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冰

◇重走采訪團在“走向大西南”紀念碑前合影

1949年，中國戰(zhàn)爭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年。第二野戰(zhàn)軍前委遵照中共中央、中央軍委確定的作戰(zhàn)方針，在南京召開擴大會議，吹響進軍大西南的號角，誓把紅旗插遍大西南。

這一年，大西南的冬天，格外不尋常。

11月1日，由劉伯承、鄧小平率領的第二野戰(zhàn)軍，在第一野戰(zhàn)軍和第四野戰(zhàn)軍部分部隊的配合下，正式發(fā)起了大迂回、大包圍、大殲滅的西南戰(zhàn)役，打響了我軍大陸上最后一戰(zhàn)。11月30日，西南重鎮(zhèn)重慶解放，蔣介石建都重慶的美夢化為泡影。

70年過去，硝煙已散，但歷史銘記。

2019年8月，“重走劉鄧大軍解放重慶之路”全媒體宣傳活動在重慶啟動。重走采訪團走進秀山、酉陽、黔江、彭水、石柱、武隆、南川、綦江、江津、涪陵、巴南、南岸、渝中等地，歷時13天，行程2900公里。隊員們踏著先輩足跡，探尋革命遺址，走訪歷史見證者，尋找重慶最珍貴的記憶。

口口相傳的歷史往事

2019年8月19日，重走采訪團整裝待發(fā)，即將走進13個區(qū)縣，走進更遠、更難行的大山深處。那里，曾經(jīng)是國民黨軍重兵布防的關隘要塞，也是解放軍西進面臨的重重障礙。

秀山洪安，依山傍水，一條清水江環(huán)城而去。岸上，一座豐碑拔然而立。正面，鐫刻著由鄧小平題寫的“走向大西南”五個大字。劉鄧首長雕像面江而立，目光凝重深遠。

洪安，位于秀山縣東南，渝、貴、湘三省市交界地，有“渝東南門戶”之稱，是劉鄧大軍進軍大西南，解放重慶的第一站。

1949年11月6日，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洪安，劉、鄧首長率二野司令部駐扎在鎮(zhèn)上的復興銀行。當?shù)厝苏f，當晚，司令部用柴油機發(fā)電，滿街燈火通明。劉鄧首長走上街頭，親切地看望父老鄉(xiāng)親，洪安人像過節(jié)一樣高興。

76歲的吳堂?；貞洠敖夥跑娺M駐洪安時排著整齊的隊伍，一路唱著‘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老人說，解放洪安時，木船不夠用，群眾自發(fā)將家里的木板和門板，扛到岸邊，為解放軍扎木筏，搭建浮橋過渡。

實際上，隨著后續(xù)部隊源源不斷開進，征調的渡船不夠使用，在工兵部隊指導下，軍民一心，在洪茶渡口上搭起一座可供行軍的大浮橋。由于汽車和重炮過不了橋，又征調八只民船，四只并成一只，組成簡易渡車船，往返渡車。經(jīng)過七天七夜，才使大軍順利渡過清水江，沿川湘公路向西開進，踏上解放重慶的第一步。

我們來到酉陽。這里，埋葬著為解放龔灘而犧牲的20余名烈士。

1949年11月11日，酉陽解放，解放軍36師106、108團直取龔灘古鎮(zhèn)。早在11月初，國民黨川鄂邊綏靖主任宋希濂就派了兩個營在此設防，后又派第9師25團從彭水抵龔灘，分兵駐守唐巖河北岸的碉堡、柵子門、大巖門等，妄圖憑借烏江、唐巖河天險，阻止我軍前進。當?shù)赝窘榻B，龔灘戰(zhàn)斗打得非常艱苦，計消滅敵第9師一個加強連大部，我部犧牲戰(zhàn)士20多人。

進軍西南的任務極其艱巨。我軍越高峰，渡湍流，過懸崖關隘，日夜追擊。其間，經(jīng)歷了大小戰(zhàn)斗近百次。

灣塘之戰(zhàn)，是黔江解放的關鍵一仗。1949年11月11日下午3點，解放軍11軍31師前鋒部隊92團自湖北咸豐沿川鄂公路向黔江追擊逃敵。天黑后，前鋒連在黔江灣塘追上敵人?！爱斈隇程林挥幸蛔喴讟?。國民黨兵來時，走進老百姓屋里就抓吃搶拿，來不及躲的10余村民被抓去當挑夫，還有一村民在逃跑時被國民黨士兵捅了一刺刀。當天不曉得來了多少人，一天一夜都沒有全部渡過阿蓬江。”曾書權那年13歲，他回憶，第二天天亮時聽到槍聲，才曉得解放軍偽裝成國民黨士兵，在夜間提前渡過了浮橋。

