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學 歷史系，上海 200240)

風習即風氣習尚(1)參見張亮采：《中國風俗史》，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42—159頁；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82頁。但學界對何謂“風習”認識不一，有民俗、風俗、習俗、風氣、風尚、民風等多說。，不僅是文化“小傳統(tǒng)”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社會風俗的核心內容。一般而言，風俗即歷代相沿積久而成的風尚、習俗。大凡生產、生活、交通、信仰、風氣習尚、魚龍百戲等等，均屬風俗范疇。盡管風俗“意味著具體的地方性習慣”，但其涵義并非盡為歲時冠婚喪祭等“具體的行動方式本身?！L俗’概念的核心卻在于，通過這些行動方式表現出來的人民精神的品質”。(2)[日]岸本美緒：《“風俗”與歷史觀》，臺北《新史學》2002年第3期。因此，研究一個地區(qū)的風習，遠較其如歲時等“具體的行動方式本身”所折射的歷史文化更有意義。本文以明清皖北逃荒風習為對象(3)參見池子華：《中國近代流民》，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吳春梅：《近代淮河流域(安徽段)的社會變遷與流民現象》，載李修松：《淮河流域歷史文化研究》，黃山書社2001年版。，并對其災荒環(huán)境下社會風習的形成加以簡要剖析。

一、明清時期皖北災害環(huán)境與民生

(一)明清時期皖北水旱災害環(huán)境

宋元以來的黃河長期奪淮入海，在直接導致淮域水潦多發(fā)的同時，也引發(fā)了流域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負向變遷，進一步加大了水旱災頻發(fā)的可能及其影響程度。據統(tǒng)計，南宋金元間，淮河流域水旱災害相較于隋唐北宋時明顯增加，明清時期則水災劇增。(4)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水利簡史》，水利電力出版社1990年版，第16—17、139、197、225—231、263—266、281—282、290—296、338—340、340—345、354—372頁；張秉倫等：《淮河和長江中下游旱澇災害年表與旱澇規(guī)律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3頁。明代277年，皖北地區(qū)203年份有水旱災，其中水災149年次、旱災115年次。水災中，有近50次與客水過境即黃水南泛有關。(5)參見陳業(yè)新：《明至民國時期皖北地區(qū)災害環(huán)境與社會應對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0—19頁。清朝皖北地區(qū)更是水災頻繁，據清宮檔案記載統(tǒng)計(6)水利電力部水管司等：《清代淮河流域洪澇檔案史料》，中華書局1988年版。，清代1736—1911年計176年間，皖北有160年發(fā)生了洪澇災，年均發(fā)生率超過9成；11個洪澇災害連年發(fā)生時段共計157年，堪謂洪災連年；受災州縣數占全部州縣6成(11州縣)以上者有93年次，約為受災總年次的58%，可知清代皖北地區(qū)水災又有受災面積大而普遍的特征。從水災等級分布情況看，清代皖北地區(qū)水災類型以澇(43%)、偏澇(31%)為主，大澇次之(23%)，特大澇相對罕見(3%)。(7)陳業(yè)新：《清代皖北地區(qū)洪澇災害初步研究》，《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9年第2輯。

明清時的皖北，水旱災多發(fā)，既和俗傳的“十年倒有九年荒”之語相契合，也與文獻中“多荒少熟”的記載相對應(8)《明神宗實錄》卷111，萬歷九年四月辛亥，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明實錄》校印本，第2126頁。，乃典型的“積歉之區(qū)”。(9)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93—94頁；光緒《宿州志·前鳳潁道戴(聰)公志序》，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1頁。多災的環(huán)境，賡續(xù)不斷的災荒，既影響了皖北的社會生產和民眾生活，也改變了其社會風習。

(二)災害環(huán)境下的民生

所謂“民生”，首先是民人之生計，亦即謀生之道或方法、手段(10)《陳書》卷27《姚察傳》，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353頁。；其次為民眾的生活狀況。(11)何景明：《大復集》卷32《疏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7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82頁；章炳麟：《章太炎全集》第3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61頁。孫中山曾說：“民生就是人民的生活——社會的生存、國民的生計、群眾的生命。”(12)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孫中山全集》第9卷，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55頁。所以，本部分圍繞民人生計、生活狀況，對包括粗放農耕模式、民眾生活狀況，以及災荒迭發(fā)與生活艱窘背景下民人生存方式選擇等在內的明清皖北地區(qū)的“民生”加以梳理，后者由于和逃荒風習的形成相關，故將在下一部分闡述，這里僅及前兩個問題。

