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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面殺手”蔡京

        2019-11-25 02:27:50李開周
        環(huán)球人物 2019年21期

        李開周

        傳統(tǒng)歷史觀喜歡把官員分成忠臣和奸臣。忠臣當然都是高風亮節(jié)、一心為公,但其中很多人情商堪憂:不懂得政治妥協(xié),僅憑一腔熱血去做事。奸臣呢?一般都是陰險奸詐、自私自利,但在情商甚至智商上,可能比忠臣更勝一籌。

        北宋后期的宰相蔡京,就是智商和情商都超高的奸臣。

        蔡京比王安石小26歲,比司馬光小28歲,他執(zhí)政的時間卻比王安石和司馬光都長得多。司馬光只當過兩年宰相,王安石當過6年宰相,而蔡京執(zhí)掌相權(quán)竟然長達17年。

        憑什么蔡京能執(zhí)政這么長時間呢?一個很關(guān)鍵的原因是,他的情商很高,知道怎樣討取別人的歡心,上至皇帝,中至大臣,下至太學生,都把蔡京當成好人,至少曾經(jīng)把蔡京當成好人。

        宋徽宗喜歡享受,蔡京就幫他搞花石綱。宋徽宗花錢奢侈,皇家的收入不夠開支,蔡京就增發(fā)貨幣、開采礦藏、增加百姓賦稅,從各種渠道來“創(chuàng)收”,給宋徽宗提供源源不斷的金錢。

        蔡京年輕時給王安石當過助手,也給司馬光當過助手。王安石搞變法,蔡京大力支持,夸變法多么好,夸王安石有魄力,把王安石夸得滿心感動,以為蔡京是一位知己,將來可以接自己的班,還把女兒嫁給了蔡京的弟弟蔡卞。

        到王安石的政敵司馬光執(zhí)政時,蔡京風頭一轉(zhuǎn),又去迎合司馬光的保守政策。司馬光下令廢除新法,其他官員還在觀望,蔡京卻第一個響應號召,將管轄區(qū)域內(nèi)的一切改革都廢除得一干二凈。所以司馬光也發(fā)自肺腑地贊賞蔡京:“使人人奉法如公者,何不可行之有?”(《宋史·蔡京傳》)要是每個官員都像你一樣有覺悟,那還有什么政策推行不下去呢?

        蔡京剛當宰相時,太學生對他也滿意得不得了。因為他擴大了太學的招生名額,擴建了宿舍,改善了大家的伙食,還增加了獎學金和生活補貼。當然,到了北宋末年,一大批太學生上書朝廷,要求砍掉蔡京的腦袋以謝天下,那是因為蔡京壞事做得太多了,已經(jīng)蒙蔽不了世人。但在最初的時候,絕大部分太學生是擁護他的,以為遇到了一位治世能臣。

        當時在宋朝官場上,蔡京以禮賢下士和熱情好客著稱。跟蔡京同時代的大臣葉夢得有一句評價:“蔡魯公喜接賓客,終日酬酢不斷,家居遇賓客少許,則必至子舍,與其門客從容燕笑?!保ㄈ~夢得《石林燕語》)蔡京喜歡在家里組飯局,賓客絡繹不絕,假如哪天來的客人少了,他就去兒子的住處湊熱鬧,跟幕僚清客從容談笑,絲毫不端架子。

        蔡京情商高,智商也高,這突出表現(xiàn)在他的文化修為上:寫詩、填詞、作曲、畫畫,都不在話下,書法上更有極高的造詣。后人把北宋時期四位最出色的書法家稱為“宋四家”,包括蘇東坡、米芾、黃庭堅,以及跟蘇東坡同時代的大臣蔡襄,簡稱“蘇黃米蔡”。事實上,“蔡”本來指的是蔡京,只是因為他在歷史上的名聲太差,所以才改成蔡襄。

        除了在書法上出神入化,蔡京還是一個“冷面殺手”——可不是說他武功高強,主業(yè)當宰相,兼職當殺手,而是蔡京在美食方面也極有天分,他擅長做冷面,做得又快又好。

        寫詩、填詞、作曲、畫畫,對蔡京來說都不在話下,書法上更有極高的造詣。(戴紅倩 / 繪)

        話說蔡京還沒當上宰相那會兒,在揚州當過一段時間的知府。他可不像包公那樣鐵面無私、不近人情,而是長袖善舞,特別活泛,揚州官場被他營造得一團和氣。官員也好,鄉(xiāng)紳也好,都很佩服他,用史料上的原話說:“縉紳一辭,皆謂之有手段。”官員士大夫眾口一詞,都夸蔡京辦事干練。

        有一年酷暑,蔡京說要親自下廚,請同僚和下屬吃飯,組的局叫“涼餅會”。宋朝人說的“涼餅”,又叫“冷淘”,其實就是今天的冷面。本來他只請了8個人,誰知道大小官員一聽說蔡知府請客,都想借機會親近他,客人于是暴增到40位。

        宋朝人做冷面,沒有機器,靠純手工。為了讓面條筋道,至少要提前半天把面和上。蔡京只準備了8個人的面,可是呼啦一下子來了幾十個人,他怎么應付得了?

