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振華

據悉，在河南中部的多個農村地區(qū)，家庭代際關系存在不平衡的現(xiàn)象，為了解這種情況，對比其他地區(qū)的情況，并為良好代際關系的形成提出建議，筆者于2019年8月對上蔡縣X村進行了詳細調查。

一、村莊概況

X村是一個自然村，臨近縣城邊緣，以農業(yè)和務工為主要收入來源，約一半的家庭中有中年、青年人在縣城打工，大多從事文化水平需求不高的建筑、運輸和餐飲行業(yè)。村內的房屋大多是樓房，無論是否有人、白天還是晚上，多數家庭都是大門緊閉，院墻高聳，人們之間的聯(lián)系也限于鄰居和朋友之間的閑談和親戚之間。成年人忙碌的目標是養(yǎng)育子女、娶媳、蓋房這樣的大事件，休閑娛樂多在家庭內部。公共活動很少，村干部通知事情，需要親自到戶。村莊的公共輿論較弱，人們不愿多議論其他家的事，認為“別人家的事，都是家務事”。

二、不平衡的代際關系

（一）合居與獨居

1.合居——大家套小家。從表中可以看出，合居的比例隨著父母輩的年齡增長而下降。合居的家庭中，56%的父母負責全家的吃飯和自己的日常開銷，兒子兒媳掙錢管顧小家，尤其是孩子的教育和未來的婚嫁、新房儲蓄，形成“大家套小家”的形態(tài)。其余各家，除了有兩戶因父母重病無法參與任何勞動，由兒子兒媳照顧外，其他全部是錢合到一塊花，生活開銷共享。父母在大家庭中承擔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極少為自己考慮，沒有“退休養(yǎng)老”的概念，為孩子的付出也近乎是無限的。沒有完全管顧大家庭生活的父母隨著自己勞動能力的強弱對大家庭的付出也有所變化。

例1：父親72歲，母親66歲，與兒子合居。兒子與兒媳是該縣農村教師，孫子15歲，孫女4歲。父親得了腦梗導致偏癱，家里日常生活主要由做生意的母親來維持。母親年輕時家境貧寒，做生意后才把孩子撫養(yǎng)成人、成家立業(yè)，而今仍然承擔接送孫輩，并管顧全家日常生活的任務。兒子兒媳是知識分子，為人處事態(tài)度溫和，對母親也很尊重，可是母親依然掙錢顧養(yǎng)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兒子兒媳則為自己的小家奮斗。

2.獨居——兩代人的分歧。由表可以看出，父母獨居且分灶的比例占36.8%，獨居的比例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長。調查顯示，父母獨居且分灶的原因有三：一是子女在外地購房安家，老人不大習慣城市生活，不愿跟去;二是生活習慣不同，即“吃不到一塊”“怕嫌臟”，于是父母選擇獨居，認為“自己住著更舒服自在”;三是產生過激烈的矛盾，只好以分開居住來解決。如今隨著村民的整體素質和生活水平的提高，矛盾激烈外顯的情況發(fā)生較少。獨居比例隨著年齡增長而增長的原因，主要是兒子兒媳大多數都從事非農工作，家中無人照顧年幼的孩子，因此多由父代撫育孫輩，隨著孫輩長大不再需要照料，或者業(yè)已成人需要組建家庭，老人逐漸從大家庭中退出。獨居的老人中，有一半多居住在村頭的簡易房和村內極少數的磚泥房，對此老人自己、子女和村民并無置詞，在現(xiàn)實中已被人們認可。父母獨居的家庭里，真正的空巢期是在照顧完孫輩，子女對父母不再有需求之后，原本就存在的生活習慣等矛盾凸顯，父輩只能退出子輩家庭，獨自生活。

例2：父親72歲，母親71歲，兩兒兩女。兒子結婚后即分家了，分出來有十多年，在村頭蓋了幾間簡易房，兒子女兒時不時會給一點錢。老人認為，“一個鍋不行，自己過比在一塊強，吃飯吃不到一塊。有時候改善生活還喊過去吃”“我們愿意住這，自己生活習慣了”。雖然早早分開，但這對夫婦在獨居的房子里帶大了孫子孫女。

（二）代際間的任務

1.父代的任務。無論哪個年齡階段的父母，對于子女，所承擔的任務是相同的：撫養(yǎng)成人、給兒子蓋房、娶媳嫁女。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父母養(yǎng)育孩子的數量減少，但養(yǎng)育孩子、蓋房婚娶的標準卻在增加，如蓋二層樓房需20多萬元，辦婚事要10萬元左右。還有撫育孫輩，現(xiàn)在也成了公認的任務。在筆者調查過的家庭中，除一位母親因需要照顧常年生病的老伴無暇照顧孫輩外，其他的父母都為子代撫養(yǎng)過孩子。

例3：父親63歲，母親56歲，一兒一女。父親是個建筑工人，母親種地，二人均患有慢性病，常年吃藥。兒子29歲未娶媳，在其他鎮(zhèn)與人合伙開一個小飯店。老兩口前些年為兒子蓋好三層樓房，花了30多萬元，老兩口拿10多萬元，兒子拿2萬元，借10多萬元，目前還未裝修。現(xiàn)在娶媳婦還得10多萬元，這是老兩口的心頭大事，為此父親在工地干小工，一天100元左右，還不一定天天有活。母親說：“家里隨禮、吃喝，還有蓋房子借的錢、吃藥，都靠一個人掙。老人干活干到天黑透，人黑瘦黑瘦的，還有病。以后定媒了，還得管，孫子、孫女，不得管到底嗎？孩子自己顧著自己就不賴了，家里的事是不管的?！?/p>