第一，粗放的農耕模式。

明清皖北地區(qū)“種田靠天”(13)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75、95頁。，農業(yè)以粗放而著稱(14)靳輔：《生財裕餉第一疏》，《皇朝經世文編》卷26《戶政一》，《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74輯，臺灣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66年版，第951頁。。其在耕作、經營上表現有三：其一，漫撒式播種。如潁上因“地勢所限”，“渠種多撒稻，少樹秧，不及江南”。(15)道光《潁上縣志》卷5《風俗》，黃山書社2008年版，第83頁；同治《潁上縣志》卷12《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64頁。其二，疏于施肥。肥料是農業(yè)“重要的資本投入”。(16)[美]德·?！ょ杲鹚怪?、宋文海等譯：《中國農業(yè)的發(fā)展(1368—1968年)》，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版，第245頁。中國傳統(tǒng)精耕細作農業(yè)以糞多力勤為特征，但皖北農家多“不知糞其田、力其地，種入土輒生以待收”。(17)萬歷《宿州志》卷4《食貨志》，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5年版，第148頁?？v有施肥，亦十分有限。如清中期鳳臺農耕“每畝之糞多不過二十石，值錢三百”，與精耕細作式“畝之糞”價值二千錢的施肥量相差甚大。(18)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續(xù)修四庫全書》第71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78頁。其三，怠于人功。作物種植后，“農者惰于耕耘，不務蓄泄之宜，惟望天以待利”(19)光緒《盱眙縣志稿》卷1《疆域》，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0年版，第82頁。，“束手而聽之于天(20)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75、95頁。，很少對作物進行精心耘耨。間或有之，亦僅及某些作物，如鳳臺“下種后，惟黍及豆或一鋤再鋤之，余種皆聽其自生，不復治也?！?21)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續(xù)修四庫全書》第71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78頁。

粗放農作方式的形成，與其災害環(huán)境有關。屢經連年災害的蹂躪，民眾貧困不堪，心力交瘁，客觀上無力于農事，疏于農耕管理；同時，災害常不期而至，作物收成旦夕不保，禍福朝暮難測，往往一場突如其來的災害將闔家一年的希望化為泡影。農民投入的幾乎是罄其所有，所獲則屢為滿腹酸楚和得不償失的教訓。頻遭災創(chuàng)的民人逐漸形成了“恐所得不足償費”(22)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第279頁。的“習得性無助”心理，主觀上無心于農耕，遑論精耕細作。

農耕疏于人功，其結果自然聽天由命，廣種薄收。農業(yè)是明清時期皖北民人的生存之本，“土產之中，百谷為重”。屢受災害的侵擾，“土瘠而糞少，鹵莽于耕耘”，農耕管理粗放，“欲滋且碩，不可幾矣”。(23)康熙《臨淮縣志》卷2《物產》，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4年版,第171頁。加上頻年災害的直接性影響，皖北糧食生產波動大，產量極不穩(wěn)定。(24)有研究者即把皖北鳳、潁、泗地區(qū)劃為糧食生產“不穩(wěn)定區(qū)”，參見王宇塵：《清代安徽糧食作物的地理分布》，《中國歷史地理論叢》1992年第2輯。災害環(huán)境下形成的粗放式農耕，既是明清皖北農業(yè)生產水平低下的反映，也是其農村蕭條的原因之一。(25)李絜非：《鳳陽風土志》，《學風》第6卷第4期，1936年。

第二，災荒環(huán)境下的民眾生活。

災害導致皖北農業(yè)經濟極不穩(wěn)定，并由此決定了小農貧苦生活的命運。(26)《明經世文編》卷23《劉黃門奏疏》，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81頁。明人王命卿《水災志嘆》即描述了此情狀。(27)光緒《五河縣志》卷18《藝文三》，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4年版，第1063頁。接二連三的災荒，破壞了皖北農業(yè)生產基礎，致使其經濟衰竭，農村凋敝、破敗。如清初的靈璧“土瘠民貧，生理鮮少”。乾隆時，“頻年被水，日就凋殘。邑無城垣，野無道路，田無溝洫，錢糧無倉庫，士無學舍，養(yǎng)無濟院，育嬰無堂，地畝無鱗冊，賦役無全書，掌故無志乘，舊案無卷宗，街巷無柵欄”，不少民家“爨無灶，食無案，臥無床席，冬無被，夏無帳。……蓋藏之家百無一二”(28)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94、95,95、75頁。，一般民眾不乏鬻賣妻女聊生者(29)《明英宗實錄》卷238，景泰五年二月丁未，第5195頁。，中產之家也常因災而厄運連連(30)嘉慶《懷遠縣志》卷3《學校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65頁。，心生焦慮。(31)民國《渦陽縣志》卷8《食貨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481頁。因此，有關文獻在記載皖北民生時，無不以窮、苦而稱之：

一是衣皆疏布。如康乾時的靈璧、盱眙民衣“皆疏布”(32)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75頁；光緒《盱眙縣志稿》卷1《疆域》，第82頁。，嘉慶間鳳臺民間“皆鶉衣蔬食”(33)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第279頁。，光緒年間的鳳陽即使千金之家也常著粗衣。(34)光緒《鳳陽縣志》卷4《輿地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33頁。