        那時候的蔡京還在努力往上爬,首要考慮的是自己的名聲,唯恐別人說他奢侈、貪污,所以故意裝出了一番熱情又樸素的樣子。

        有的客人開始犯嘀咕:“蔡四素號有手段,今率迫留客,且若是他食,輒咄嗟為尚可,如涼餅者,奈何便辦耶?”這句話意思是說,人人都知道蔡京能干,可是今天來了這么些人,吃的又是冷面,他怎么來得及做出那么多呢?咱們就等著看他笑話吧!

        事實證明,蔡京確實能干,不到半個鐘頭,他就做出了40碗冷面,每個客人一碗,吃起來還很筋道,一嘗就知道是現(xiàn)做的。

        蔡京是怎么做的呢?史料上沒寫,但筆者大概能猜出來。因為他老請客,所以家里一定備好了大量食材,其中包括揉勻的面團。把面團揉光,用細紗裹緊,用油布包住,往水里一放,隔天拿出來揉一揉,能存放五六天不變質(zhì)。并且放的時間越長,面就會越筋道。哪天不速之客登門,取出幾個面團,揉好、拽開、扯細,下鍋煮熟,過水拔涼,澆上鹵汁,鋪上菜碼,火速上桌,這一場主打冷面的飯局就能圓滿進行下去。

        故事講到這里,您可能會覺得奇怪:蔡京那時可是知府哦,請客難道不該來一桌“燕鮑翅”嗎?用冷面待客,豈不是太寒酸?

        其實蔡京并不吝嗇,對人對己都不摳,特別是對自己,吃穿用度毫不遷就,簡直可以用一個成語來描述:窮奢極欲。

        有一大堆故事可以證明蔡京的窮奢極欲,在這里僅列舉幾個。

        第一個故事,蔡京當宰相時,在家里宴請他兒子的家庭教師,什么菜且不說,主食竟然是用鯊魚皮做的面。鯊魚皮怎么能做面呢?蔡京有辦法。他讓廚師把干制的鯊魚皮泡發(fā),刷洗干凈,在開水鍋里煮軟,撈出來切成絲,再用高湯去煮,放上菜碼。像這樣的面,看起來是普普通通的湯面,實際上是珍貴的鯊魚皮,普通人別說吃了,聽都未必聽說過。

        第二個故事,還是蔡京當宰相時,一幫大臣去他家里開會,一直開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蔡京吩咐廚師準備一些家常飯,招待眾位大臣。那頓飯把大臣們都驚呆了,因為光是蟹黃湯包這一道主食,據(jù)說造價就高達1300貫銅錢。要知道,宋朝1貫銅錢的購買力相當于現(xiàn)在的四五百元人民幣!

        第三個故事,蔡京晚年被流放,幾個兒子死的死、逃的逃,相府里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廚師和仆人都流落到了民間。有一位知府聽說一個女廚師手藝了得,是從蔡京府上出來的,趕緊用四人抬的轎子把她請到自己家。這位女廚師一出場,就把知府給震住了:首先,她有一個小丫鬟當專職助理;其次,她的刀具和鍋碗瓢盆都是專用的,光這套廚具就價值不菲;再次,這位女大廚選用的食材都是最講究的,大蔥只用蔥白里的那根細芯兒,羊頭只用腮幫子上那點兒肉,剩下的直接扔到垃圾桶里。知府家的下人嫌她浪費,這位女大廚一臉不屑地說:“若輩真狗子也!”(《廖瑩中《江行雜錄》》)你們這群土老帽兒,真是像豬狗一樣下賤,根本沒見過上等人過的日子。

        第四個故事,還是一位知府,也雇了一位從蔡京府里出來的廚師。面試的時候,知府讓這位廚師隨便做一道主食,廚師竟然說什么主食都不會做。知府很奇怪:“那你當年在蔡太師府上怎么當廚師呢?”對方回答:“你不知道,蔡太師家的后廚里有幾百個廚師,大家都有分工,我只負責切蔥花!”

        聽完這幾個故事,你肯定知道蔡京平常過日子有多么講究和奢侈了吧?既然如此,當年在揚州請客,他為什么只請吃冷面,而且還親自下廚呢?

        答案是,那時候的蔡京還在努力往上爬,首要考慮的是自己的名聲,唯恐別人說他奢侈、貪污,所以故意裝出了一番熱情又樸素的樣子。等到大權(quán)在握,面前全是榮華富貴,心便漸漸歪了。

        其實所謂的忠、奸,不過是在一念之間。若是能保持最初的品德和作風,有始有終,以蔡京的智商、情商、才干,北宋政治的走向說不定會有另一種可能。

        蔡京

        1047年—1126年,字元長,北宋宰相、書法家,興化軍仙游縣慈孝里赤嶺(位于今福建省莆田市)人。先后四次任宰相,任期達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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