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歐洲對于《紅與黑》的研究堪比國內的“紅學”研究,男主人公于連·索萊爾的形象居然還被定型為一個油頭粉面的、依靠上流社會的女性往上攀登的野心家。閱讀《紅與黑》后,我覺得于連·索萊爾是所謂的“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除了兩段風流浪漫的桃色糾紛,于連真的一無所有了嗎?
于連·索萊爾是一個鄉(xiāng)村青年,他沒有強健的體魄,卻擁有靈敏的頭腦,得以跟隨得過十字勛章的老軍醫(yī)和謝朗神甫學習。這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也是小說名稱的由來,“紅”是軍裝的顏色,象征軍隊,“黑”代表教士的黑袍,代表宗教。于連向往拿破侖時期的英雄歲月,拿破侖曾是個無名小卒,他憑借自己的能力實現(xiàn)雄心壯志,走上高位,于連視拿破侖為精神偶像,熱血沸騰地等待著成功的機遇。
德·萊納市長決心讓大兒子去軍隊,二兒子去法院,三兒子去神學院。而于連這樣出身卑微的青年在軍隊難有出頭之日,他甚至找不到進入軍隊的途徑,只好另辟蹊徑專攻神學,這便是所謂的“黑”。盡管他有能力用拉丁文將《圣經》倒背如流,他依然不虔誠。他的英雄主義只針對拿破侖,在拿破侖遭到口誅筆伐的時代,他冒死收藏拿破侖的肖像,定期在上面表達傾慕之情,屢次在社交場合稱頌拿破侖,差點導致自己身敗名裂。于連不是一個偽君子,他只是假裝相信他鄙夷而眾人愛戴的東西,對自己堅信的,他寸步不讓。一個沒有倚仗的貧民,想要依靠自己的才華進入更高的階層,只能選擇明哲保身。
于連的聰明只用于自保,從未加害于人,他有良心。一開始于連對德·萊納夫人不是愛,而是虛榮的勾引,他要證明自己擁有市長等上流社會男子的魅力,只能靠貴婦人的垂青來佐證。后來,他意識到德·萊納夫人是唯一愛護他的人,為使她免遭良心的譴責,他同意永遠離開她。德·萊納夫人的揭發(fā)信阻止了于連與德·拉莫爾小姐的結合,他買了手槍復仇,想的仍是“我下不了手啊”;入獄后,他為德·萊納夫人的康復熱淚盈眶;死刑前,他要求德·萊納夫人承諾不自殺。于連一度痛苦地愛戀著德·拉莫爾小姐,但是顧念侯爵對他的知遇之恩,他覺得誘惑他的女兒是不道德的;德·拉莫爾小姐為他的死刑奔走求援,他拒絕她的好意,并請求她嫁給一直愛慕她的小侯爵……于連稱得上“君子”,但在貴族階層看來,“鄉(xiāng)下人”一切不安分守己的表現(xiàn)都是下流猥褻的。收容所所長禁止乞丐唱歌,于連隔著酒杯悄悄流下了同情的淚水。這樣一個人,怎么可以說他良心泯滅呢?
于連備受女性的青睞,但他有原則,他真心愛過德·萊納夫人和德·拉莫爾小姐,她們都是出類拔萃者,對于元帥夫人等空有財富沒有靈魂的人,他不屑一顧,甚至赤裸地表達自己的蔑視。司湯達說《紅與黑》是“獻給幸福的少數(shù)人”的,真正幸福的人是極少數(shù)的。侯爵位高權重,卻從沒知心人;德·萊納先生僥幸發(fā)跡,但家人都不愛自己;驕傲的德·拉莫爾小姐鄙夷媚俗的一切,卻永遠無法擺脫其中。于連是一個思考者: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從前他以為飛黃騰達是幸福,直到入獄,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最幸福的時光,是與德·萊納夫人在鄉(xiāng)間度假的日子,可惜為時晚矣。于連最后選擇了德·萊納夫人,有人為出色的德·拉莫爾小姐鳴不平,但其實,她與于連的關系相互征服多于愛慕,她不甘平庸,她不會愛一個男子,只會愛他非凡的氣魄。她與一個下等人相愛的緋聞、于連轟烈的死亡……一系列蕩氣回腸的經歷足以讓德·拉莫爾小姐回味一生。盡管向于連許下承諾,德·萊納夫人的結局終究是死亡,而瑪?shù)贍柕碌拿\未明,但她絕對不會走回老路,不會再與平庸的人為伍,再也不會陷入茫然,這是于連饋贈她的傳奇色彩。
于連所處的時代昭示了他不可能成為拿破侖式的英雄,因為階級的壁壘不可打破?!凹t”與“黑”是通往成功的兩種途徑,但是一個農村青年,無論身著哪種顏色,都是被排擠在外的。有人認為于連的死亡來源于他一時意氣的復仇行為,可即便他活了下來,也將一無所有,路上等待著他的陷阱不計其數(shù),因為他站在了不該出現(xiàn)的位置。于連在自己的辯護詞中,尖銳地指出了這一點,“憤怒的資產者們”想要通過嚴厲地懲罰一個階級的青年,而使整個階級的青年永遠地垂頭喪氣。于連的容貌是動人的,他之所以可憎,是因為他接受的不是同一個階級的人的審判。
于連死前請求把他埋葬在貝藏松的山洞中,在那里他可以俯瞰令他心潮澎湃的巴黎。如果能重來,我想“外省人”于連還是會拼盡全力進入巴黎的。為什么只有少數(shù)的人才是幸福的?因為住在閣樓的人從不相信輝煌的客廳充滿不幸。沒有經過嘗試,于連不可能知道他渴望的幸福是什么。書中唯一一個不贊同于連卻全力支持他的人,是善良的富凱,他們出身同一個階層,只不過富凱不走“紅”的路,也不走“黑”的路。他清楚于連的路是走不通的,也樂于滿足現(xiàn)狀,可不幸的是,大部分的我們都是“于連”,而不是“富凱”。
于連使我想起老舍筆下的祥子,一樣想通過個人奮斗改變命運,以失敗告終;小福子就像德·萊納夫人,是于連和祥子期望的純粹的愛情;盡管這個類比有些欠妥,可德·拉莫爾小姐不也像是于連的虎妞嗎?是成功路上的跳板。個人敵不過社會、敵不過歷史,這個規(guī)律悲觀卻無可爭辯。祥子逃不過滅亡的宿命,于連也躲不開侮辱和損害,北平和巴黎曾經有過多少這樣的人呢?
作者簡介
邱嘉儀(1998.08—),女,廣東省廣州市人,廣州市番禺區(qū)華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yè),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