二是糲食為常。如嘉靖定遠貧民之家，備一桌略微像樣的宴席款待客人，“或稱貸而始克備”。(35)嘉靖《定遠縣志》卷1《風俗》，《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196冊，齊魯書社1996年版，第626頁。萬歷泗州民間“尋常不好吃面，止于酒席間用之。其鋪店之饅首、水粉，最利饑民。富家亡論，若窮民下戶，朝夕饔飧安得有？尋常粥飯，多磨豆為漿，間以米參和，無米則采野菜或家菜雜于其中，煮之以食，此州縣人之多種豆也?！?36)萬歷《帝鄉(xiāng)紀略》卷5《禮教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5年版，第750頁。所謂“尋常不好吃面”，似乎當地習俗不喜面食，實則是難以食面。至于米飯，更謂罕食，“窮民下戶”“朝夕饔飧”的“粥飯”，是一種“磨豆為漿，間以米參和”的復合品，米少豆多，“豆?jié){”也是沒有濾渣的液渣混合物。乾隆時，靈璧民人主食也是麥豆雜糧，不少人戶“數月不食鹽、終身不知茶”，日?！昂鸵圆菽靖~”充饑。(37)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94、95,95、75頁。光緒年間，鳳陽等縣“千金之家”所食亦多為糲粢，“絕少珍饈”，人亦以此為常。(38)光緒《鳳陽縣志》卷4《輿地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33頁。

三是民居茅屋。明清方志對皖北民人茅屋土垣“最簡陋最不舒適”(39)Peasant Proprietorship in North-China,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August 3,1883.的家居條件有較多記載。如萬歷泗州城內房舍表面“極好齊整”，但墻壁乃土坯砌壘，“不甚堅實”，常為風雨所隳損，當地居民因此“多用細磚碎石”堅固之，而其鄉(xiāng)村則為茅屋。(40)萬歷《帝鄉(xiāng)紀略》卷5《禮教志》，第748—749頁；清初盱眙民間“家鮮藏蓋”(41)光緒《盱眙縣志稿》卷1《疆域》，第82、84頁。；康熙初天長閭閻一如以往“空虛”，百姓“家無蓋藏”(42)嘉慶《備修天長縣志稿》卷10下《舊志序》，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14頁。；乾隆初，靈璧“城中居民百余家，茅屋稀疏”，酷似“村落”，鄉(xiāng)間“民居皆茅屋”，但實際上能真正擁有“茅屋”“蓋藏”之家實則“百無一二”(43)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75、94、96,75,75頁。；同治時，霍邱“鄉(xiāng)居之民多土垣，以草覆之”(44)同治《霍邱縣志》卷3《食貨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08、98頁。；光緒間，鳳陽“千金之家所居”亦“皆茅屋”。(45)光緒《鳳陽縣志》卷4《輿地志》，第233頁。不惟房室簡陋，并且有限的起居什物也粗劣不堪，如乾隆時靈璧百姓即“臥無床席，冬無被，夏無帳”。(46)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75、94、96,75,75頁。

四是婚嫁儉樸。婚嫁禮質樸、簡儉，既是民生困苦的表現，也是民戶艱貧的結果。(47)如乾隆時靈璧知縣貢震即認為該縣民間“婚姻不論財禮，從簡略，固緣民貧”，乾隆《靈璧縣志略》卷4《雜志》，第94、75頁。皖北婚嫁素以簡樸而稱，有些地方婚嫁甚至陋及“六禮”不備或僅具其一二。(48)乾隆《泗州志》卷1《輿地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74頁。由于普遍貧困，皖北很多人娶不上妻子，成為“光棍”?！肮夤鳌钡拇罅看嬖?，以及已婚者生活艱難，又為民間買賣婦女、偷情通奸等丑陋之事的滋生提供了溫床。(49)張研：《19世紀中期中國家庭的社會經濟透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5—136、147—150頁。

五是喪葬粗簡。不少喪家因絕對貧困而無力安葬或簡葬死者。除盱眙縣乾隆以降曾一時出現“喪葬之家，雪盈堂途，緇黃列進，盛音樂以娛賓”的情形外(50)光緒《盱眙縣志稿》卷1《疆域》，第82、84頁。，其他州縣喪葬一般都至簡。如霍邱盡管重視喪禮，“題主稍有力者，無不竭力舉行”，然很多家庭仍限于窮困不能如禮而行，當地人只得把喪禮的操辦濃縮于殯殮。(51)同治《霍邱縣志》卷1《輿地志六》，第33頁。靈璧有些喪家因無力按“喪具稱家之有無”對死者進行合理安葬，遂有“棄而不葬者”，知縣貢震對此深感憂慮，認為這一做法“足以召水旱癘疫之災，不可以不戒”。(52)同治《霍邱縣志》卷1《輿地志六》，第33頁。

