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鑫
摘要:根據可考文字資料,“以”“致”兩字相連出現的現象始于周代,但僅為偶然相連而已,隨后漸漸發(fā)展為經常相連出現,進而產生固化現象,至元代民間文學當中,用法已同現代漢語基本相同。本文根據語料,對“以致”的語法化過程進行了簡要分析。
關鍵詞:以致;語法化
在現代漢語當中,“以致”是一個表示因果關系的連詞。2012年出版的第6版《現代漢語詞典》對該詞解釋如下:
“用在下半句話的開頭,表示下文是上述原因所形成的結果(多指不好的結果):他事先沒有充分調查研究,~做出了錯誤的結論?!?/p>
周代的《周易》中已經可見“以”和“致”相連出現的現象,如:
1.《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2.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
但在這兩個例子當中,“以”和“致”只是前后相連出現,并不存在直接的聯(lián)系?!熬右灾旅熘尽碑斨?,“以”用來表示“遂志”的方式或手段,整句可解釋為“君子用‘致命的手段達到‘遂志的目的”,“致”首先和“命”組合,而后“致命”才作為一個整體和“以”發(fā)生聯(lián)系。“精義入神,以致用也”的情況與此相似:“致”和“用”首先組合在一起,而后“致用”作為一個整體同“以”發(fā)生聯(lián)系,而“以”和“致”則只有間接關系。直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學以致用”這個成語中看到同樣的現象。
至春秋戰(zhàn)國時期,“以”“致”相連卻并無直接語法關系的用例依舊時有出現,如以下幾例:
1.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保ā墩撜Z》)
2.乃以麋各置缶而鼓之,乃拊石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獸。(《呂氏春秋》)
這兩個例句中,“以”“致”所表達的意義與上文中的例句略有不同,但“致”先與其他成分組合,再間接同“以”發(fā)生關聯(lián)的實質沒有變化,故不在此贅述。
但在幾乎同一時期,我們還可以找到這樣的例句:
越王苦會稽之恥,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於吳。(《呂氏春秋》)
在這句當中,“致”依舊可以看做先同“必死”進行組合,但與前面的例句略有不同的是,“必”的加入導致了細微的變化:“必”先同“死”組合,“必死”再同“致”組合。相比前面提到的“致命”一類組合,此處“必”的加入雖然并未從根本上改變句子的結構,但結構的加長很可能會導致“致”和“必死”之間組合的緊密性降低(類似于“牛肉”和“天鵝肉”當中,“牛”與“肉”組合的緊密性要強于“天鵝”和“肉”),這就為“致”與其后結構的漸漸分離提供了可能性,進而才有可能進一步趨向與前面相連的“以”組合在一起。
在以下例句當中:
何以致?危之也。何危爾?邊乎齊也。(《谷梁傳》)
“致”后面已不存在其他成分,故而只能同“以”發(fā)生聯(lián)系,可以就此判定,早在戰(zhàn)國時期,“以致”相互組合的形式已經出現了。只是在此時,此類組合和相當少見,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致”依舊要和其后相連的結構率先組合,然后再以整體形式同“以”組合。
再看這個例子:
賢者有小惡以致大惡,褒姒之敗,乃令幽王好小說以致大滅。故形骸相離,三公九卿出走。(《呂氏春秋》)
此句當中,“以致”的用法表面看來已與現代漢語中的“以致”相差無幾,但仔細分析,“致”的意義應為“使到來,招致”,和現代漢語中的“以致”并不相同,所以尚不能將二者等同起來。
至漢代,“以”“致”相連的情況更為常見,比如如下例句:
1.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約兩主勢能制臣,無令臣能制主。(劉向《戰(zhàn)國策》)
2.以燕伐秦,黃帝之所難也,而臣以致燕甲而起齊兵矣。(劉向《戰(zhàn)國策》)
例句1中,“以”和“致”依舊不存在直接聯(lián)系。不僅“致”同“天下”率先組合,“以”也同“所”“者”組成“所以……者”的固定結構,表達“用來達到某種目的的方法”。
