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悠久、高度成熟的官僚體制是中華文明的獨特現(xiàn)象，是國家治理的組織基礎與具體體現(xiàn)。對于官僚體制的歷史形態(tài)，中國現(xiàn)代史學界大略形成了兩種研究傳統(tǒng)：一是在“專制主義論”論域中將官僚制視作君主的權力基礎;[1]二是在現(xiàn)代性論域中將中國傳統(tǒng)官僚體制與西方現(xiàn)代文官體制進行類比研究，考察其理性特征。[2]二者的問題意識雖不相同，但對傳統(tǒng)官僚制均進行了中立化、工具化的理解。事實上，如果將官僚制置于具體的歷史語境中探究，便會發(fā)現(xiàn)其運作常常會南轅北轍——為制度所規(guī)范的行為在進行相互作用后，最終使得制度運行的結果背離了制度設計的初衷。與其從權力組織規(guī)范的角度解讀官僚體制，不如從權力運作的角度將其理解為諸多政治主體競爭與協(xié)作的場域。無論是對政權具有完全行為能力與責任能力的君主，享有法定特權的勛貴，還是自認為對家國天下負有責任的士階層，皆以自身的權力意志參與其間。

從消極性來看，官僚體制運作過程中的復雜性降低了行政效率，削弱了政策的執(zhí)行力度。但是從積極性來看，我們似乎還可以這樣說，至晚到西漢中晚期以后，正是基于官僚體制社會基礎的開放性，官場已經(jīng)成為國家與社會之間、政治精英與文化精英之間凝聚共識的重要場域，甚至是唯一重要的場域。中華文明的長期延續(xù)，部分歸因于這一包含著政治協(xié)商、政治決策、政策執(zhí)行和政治評價的政治組織方式。

“漢家制度”—從執(zhí)政者立場出發(fā)的選官標準

《漢書·元帝紀》開篇講了一個故事：漢元帝為太子時，見到漢宣帝任用文法吏，以刑名繩下，大臣楊惲、蓋寬饒等獲罪而誅，所以向漢宣帝進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睗h宣帝聞言怒而動聲色，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nèi)蔚陆?，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3]

這段史料通常被視作西漢“霸王道雜之”國家路線的重要依據(jù)。[4]然而細讀這段對話，漢宣帝、漢元帝父子爭執(zhí)的中心是選官用人的問題。漢宣帝選用官員的標準是業(yè)務導向，即為官者須與朝廷一致，并具有明確權責意識與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知所守”“達時宜”）。漢宣帝認為打造這樣的官員隊伍，依靠的是君主的能力（“明察好法”）。漢宣帝這一選人用人的標準其實來自漢朝的歷史經(jīng)驗。

漢朝的入仕、任職通常有一個相對固定的程序：入仕者先在皇帝宮廷中擔任郎官，由郎官遷為尚書、侍中、侍御史等內(nèi)朝官，再外放為縣令、縣長、縣丞、縣尉，其上升途徑為刺史、太守，調(diào)回朝廷任九卿，最后升任御史大夫、丞相。但能夠返回朝廷出任九卿，甚至榮升為御史大夫、丞相的是其中的少數(shù)人。從上述郎官的升遷次第可以看出，漢朝皇帝先與郎官建立近乎私人性的陪臣關系，再使郎官出任外朝官，這樣皇帝與外朝官吏之間除制度聯(lián)結外，還有私人的恩義關系，同時皇帝對其職官委任，亦可基于對其能力、品行的了解，即漢宣帝所言的“明察”。

漢朝初年郎官的主要來源是2000石以上的官僚家庭選送的子弟，即任子。漢初規(guī)定每家任子一人，后來人數(shù)逐漸增加，范圍也由子擴大到兄弟、孫，乃至宗族。[5]除任子制之外，貲產(chǎn)10萬錢以上的非商人之子弟也可候選為郎，這稱為“貲選”。漢朝初年的官吏多是2000石子弟或富人子弟，他們形成了一個世襲性較強的官僚集團。這個集團由漢初的軍功勛貴集團發(fā)展而來，具有自我造血能力，卻又相對封閉。漢朝的統(tǒng)治權力其實是在這個集團的分割之下。漢初幾十年的無為而治，在很大程度上是承認這一官僚集團既得權益的結果。