二、災民流徙生存方式的選擇與皖北逃荒風習的形成

(一)流徙：災民生存方式的選擇

逃離災區(qū)到他方謀食，是傳統(tǒng)中國多災環(huán)境下民人普遍選擇的生存方式。胡適曾云：“(國人)天旱了，只會求雨；河決了，只會拜金龍大王；風浪大了，只會禱告觀音菩薩或天后娘娘?；哪炅?，只好逃荒去；瘟疫來了，只好閉門等死；病上身了，只好求神許愿。”(53)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歐陽哲生：《胡適文集》第5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14頁。災民流徙堪稱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社會現象。(54)魏丕信說，雖然國外發(fā)生危機后也會出現一些和中國類似的社會現象，但“只要面臨饑餓，或僅僅是擔心會遭受饑餓，人們即隨時準備外逃，這可能是中國在危機狀況下最獨特的場面”。[法]魏丕信著、徐建青譯：《18世紀中國的官僚制度與荒政》，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2頁。

歷史時期的皖北，素寡積貯。《史記·貨殖列傳》：“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寡于積聚?！眱蓾h以降，是風依舊。如志稱天長民人“惟知耕種……衣食取足，不知蓄積。每年谷麥糶于外郡，歲一不收而仰外郡之粟”，民間屢有“餓死之家”。(55)嘉靖《皇明天長志》卷3《人事志》，上海古籍書店1962年版，第189頁。宿州俗以要關“民生大命”的“積貯”為“不然”，民間“豐則聊供過眼，不勝賤賣，歉則鬻兒鬻女，甘心貴糴”，志書編者由此發(fā)出了“歉則宿病，豐亦宿病，俗使然”的感嘆。(56)萬歷《宿州志》卷4《食貨志》，第149頁。清代鳳臺因寡于蓄積，“谷之值不以豐兇為準”，風調雨順年歲豐收，“谷之渫多南行”，糧價低賤，一旦雨旸“稍不調則驟貴”。(57)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第279頁?；羟褚泊篌w如是，“有秋之年，谷出四渫。雨旸偶愆，則市價騰涌”。(58)同治《霍邱縣志》卷3《食貨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08、98頁。由于災害頻繁，農業(yè)豐稔不定，加上民間鮮有積儲，為求得生存，災民只得選擇流徙。

明清時期，皖北災民雖以流徙為主要謀生手段，但和其他地區(qū)稍異的是，該地區(qū)的災民流徙，經由趁食、逃荒、趁荒等發(fā)展、演變，伴隨著“說鳳陽，道鳳陽”的鳳陽花鼓傳唱，流徙逐步衍變?yōu)橐环N標志性的逃荒文化，皖北因此成為著名的“逋逃之藪”(59)張瀚著、盛冬鈴點校：《松窗夢語》卷4《三農紀》，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72頁。，并影響致遠。

(二)從“趁食”到“逃荒”：明代皖北逃荒習慣的養(yǎng)成

明代皖北民人因災流徙的事件，從現知文獻記載來看，較早發(fā)生于正統(tǒng)二年(1437年)。由于此前旱潦相繼，政府賑災不力，是年皖北災民先后2次外流。(60)《明英宗實錄》卷22、29、31、34，正統(tǒng)元年九月辛亥、二年四月壬戌、六月庚辰、九月己丑，第442、574—575、621、657頁。景泰初，鳳陽等地連年水患，田禾無收。三年(1453年)，鳳府饑民連同“積年在彼逃民”，形成數以萬計的流民潮，赴濟寧、臨清各處“趁食”。(61)《明英宗實錄》卷224，景泰三年十二月壬辰，第4854—4855頁；《明經世文編》卷38《商文毅公文集》，第290頁。次年，總督漕運右僉都御史王竑在江北煮粥賑災，鳳陽等地“流徙趁食”的185萬余災民“賴以存活”。(62)《明英宗實錄》卷232，景泰四年八月乙未，第5075—5076頁。因此，所謂“趁食”，就是災荒之年饑民生存本能性的外流就食(63)《一切經音義》：趁，“謂相趁逐也。《纂文》云：關西以逐物為趁也?！彼巍稄V韻·震韻》：“趁，趁逐”。釋玄應：《一切經音義》卷19《佛本行集經》，《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98冊，第218頁；《宋本廣韻》卷4《去聲》，中國書店1982年版，第374頁。，是臨災狀態(tài)下的短期求生行為。災民流徙所趨之處，通?；驎簾o饑荒發(fā)生，或為政府救濟點所在。正統(tǒng)、景泰年間皖北災民連續(xù)流徙，表明政府對災區(qū)的賑濟甚不得力。在此以后，皖北大規(guī)模的災民流移事件不斷(64)如弘治六年(1493年)，巡撫直隸監(jiān)察御史曹鳳奏：“自今歲二月過山東，抵鳳陽等處，見饑民流移者眾，可為痛心”；正德七年(1512年)，鳳陽府旱，“民盡逃散”?！睹餍⒆趯嶄洝肪?6，弘治六年閏五月丁酉，第1448頁；光緒《鳳陽縣志》卷15《雜志》，第533頁。，有些還伴隨著搶奪等行為。(65)《明憲宗實錄》卷28，成化二年閏三月癸酉，第551—552頁；《明英宗實錄》卷252，景泰六年四月戊寅，第5441頁。

