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受寬 刁方偉

在現(xiàn)今國際舉重競技比賽中，中國舉重選手普遍成績優(yōu)異，連連奪冠。中亞地區(qū)的很多國家也紛紛引進中國舉重選手以改寫自己國家的舉重比賽成績。西方人納悶，看似矮小的中國人為何力量如此巨大？其實，中國舉重歷史已逾三千年矣，載于史冊的秦力士更是能夠舉起萬斤重物……

甘肅禮縣秦文化博物館收藏的戰(zhàn)國銅人屬國家一級文物。該銅人制作精巧、線條流暢、刻畫細致、表情生動、比例協(xié)調(diào)，是罕見的先秦青銅藝術(shù)珍品，凸顯出秦國工匠高超的人物塑造水平。

此銅人通高9.4厘米，重0.195千克，為壯年男性形象，全身赤裸，胸腹和四肢肌肉壯實，胯部及下身系丁字形兜襠布;雙腿微曲，赤足，左足平立，右足跟略上抬，呈用力支撐狀;左手按于左腿外側(cè)，右手上舉握拳，似舉起什么重物;面部為國字形，額上有三道抬頭紋，雙眉寬厚相連如倒人字形，雙眼明睜，眼球凸起，鼻頭厚實，嘴唇略張，雙頰肌肉呈彎刀形，下巴圓渾;厚實的頭發(fā)由中間分開，垂至肩背，猶如當今婦女的齊肩發(fā)式。

唯一的秦力士形象

禮縣戰(zhàn)國銅人出土于20世紀60年代甘肅禮縣永興鄉(xiāng)趙坪村。甘肅禮縣為春秋戰(zhàn)國之西陲，是早期秦文化的重要遺址地，趙坪村正位于該地大堡子山、圓頂山、山坪等早期秦文化遺址密集區(qū)域之內(nèi)。

禮縣戰(zhàn)國銅人右手似舉重物，當是一位舉重者的形象。史書中有關(guān)于秦力士的記載?！妒酚洝で乇炯o》云：“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王死。族孟說?！奔辞匚渫跖c力士孟說比賽舉鼎，意外將自己的脛骨折斷，以至不治身亡?！秴问洗呵铩っ洗杭o·重己》則載：“使烏獲疾引牛尾，尾絕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弊⒀裕骸盀醌@，秦武王力士也，能舉千鈞。”先秦時期，一鈞為30斤，千鈞則為3萬斤，又秦高奴禾石銅權(quán)每斤相當于現(xiàn)在的256克，千鈞則為7680千克。也就是說，烏獲能舉起15360斤的物品，真是力大無比！

秦王豢養(yǎng)的力士更是秦與六國作戰(zhàn)時的先鋒勇士?！妒酚洝酚涊d，縱橫家張儀對韓王說，秦之虎鷙之士孟賁、烏獲等人，打仗時如虎如鷙，不著鎧鍪，身體裸露，赤足，奔跳著沖鋒向前，左手提著敵人的頭顱，右臂夾著活捉的俘虜，用他們?nèi)ゴ驌舨环牡臇|方國家，就像千鈞之物砸到鳥蛋之上，誰能幸免呢？

《史記》描述的秦力士形象與禮縣戰(zhàn)國銅人赤裸身體的外形完全相同，唯后者胯下有一塊丁字形兜襠布，且后者印證了關(guān)于前者的文獻記載。故而，將戰(zhàn)國銅人定為秦力士形象是恰當?shù)摹?/p>

以禮縣戰(zhàn)國銅人與現(xiàn)今出土的其他先秦銅人比較，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多數(shù)先秦銅人皆著衣袍，裸體銅人僅有四川成都金沙遺址商周間人形銅器、安徽博物院藏西周青銅人，但二者一似著三角形內(nèi)褲，一似完全裸露，胯下無遮蓋物。禮縣銅人裸體下身系兜襠布，先秦未見同例。二是先秦人皆頭挽發(fā)髻，男戴冠女加簪，與禮縣銅人相近的發(fā)式，僅有戰(zhàn)國擎燈銅人，但其頭發(fā)似比禮縣銅人稍短。