漢武帝親政后，推行制度更張，更為注重以自己的意志左右官僚集團。察舉制度便是在這一背景下登上歷史舞臺。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董仲舒在舉賢良的對策中提出“使諸列侯郡守2000石，各擇其吏民賢者，歲貢二人，以給宿衛(wèi)”。同年冬十一月，漢武帝下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6]。從此，以郡國為單位推薦孝、廉的歲舉成為?？?，這被看作是察舉制度的開端。除舉孝廉外，漢武帝還下令公卿、郡國舉茂才、賢良方正、文學等。與舉孝廉不同，這類察舉屬于特科性質(zhì)，沒有定期。[7]

漢武帝之所以急切地“擇其吏民賢者”，正在于他試圖打破軍功勛貴集團對官位的壟斷。凡被察舉者，到京城后，由公府依科目進行考試。如果是皇帝詔令特舉者，由皇帝親自策試。[8]當時的考試稱為策問，分對策、射策兩種。對策為命題考試，射策為抽簽考試。對策者如果引起皇帝的興趣，會反復策問。漢武帝對選任制度的改革，通常被看作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結果。其實整個西漢時期，官僚集團中的儒生比例都并不高。察舉制度運行所起的實際作用，更多是促使了公府、州郡僚屬向官署機構首長秩位的擢升。按照漢代官制，朝廷只任命官署機構的首長，而官署吏員則由首長自行辟除。這樣，政務人員分為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階層：由朝廷冊命的職官與由公府、州郡所辟的掾?qū)佟Ｃ磕暧沙⑺铝羁?000石以上官吏察舉孝廉，所被察舉者往往是州郡官府掾?qū)?。察舉制度在某種意義上成為掾?qū)匐A層向職官階層流動的通道。[9]

漢武帝在選任方面的制度更張，主要是出于培育可控的新官僚集團的目的。如上所述的“漢家制度”也使之具有操作的可行性。一是政務人員分為朝廷冊命的職官與由公府、州郡所辟的掾?qū)賰蓚€層級，皇帝“明察”的范圍實際上是人數(shù)較少的前者;二是職官的固定選任、升遷程序（從郎官到九卿），保證任職者處于皇帝“明察”的視線之內(nèi)。漢宣帝訓誡漢元帝，特意指出“漢家自有制度”，便是希望漢元帝能夠了解控制官僚集團的精髓。

古人的入仕途徑主要有察舉制、九品中正制、科舉制，歷史學者們?yōu)橹畼嫿艘惶渍嘀鸩较蛎耖g開放的敘事話語;但從決策層的考量而言，無論是采用哪種制度，抑或是制度更張，其基本出發(fā)點是相似的，即在掌控官僚集團的情況下兼顧行政效率。中國古代選舉制度的更張，遵循的是頂層設計者的業(yè)務邏輯，是由政治目標驅(qū)動的。

九品中正制的起源，一般可以溯源到曹操的求才三令，曹操“唯才是舉”正是出于管控官僚集團、提高行政效率的考慮。[10]隋文帝開皇七年（587年）制，諸州貢士參加明經(jīng)、秀才科考試合格后可授官，這通常被看作是科舉制度形成的標志。[11]雖然后世賦予科舉制諸多的社會意義，但是科舉制的推出實與隋文帝在統(tǒng)一南北之際、重塑官僚集團的背景有關。[12]值得注意的是，漢朝對政務人員的分層管理一直延續(xù)下來，無論是九品中正制，還是科舉制，考察的其實是職官的任職資格。

官僚集團的自覺意識與“意識形態(tài)政治”的形成

盡管“漢家制度”在漢宣帝的認知中已成典范，但自東漢中后期開始，最高決策層卻越來越難以有效地掌控官僚集團。[13]在傳統(tǒng)的政治話語中，這二者的關系被描述為“君-臣”的二元結構。在隨后的魏晉南北朝大分裂時代，無論是三國間的正統(tǒng)性競爭，還是十六國北朝與東晉南朝間的生存競爭，勝負在很大程度上由各自凝聚力的強弱來決定。西魏周隋之所以能一統(tǒng)東西、南北，是基于關隴集團的形成。關隴集團是西魏、北周、隋、初唐官僚的主要來源，魏周隋唐的皇族亦同屬該集團。[14]君主與官僚出自同一集團，使二者之間具有一致性，這被看作南北朝邁向隋唐的關鍵性原因。

官僚集團與執(zhí)政者之間矛盾乃至于對立，有制度性原因。官僚集團以遵奉成文法為行政準則，執(zhí)政者則居于制度創(chuàng)設的位置。執(zhí)政者做出的決策下達到行政及事務層面后，對于執(zhí)行者而言，這些新指令要么與既有的制度規(guī)定相左，要么對既有的行政習慣形成了挑戰(zhàn)，因而執(zhí)行者常常本能地以自我便利的方式消解自上而下的指令，而不會顧及這些指令背后的宏大關懷。賈誼曾向漢文帝上疏指出：“俗吏之所務，在于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盵15]

