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騰 蔡文杰

摘要：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設立，承襲的是俄共（布）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部設置地區(qū)科的制度設計，中國支部從不缺少掌握中文的語言人才，目前僅有張?zhí)妆蝗蚊鼮檫h東書記處中國支部書記的檔案資料。以往研究認為的張?zhí)滋嶙h建立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觀點是很難成立的。

關鍵詞：張?zhí)?；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俄共（布）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部；阿勃拉姆松

張?zhí)资侵袊伯a(chǎn)黨早期的重要領導人之一，忠誠的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和青年運動卓越領導人，廣州起義的主要領導人，他把短暫的一生獻給中國革命事業(yè)，建立了不朽功績。[1]但是，由于原始的檔案資料缺乏，關于張?zhí)椎脑缙诟锩鼩v史研究中存在一些訛誤之處，其中就包括不少研究者認為張?zhí)自?921年初到達位于伊爾庫茨克的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后，提議建立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又譯作“中國部”“中國處”“中國科”等，為行文統(tǒng)一，除直接引文外，皆稱“中國支部”），所依據(jù)的資料也都是《張?zhí)钻P于建立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已有研究者指出，《報告》實際上是遠東書記處負責人鮑里斯·舒米亞茨基1928年發(fā)表在《革命的東方》上的回憶張?zhí)椎奈恼隆吨袊睬鄨F和共產(chǎn)黨歷史的片段——悼念中國共青團和共產(chǎn)黨的組織者之一張?zhí)淄尽返囊徊糠?。既然《報告》來自舒米亞茨基的回憶，同時它又是孤證，那么基于它而得出的觀點的準確性和可信度，就有待于其他資料或邏輯的檢驗。不過有人仍然認為：“1921年春，張?zhí)鬃鳛橹泄沧钤缗赏伯a(chǎn)國際的使者赴伊爾庫茨克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工作，在該處負責人、共產(chǎn)國際遠東全權代表舒米亞茨基的領導下組建中國支部”[2]。本文依據(jù)遠東書記處的歷史由來和張?zhí)兹温氂谶h東書記處的相關檔案史料，對張?zhí)滋嶙h建立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觀點作一簡要辨析。

一、俄共（布）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部

1919年3月召開的共產(chǎn)國際一大，宣告“一個新的時代，即資本主義解體的時代，資本主義內(nèi)部崩潰的時代，無產(chǎn)階級共產(chǎn)主義革命的時代已經(jīng)開始了”[3]。甫一成立的共產(chǎn)國際集中注意力于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共產(chǎn)主義革命，無奈效果不彰，預想中的世界革命高潮沒有來臨。但是西方不亮東方亮，亞洲國家風起云涌的民族革命運動和其領導力量的缺乏引起了共產(chǎn)國際的注意。隨后，在1920年7、8月間召開的共產(chǎn)國際二大上，通過的《關于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決議》和《關于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補充提綱》，指出“共產(chǎn)國際應當與政治上經(jīng)濟上受壓迫國家中的決心推翻帝國主義的革命力量建立聯(lián)系”[4]，以支持和領導亞洲國家的民族革命運動，共產(chǎn)國際將鼓動革命的重心轉向亞洲。為貫徹共產(chǎn)國際二大的精神，遠東地區(qū)聯(lián)系和推動亞洲革命的各方組織應運而生，包括俄共（布）西伯利亞局、俄共（布）遠東局及其符拉迪沃斯托克分局、蘇俄外交人民委員部西伯利亞委員會等，這種分散性和無組織性使它們無法協(xié)調(diào)行動，造成人力物力的浪費和彼此間的摩擦。

鑒于上述的混亂狀況，為了“從組織上落實遠東工作并對其實行集中管理”[5]，1920年7月，俄共（布）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部（又譯作“東方民族處”）在伊爾庫茨克成立，其組成人員有：西伯利亞局主管東方工作的全權代表岡察洛夫、主席布爾特曼、主席助理加蓬、9月底到任的主席團書記和情報科長勃隆施泰恩，布爾特曼和勃隆施泰恩主持日常工作。它在成立初期即設立中國支部和朝鮮支部，而蒙古支部和日本支部的設立稍遲，其中日本支部設立時間最晚，因為“根本沒有合適的懂日語的工作人員，……此日本處的組建和在日本有計劃開展工作的安排，一直到太郎同志到伊爾庫茨克之后才算開始”[6]。相較之下，中國支部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中國處由一名俄國共產(chǎn)黨員阿勃拉姆松（東方學院的學生，操一口流利的漢語）主持”[7]。與日本學者石川禎浩所強調(diào)的需關注中共黨員在與共產(chǎn)國際交往過程中個人外語交際能力的影響[8]相似，蘇俄方面設立有關中國等外國事務的機構，同樣受限于是否有相關語言能力的人才，以致于東方民族部專門致信其所在地的伊爾庫茨克省委，要求：“1.任何知曉布里亞特語、蒙古語、朝鮮語和漢語的共產(chǎn)黨員干部的派遣，均需經(jīng)俄共（布）西伯利亞州局東方民族部許可；2.不征用任何布里亞特、中國、朝鮮的共產(chǎn)黨員負責干部”[9]，以此掌握蘇俄本地和東方國家兩方面具有相關語言能力的人才。