◇灣塘戰(zhàn)斗遺址（郭華榮/攝）

◇馬頭村村民向道洋家的大門上留下的彈孔（伊永軍/攝）

解放軍過河后用火力封鎖渡口，阻止國民黨軍隊過橋?；靵y中，爭相逃命的200多名敵人掉入江中淹死，沒來得及過江的5000多名敵人被俘，解放軍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彈藥。

馬頭山戰(zhàn)場遺址，位于彭水縣朗溪鄉(xiāng)馬頭村2組。這里居高臨下，道路難行，敵人據(jù)守的隘口依稀可見。1949年11月16日，12軍36師參謀長安仲琨率領106團1、2營和108團2營，從萬足趕到馬頭山、筆架山一線執(zhí)行穿插任務，遭遇國民黨軍隊2軍9師25團、26團和15軍243師一部伏擊，前進道路受阻，馬頭山戰(zhàn)斗打響。我34師、35師、36師后續(xù)部隊奉命趕到，協(xié)同36師圍殲該敵。激戰(zhàn)三個晝夜，我軍將馬頭山、筆架山之間一個營以上守敵全殲于舟子沱、牛皮塘河中。安仲琨在組織突圍時，卻不幸被敵炮彈片擊中腰部，壯烈犧牲，年僅34歲。

馬頭村村民向道洋家的大門上，至今還留著彈孔。他說，戰(zhàn)斗發(fā)生時，解放軍讓他們把門關好，不要出來。等外面槍響結束后，家人把門打開，發(fā)現(xiàn)門上有彈孔。

在涪陵白濤鎮(zhèn)，上年紀的老人都知道“活捉鐘彬”的故事。1949年11 月22 日晨，139師416團渡過波浪湍急的烏江，剛作好攔截敵人的準備，這時從上游駛來8只木船。前面4 只木船在解放軍戰(zhàn)士沖鋒槍的威逼下靠岸，船上滿載著軍鞋。后面船上的敵人發(fā)覺不妙，用機槍向兩岸瘋狂射擊。雙方交火，敵軍亂成一團，爭搶登岸，有許多人掉落江中?；煸谑勘杏袀€戴國民黨大帽徽的，后來從他身上搜出蔣介石寫給他的親筆信。原來，這人是國民黨川鄂邊綏靖公署副主任、十四兵團中將司令鐘彬。

老人彭移豐陪我們來到碼頭，望著滔滔江面說，經(jīng)過短暫的戰(zhàn)斗，船上的國民黨兵被俘，俘獲的船只就?？吭诎诐R鹽壩。當時，他和家人去趕場，來到白濤老街，發(fā)現(xiàn)街上秩序很好。從白濤碼頭坐船過江時，看到一些被俘的國民黨軍坐在那里。解放軍在組織他們學習，愿意留下當兵的繼續(xù)當兵，不愿意留下的放回去。

在“高山擋不住，嚴寒何所懼，早日殲頑敵，解放大西南”的口號鼓舞下，我軍日夜兼程，一路猛攻，撕開了敵人的一道道防線。

資料顯示，從1949年11月1日至12月7日，劉鄧大軍14萬余人以橫掃千軍之勢，一舉解放了西南廣大地區(qū)。其間，經(jīng)歷大小戰(zhàn)斗96次，殲敵142200余人，繳獲槍支98400支、各種炮624門、汽車660臺、騾馬1752匹、彈藥4500箱、各種船只226條、軍用物資434噸，突破了蔣介石苦心經(jīng)營的“西南防線”。

把紅旗插到大西南

西南戰(zhàn)役，是我軍在大陸上最后一個大規(guī)模的戰(zhàn)役，也是持續(xù)時間最長、距離最遠的連續(xù)追擊戰(zhàn)。一個月零六天，長途跋涉數(shù)千公里，還要與沿途之敵展開激烈的陣地爭奪戰(zhàn)，這其中，又有怎樣的艱辛和曲折呢？

時任第二野戰(zhàn)軍參謀長李達在回憶錄中寫道：自從向西南進軍以來，戰(zhàn)士們幾乎一步?jīng)]停留過。每支部隊，都步行了幾千里以上，特別是向南線大迂回的部隊，完全靠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漫長的道路。有的部隊，一天曾經(jīng)步行200多里。許多戰(zhàn)士的腳底板上，都是泡加泡。許多指揮員，由于長期勞累，眼睛紅腫。然而，每個指戰(zhàn)員都牢牢記住毛主席的話，“必須將革命進行到底”。戰(zhàn)爭越是到了最后，越不能松懈。