這種沖突可以歸結為官僚制運行的慣性，是采用官僚制的社會均會發(fā)生的普遍情況。中國的特殊性在于官僚集團在接受政治指令與遵循法律規(guī)定之外，還形成了本集團的集體意識。官僚在從政時，對官僚集團的群體身份與官僚個體的個人角色皆有著明確的自覺，并遵循集團內(nèi)部約定俗成的行為準則。執(zhí)政者的政治指令被官僚集團執(zhí)行之前，還需在其集體意識中接受一次合理性檢驗。隨著漢代以后官僚的士大夫化，官僚集團的集體意識以儒家話語的形態(tài)予以表現(xiàn)。

東漢光武帝曾下詔闡明“四科取士”， “四科”之中，一、二科強調(diào)的是德行與學養(yǎng)，三、四科強調(diào)的是行政能力?！八目啤睘槲鳚h丞相、東漢三公的辟召標準，卻影響到察舉乃至一般官員的任命。[16]對任職官員須具備“經(jīng)中博士”素養(yǎng)的強調(diào)，實際上讓經(jīng)學成為律令之外的又一權威。漢代的“春秋決獄”便是經(jīng)學與律令兩種權威在實踐領域的融合。如此一來，經(jīng)學為政治行為提供了另一種合法性論述。官僚集團常常在經(jīng)學話語中重新解讀來自朝廷的政治指令，以使其獲取化解政策、形成對策的主動權。有學者認為這在官僚體制內(nèi)部形成了“以道義原則調(diào)節(jié)君臣吏民權利義務之分配的半正式機制”，并冠之以“意識形態(tài)政治”之名。[17]

事實上，這一半正式機制的形成，讓執(zhí)政者與官僚集團間在“決策-執(zhí)行”關系之外又多了一層政治協(xié)商關系。儒生化的官僚集團容易在“道義”話語中成為執(zhí)政者的對立面。這是漢代以后執(zhí)政者越來越難以有效地掌控官僚集團的一個重要原因。盡管如此，還應注意到整個政務人員中只有上層部分與最高決策層發(fā)生關聯(lián)，易言之，“意識形態(tài)政治”是政治體制中的上層運作。這種“意識形態(tài)政治”最為典型的就是明朝。

明朝在建立之初便設立了以儒學士大夫為官僚主體的政治架構。這一架構的設想與朱元璋本人經(jīng)歷有關。朱元璋出身寒微，所見到的元朝官吏大多不體恤民眾，因而他并不信任“好舞文弄法”的官吏，而意在組建以“知古今、識道理”的儒生為主體的官僚隊伍。從洪武三年（1370年）起，朱元璋連續(xù)三年命各省舉行鄉(xiāng)試，中舉者俱免會試，赴京聽用。除了洪武六年（1373年）以后近十年間停開科舉外，有明一代基本保證了科舉的制度性運行，每三年舉行一次會試與鄉(xiāng)試。[18]截至崇禎十七年（1644年），共開科會試87次，鄉(xiāng)試90次。對于明朝科舉，《明史·選舉志》有段扼要的概括：

科目者，沿唐、宋之舊，而稍變其試士之法，專取四子書及《易》《書》《詩》《春秋》《禮記》五經(jīng)命題試士。蓋太祖與劉基所定。其文略仿經(jīng)義，然古人語氣為之，體用排偶，謂之八股，通謂之制義。[19]

所謂“沿唐、宋之舊”，乃指繼承唐宋進士科。[20]如前所述，科舉制度出現(xiàn)于隋。唐朝科舉諸科中以進士、明經(jīng)兩科參選人數(shù)最多。[21]北宋前期尚有進士、明經(jīng)及諸科，中期以后基本上是進士科獨存。明朝科舉科目沿襲唐宋，僅留進士科。會試中試通稱為“中進士”，殿試之后，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一甲、二甲、三甲統(tǒng)稱進士。

進士為科舉出身者的最上層，其除授有制度化的規(guī)定。一甲狀元例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例授翰林院“編修”。明宣宗宣德以后，三甲中的百分之七八十外放為地方官。明朝州、縣數(shù)量多達1300個，科舉進士出身者占州、縣地方官比例并不大，但是朝廷一般將富裕的州、縣正官授予進士。其余中下、最下的州縣印官，則由舉人、貢生出任。[22]舉人、貢生亦是依托于科舉制度、學校制度的身份，才具有選官資格?？婆e出身者在明朝官僚體系中擁有諸多優(yōu)先權，京官與地方主官基本上都由其出任。明朝的頂層制度設計，便是依托科舉制度培育、選拔官僚集團的骨干力量。[23]

