐朝已全面放棄了西部被占領(lǐng)土的政治主權(quán),并承認了吐蕃接管這一地區(qū)的合法化。之后,唐朝幾次企圖通過和平談判的手段,收回這些失地,結(jié)果都以失敗告終。至此,唐朝西疆諸州的沒蕃漢人已完全淪為了唐朝的棄兒。
二、唐人筆下的沒蕃人
在吐蕃統(tǒng)治河湟地區(qū)期間,沒蕃漢人始終不肯屈服,他們展開了各種形式的抗蕃斗爭。吐蕃強制推行對他們同化政策,迫使他們易蕃服、學蕃語、習蕃文、改從吐蕃習俗。但是他們?nèi)匀粓猿肿陨淼拿褡鍌鹘y(tǒng)、語言和風俗,男子都把自己視為唐朝移民,婦女被迫同吐蕃通婚以后,仍教育自己的子女學習漢語,堅持傳統(tǒng)的耕織生活方式。他們還進行掙脫吐蕃統(tǒng)治的實際努力,老一代人寄希望于唐朝派遣大軍前往收復。而年輕一代有的秘密串聯(lián)待時而動,有的挺而走險暴動反抗,或逃亡奔唐。
作為唐朝統(tǒng)治核心的李氏家族,卻早已把河、湟地區(qū)的漢民視為“棄兒”。那些身居高位的中樞宰輔,邊關(guān)大將更是唯知自保功名利祿,視同胞為草芥。唐蕃之間存在著盟約約束,平日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一旦發(fā)生邊境沖突,竟去任意捕捉、殺戮逃亡奔唐的漢民充數(shù),把他們謊報為吐蕃戰(zhàn)俘。既可炫耀自身的戍邊的功績,又可避免同吐蕃間發(fā)生更大的沖突。于是出現(xiàn)了慘絕人寰的歷史悲劇。對此,中唐兩位大詩人元稹和白居易曾共同以《縛戎人》為題,各自賦詩一首描寫了奔唐沒蕃人的悲慘遭遇。
白居易的《縛戎人》開篇就是一派陰森凄冷的氛圍,這些可憐的沒蕃戰(zhàn)俘在同胞的押解之下,驅(qū)往江南瘴癘之鄉(xiāng)。他們之中多是九死一生的奔唐漢民,只因心念故土,不愿受役于吐蕃而千里奔唐。但是當他背離妻子,歷經(jīng)艱險,穿過蕃軍斥候密布的封鎖線,盡伏夜行,餐風飲露,潛逾大漠,隱身青冢,踏著薄冰,偷渡黃河,好不容易進入唐朝國界,回到夢寐以求的祖國。當他聽到親切、熟悉的漢軍鼙鼓聲,像迎接親人一樣,趕緊從草叢中走出,以為自此可以自豪地成為大唐子民,可以重返原來的故鄉(xiāng),拜謁先祖靈座了。誰知自己的同胞比蕃人更為兇狠無情,愛國者竟落到視為敵虜、流放江南的可悲下場。當他悲痛欲絕的說出“涼原鄉(xiāng)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的心靈語錄時,我們不難感受這位奔唐人士的無助與絕望。
三、沒蕃人的思漢哀歌
白居易、元稹雖然作有描寫沒蕃人的詩歌,但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沒蕃人。直至敦煌寶藏被發(fā)現(xiàn)以前,人們對于河湟地區(qū)沒蕃人的生活始終一無所知?,F(xiàn)在,這一疑團已經(jīng)解開了。敦煌出土伯希和2555號文書殘卷中發(fā)現(xiàn)有出自同一作者的詩歌58首。這位無名詩人的作品,全面反映了吐蕃統(tǒng)治下的漢族人民,其悲慘遭遇又十倍于元白。
根據(jù)敦煌殘詩判斷,這位詩人乃是真正的沙州土著漢人,其姓名已無可確考。詩中透露了其生平的一些片段:“童年方剃發(fā),弱冠導群迷。 儒釋雙披玩,聲名獨見躋。”送子剃度,是沙州高門望族的時尚,據(jù)此可知,他出身于沙州一個有身份的家族,自幼出家,在寺中接受了傳統(tǒng)的漢文化教育,儒釋兼通,詩、文俱精,早已享有不凡的名聲。壯歲還俗以后,曾在官府任職。大約在陷蕃之前曾出任唐朝地方官吏,參加了艱苦卓絕的沙洲保衛(wèi)戰(zhàn)。及沙洲州陷落后,他的境遇大變,被吐蕃當做人質(zhì)押解入蕃,凄凄慘慘地告別了自己的家園。
他目望舊日城郭黯然消失在林樹暝色之中,山色慘淡,日影昏黃,一步步遠離了家鄉(xiāng)。他來到了墨離海附近,那里離漢境已遠,一派異域風光,雪山皚皚,黃沙漫漫。再也看不到熟悉的漢人村落,裊裊炊煙,所到之處都是氈帳彎廬。詩人只好每夜在牧民帳篷里歌息,在此整度過了一個冬天。留下了一首題為《冬日書情》的小詩:“殊俗寂寞使人愁,異域留連不暇歸。萬里河山非舊國,一川戎俗是新知。天寒落景光陰促,雪海穹廬物色稀。為客終朝長下泣,誰憐曉夕老容儀。”詩人身處異鄉(xiāng),舉目四望盡是異域之色,不見故人,國破家亡的仇恨時時刻刻在他的心間沸騰。然而作為一介書生,他面對兇神惡煞的吐蕃兵士,只能對月長泣,堅守心中的還鄉(xiāng)夢罷了。
詩人此行的終點是臨蕃,他在那里寫的第一首詩是《晚秋至臨蕃被禁之作》:“一到荒城恨轉(zhuǎn)深,數(shù)朝長嘆意難任。昔日三軍雄鎮(zhèn)地,今時百草遍城陰。隤墉窮巷無人跡,獨樹孤墳有鳥吟。邂逅流移千里外,誰念凄惶一片心?!蔽羧諠h軍云集,雄鎮(zhèn)一邊的大城,今已孤墳老樹,百草成陰。當年人口密集的街巷,今已荒無人跡,唯余隤墉廢墟,鳥聲寂寂,一派國破家亡景象,怎不令人凄惶慘惻!
或許正如沒蕃人自敘的那樣“戎庭縲細向穹秋,寒暑更遷歲欲周。班斑淚下皆成血,片片云來盡帶愁。朝朝心逐東溪水,夜夜心隨西月流。數(shù)度凄惶猶未了,一生榮樂何日休”(無名氏《夜秋》)無論如何向往家鄉(xiāng),都如煙一般,一觸即散。他羈魂流水,而流水無情,傷心明月,而月歸西山。度過一秋,又迎來一冬,然而依舊沒有回歸故土的時刻。
四、結(jié)語
唐代詩歌中屢屢出現(xiàn)的沒蕃人意象,已僅僅只是一個歷史符號。無論是積極救國的詩人,還是詩人筆下掙扎求存的人民,都折射出日已西傾得大唐帝國余暉漸沒了。更讓我們了解到歷經(jīng)重大轉(zhuǎn)折的河湟人民不屈不撓的反抗壓迫的壯舉,他們一腔赤忱的愛國之情,即使在千年之后,依舊值得我們敬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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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淑娟(1999—),女,漢族,甘肅省張掖市甘州區(qū)人,本科,河西學院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yè)本科在讀,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
基金項目:河西學院第九批大學生科技創(chuàng)新項目,編號:社科類205(科技立項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