走訪期間，重走采訪團查閱黨史資料，從參加解放戰(zhàn)斗的指戰(zhàn)員回憶文章里，發(fā)現(xiàn)了更多歷史細節(jié)。

部隊由湘鄂西出動后，由于連續(xù)半個多月淫雨霏霏，僅有的幾條公路多被國民黨軍破壞。前進的道路上，大多是山區(qū)，山勢陡，水流急，人煙稀少，糧秣缺少，加之殘敵據(jù)險節(jié)節(jié)抵抗，更增加了進軍的困難。

時任四野戰(zhàn)軍47軍141師師長葉建民回憶，戰(zhàn)士走在爛泥路上，腳上的布鞋不多久就掉底散幫。許多戰(zhàn)士就將衣服、被子撕成布條包著打了泡、磨破皮的腳繼續(xù)行進，有的戰(zhàn)士干脆打著赤腳行軍。進川后，我軍經(jīng)過的酉陽、秀山、黔江、彭水地區(qū)地形更為險惡，路上要爬過百丈高的梯子巖，翻越60里的南天門，不小心就會摔到谷底。葉建民說，在通過一座大山時，配給他的馬一下子滾到了深不見底的大山溝。很可惜，馬馱子里他的作戰(zhàn)日記也全報銷了。

吃住的困難也不小。時任47軍軍長曹里懷回憶，在輕裝奔襲時，往往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后來，食鹽也沒有了，連汗水里也聞不出咸味。由于過度勞累，不少干部戰(zhàn)士眼睛熬紅了，有的一邊走路一邊打瞌睡，摔倒了爬起來繼續(xù)走。部隊到達兩河口時，為了更快地追擊敵人，有些連排干部沒帶行李，到了宿營地，就找自帶行李的宣傳員、通信員“團結團結”，睡在一塊，互相取暖。

在天寒地凍、長途跋涉、物資補給極其艱難的情況下，各路部隊始終士氣高昂，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與敵人展開了一場爭時間、搶速度的大競賽。

以47軍為例，在川東追擊戰(zhàn)中，為配合二野三兵團殲滅彭水之敵，141師直插彭水、張家壩，后進至牛巖鋪、蒼陽場。139師進至桐梓山地區(qū)集結后，派一個團搶占渡口，搜集船只，相機搶渡烏江。1949年11月17日，141師421團于白漢場殲敵一個排。11月18日，該團2營攻克二峰關主峰，俘敵80余人。這時，敵主力已沿公路由彭水向武隆、白馬撤退。11月20日，141師423團進占土坎場，截獲敵運輸木船8只。11月21、22日，47軍主力分別由白濤鎮(zhèn)、土坎場、中咀渡過烏江，活捉鐘彬。在白馬、茶陵、武隆地域殲敵1500余人，繳獲騾馬數(shù)百匹。這次戰(zhàn)斗的勝利，截斷了宋希濂部第2軍、15軍、118軍的退路，將其部署完全打亂，對整個戰(zhàn)役發(fā)展有著重要影響。當時，陳錫聯(lián)司令對曹里懷說：“這次戰(zhàn)斗行動，你們的部隊打得很好！”

◇解放魚洞戰(zhàn)斗遺址。圖為壕溝

◇87歲的老戰(zhàn)士原春（伊永軍/攝）

我軍在創(chuàng)造戰(zhàn)斗奇跡的同時，也得到了沿途群眾的熱情援助。多年后，時任12軍政治部副主任唐平鑄深情地回憶，群眾把埋藏的糧食挖出來給軍隊做飯吃，幫助帶路、送信、偵察情況、修橋鋪路；在敵人潰退時，還幫軍隊想辦法捕捉與殲滅敵人。唐平鑄總結，戰(zhàn)士們用英勇與機智取得的勝利，是與人民的協(xié)助分不開的，許多“奇跡”都是由戰(zhàn)士和人民共同創(chuàng)造的，他們結合起來能夠戰(zhàn)勝一切。

11月30日凌晨，劉鄧大軍先頭部隊進入重慶。時任11軍32師95團團長嚴大芳與團政委方音在國民政府大樓會師，他們相互擁抱，振臂高呼：“重慶解放了！”

1950年，重慶解放一周年時，方音填寫一首《滿江紅（解放大西南）》，以示紀念。詩中寫道：

蔣記兒皇，困獸斗，巴山蜀水。憑胡馬，西南一隅，東山再起。螳臂當車徒自毀，落花流水春歸去?？次麝枀拝捰贮S昏，彌留語。車步騎，星云蔽，緊鐵壁，敵披靡。笑瞿塘棧道，西風殘戟。千里長驅尋一統(tǒng)，新降百萬歌傳檄。甚消魂，旭日壯邊關，春潮急。