“趁食”產生在饑荒時節(jié)，流徙主體限于災后生活無著的饑民。從現有資料看，嘉靖以前，皖北流民基本上屬于“趁食”性質，流徙者主要是為了暫時地獲得生存食物，民間習慣性的逃荒行為尚未形成。該階段，流民在流入地選擇上，沒有顯著的趨向性。流動的目的是獲取食源，哪些地方能提供其生存之物，他們便流移到那里。流徙區(qū)域的大小、遠近，基本上受制于食源，趁食階段的災民流向因而有臨時、多變的特點。成化、正德年間一度出現的災民遠徙現象(66)《明憲宗實錄》卷20，成化元年八月戊戌，第406頁；嘉靖《宿州志》卷8《雜志》，上海古籍書店1963年版，第271頁；乾隆《泗州志》卷4《軫恤》，第213頁；嘉慶《懷遠縣志》卷9《五行志》，第124頁。，進一步暗示明前期對皖北的賑恤已基本失去積極效應，以致災民遠方覓食，為此后災民流亡由趁食轉化為逃荒及其習慣的養(yǎng)成提供了契機和條件。

迨至嘉靖年間，皖北災民的“趁食”行為漸次轉變?yōu)椤疤踊摹?，并成為習慣。據載，定遠民人嘉靖前“性習安惰”，但長期飽經災眚，“邑里蕭條”，嘉靖以來，水利廢弛，“水無潴蓄，灌溉不繼”，逃荒習慣漸成，居民“一遇旱干輒負擔棄土而逃”。(67)嘉靖《定遠縣志》卷1《風俗》、卷4《宦績》，第626、649頁。嘉靖初，宿州連年旱蝗，“民多逃亡”(68)嘉靖《宿州志》卷8《雜志》，第272頁。，嘉靖末，該州民間逃荒習慣已成，知州周璣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甫任，即著手“辟荒土以集逋亡之眾，儲贖粟以備荒喪之亂，作膚言以醒逋逃之俗”(69)光緒《宿州志》卷32《藝文志》，第575頁。，希冀整飭社會逃荒之習。天長亦因“屢經旱潦，積起呻吟，邑乏殷實之家”，嘉靖間，邑里“廣逃亡之戶”。(70)嘉靖《皇明天長志》卷7《人事志》，第 483頁。逃荒習慣養(yǎng)成后，不少州縣外流人口在其人口總數中所占比重不小。如潁上屢“歲苦不登”，萬歷初，該縣19里居民中流徙者“且十之二三”。(71)乾隆《潁州府志》卷9《藝文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508頁。萬歷末，出任定遠知縣的諸葛升亦曰，其間包括定遠在內的江淮各地“偏瘠已久”，鳳屬州縣“頻年以來，旱澇為祟，螟螣再罹，疫癘流行，道饉相繼”，滿目蕭然?！吧嫙o聊”的饑民“微鄉(xiāng)土之思……離鄉(xiāng)遠竄者十之七，而迫窮為盜偷延喘息者十之三”。(72)諸葛升：《墾田十議》，徐光啟撰、石聲漢校注：《農政全書校注》卷8《農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181頁。引文個別標點有所改動。崇禎五(1632年)至八年，太和疊罹大水、大蝗、地震重災，饑饉洊臻，“民之流且殍者，真不翅(啻)十家而五六”。(73)民國《太和縣志》卷12《雜志》，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0年版，第1062—1066頁。由于逃荒者較多，以致皖北一帶人煙稀少，一片荒涼。(74)《明世宗實錄》卷545，嘉靖四十四年四月丙戌，第8804、8805頁。

伴隨嘉靖以來皖北逃荒習慣的養(yǎng)成，“鳳陽三花”之一的花鼓也在明代后期被用作逃荒謀生的手段。萬歷時的戲曲作品《紅梅記》第19出《調婢》、第20出《秋懷》，都描寫了當時鳳陽花鼓的演出情況(75)《紅梅記》作者周朝俊，今寧波人，生活于隆慶、萬歷年間。據專家推知，《紅梅記》當完成于萬歷年間。周朝俊著、王星琦校注：《紅梅記》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前言”、第100頁。，說明鳳陽花鼓其時已頗為出名，但災民將花鼓作為逃荒謀生手段的時間應早于此，或在嘉靖時就形成，而此間正是皖北災民逃荒習慣養(yǎng)成階段。皖北災民借花鼓賣藝逃荒糊口之舉，與吉卜賽人占卜求乞的性質極其相似，憑借技藝尋食，容易獲取收入，也有助于維護面子。畢竟憑空行乞，易為他人所鄙，有損于顏面，而以技鬻食，可保尊嚴，皖北因而素有“要飯不算孬，丟掉棍子一般高”之說。