較之于前代，明朝科舉具有更強的意識形態(tài)性。唐、宋雖已有進士科，但與明清相比則是名同而實異。唐代進士雖也須帖經(jīng)，但是詩、賦才是錄取進士的最主要標準。[24]明代則不然，科舉考試出題規(guī)定在經(jīng)學范圍內(nèi)，“四書”得以上升為與“五經(jīng)”等同的地位。明朝科舉對經(jīng)說、注疏有著詳細的規(guī)定：“四書”主朱熹集注;《易》主程頤傳、朱熹本義;《書》主蔡沈傳及古注疏;《詩》主朱熹集傳;《春秋》《左傳》《公羊傳》《谷梁傳》主胡安國傳、張洽傳;《禮記》主古注疏。永樂間，頒《四書五經(jīng)大全》，廢注疏不用。其后《春秋》不用張洽傳，《禮記》止用陳澔集說。[25]

由此，經(jīng)過科舉選拔的官僚逐漸具有群體自覺。這種自覺除了一般意義上官僚集團的職業(yè)意識與自利意識之外，還具有意識形態(tài)意識。出身科舉的官僚與擁有科舉功名的士子成為議政的主體。這實際上使得官僚集團的獨立性在增強，明朝君臣間的沖突便是以這一特殊政治架構為背景。

明朝科舉的制度設計，按照上引《明史·選舉志》的說法，與劉基有直接關系。在明初，劉基也是理學的代表人物。[26]與劉基齊名的理學家還有宋濂、王愷、王祎、方孝孺等。[27]可以說，明朝科舉的制度設計與明初儒臣的學術面貌有關。從思想層面看，這當然是宋元理學潮流影響政治的結果。但從制度層面看，卻是使官僚體系具有政治協(xié)商，乃至于議政的功能，這也可以說是對元代治理體系的一種矯正。

無論如何，明朝的官僚體制已經(jīng)為“意識形態(tài)政治”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基礎，秦漢以來官僚集團的自覺意識在這一時代被納入儒家化的意識形態(tài)話語中，中國的政治生態(tài)成為多元政治主體的博弈生態(tài)，執(zhí)政者與官僚集團之間上下一心、如臂使指的關系已經(jīng)難以再現(xiàn)。

“科舉-官僚”體制的地方性塑造與官僚集團的分裂

具有自覺意識之官僚集團的形成，絕非明朝最高執(zhí)政者之所樂見。雖然自明初朱元璋時代起，明朝歷代皇帝都奉朱子學為正統(tǒng)，但是這種尊奉是基于實用原則的，即培養(yǎng)符合國家官僚體制運作的人才。從執(zhí)政者的立場考慮，他們所需要的是即事型的職業(yè)官僚以實現(xiàn)其政治意圖。為此，朱元璋在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命劉三吾修《孟子節(jié)文》，[28]去掉《孟子》中《梁惠王》《離婁》《盡心》《公孫丑》等篇中“抑揚太過者”85條，凡是這85條范圍之類，不允許出科舉考試題目。[29]

在官僚體系之外，明朝還另起爐灶，設立廠衛(wèi)、詔獄、廷杖等制度，創(chuàng)制的指向之一便是監(jiān)視、威逼官僚集團。在官僚制的運行機制中，則增設內(nèi)閣、司禮監(jiān)等機構，以改變決策程序的方式削弱官僚集團在最高決策層的話語權。同樣，都察院與六科這些具有明朝時代特點的監(jiān)察機構的設立，則從官僚體制內(nèi)部制造對立因素，借助儒家政治話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瓦解官僚集團的一致性。然而，這些制度的設立與運行其實是以降低行政效率為代價的。官僚集團與執(zhí)政者的結構性矛盾尚未解決，卻又衍生出更為復雜的政治問題，在整體上削弱了明朝的國家能力。

事實上，盡管科舉出身的官僚共享同一種意識形態(tài)，并在政治結構中處于與最高執(zhí)政者相對的位置上，但這并不表明他們在具體的政事中具有完全的一致性。即便沒有最高執(zhí)政者從外部予以的打壓、滲透與控制，官僚集團也會因政治利益的差異而自我分化。官僚制的邏輯性與嚴整性只存在于制度話語中，一旦將之落實到社會領域予以運作，這種邏輯性與嚴整性便會被消解。

