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鐵

人死了，總得處理掉。先做道場再埋，是我們這兒的老祖宗想出來的。老祖宗的法子就得依，如果當(dāng)初想出其它法子，比如把親戚朋友喊過來，歡天喜地把死者當(dāng)大餐吃了，我想也是一樣的。吃進肚子那是把死者永遠裝進心里了呢！有的地方扔在山上讓老鷹吃，丟進海里讓魚吃，不也依到至今？

這是外公對做道場的理解。有些疹人，卻也讓人無以辯駁。

那就不浪費口舌了，轉(zhuǎn)頭說我想說的故事吧。

1951年2月20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發(fā)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稐l例》共二十一條。第七條是這樣說的：“參加反革命特務(wù)或間諜組織，有下列情節(jié)之一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其情節(jié)較輕者處五年以上徒刑。”“下列情節(jié)之一”中的第三款這樣寫道：“解放前組織或領(lǐng)導(dǎo)反革命特務(wù)或間諜組織，及其他罪惡重大，解放后無立功贖罪表現(xiàn)者?！?/p>

我二舅命歸黃泉的依據(jù)，就是從第三款里摳出來的。盡管誰也拿不出鐵的證據(jù)證明他已“達標(biāo)”，但連我外公也越推敲越?jīng)]底氣。一連好些日子里，那個《條例》就跟陽光一樣亮爽，照得翻身得解放的貧苦百姓渾身發(fā)光。那年舊歷五月初三的下午，村長們從鄉(xiāng)政委員會回村后，也就提著銅鑼在各自的村子里敲了一周，第二天上午太陽剛出山，“萬人大會”的會場就已人山人海。遠遠望去，就像角馬遷徙時節(jié)的非洲大草原。會場設(shè)在鄉(xiāng)政委員會前方的渫水河畔一處海寬海寬的河灘上.河邊某個土包上還臨時搭了主席臺。那時候鄉(xiāng)里還沒有話筒，鄉(xiāng)長走上主席臺后，手拿一個洋鐵皮卷成的喇叭筒，左左右右喊一聲，也足夠征服一方山水了。他才清一下嗓子，會場立刻聽得見掉針的聲音，連嘩啦啦的河水聲都那么讓人生厭。某位躺在懷里的嬰兒有些不合時宜，哇啦一聲啼哭，都像有人丟了枚炸彈.嚇得嬰兒的母親全然不顧男人們鬼舌頭般的眼光，趕緊解開小乳頭般的布扣，將自己的乳頭狠命塞進嬰兒嘴里.似乎憋死孩子也不為過的。

“鄉(xiāng)親們，‘鎮(zhèn)反萬人大會現(xiàn)在開始！

一句開場白之后，鄉(xiāng)長不再噦嗦一個字眼，立馬開始宣讀《條例》。

臺上就像掃來掃去的機關(guān)炮，臺下有如息風(fēng)靜影的小山塘。人們伸長脖子微仰頭顱，鼓著眼目青緊盯主席臺，豎起耳朵張著嘴巴，個個都是一副要把《條例》一字一句吃進肚子的勁頭?！稐l例》宣讀完畢，鎮(zhèn)反運動部署完畢，鄉(xiāng)長宣布散會那一刻，現(xiàn)場再次熱鬧起來，有人斗志昂揚，有人心里卻像吊著十五只提桶。轉(zhuǎn)眼間，遍地人海被切割成毫無規(guī)則的一團團、一股股，熱情似火地涌向新的陣地。成團也好成股也罷，前方都有各自的領(lǐng)頭羊。領(lǐng)頭羊們要去張貼《條例》，跟在身后的則想看看白紙黑字的真面目。絕大部分人都是“睜眼瞎”，但其中也有識字的，如果哪位識字者能夠搶占先機，就可以當(dāng)回先生，一字一句讀給大家聽，時而放慢節(jié)奏作沉思狀，時而唾沫橫飛如霧雨，好不過癮。連許多并不識字的也想出回風(fēng)頭，有個“睜眼瞎”腦子一轉(zhuǎn)，一步殺到領(lǐng)頭羊身邊，奪過他手中的糨糊桶，把大腿拍得山響：“哎呀，干部同志，你一個人干太辛苦了，我來幫您提桶子、拿刷子、刷糨糊，你動動嘴就可以了?！?/p>

我外公本來是少數(shù)識字者之一，也就是憑識字當(dāng)了遠近聞名的“壇門”道士。但他沒有去擠入堆，不想湊熱鬧，也不敢湊熱鬧。他已沒那膽量了，膽量被丟到了會場上，被別人嚇的。“萬人大會”剛散時，身旁有個家伙馬上把他當(dāng)了狗屎：“張二生這回肯定跑不脫了！”