顧名思義，一般意義上逃荒就是逃離災荒，即離開災民生長于斯的桑梓地。逃荒首先是避害，同時又是趨利，亦即獲取生存物資。逃荒習慣養(yǎng)成后，每遇災荒，災民即開啟逃離故土而“四出覓食”的艱難歷程，直到災荒結束后返回。逃荒具有盲目性，究竟“逃”往何處，災民臨逃前并無明確的方向。因此，嘉靖以后，皖北災民流徙的最大變化就是去無定向(76)嘉慶《備修天長縣志稿》卷9下《災異》，第191頁。，逃荒里途也通常遠于“趁食”所至之處。(77)《明神宗實錄》卷374，萬歷三十年七月乙亥，第7029頁。

(三)從“逃荒”到“備荒”：清代皖北地區(qū)“趁荒”風習的形成

皖北地區(qū)濫觴于嘉靖年間的災年逃荒習慣，并未因明清易代而輟止，反而發(fā)展、蔓衍為區(qū)域社會風習。清人陳登泰《逃荒民》詩曰：“有田胡不耕，有宅胡弗居。甘心棄顏面，踉蹌走塵途。如何齊魯風，仿佛鳳與廬？其始由兇歲，其漸逮豐年。豈不樂故土，習慣成自然?！标愂蠟闀耍我手莞洑v。(78)張應昌：《清詩鐸》卷17《流民》，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563、62頁。詩中描述的民人逃荒情況，當為陳履職沂州府間，時間早于咸豐年間。該詩表明：其一，皖北地區(qū)的逃荒習慣，經由此前的“兇歲”逃荒衍變至無災甚至“豐年”亦逋亡的新形式，形成“趁荒”風習。所謂趁荒，就是乾隆初皖撫潘思榘在奏疏中所說的“在豐稔之年，秋收事畢，二麥已種，即挈眷外出，至春熟方歸”(79)《皇清奏議》卷45，《續(xù)修四庫全書》第473冊，第387頁。的行為。其二，皖北地區(qū)趁荒風習的影響較大，雖然我們據此尚難判斷齊魯民間逃荒之風是否為皖北地區(qū)趁荒風習影響的結果，但陳氏在談及齊魯逃荒之風時，自然而然地聯(lián)想到皖北民風，足見其時皖北趁荒之風影響甚遠。那么，皖北趁荒之風究竟形成于何時？不妨看幾則材料：

其次，據載曾任廬州府教授(84)乾隆《池州府志》卷45《列傳七》：李干齡，雍正五年(1727年)進士，“引見自陳，愿以訓士宣力，即授廬州府教授，訓課約束，士風丕變”(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600頁)。宣統(tǒng)《建德縣志》卷12《人物志二》、卷15《人物志五》：李氏“引見用知縣。自陳愿以訓課諸生為國宣力，遂授廬州府教授，訓課約束，士風丕變?！煳?乾隆三年，1738年)，江北歲饑，上游鑒其廉勤，周以賑恤，所至比戶分給，饑民賴之?！?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61、401頁)但李氏雍正間任廬州教授之事，道光、光緒《廬州府志》均不見載。的李干齡在《禁游民議》中言：“伏見鳳陽、壽州暨其接界州縣，歷來積習之游民，每至秋末冬初，收獲既畢，則封其室廬，攜其妻子，備籮擔，挑鍋釜，越州逾縣，百十成群，以乞丐為事。居宿亭廟，遍歷鄉(xiāng)村。又或以花鼓歌唱為取討錢米之媒。直至來歲夏初麥熟，始相與負載提攜而歸。凡此等類，非實有水旱螟蝗之災、饑寒切身之苦。然而廢廉恥之道，長游惰之風，開淫媟之門，啟偷盜之隙，雖經歷前款諄切示諭，而此風不息。”(85)宣統(tǒng)《建德縣志》卷19《藝文志二》，第562頁。從李氏經歷看，此文當作于江北歲饑的乾隆三年，揭示了皖北民人流徙的幾個事實：一是積久成習并形成規(guī)律，不論豐歉，歲歲如此；二是時間既定，每年秋末冬初收獲完畢時外出，來歲春末夏初麥熟季來歸；三是具有一定的規(guī)模，通常是“封其室廬，攜其妻兒”，闔家而動，百十成群結隊。因此我們認為，皖北地區(qū)嘉靖年間形成的逃荒習慣至少在李氏任廬州府教授的雍正年間即衍化為趁荒行為。

以下兩條史料也可以作為佐證。雍正八年(1730年)五月，浙江布政使程元章赴任安徽巡撫途中，道經廬州、鳳陽府，所見田土荒蕪，細察所由，方知“其地習俗多靠婦人耕種，男子游蕩，以致可耕之田無不拋荒”，遂面飭地方官員務盡其責，改變地方“游惰”之習。(86)《世宗憲皇帝朱批諭旨》卷210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24冊，第736頁。十二年，江南總督趙弘恩曰：“鳳陽府屬人民游惰成性，不勤耕織，每于交冬之際，多有攜帶婦女，離鄉(xiāng)背井，出外趕唱謀食，不特荒蕪田畝，更且穢污身名，大關風化”，并嚴“令道府州縣留心察禁，務使此等游民以及婦女痛改積習，循分守業(yè)，各安故土，耕耘紡織，毋得任聽拋家賤行，漫無覺察，致干參究”。(87)《世宗憲皇帝朱批諭旨》卷216之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25冊，第561頁。將此二者和李干齡所議相結合，足知皖北趁荒風習在雍正時即已形成。