具體而言，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的官職是稀缺性的政治資源，科舉是獲取官職的重要途徑，于是科舉名額便成為政治資源稀缺性的直觀表達。我們可以從發(fā)生于洪武三十年（1397年）的 “南北榜案”中觀察到圍繞科舉名額的政治運作。

在明初的政治中，江南是一個被區(qū)別對待的地域。[30]除了原本支持張士誠的江南勢力遭到打擊之外，[31]造明功臣中代表江南士林的宋濂、劉基等人也多受排擠。洪武十三年（1380年）會試錄取50余人。落榜者以南北地域歧視為說辭，上疏指責主考官偏袒南方士人。在復核程序啟動后，又有人舉報復覽者進呈北方士子的陋卷來掩蓋真相。于是朱元璋在懲處主考官等人后，轉(zhuǎn)而錄用61名北方士子。[32]

會試是禮部在京師舉辦的全國性選拔考試，參加者為在各省鄉(xiāng)試中中舉的舉人。明前期錄取名額從30名到350名不等，中期以后在300名左右。因為會試是全國性考試，各地文教水平不一，舉人們卻同場較技，極易發(fā)生中進士者集中在某一地域的情形。宋、元以來，南方文教發(fā)達，南方士人在會試中勝出本是正常情況，但“南北榜案”中的落榜者以南、北地域為議題，將會試結果視作南人結黨的結果，并成功翻盤，這是利用了朱元璋對江南士子的顧忌心理?！澳媳卑癜浮钡牟俦P者將政治議題引入科舉取士中，讓制度性公平成為形式話語，成功借帝王心術實現(xiàn)地域黨爭。由此可見，全國范圍內(nèi)整齊劃一的科舉制度不僅沒有培育出具有組織一致性的官僚集團，反而易因政治資源的稀缺性引發(fā)地域集團間的斗爭。

為了解決科舉上的南北問題，明仁宗時楊士奇建議會試分南、北卷，總額的60%錄取南卷應試者，40%錄取北卷應試者。這一方案自明宣宗時得以施行。此后又增設中卷。分卷制度實行的結果是使科舉出身的官僚以地域為紐帶形成特定的集團，除去分卷制度影響之外，官僚層的地域分野也是科舉分層考試制度的產(chǎn)物。在參加會試之前，明朝士子還須參加童試以獲得“生員”資格（被稱為“秀才”），再參加鄉(xiāng)試，中舉后才有資格入京參加會試。由于這些功名是終身性的，為數(shù)眾多的未除授官職的舉人與秀才沉淀在地方社會中，他們在科場上的出路是會試中的分卷名額，而他們的在鄉(xiāng)狀態(tài)成為官僚層地域意識的社會土壤?？婆e入仕者仍會與本籍的在鄉(xiāng)士林保持著交際網(wǎng)絡，在某種程度上，科舉官僚除了從事本職工作外，還具有代表籍貫地參政的意味。如此一來，依托“科舉-官僚”體制，地方訴求也能在體制內(nèi)得以表達。

在鄉(xiāng)士人，雖由府州縣學管理生員的學籍并進行課業(yè)考核，但平日活動則主要是居家讀書、士林交游、私淑請教與書院聽講。由于這些科舉士人以出仕為業(yè)，以關心政事為天職，平日的士林活動常與議政相關。因而，科舉制度實質(zhì)上是培育了遍布全國的議政者。成化、弘治年間，書院講學之風始盛，最有名的是陳獻章。正德、嘉靖年間王陽明講學更將此風推向高潮，此后泰州學派講學之風大興。[33]書院講學放大了地方士人的輿論聲音，講學內(nèi)容必定漸次超出朝廷意識形態(tài)。尤其是泰州學派講學之風的盛行，已讓朝廷深感有失去輿論控制的風險。嘉靖十七年（1538年）朝廷下禁毀書院之令。明神宗萬歷十年（1582年），朝廷再下詔毀天下書院。嘉靖、萬歷朝的書院禁毀令其實正印證了士林的政治影響力正在發(fā)揮越來越大的作用。