張二生，是我二舅的大名。

我外公低頭準(zhǔn)備離開時，那家伙干脆扯開嗓子把說話變成了喊話：“你們信不信？張二生肯定是國民黨潛伏下來的特務(wù)！”

“肯定是！我相信！”身邊的附和聲有如冰簽。

“就算他不是特務(wù).也是個‘其他罪惡重大的家伙！”又一聲吆喝，簡直可以嚇癱地上爬的，嚇落天上飛的。

我外公殺人的心思都有，可別人的添油加醋越來越多，他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只好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日你老娘放你祖宗的臭狗屁?！?/p>

那些家伙越說越離譜，我外公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可以大致聽清對方說話，又不會讓他們注意到自己。那些家伙終于嘮叨得差不多了，我外公才一言不發(fā)離去。

剛剛抬開回家的腳步，我外公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都說大白天打寒顫是碰到鬼了。我外公心里一驚，感到身后似乎真有鬼影搖曳。一扭身，“鬼影”卻不見了，不是被我外公嚇跑了，是附到了我外公的身子上，有如蟒蛇纏住他的脖子。他一邊掙扎一邊琢磨，一個勁兒琢磨。首_先想到的是“黑的說不白白的說不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之類的說辭。可懸著的心幾個晃蕩，閃進腦海的又成了“口水也會淹死人”“謊言說一千遍也會變成真理”之類的說法。前后兩種意思完全相反的說法，立馬在外公心里開始對打，反反復(fù)復(fù)對打，一會兒這邊贏一會兒那邊贏。哪怕最終沒能徹底分出勝負，可我外公越來越心虛、越來越急。明明是急得想拉尿，可他站在路邊解開褲腰帶，卻怎么也憋不出一滴尿水，而毫不相干的雙眼卻死不爭氣，冷不丁擠出了幾滴淚水。

我二舅是國軍一員，1945年8月1 5日以前，一直在部隊干得很好。小日本宣布投降那天，他都已經(jīng)官至正營，但幾個月后，他卻果斷請辭回了老家?，F(xiàn)在，有人懷疑他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wù)，就是憑他當(dāng)“逃兵”推斷而來。這還不算厲害，有人居然說他有“其他重大犯罪”，那才叫真正的恐怖。因為說這話的家伙.把我二舅與一樁殺人案扯到了一起，并分析得頭頭是道，聽起來就是鐵板釘釘。因為那樁殺人案發(fā)生前，劊子手的確跟我二舅說過，我二舅的確去過殺人現(xiàn)場，也的確沒有制止那起天打雷轟的殺人行為。

那是1938年舊歷年底，我二舅本是回家過年的。我二舅畢業(yè)于中華民國陸軍軍官學(xué)校第十三期（俗稱黃埔十三期）。那年九月，他在四川（現(xiàn)重慶）銅梁畢業(yè)后本已奔赴前線，按理說應(yīng)該始終留在戰(zhàn)場“效忠黨國”，可不知怎么回事，幾個月后，他卻弄到了個回家過年的機會。

兵荒馬亂的歲月里，一個當(dāng)兵的能回家過年，自然是做夢都想笑的好事。我二舅回家的日子是臘月二十三，因為第二天是小年——臘月二十四是我們湘西北的小年——這么特殊的日子誰都忘不了。我二舅回家那天，一家人已樂呵得分不清自天黑夜，半夜三更還圍著火坑?xùn)|扯葫蘆西扯葉，直到雄雞第一次報曉，外公才一聲號令，強迫大伙各白散開：“一個晚上是說不完的！明天還要過小年呢！”

誰想到第二天，我二舅就遇上了那樁殺人慘案：一位地下黨被人用大刀砍掉了腦袋。

早上八點鐘光景.我二舅是被時大時小的讀書聲吵醒的。老北風(fēng)時兇時弱，兇的時候就是想把屋瓦當(dāng)樹葉的氣勢.讀書聲也便跟著風(fēng)聲大一陣小一陣，大時欲在耳邊，小時似在天邊。那是對門私塾里傳來的聲浪。因為頭天睡得太晚，我二舅本想好好補會兒瞌睡，被讀書聲吵醒之初還極其惱火地將被子向上拉起，死死蒙住腦袋，意欲強迫白己睡回去?？伤X得自己分明就是睡在浪尖上，幾個顛簸之中，肚子跟著鬧騰，一股氣流，說一不二溜了出來。

一瞬間，我二舅差點被臭氣熏暈過去。他很不耐煩地坐起身來，原本只是想坐一下的，最終卻懶得睡回去了，于是捂著鼻子順勢溜下床去。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xí)相遠。