最后，乾隆十三年(1748年)，皖撫納敏奏：“查安省鳳、潁、泗一帶，民俗好轉徙。農佃每畢秋收，扶老攜幼，四出覓食，名為逃荒。迨至次年二麥將熟始歸。豐年率以為常。雖經勸導飭禁，固習難返?！?88)《清高宗實錄》卷327，乾隆十三年十月己酉，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14頁。無獨有偶，乾隆朝任職皖省的裴宗錫也曾疏云：“鳳陽民俗，秋獲既畢，相與挈家渡江，男女不分，鬻歌乞食，名曰‘逃荒’，豐年亦復如是。”(89)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裴氏任兵部侍郎、巡撫安徽副都御史，參見《章學誠遺書》卷17《兵部侍郎巡撫云南副都御史裴公家傳》，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160頁。乾隆中，鳳陽知縣孫維龍言：“邑瀕于淮，屢有偏災，數十年中，捐租賑貸恩旨頻仍，宜無不安其居、樂其業(yè)者，而吾民濡染積習，旸雨偶愆，拋棄土田，絜妻子遠去，聞賑而歸，坐飽官帑，率以為常?！曇詾樗?。”(90)光緒《鳳陽縣志》卷14《藝文志下》，第513頁。幾則文獻說明，乾隆時，皖北民間趁荒行為已普遍化，而周鄰地區(qū)如山東沂州該習俗的定型也是在此間。(91)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刊刻的《沂州府志》卷4《風俗》：“邑本水鄉(xiāng)……十歲九災，所由來也。而游食四方，浸以成俗。初猶迫于饑寒，久而習為故事，攜孥擔橐，邀侶偕出，目曰‘逃荒’，恬不為怪。故蘭(山)、郯(城)之民幾于鳳陽游民同視，所宜勸禁，以挽頹風?！?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69頁)因此可以認為：乾隆前期既是皖北各地趁荒習俗的風行時期，也是齊魯大地此類民風普遍流行的階段。陳登泰《逃荒民》詩中發(fā)出的“如何齊魯風，仿佛鳳與廬”之問，事實上，并不是鳳廬趁荒風習熏染了齊魯民風，而是其風習具有一致性之故，是明清時期淮河流域自然環(huán)境變遷和國家治理不力的結果。

雍乾時期，皖北地區(qū)逃荒習慣向趁荒習俗轉化并風行的情況，在皖北方志中也有記載。如成化《中都志》稱靈璧縣民“黎庶勤耕”(92)成化《中都志》卷1《風俗》，《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176冊，第127頁。，嘉靖初《宿州志》編者稱其民災荒之年雖有逃亡，但“民尚儉嗇而以力本務農為業(yè)”，其習“無變化于諸志”(93)嘉靖《宿州志》卷1《地理志》，第7頁。，及迄清初，靈璧“十年九荒，絕無溫飽讀書之家”，“元明間號稱繁華”的陵子、孟山、潼郡三村集，乾隆時已是“頹垣破屋”。邑民也由明代的“力本務農”轉為“愚而惰”，人們“寧忍饑寒”也“不勤力作”，農業(yè)完全“束手而聽之于天”，“有種田靠天之諺”。居民因“荒歉頻仍，積疲積弊”而四處逃徙，趁荒之民“散之四方”，“或因貧而乞食，遂因乞而為匪，鼠竊狗偷，所在多有”。(94)乾隆《靈璧志略》卷1《輿地》、卷4《雜志》，第23、75、76、95頁。

相較于逃荒習慣，趁荒風習有以下特征：一是背景方面，逃荒是災荒年月為謀食而逃離家鄉(xiāng)。趁荒雖離開故鄉(xiāng)，但其背景未必是災荒，民人豐年也趁荒，是積年災荒環(huán)境下主體“習慣成自然”思維定勢的產物。二是目的方面，趁荒者外出盡管也是謀求生存資源，卻并非囿于眼前，而是著眼于未來可能隨時而降的災荒年月之需，為“備荒”而流徙。三是時間方面，趁荒具有周期性、持續(xù)性特征，趁荒者通常秋收后離開家鄉(xiāng)，直至次年二麥時節(jié)才返回故里，年復一年，周而復始。四是頑固性方面，與逃荒相比，趁荒為社會風習，一旦形成，即對民眾日常行為形成支配作用，歷久彌堅，無論收成豐歉，民人都會把趁荒看作正當的謀生手段而長期“流散四出”，甚者“或彌年累月不歸”(95)嘉慶《鳳臺縣志》卷2《食貨志》、卷5《官師志》，第280、320頁；。，相對一時難以改變，此風因而傳沿甚久。(96)趙翼：《陔余叢考》卷41《鳳陽丐者》，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第920頁；《論饑荒情形》《驅遣游民》，《申報》1876年12月27日、1877年12月12日。