東方民族部試圖集中和統(tǒng)一遠東革命工作的目的并沒有達到，各方的掣肘和摩擦依然存在。其一，俄共（布）遠東局對東方民族部事務進行干預，譬如攔截和扣留東方民族部的往來文件，阻撓東方民族部的信使和代表順利通行等，東方民族部因此申明“遠東局的管轄范圍應只限于領導俄國遠東地區(qū)的黨組織”[10]。其二，外交人民委員部與東方民族部工作不協(xié)調(diào)，譬如越過東方民族部向朝鮮、蒙古的革命組織撥發(fā)經(jīng)費。其三，東方民族部的上級主管部門——俄共（布）西伯利亞局并不重視東方民族部的工作，“完全埋頭于西伯利亞區(qū)域內(nèi)的行政事務和黨務，實際上沒有可能充分注意、沒有力量領導國外工作”[11]。對于這些問題，東方民族部的解決建議是同共產(chǎn)國際建立直接關系，將其改組歸屬到共產(chǎn)國際系統(tǒng)，以“嚴格統(tǒng)一工作，由一個機構行使全面的領導”[12]。一個新的機構呼之欲出。

二、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

在東方民族部的建議和努力下，1921年1月5日和7日，俄共（布）中央委員會和共產(chǎn)國際執(zhí)行委員會先后通過決議，決定在東方民族部的基礎上，成立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其組成人員有：共產(chǎn)國際駐遠東全權代表舒米亞茨基，副代表加蓬（后來是明斯克爾），責任書記維經(jīng)斯基和鮑德里茨基，共產(chǎn)國際青年工作全權代表達林等。舒米亞茨基要求賦予他共產(chǎn)國際、青年共產(chǎn)國際、紅色工會國際、外交人民委員部的全權，這使得遠東書記處成為具有廣泛代表性且強有力的組織，從而全面領導起遠東的革命工作。遠東書記處所擔負的任務是：第一，向共產(chǎn)國際匯報遠東各國工人運動和革命運動的狀況及性質(zhì)，向這些國家的工人和革命組織介紹共產(chǎn)國際的方針任務；第二，幫助這些國家的工人和勞動群眾尋找建立階級組織的最佳形式和進行革命斗爭的有效方法[13]。

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承襲東方民族部設置地區(qū)科的制度設計，并接受東方民族部此前提出的制度安排：“書記處編制為十一人，其中四人由東方國家日本、中國、蒙古和朝鮮的革命組織和共產(chǎn)黨組織選出。其余七人由共產(chǎn)國際執(zhí)行委員會指定任命，包括主席團三人（主席、副主席和書記）以及日本處，中國處，朝鮮處和蒙古處的四名主任?！盵14]這在事實上確定了遠東書記處的集體領導原則，即由一位俄羅斯人和一位“當?shù)亍睍涁撠煹貐^(qū)科工作，由他們組成領導委員會[15]?；诖隧椩瓌t，1921年2月16日，遠東書記處任命中國支部、朝鮮支部等機構的工作人員：“阿勃拉姆松——任中國部俄方書記，符拉索夫斯基——任中國部俄方副書記，拉利多維奇——任朝鮮部俄方副書記，李森戈（音）——任朝鮮部俄方書記”[16]?？梢钥闯觯毡局Р繒簳r還未設立，而中國支部中方書記和朝鮮支部朝方書記均空缺。日本支部暫未設立的原因，和東方民族部初建時日本支部設立時間較晚的原因一樣，即缺少相關語言能力的人才——1920年11月，當時的東方民族部派太郎進行聯(lián)系日本的工作，規(guī)定出差期限不超過四個月，因此，太郎此時應該還沒有回到蘇俄[17]。