科舉體制不變，議政土壤則存。到萬歷中后期，書院講議再次興盛。著名的書院有經(jīng)正堂、志矩堂、明道書院、文學書院、東林書院等，其中的東林書院更是以深度參與政治而留下了顯赫的歷史名聲。東林書院為顧憲成、顧允成在故鄉(xiāng)無錫創(chuàng)辦，選址為宋人楊時的講學舊地，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落成。在書院創(chuàng)辦過程中得到常州知府、無錫知縣的幫助，高攀龍、錢一本等名士亦參與講學。東林書院以諷議朝政、裁量人物而聲名顯著。[34]《明史·顧憲成傳》載：“當是時，士大夫抱道忤時者，率退處林野，聞風響附?！盵35]由此例可見，本籍京官、本地官府、名士、生員所聯(lián)結的網(wǎng)絡是議政的重要平臺。地方議政，討論的不只是地方事務，或向朝廷反映地方訴求，更是借助“科舉-官僚”體制以地域籍貫凝聚社會政治勢力、對全國性的政事予以評價。然而事情的另一面是，當參政、議政以地方網(wǎng)絡為重要平臺之時，地域性便成為官僚之間的天然分野。與東林黨同時代的宣、昆、齊、楚、浙諸黨，亦是以鄉(xiāng)籍相聯(lián)結?！翱婆e-官僚”體制在構筑官僚集團社會基礎的同時，也使之被地域性相分割。從政治實踐來看，利益分化、話語紛雜是科舉官僚階層的常態(tài)。

如前所述，科舉制度的朱子學背景在一定程度上培育了“科舉-官僚”在意識形態(tài)上的一致性，因而不能忽視儒家話語的公共性在抵消官僚自利性上所發(fā)揮的作用。然而，以制度化的思想培育官僚的思想一致性，在實際效果上，還取決于思想在何種程度上能夠被制度化?？婆e考試選拔熟悉朱子學的士子進入官僚集團、理學成為官方正統(tǒng)意識形態(tài)，主要是在國家政治制度常制化的15世紀前中期。至英宗、憲宗、孝宗之世，社會各方面情況都發(fā)生了變化，明初所立政治體制的控制力也在下降，思想界也開始出現(xiàn)變化，代表人物就是陳獻章。[36]陽明學出現(xiàn)也緊隨其后并逐漸蔚為大觀。其后，王學后學演化為六個支派，并按地域相稱：浙中王學、江右王學、南中王學、楚中王學、北方王學和粵閩王學。[37]書院的興起與明朝思想界越出朱子學范疇的動向在時間上是一致的，都發(fā)生在明憲宗成化以后。中晚明思想界的潮流化與學派化的發(fā)展，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科舉官僚集團在意識形態(tài)領域的分化。尤其是當學派化與地域化相結合后，前述地方議政會具有更強的理論色彩，且不同地域的地方議政之間亦呈區(qū)隔之勢。晚明朝廷黨爭，脫離不了“科舉-官僚”體制所制造出的地方性，以及這種地方性與學術地域性的結合。官僚派系、地方社會、儒學流派三者相輔相成，使得官僚集團已經(jīng)極難具有統(tǒng)一的政治立場與協(xié)調(diào)的政治行為。

除了地域性、學派性會削弱官僚集團的一致性之外，以儒學為中心的政治話語也容易制造出不同官僚群體間的對立性。儒學政治話語傾向于將政治結構、治理技術等各個層面的問題均歸結為道義問題，其所具有的公共性與崇高性往往形塑出另一種形式化的權威，衍生出另一套權力運作模式。諸如“正邪”“善惡”“義利”“君子小人”等范疇的對立性運用，成為晚明政治正確的賦權形式。這種話語規(guī)則與官僚制通常所遵循的法制規(guī)則疊加在一起，規(guī)范出一個具有彈性的政治空間。晚明黨爭中常用的套路便是在“正”“邪”分野的輿論配合下，借助“京察”等考核制度來黜陟對方陣營的官員。如在萬歷三十九年（1611年）“辛亥京察”中東林黨的反對派宣、昆諸黨多被黜陟，而在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丁巳京察”中東林一系遭到重創(chuàng)。[38]

這一彈性政治空間的價值在于容納更多的利益主體，并以其多維度的規(guī)則在最大限度上維系多元主體間的平衡。但是一旦多元主體間的競爭合作并存的關系轉(zhuǎn)為你死我活的斗爭關系，這種彈性即被僵化所取代，政治空間趨于崩壞。決定政治生態(tài)的當然是經(jīng)濟利益、政治立場等問題，但不能忽視的是，儒家話語在政治博弈過程中，是以原則主義強化了彼此間的對抗性，進而邊緣化甚至污名化那些基于現(xiàn)實主義的政治操作。比如天啟四年（1624年）起東林話語中的諸“邪黨”紛紛投靠宦官集團結成閹黨，他們與東林之間不兩存的態(tài)勢成為明末政治危機的重要緣起。