結 語

根據人類學文化大、小傳統(tǒng)及其關系之說，研究主流文化，須兼及風習文化；同時，當代文化是承繼歷史文化及其發(fā)展的產物。因此，研究歷史文化，不僅有利于全面認知傳統(tǒng)社會與文化，而且對厘清當代文化的源流、深刻認識和把握當代文化大有裨益。

逃荒風習是明清皖北地區(qū)重要而突出的社會、文化現象。逃荒風習的形成，先后經歷了趁食、逃荒、趁荒三個階段，雍、乾之際形成并盛行的趁荒風習，既是明清時期皖北地區(qū)逃荒風習文化最終形成的標志，也是這一風習的核心內容及其特征所在。水旱災害多發(fā)的自然環(huán)境是皖北地區(qū)災民流徙的基本動因，頻年災害與歉收，導致皖北民人的生存環(huán)境和生活狀況日趨窳下，加上弊竇叢生的荒政作用式微，“恐荒”心理在民間孳生。在其驅使下，災民常在饑荒尚未真正發(fā)生但想象到災后的困境即慌忙離去。(97)池子華：《中國近代流民》，第74頁；[法]魏丕信著、徐建青譯：《18世紀中國的官僚制度與荒政》，第35頁。長此以往，民間逐漸形成了無論年成豐歉都要外出“趁荒”以“備荒”的風習。趁荒者最初多為貧困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頻發(fā)災害引起的普遍貧困，一些富裕的階層也相繼加入其中。(98)嘉慶《懷遠縣志》卷3《學校志》，第65頁。于是在冬春季節(jié)，來自不同階層的趁荒者便匯成一股股流民大軍，成群結隊地流徙于他鄉(xiāng)。

逃荒文化的形成與盛行，對明清時期皖北社會的發(fā)展無疑具有負面的影響。首先直接的后果就是大量田土荒棄不治。嘉靖時任廬州知府的張瀚即云其所至淮、鳳之地，因“饑饉頻仍，窘迫流徙，地廣人稀”，放眼“一望皆紅蓼白茅，大抵多不耕之地”。(99)張瀚著、盛冬鈴點校：《松窗夢語》卷4《三農紀》，第72頁。此等荒棄田地“彌望廣野”的情況，直至明末天啟年間亦無根本改變。(100)《明熹宗實錄》卷24，天啟二年七月庚申，第1227頁。其次是村野蕭條。大規(guī)模頻繁的人口流徙，使原本人口稀少的皖北“村落成墟”。成化末，兵部尚書馬文升等即奏稱，鳳陽等府州因“比年荒旱”，人民缺食，流離轉徙，所在村落成墟(101)《明憲宗實錄》卷275，成化二十二年二月甲申，第4624—4625。；萬歷初，巡撫直隸監(jiān)察御史邵陛言，鳳陽一帶土廣人稀，水潦災頻，民半逃亡，數千里地皆為灌莽(102)《明神宗實錄》卷58，萬歷五年正月乙酉，第334頁。，鄉(xiāng)村一片蕭條。最后是游手好閑之徒增多。逃荒風習形成后，皖北地區(qū)的風氣也隨之發(fā)生顯著變化，“游手游食”之輩逐漸增多。據載，明中期以前，皖北“鄉(xiāng)閭無游惰之民”，嘉靖及其以后，不事產業(yè)、輕出鄉(xiāng)土習氣在各地孳衍，“游手浮食”成風。(103)嘉慶《懷遠縣志》卷3《學校志》，第65頁。嘉靖時，張瀚亦云，皖北“其民皆呰寙輕訬，多游手游食”。(104)張瀚著、盛冬鈴點校：《松窗夢語》卷4《商賈紀》，第83頁。嘉靖年間刊刻的《天長縣志》載，民“不力稼穡”，“游手者眾”。(105)嘉靖《皇明天長志》卷3《人事志》，第189、190頁。萬歷時的霍邱，“邑多逋亡”，“俗好游冶，五方之人雜處浮食”，“民瘠且偷，稱難治焉”。(106)同治《霍邱縣志》卷14《藝文志二》，第439、441頁。災民流徙由此成為明清皖北許多州縣“難治”重要原因之一。(107)李干齡《禁游民議》：“民必安土然后樂業(yè)，樂業(yè)然后重出其鄉(xiāng)。安土樂業(yè)而重出其鄉(xiāng)，然后彼此各居其疆域，而有司易以為治?！?宣統(tǒng)《建德縣志》卷19《藝文志二》，第562頁)明清皖北府州縣事務繁簡情況，可參見《清史稿》卷59《地理志六》，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2005—2009、2017—2019頁。因此，明清災荒環(huán)境下逃荒文化的形成與盛行，不僅影響了皖北社會經濟的發(fā)展，而且也影響了其社會綜合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