茍不教，性乃遷。

教之道，貴以專。

讀書聲繼續(xù)后浪推前浪。

我二舅走出臥房后，從穿衣戴帽、洗臉?biāo)⒀篱_始，一門心思裝束自己。擦干臉后還抹過“雪花兒精”，扭開“雪花兒精”瓶蓋，伸出左右手的中指頭輪換在瓶中輕輕刮幾下，再左右輪換在手心手背點幾下，像蜻蜓點水，然后攤開手掌先在臉上抹，抹完臉再翻來覆去搓手心手背?？雌饋砗苁菒芤?，可說得不好聽點，完全就是一副無用書生的做派。

更有甚者，大部分軍人都留板寸頭，我二舅偏偏留著不長不短的頭發(fā)。這會兒，只見他變戲法一般，抽出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小牛角梳，不厭其煩地梳起了頭，又抹了頭油，直至把那頭三七分的黑發(fā)梳理得油光發(fā)亮。用我外公的話說，蚊子在上面走路恐怕都要拄拐棍。

打理完這些，我二舅準(zhǔn)備出門了。照照鏡子，簡直就是一副帥得想和女人去約會的樣子?？绯龀叨喔叩男￠T檻時，他還抬起雙手，彎起手指提了提肩章。

我二舅此刻的目的地是對門的私塾。計劃美得沒轍，他想去說道說道那位不知時節(jié)的先生，讓他別再用那些老得滿屋霉氣的狗屁詞兒教學(xué)生了。應(yīng)該扔掉孔夫子的那一套，給孩子們多講些有用的東西，為長大后立志救國做些準(zhǔn)備。

誰想到如此亮堂的計劃，轉(zhuǎn)眼就暗淡下去。

我外公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方高臺上.坐南朝北，門前的通道不是太寬，最多兩三米吧，通道外邊是個一兩米高的懸坳。沿著通道向左，直通房子西頭是稻場，稻場北邊也是懸坳的延伸，靠八九級不太規(guī)則的石階上下。下了石階，往北是一條筆直通往私塾的小徑，往西則是一條通往山下的緩坡。我二舅剛下石階，西邊緩坡路上來了一隊人馬，四五位吧。走在前面的身穿灰布長衫，頭戴黑色禮帽，威風(fēng)得只差把后面的幾位拖成一條尾巴。但我二舅天生就比來者威風(fēng)，所處的位置本來就要高一些，一米八幾的個頭也比來者高，身上的裝束就不用說了。來者一晃見我二舅的身影，便覺自己矮了三分，必須搶先穩(wěn)住腳步才好。和我二舅近在咫尺之際，來者慌忙剎住腳步，摘下禮帽，露出一臉哈巴狗的笑容，微微欠下腰身發(fā)話了：“首、首長，我們得到一條天大的情報，現(xiàn)在就去拿人！”

來者是保長，身后跟著的幾位兵丁挎著大刀、揣著繩索。

我二舅當(dāng)然是認識保長的，保長也已知道我二舅回家過年的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一共就那么多人戶，誰家鍋灶一有響動，別人都能聞出那家人今天吃什么。昨天晚上.保長還專程上門拜訪過我二舅。

“哦，三叔這么早啊，重大情報？恭喜Ⅱ阿?？赡鷦e叫我首長，昨晚跟您說了，我就是個小兵。您是長輩，還跟以往一樣叫我‘二生吧?！?/p>

“哎呀，必須叫首長的！我的嘴很靈的，昨晚也說了，今天不是明天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總有一天是，到時候還得仰仗你賞碗飯吃呢！”

如此幾句毫無分量的客套，就把一對并無血緣瓜葛的叔侄捆綁得密不透風(fēng)。保長左右掃了一眼，湊到我二舅跟前，壓低嗓子，如數(shù)家珍說了一大通：“你剛回家還不知道，私塾里的那位先生原來是共黨分子，在這兒已經(jīng)藏了三四年。前幾天有個陌生人在他這兒住了兩天.我發(fā)現(xiàn)他倆鬼鬼祟祟的，趕緊向鄉(xiāng)公所匯了一報。昨晚我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也沒把握。今天天不亮就有人報信來了。那個同伙昨天返回的路上被逮了，這才一個晚上就招了。我得趕快奉命去拿人。

我二舅一時沒拐過彎來，保長已經(jīng)扯開雙腿，腳不沾灰離我二舅而去：“你先忙吧，我回頭再跟你細說?！?/p>

就是說，要不是狹路相逢，保長根本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我二舅。我二舅要不是被讀書聲鬧醒，再加上那個臭屁溜出來搗鬼，這會兒根本就不會起床，或許就不會在好多年后，還給別人留下個“其他重大犯罪”的口實。