結? 論

官僚體制的發(fā)育與成長是政治權力組織化的表現(xiàn)形式。雖然現(xiàn)代學者們通過構建“察舉制-九品中正制-科舉制”的歷史譜系，塑造了一套政權開放的敘事話語，但直接推動制度更張的卻是最高執(zhí)政者的政治理想、政治目標與政治決策。不過與制度構想不同，歷史一再重復的事實是，官僚集團與執(zhí)政者常在政治結構中處于對立位置。這既是緣于官僚制的內(nèi)在制度邏輯，也是緣于官僚體制在傳統(tǒng)“社會-政治”構造中的特殊功用。

中國傳統(tǒng)的官僚體制與現(xiàn)代文官體制一樣，遵循科層制的組織原則，并以遵奉成文法為行政準則。官僚處于特定的位置，有明確的權責。執(zhí)政者的決策下達到行政及事務層面后，被分解為若干具體的執(zhí)行環(huán)節(jié)，每一環(huán)節(jié)均遵照職崗規(guī)章明確具體的事項，決策的政治目標在行政程序中被層層傳遞、解讀的同時，也不斷發(fā)生變形，越來越遠離決策者的初衷。除日常行政外，變革期的政治指令對既有的行政習慣形成挑戰(zhàn)，增加額外的行政成本，而且官僚常常本能地以自我便利的方式消解自上而下的指令，并不會顧及這些指令背后的宏大關懷。這是歷史上自上而下的變革常無疾而終的體制性緣由。故而變法的推行者往往以整頓吏治為前提。

秦漢以來的政治領域中，雖然也存在封爵體制等其他政治組織形式，但真正在政權運轉(zhuǎn)中起實際作用的主要是官僚體制。因此，不同社會群體以躋身官僚集團為最主要的參政方式。對于執(zhí)政者而言，如果官僚集團的社會來源過于單一，這不僅意味著政權社會基礎的薄弱，同時還意味著政權為特定群體所壟斷，故而傾向于使不同社會群體有機會參與到官僚體制中分享權力。正因為官僚體制具有讓不同社會群體參政的功能，這使得官僚集團天然地具有分裂性，黨爭成為傳統(tǒng)政治的常態(tài)。東漢的宦官勢力與黨錮名士的斗爭、南朝的士庶之爭、十六國北朝的胡漢之爭，凡此種種，均根植于社會領域的區(qū)隔與紛爭。執(zhí)政者與官僚之間的關系，不是“一比一”的關系，而是“一與多”的關系。維持“一與多”的平衡成為政治穩(wěn)定的關鍵所在。

除了參政之外，以政治話語的儒家化為契機，官僚體制還衍生出議政的功能。自西漢經(jīng)學取得與律令相等的權威地位之后，熟練掌握儒家話語言說方式的官僚獲得了議政權。官僚與執(zhí)政者在“決策-執(zhí)行”關系之外又多了一層政治協(xié)商關系。來自朝廷的政治指令常須在這一政治話語中接受合理性檢驗，才能被貫徹執(zhí)行?！罢ㄈ撕汀奔幢挥靡悦枋鲞@一政治模式的良好效果。

官僚體制的議政功能還因“科舉-官僚”體制的創(chuàng)設而擴展到地方社會中，具有生員、舉人身份的士子成為議政的主體之一。國家政策的反饋、地方利益的訴求在這一議政網(wǎng)絡中匯聚，形成紛紜復雜的政治輿論。話語政治與法制政治疊加在一起，使政治運行具有了多維度規(guī)則，使政治空間具有了彈性。復雜的政治規(guī)則塑造出復雜的政治生態(tài)，其價值在于容納多元利益主體的參政、議政需求。因傳統(tǒng)中國的參政、議政是借助于官僚體制進行的，在最大限度上維系多元主體間的利益平衡，既是在整體上回應不同參政、議政者的訴求，也是維系官僚體制積極健康運行的題中應有之義。傳統(tǒng)中國的政治運行正是以官僚體制為重要根基。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

注釋：

[1] 參見張星久：《試析中國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的內(nèi)在基本矛盾—對中國君主制度研究的基本命題的一個嘗試性解答》，載《政治學研究》1998年第4期。李振宏：《從政治體制角度看秦至清社會的皇權專制》，載《中國史研究》2016年第3期。

[2] 參見張樹平：《“理性政治知識”與中國古代政治的“現(xiàn)代化”及其限度》，載《人文雜志》2007年第2期。

[3] [6] [15] 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卷9《元帝紀》，第277頁;卷6《武帝紀》，第160頁;卷48《賈誼傳》，第2245頁。

