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布蘭科

在墨西哥奇瓦瓦州的工薪階層聚居區(qū)——奧西斯區(qū)，居住著大約500名拉拉穆里人，他們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塔拉烏馬拉人”。由于馬德雷山區(qū)旱災肆虐、森林消亡、毒品種植泛濫，這個土著民族遷居至此。塔拉烏馬拉婦女身著的拉拉穆里裙如此引人注目，其背后暗藏著背井離鄉(xiāng)的苦楚，卻也是該族表達自我、對抗同化的方式。

| 以證身份 |

占據(jù)墨西哥大半人口的是異族通婚的混血后裔。西化程度較高的他們相信，如果國家想要取得進步，就必須割斷過去的原住民歷史。但拉拉穆里人不為所動，該族婦女常穿色彩鮮艷的及踝連衣裙，還會在每天下午縫制傳統(tǒng)服裝拉拉穆里裙。

高中畢業(yè)后，尤麗莎·拉米雷斯打算去護士學校。那里該穿白大褂，但拉米雷斯希望校方允許她穿白色的拉拉穆里裙。她相信，身著傳統(tǒng)裙裝完成護士課程如同發(fā)布一項重要的聲明，宣稱拉拉穆里族人是當下以及未來的墨西哥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拔覀凅w內流淌著拉拉穆里人的血，沒有必要為此感到羞愧?！崩桌姿褂梦靼嘌勒Z說，懷里抱著她尚在襁褓里的兒子。

這一傳統(tǒng)可以追溯到16世紀西班牙人入侵馬德雷山脈的時候。整個17世紀間，天主教神父強迫拉拉穆里族女性穿能遮蓋全身的裙子。隨著時間的推移，該族婦女逐漸接受了西班牙人帶來的棉質布料，并配上三角形的整體設計和五彩的花邊，發(fā)展出了自己的連衣裙款式。如今，拉拉穆里族婦女仍堅持手工縫制色彩明艷的花衣服。當她們走出奇瓦瓦州由國家出資設立的定居點，進入城市空間，在滿是灰色水泥建筑和穿著藍色牛仔服的世界里，身上的裙子就十分顯眼了。

| 承擔生活開支的奶奶 |

還有些拉拉穆里人正在將這門手藝轉變?yōu)榻疱X。比如44歲的埃斯佩蘭薩·莫雷諾會把身著傳統(tǒng)服飾的拉拉穆里族婦女的形象繡到保溫套、圍裙、桌布上，賣給墨西哥的非營利組織，后者會將這些東西賣到全國范圍內的小店乃至沃爾瑪。

莫雷諾在社區(qū)外的一家制衣廠工作，縫制融入了拉拉穆里式設計的現(xiàn)代服裝。這份工作為莫雷諾提供了穩(wěn)定的收入。她的丈夫是一位包工頭，為了工作常常需要離開奇瓦瓦州去種大麻和罌粟，有時一去就是一季。失去經(jīng)濟來源的家人只能空擔心他的人身安全。

莫雷諾坐在門前臺階上，和一歲的孫女亞斯明一起玩。亞斯明蹣跚走上幾步，又轉身朝奶奶笑。亞斯明剛出生，莫雷諾就開始為她縫裙子了?！皩⒅迫箓鹘y(tǒng)傳給下一代女性十分重要，我們希望被視作拉拉穆里人?！蹦字Z說。

通過制作手工藝品和制衣廠的這份工作，莫雷諾不僅為家里掙到了伙食費和水電開銷，還能將傳統(tǒng)堅持下去。一條裙子售價可達400比索，比很多人家一個月的總收入還要高。

| 制衣店的老板娘 |

為了能在城市的建筑工地上工作，拉拉穆里族的男性放棄了傳統(tǒng)款式的上衣、披布和涼鞋，拉拉穆里族的女性卻極少為了滿足雇主的要求而放棄自己的裙裝。為了在男人的收入之外再掙點錢，該族女性經(jīng)常帶著孩子在奇瓦瓦州各地交通繁忙的路口販賣手工藝品，問過路的人要不要“korima”——這個詞在他們的語言中意為“互利互惠”。這種方式賺錢很少，而且可能使女性遭到性騷擾，兒童的人身安全也會受到威脅。

2015年，時年46歲的保拉·奧爾古因從州政府獲得了資助，開始在奧西斯區(qū)內的一家規(guī)模較大、場地寬敞的制衣店內培訓30名拉拉穆里族婦女操作縫紉機。這一項目旨在讓她們有機會通過加工衣物的訂單謀生。奧爾古因也希望這家店能吸引足夠多的顧客，這樣店里的每個拉拉穆里族裁縫就都能在安全的環(huán)境中賺錢，她們也不必放棄自己的傳統(tǒng)服裝，不必犧牲陪伴孩子的時間。

和許多拉拉穆里族人一樣，奧爾古因酷愛跑步。她家廚房里擺著十幾塊獎牌，都是她從馬德雷山區(qū)舉辦的馬拉松比賽中贏回來的。當然，她跑步時也穿著傳統(tǒng)裙裝。她堅信該族女性應該為民族遺產(chǎn)感到自豪，正是這種信念促使她去向政府申請資助，并將婦女們召集起來，共同參與這項創(chuàng)業(yè)活動。奧爾古因還常常去墨西哥城，在政府主辦的論壇上介紹制衣店和拉拉穆里文化。

2018年，新任總統(tǒng)奧夫拉多爾來到奇瓦瓦州，與州政府官員見面。奧爾古因帶領一小批拉拉穆里族女性，跟政府官員一起在街上迎接總統(tǒng)的到來。她們喊出的口號是：“AMLO（奧夫拉多爾總統(tǒng)全名的縮寫），請支持拉拉穆里族裁縫?！眾W夫拉多爾繞過成群的記者，來跟她們對話。當選前奧夫拉多爾曾承諾，將在總統(tǒng)任期內努力維護原住民的權利。不過最后，政府高級官員并沒有提供奧爾古因期待的援助?！翱偨y(tǒng)、州長都不幫忙，只有顧客和我們自己能幫上忙?！眾W爾古因說。

同化也許是通往經(jīng)濟發(fā)展、獲取保護和保障安全的一條可行之路。但對拉拉穆里族的女性來說，制作并穿著傳統(tǒng)裙裝不容討價還價。那些在奇瓦瓦州城市文明影響下成長起來的該族女性會將西式連衣裙的部分元素（比如金屬圈和塑料項鏈）融入自己的穿著，但即便是她們，也仍然堅持在日常生活和重要場合中穿上傳統(tǒng)裙裝。拉拉穆里裙不僅是一種身份標志，也是她們表達自我的方式。

“我們生來如此，”奧爾古因說，“我們沒有丟掉傳統(tǒng)。”

[譯自美國《紐約時報》]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