2.子代的任務。子女的任務有二：一是生活上的補充，二是大病醫(yī)治。另外還有一項無需言說的共識，即父母去世之后由兒子為其辦理喪葬。調查中有一位母親因為與兒子兒媳發(fā)生過激烈矛盾，對于兒子的期望降至最低，只有喪葬這一項，但這一項對兒子來說也是有利的（可以收禮金），所以一些平日里不愿贍養(yǎng)老人的兒子也不愿放棄這項任務。生活上的補助方面，除非生活不能自理，農村的父母一般都會用各種方式自給自足，子女對于父母的生活補充，數量和時間都不穩(wěn)定。調查發(fā)現(xiàn)，24%的父母生活完全靠自己，8%的父母失去勞動力完全靠子女，其余是在自給自足的基礎上，兒女也給予一定的幫助。對子女來說，給父母看病是一項較重任務，在父母生過大病的家庭，無論窮富、愿意與否，子女都會出錢醫(yī)治，生活上可以管得少一點，但看病是對失去自理能力父母的基本任務，子女本身對此認可，另外這也是社會壓力的底線。

例4：父親85歲，母親84歲，兩兒三女，大兒子去世。父親臥病在床，母親又腳患脈管炎，醫(yī)院要截肢，母親說自己80多歲了，不愿意截?！肮穷^一節(jié)一節(jié)都能看見，俺兒看見就是哭哩。”“我有病需要花錢，小兒、閨女都給我拿錢看病?！?/p>

另外，通過訪談發(fā)現(xiàn)女兒對娘家的照顧作用越來越大，以前是逢年過節(jié)才去娘家走親戚，現(xiàn)在日常來往較多，給父母買衣服，幫父母改善生活，在大病治療和照顧上也起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在女兒反哺父母的力度越來越大的情況下，父母為女兒所做的事情也比以往有所增多。訪談中發(fā)現(xiàn)，在有女兒的家庭，23%的父母為女兒撫養(yǎng)過孩子。女兒和父母之間的“交換”和情感聯(lián)系分量加重。

三、不平衡的原因

綜上可以看出，父母對子女承擔的任務重，尤其是對兒子，而且有衡量的標準;子女對父母的任務較輕，且標準不定，子女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決定如何承擔。這樣的不平衡對父母顯然不利，但卻得以存續(xù)，筆者認為原因有以下幾點：第一，父母社會價值降低、權威下降，尤其是60歲以上勞動力下降的老人，家庭地位隨之降低，導致父母在代際關系中相對被動。第二，社會競爭壓力增大，子女的生活壓力和消費水平較高，導致其為父母付出的資金減少，不僅如此，還需要父母為了整個大家庭的生活繼續(xù)投入精力，如合居時“大家套小家”，父母獨居時還要帶著孫子孫女生活等現(xiàn)象。第三，父母的“父母心態(tài)”和部分成年子女的“孩子心態(tài)”，導致彼此之間的獨立性弱。在X村，父母為子女操心，甚至要到孫輩長大才能停息。而部分成年子女，在將同樣的模式傳遞時，對待父母卻持“孩子心態(tài)”，導致其在父母尚有勞動力時可以心安理得地索取。第四，有學者認為，“傳宗接代”思想較為濃厚的地區(qū)，父母在無法得到對等回報的情況下，為了實踐傳宗接代的價值觀，在交換不對等的情況下仍然選擇為子女過度付出。

雖有這些原因，導致代際關系普遍不平衡，但筆者也發(fā)現(xiàn)不同家庭中代際關系親疏相異：雙方情感投入越多，關系越親密;子代越孝順，對父母贍養(yǎng)的標準越高，父代滿意度越高;雙方越遵照工具理性，則子代愈向父代索取同時吝于回報，父代愈會逐漸主動與子代保持距離。代際關系是雙方互動的過程，是以情感、理性、傳統(tǒng)習慣和價值觀為基礎的不同種類的行動相互作用的過程，這些互動導致了地理和文化范圍內的代際關系的同與異。

四、建設良好的代際關系策略

這樣一種不平衡的代際關系將最終走向更有距離感的平衡，還是吸收更多傳統(tǒng)代際關系的安排，子代承擔更多責任，從而走向關系更為緊密的平衡，抑或父母生育子女的涵義改變，對子女的付出也止于成年，從而使傳統(tǒng)文化對代際之間的閉環(huán)式交換安排轉變成父母單向但有限的付出？這不僅涉及到價值判斷和取舍，更關系到社會發(fā)展的客觀情況和微觀生活的現(xiàn)實可能性。

筆者認為，在現(xiàn)行條件下，要建設良好的代際關系，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第一，繼承和發(fā)揚傳統(tǒng)文化中“敬老、愛老”而非“愚孝”的觀念。良好的文化和輿論氛圍，可以使處于相對弱勢的老人得到子女和社會的尊重和關照。第二，從交換的角度，減弱父母與子女任務量的不平衡度，減輕父母的過度任務，子女要增加對進入老齡期父母的生活補充。第三，加強感情交流，增加溝通和互相理解的機會。盡管現(xiàn)在夫妻關系成為家庭中最主要的關系，但父母與子女的感情是人類最深切的感情之一，若因為大小矛盾而疏遠，則是雙方的損失。第四，法律和村級組織要對代際關系中的極端不良行為進行懲治，調解家庭內部無法解決的代際矛盾，從而起到一定的行為規(guī)范和調節(jié)作用。

（作者單位：河南省上蔡縣統(tǒng)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