[4] 參見韓星：《“霸王道雜之”：秦漢政治文化模式考論》，載《哲學研究》2009年第2期。楊生民：《漢宣帝時“霸王道雜之”與“純?nèi)蔚陆獭敝疇幙颊摗罚d《文史哲》2004年第6期。

[5] [7] 安作璋：《漢代的選官制度（續(xù)完）》，載《山東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1年第2期;《漢代的選官制度》，載《山東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1年第1期。

[8] 參見閻步克：《察舉制度變遷史稿》，遼寧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4頁。

[9] 參見張欣：《漢魏之際公府掾史遷轉(zhuǎn)之變化》，載《史學月刊》2017年第6期。

[10] 參見衛(wèi)廣來：《求才令與漢魏嬗代》，載《歷史研究》2001年第5期。

[11] 參見周懷宇：《隋朝科舉制形態(tài)探賾》，載《學術月刊》2001年第8期。

[12] 參見韓昇：《隋文帝的“雄猜”與開皇初期政局》，載《史學月刊》1999年第3期。

[13] 參見牟發(fā)松、李磊：《東漢后期士風之轉(zhuǎn)變及其原因探析》，載《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3年第3期。

[14] 參見陳寅?。骸端逄浦贫葴Y源略論稿》“職官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5年版，第101頁;陳寅?。骸短拼问肥稣摳濉飞掀督y(tǒng)治階級之氏族及其升降》，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5年版，第198～199頁。

[16] [17] 閻步克：《漢代選官之“四科”標準的性質(zhì)》，載《社會科學研究》1990年第5期; 《士·事·師論——社會分化與中國古代知識群體的形成》，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2期。

[18] 參見毛佩琦：《明初政治轉(zhuǎn)型和科舉制度的確立》，載《中國文化》2016年第2期。

[19] [25] [35]《明史》，中華書局1974年版，卷90《選舉志二》，第1693頁;卷90《選舉志二》，第1694頁;卷231《顧憲成傳》，第6032頁。

[20] 參見張希清：《唐宋進士科取舍依據(jù)的演變》，載《文史哲》2010年第4期。

[21] 參見翁俊雄：《唐代科舉制度及其運作的演變》，載《中國史研究》1998年第1期。

[22] 參見唐克軍：《明代官員升遷路徑述論》，載《史學月刊》2004年第1期。

[23] 參見郭培貴：《明代科舉的發(fā)展特征與啟示》，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

[24] 參見李浩：《唐代“詩賦取士”說平議》，載《文史哲》2003年第3期。

[26] 參見李青云、張宏敏：《元明之際的浙學走向—以劉基的理學思想為例》，載《浙江社會科學》2014年第8期。

[27] 參見路鵬飛：《明初理學思想辨析—以劉基、宋濂、方孝孺為例》，載《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28] 參見楊海文：《<孟子節(jié)文>的文化省思》，載《中國哲學史》2002年第2期;張佳佳：《<孟子節(jié)文>事件本末考辨》，載《中國文化研究》2006年第3期。

[29] 參見秦燕：《<孟子節(jié)文>與朱元璋的專制思想》，載《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2期。

[30] 參見李治安：《元至明前期的江南政策與社會發(fā)展》，載《歷史研究》2016年第1期。

[31] 參見彭茵：《元末江南文人的政治歸依—以依附朱元璋和張士誠兩大集團的文人群體為例》，載《江海學刊》2016年第6期。

[32] 參見王元林、梁姍姍：《考試公平與區(qū)域公平的博弈—洪武丁丑會試南北榜案重新解讀》，載《求索》2014年第9期。

[33] 參見尹選波：《明中后期書院的勃興及其影響論略》，載《社會科學戰(zhàn)線》2004年第4期。

[34] 參見金奮飛：《東林書院與東林講會探析》，載《江淮論壇》2006年第5期。王天有先生認為東林黨發(fā)端于萬歷二十一年的癸巳京察，見王天有：《東林黨和張居正—兼論東林黨的發(fā)端》，載《學習與思考》1984年第2期。樊樹志先生則否認了東林書院“講席之余往往諷議朝政”，見樊樹志：《東林書院的實態(tài)分析——“東林黨”論質(zhì)疑》，載《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2期。

[36] 參見康宇：《論明代“江門心學”的經(jīng)典解釋思想——以陳獻章、湛若水為中心》，載《中國哲學史》2012年第2期。

[37] 楊國榮：《王學的內(nèi)在張力與王門后學的衍化》，載《上海行政學院學報》2011年第2期。

[38]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695～696、707～7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