可以說，禮縣戰(zhàn)國銅人是迄今為止中國唯一的先秦裸體舉重力士的金屬鑄刻形象，極具文化典范意義。

學自匈奴的摔跤活動

角力，即比試力氣，《禮記》稱其為古代軍事訓練的科目之一。從秦武王與力士孟說比賽舉鼎的記載可以看出，角力就是通過舉重來比試力氣，秦漢時也稱“角抵”。

《史記·李斯列傳》記載，當農(nóng)民軍打下三川（今河南洛陽東），丞相李斯到宮中向秦二世報告緊急軍情，“是時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優(yōu)俳之觀”?！妒酚浖狻费裕骸皯吭?，戰(zhàn)國之時，稍增講武之禮，以為戲樂，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觸也。文穎曰，案：秦名此樂為角抵，兩兩相當，角力，角伎藝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也。”這段記載和注釋說明，“觳扺”或稱“角觝”“角抵”，是一種力量和才藝比賽，既指兩個人通過舉重和摔跤來比較力氣，也比較伎藝、射箭和駕車技藝水平。也就是說，秦力士多兼具舉重者和摔跤手兩重身份。

而說到摔跤，中國古代較早的摔跤活動形象是1957年陜西長安縣客省莊戰(zhàn)國末期至西漢初的墓葬中出土的鏤雕銅帶鐍圖案：在樹叢之下，兩匹配有鞍轡的馬相對立于兩側(cè)，中部兩人皆蓄長發(fā)，高鼻梁，赤裸上身，下穿長褲短靴，互相彎腰摟抱，試圖將對手摔倒，這是一幅摔跤的圖像。據(jù)出土報告，出土銅帶鐍的西漢墓是1957年止，我國境內(nèi)發(fā)掘出的唯一一座匈奴古墓，死者可能是匈奴使臣或使臣的隨員。故可推測，銅帶鐍上的圖案為匈奴民族的摔跤形象。

1975年湖北江陵鳳凰山秦墓出土的木篦，半圓形的篦背漆繪有人物形象，其中一面則繪有摔跤圖：兩位摔跤手及左側(cè)的裁判都是赤裸身體，下有兜襠布，布帶在腰后扎結(jié)，尾端飄垂于臀后，與禮縣戰(zhàn)國銅人的裝束一樣。

據(jù)此，我們是否可以推斷，在與匈奴等游牧民族的長期交往中，秦人學到了摔跤的游戲？不過，秦朝摔跤手雖赤裸身體，卻不穿游牧民族的長褲，而是著兜襠布，顯出秦力士裝束的特色。

一脈相承的體育運動

禮縣戰(zhàn)國銅人力士赤裸全身僅著丁字形兜襠布的形象，在中國先秦各種人物形象中頗為獨特，卻成了漢、宋摔跤手的典型特征。

河南新密打虎亭出土東漢末期漢墓壁畫角抵圖，高臺之上，兩力士發(fā)頂小辮直立，身赤裸，著兜襠布的變種條形布，徒手相搏。敦煌莫高窟藏經(jīng)洞2002卷子中的一幅白描畫，繪有兩位摔跤手正在相搏。兩人裝束相同，皆為裸身系兜襠布，頭發(fā)以帶束于頂部。

宋人稱角抵方式之一的摔跤為相撲。山西晉城宋墓壁畫的相撲圖中四人皆裸身著兜襠布，腳穿靴襪，頭發(fā)挽起。宋代還有女性摔跤手，也是赤裸裝束?！皟?nèi)有婦人相撲者……裸戲于前”，被司馬光上疏要求嚴禁。至今，古代相撲已在中國失傳。

然而，這種中國式摔跤—相撲，在唐代傳至日本后獲得了長足發(fā)展，流傳至今，已是日本的國粹。日本相撲者裸體著兜襠布及相應的比賽程序，多有中國古代相撲的遺制。

還有一件史實讓人驚詫。據(jù)美國布蘭尼·佩奇著的《世界服裝史》描述，古埃及王國第三至六代王朝（公元前2700—前2200年）的普通男式服裝，“最簡單的衣物就是一件窄小的束帶系在胯下中央，束帶的端頭下垂成三角形飄帶”。古埃及束帶與禮縣戰(zhàn)國銅人下身的丁字形兜襠布完全相同，這讓人不禁感慨人類服裝史上不可思議的趨同現(xiàn)象。

禮縣戰(zhàn)國銅人是目前為止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秦力士形象遺物，也是中國最早的舉重者和摔跤者實物形象。

汪受寬，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刁方偉，就職于甘肅秦文化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