例句2中,由于“致燕甲”和“起齊兵”的對稱結構,也明顯可以看出“以”和“致”不存在直接關聯(lián)這一事實。
到六朝時期,“以”“致”相連的組合在基本維持上述用法的同時產生了少量的其他情況,如:
1.昔文武二王,所以綱紀周室,君臨天下,公旦之,以致太平龍鳳之瑞,自斯厥後,甫備茲日。(《全梁文》)
2.父子荷國重恩,不早斬黃皓,以致傾敗,用生何為!(《三國志·裴松之注》)
在這兩個例句中,依舊將“以”和“致”解釋為并無直接聯(lián)系的兩個成分是可行的。例句1中的“以致太平龍鳳之瑞”可解釋為“因此引來了太平龍鳳的祥瑞”,例句2中的“以致傾敗”則可解釋為“因此招致傾敗”,但若將此處的“以致”等同于現代漢語中的“以致”,也同樣可以給出合理的解釋,尤其是例句2的用法,已與現代漢語中的“以致”極為相近。這兩個例句可以看做“以致”結構重新分析的起始,是其從最初的偶然相連到經常相連出現,再到走向結合、成為固定結構的重要一步。
到唐宋時期,中國的書面文學開始沿著兩條不同的線路向前發(fā)展,其一是繼續(xù)此前的文言文傳統(tǒng),其二是在口語的基礎上產生了古白話。應當指出的是,文言文的基礎是先秦文學,形成以后雖然也在向前發(fā)展,產生種種變化,但因其相當強大的保守性,發(fā)展速度遠不及口語,至兩漢時期已開始同口語脫節(jié),及至唐宋時期,文言文與口語的距離已經相當明顯,所以在口語當中,“以致”很可能早已演變成了和現代漢語當中一致的形式,但在文獻當中難以找到這樣的證據。在此時期,在用文言文寫成的文獻中,“以”和“致”往往仍是兩個前后相連出現但并無直接聯(lián)系的成分,如以下例句:
1.馬是畜生,食草飲水,春氣發(fā)動,所以致斗。(《通典》)
2.行次其穴,下乘而趨,拜以致敬,祭以祈福。(《佛語錄·大唐西域記》)
但在幾乎同一時期產生的敦煌變文當中,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情形。如以下例句:
本來文意可通,被王慶菽誤改誤抄,以致不堪卒讀。(《敦煌變文集新書》)
這段文獻出自五代時期,采用古白話寫成。此處的“以致”已經無法繼續(xù)解釋為“因此到達”之類的意義,而按照現代漢語中的語法功能和意義則能夠給出完美的解釋:這個“以致”用在下半句“以致不堪卒讀”的開頭,表示下文——不堪卒讀——是上述原因——被王慶菽誤改誤抄——所形成的結果,而且是不好的結果。
在唐宋時期的文言文中,“以致”間或出現十分近似于現代漢語的用法,也有時做兩種解釋均可,但從主流上看,多數情況下的“以”和“致”依然保持著各自的獨立性,和周代的用法相似。
元代民間文學取得了極大的發(fā)展,流傳至今的書面材料大量出現。在這些用古白話寫成的文獻當中,“以致”同現代漢語完全一致的用法已經成為主流,比如以下例句:
1.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元代話本選集·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2.起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元代話本選集·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3.皆因子瞻過于聰明,以致疏略如此。(《元代話本選集·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在其后的明清時代,“以致”基本維持著與元代相似的情況:一方面在文言文當中,“以”和“致”各自獨立,并無直接聯(lián)系;一方面在古白話當中,兩者以組成了一個相當穩(wěn)定的結果,以連詞的身份出現,一步步完成了其語法化的歷程。鑒于元代話本中,“以致”的用法已與當代無甚差別,故而可以推斷,至少在元代時期(很可能還要更早一些),口語中的“以致”就已經完全完成了語法化。此后,“以致”先前的用法僅以書面形式存在于文言文當中。文言文的正統(tǒng)地位直到清末才宣告終結,故而“以致”也一直在書面當中保留著周代即已產生、此后僅發(fā)生過微小變化的用法。及至文言文的地位被白話文取代,“以致”基本上已經僅剩下作為連詞的一種用法,僅在少數存古的固化結構中依舊保留著此前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