方音特別提到：我深表遺憾，我身為團的政治委員，未記下戰(zhàn)場犧牲的43名烈士，慚愧！無名的先烈們，安息吧！

精神因傳承而永恒

在酉陽，我們采訪了原二野三兵團戰(zhàn)士原春。當年，這位17歲的山東小伙隨部隊西進，一路征戰(zhàn)。重慶解放后，他留在了酉陽。擺談中，老人對往事記憶猶新，如數(shù)家珍。原春的女兒說，父親平時很嚴肅，但說起戰(zhàn)斗歲月，就滔滔不絕?！案赣H說，能活下來，我很幸福。我身邊很多戰(zhàn)友都倒下了，他們一直活在我心中?！?/p>

“他們一直活在我心中！”這句話既是老戰(zhàn)士原春的切身感受，也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人們的共同心聲。

在十幾天的行程中，重走采訪團走過一個個戰(zhàn)斗遺址，在一座座陵園墓碑前緬懷追思。無數(shù)英靈長眠在此，如今，硝煙不再，廝殺不再，那里靜謐平和。埋藏的，卻是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龔灘戰(zhàn)斗殲敵數(shù)百人，俘敵84人。戰(zhàn)斗中犧牲的20余名戰(zhàn)士，被江水沖走6個，其余被埋在龔灘橋頭。墳前，插一塊木板，有些有名字，有些沒有。20世紀80年代，村民們將英雄的遺骨取出，以五位烈士遺骨為一組，合葬在4個墓中，建起了烈士墓園。

1979年6月，為了紀念在白馬山戰(zhàn)斗中犧牲的金振山等21位烈士，當?shù)卣诎遵R場的山堡上修建了白馬烈士陵園。2009年10月，陵園遷建于白馬鎮(zhèn)六方坪山堡上。每年清明節(jié)，各界群眾都會到這里緬懷先烈，祭掃烈士墓，進行革命傳統(tǒng)和愛國主義教育。

涪陵革命烈士陵園于1991年7月1日落成，陵園莊嚴肅穆，松柏成林。陳列館墻上，刻有大型浮雕群，上面雕刻有民主革命時期、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先烈的塑像。高處，一座紀念塔巍然聳立，呈三棱錐形，由三支步槍組成，名為“涪陵革命烈士紀念塔”。塔前，一座烈士塑像，左手指向前方，右手提卡賓槍，沖鋒在前。在烈士塑像的底部，是一座革命烈士墓，存放著革命烈士骨灰盒143個。陵園外，豎立英名碑，碑上鐫刻著697名烈士英名。

江津烈士陵園位于城郊艾坪山上，聶榮臻元帥為陵園題寫了園名和紀念碑題詞。陵園安葬革命烈士1010名，其中就有為解放江津在渡江作戰(zhàn)中犧牲的12位解放軍指戰(zhàn)員及解放軍54軍135師、13軍37師的六位烈士。

南泉戰(zhàn)斗，我軍解放重慶發(fā)生的一次持續(xù)時間最長、最激烈的戰(zhàn)斗。進入南泉烈士陵園，牌坊兩邊“萬壑松濤傳號角，千秋英氣壯山河”的對聯(lián)首先映入眼簾。陵園中央，矗立一座四角方尖碑，在碑底正面，鑲嵌一塊長方形的黑色大理石，鐫刻著徐泉水、梁松斗等43位烈士名字。南溫泉重慶主戰(zhàn)場遺址旁，是正在修建的解放重慶歷史陳列館。那段光榮的歷史，將在這里日夜講述，滋養(yǎng)后人心田。

重慶還有很多革命歷史遺址以及烈士陵園和紀念碑。其中，佇立在渝中區(qū)的人民解放紀念碑，見證了扭轉風云的歷史時刻。

1949年11月30日，位于市區(qū)中心的“抗戰(zhàn)勝利紀功碑”上，升起了迎接解放的第一面五星紅旗。1950年10月，由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劉伯承題字，將“抗戰(zhàn)勝利紀功碑”改名為“人民解放紀念碑”。

70年前，為了將革命進行到底，劉鄧大軍勝利完成了被稱為“大陸上最后一戰(zhàn)”的西南戰(zhàn)役，為全中國大陸的解放劃上圓滿的句號。先輩付出的艱辛努力，給重慶留下了永遠的光榮和驕傲。

2019年，是重慶解放70周年。重走劉鄧大軍解放重慶之路，旨在緬懷革命先烈，傳承紅色基因，感受巴渝大地70年來的巨大變化。而這些，已經(jīng)深深地根植于這座城市的血脈，成為難以割舍的重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