至于中國支部中方書記和朝鮮支部朝方書記均空缺的原因，則需要從歷史上尋找答案。早在1920年10月27日，東方民族部就召開會議討論并提出擬議中的遠東書記處下設地區(qū)科的人選“：朝鮮代表為李森（音）Лисенг和樸鎮(zhèn)惇，中國代表為阿勃拉姆松和劉紹周，蒙古代表為鮑里索夫和博德，日本代表暫定太郎一人”[18]。11月24日，東方民族部決定派勃隆施泰恩和阿勃拉姆松赴莫斯科，當面向共產(chǎn)國際和俄共（布）中央提議將東方民族部改組為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又提出其下設地區(qū)科的建議人選：“4）日本處長——太郎同志。5）中國處處長——阿勃拉姆松同志。6）朝鮮處長——樸鎮(zhèn)惇?！盵19]前后對比可以發(fā)現(xiàn)，原為中國支部人選的俄國共產(chǎn)華員局成員劉紹周被淘汰，這是因為在東方民族部負責人勃隆施泰恩和中國支部負責人阿勃拉姆松看來，劉紹周“政治素養(yǎng)差，就其素質(zhì)和信仰看，遠非接近社會主義運動的人”[20]，甚至他所在的俄國共產(chǎn)華員局也被指“表現(xiàn)不好，政治上不堅定，其成員政治水平不高，根本沒有能力在華人中間開展革命工作”[21]。因此，1921年初遠東書記處成立時，中國支部中方書記暫時空缺。同樣的情況也發(fā)生在朝鮮支部，本為朝鮮支部人選的樸鎮(zhèn)惇也沒有出現(xiàn)在遠東書記處朝鮮支部的名單里，這是因為東方民族部曾嚴厲批評“樸鎮(zhèn)惇、樸愛不停地進行反對我部和朝鮮共產(chǎn)主義中央委員會的活動，向擬前來的朝鮮代表們聳人聽聞地介紹蘇俄情況，嚇唬他們，勸他們不要到伊爾庫茨克來”[22]，顯然，這對于從東方民族部改組而來的遠東書記處也是不能容忍和接受的。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中方書記的職位虛位以待。

三、張?zhí)讚芜h東書記處中國支部書記

1921年初，張?zhí)鬃鳛橹袊伯a(chǎn)黨早期組織的代表，赴伊爾庫茨克參加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的工作，他此前在北洋大學學習，曾為天津的英文報紙《華北明星報》（North China Star）和俄共（布）黨員柏烈偉做英語翻譯，英語能力十分出眾。張?zhí)椎竭_伊爾庫茨克的具體時間不得而知，石川禎浩推測為1921年1月至2月間[23]，達林回憶為1921年3月[24]。無論為何時間，至少在1921年2月16日，遠東書記處任命中國支部工作人員時，張?zhí)咨形吹竭_伊爾庫茨克，或已到達伊爾庫茨克但還未進入遠東書記處的視野。

張?zhí)兹ヒ翣枎齑目斯ぷ鳎紫仁怯捎诮M建中的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迫切需要一個由中國的“革命組織和共產(chǎn)黨組織選出”[25]，并且同時掌握中文和外語（俄語或英語）的中國支部中方書記。因此，1921年3月22日，遠東書記處召開會議，決定任命張?zhí)诪檫h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書記，“到中國共產(chǎn)主義組織的代表大會派出新的書記時為止”[26]。次日，遠東書記處負責人舒米亞茨基簽發(fā)第41號命令：“張?zhí)淄揪幦霑浱幑ぷ?，暫任中國支部書記”[27]，張?zhí)鬃源碎_始擔任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中方書記一職。但是，目前尚未見到遠東書記處根據(jù)張?zhí)椎奶嶙h建立中國支部的決議或命令。

一方面，從東方民族部到遠東書記處，與日本支部時常因缺乏相關語言能力的人才而設立滯后不同，中國支部始終在熟練掌握中文的阿勃拉姆松的領導之下，中國支部不存在需要張?zhí)椎絹砗蟛拍芙⒌恼Z言障礙。恰恰相反，已建立的中國支部的中方書記一職正需要人員填補空缺，張?zhí)椎牡絹砜芍^恰逢其時。另一方面，由東方民族部改組而來的遠東書記處，承襲東方民族部原來設置地區(qū)科的制度設計，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等地區(qū)科的設立和東方民族部一脈相承，而且中國支部的俄方書記阿勃拉姆松等已到任。至于需要等待張?zhí)椎竭_后，根據(jù)他的提議建立中國支部，這在邏輯上也是講不通的。

縱觀歷史，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設立承襲俄共（布）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部設置地區(qū)科的制度設計，中國支部從不缺少掌握中文的語言人才，目前僅有張?zhí)妆蝗蚊鼮檫h東書記處中國支部書記的檔案資料，這三個方面說明以往研究認為的張?zhí)滋嶙h建立共產(chǎn)國際遠東書記處中國支部的觀點是很難成立的，而張?zhí)讚芜h東書記處中國支部書記則是毫無疑義的。

*本文系天津市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重點委托項目“張?zhí)讓χ袊伯a(chǎn)黨組織建設歷史貢獻研究”（項目編號：TJKSZDWT1837）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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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6][日]石川禎浩：《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史》，袁廣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11、211頁。

[24][蘇]C·A·達林：《中國回憶錄（1921—1927）》，侯均初等譯，李玉貞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