用我外公的話說，這才叫“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

我二舅后來才知道，那位轉(zhuǎn)眼就被保長一行五花大綁的私塾先生.是1934年春節(jié)前逃荒逃到這里的。他的確是位紅軍，還參加過湘江戰(zhàn)役。在那場慘烈的戰(zhàn)役里，紅軍部隊被國軍打得四分五裂后，他不知怎么就一路討米要吃，來到了離湘江三百多公里的這個山旮旯。

進村那會兒，正是日頭準(zhǔn)備擦山而下的時辰。山中靜如止水，前方零零星星的雞鳴狗吠，有如老天爺向林海深處扔了點什么。先生那會兒還不是先生，他沿著溪邊由下而上的小徑攀爬，雙腿已經(jīng)重如灌鉛，搖搖晃晃爬兩步、歇三步。他實在餓了。想必是為了安全，一連幾天的逃荒路上，他大都選擇荒山野嶺，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肚皮已經(jīng)緊貼脊梁骨，全身沒有一點力氣，歇下來無非是為了喝幾口山泉?？蓱z他還帶著個四五歲的小孩，這會兒正耷拉在他肩上，幾乎已經(jīng)只有進氣沒了出氣。現(xiàn)在，哪怕已可以聽見前方零零星星的雞鳴狗吠，但山里的路彎來拐去上坡下嶺，到處都是“有事對門一聲喊，想要見面走半天”的溝壑，他真不知是否還能熬到天黑之前找到落腳的人家。

就在他幾近絕望之際，一縷亮光恰到好處地闖進他的視野。那是一道反光，盡管待在林子里看不到火紅的落日，但那道反光終究撞進了他的視野。那是太陽菩薩徹底合眼之前，用最后一口氣給他留下的一根救命稻草。有道余光透過云縫直射而來，打在一座建筑的玻璃亮瓦上，玻璃亮瓦是凹形，凹槽一側(cè)反射出去的亮光，正好打在前方不遠處一個高聳人云的懸崖上。他順著懸崖那邊的光亮回頭追蹤，這才發(fā)現(xiàn)身后百來步的林子里，原來隱藏著一座建筑。

他欣喜若狂，火速放下軟如棉花包的孩子，跌跌撞撞直奔希望而去。

原來是座破廟，破到連個和尚都沒有，奇怪的是廟里卻供奉著香火。

剛上廟前的平地，一陣檀香味便彌漫而來。推開廟門，他發(fā)現(xiàn)廟里還立著一座他說不出身份的小雕菩薩，菩薩跟前還燃著長明燈。

走進廟堂后，他拼著力氣一連喊了三聲：“有人嗎？”

可就算喊十聲八聲，除了驚動某些角落里的老鼠們，連個鬼影也沒有。

他走近油燈才發(fā)現(xiàn)，燈旁有口不大不小的瓦缸。揭開瓦缸上的木蓋，發(fā)現(xiàn)缸里剩著半缸深黃色的液體，一股他似曾相識的味道悠然飄出。湊近點，縮縮鼻翼，他明白了，那是生油味道。是的，是茶油味道，生茶油的味道。這個氣味對他而言好辨得很。以前當(dāng)紅軍的，好多人都出白山區(qū)農(nóng)村，我們那一帶，有個叫商溪河的地方，就出去了好幾十位紅軍戰(zhàn)士，王爾琢將軍就是其中之一。這位還不是先生的先生也來白山里.只不過不是現(xiàn)在這座大山。那時候的山里人還沒幾個知道油菜為何物，家里的食用油都是老天爺賞賜的茶油。

值得說明的是，那時候也沒人富裕到拿茶油點燈，白家點燈都是用桐油，但給菩薩點燈就不一樣了，只能用茶油。桐油不能給菩薩點燈，來白我們那兒人盡皆知的一臺戲，《目連尋母》。不知別處怎么演的，反正我們那里演的跟其它地方多少有些不一樣。比如說，有的地方把目連之母叫“青提夫人”，而我們那里家家戶戶都知道，那個一生作惡多端的女人叫劉四娘。因為作惡太多，劉四娘死后被打人十八層地獄：而目連卻是菩薩心腸，一輩子行善積德，直至皈依佛門成了高僧。千修萬煉成為高僧后，他發(fā)誓要從地獄里救出母親，讓其脫離苦海。

目連最終借助菩薩的光彩.從地獄救出了母親劉四娘。返回的路上，他擔(dān)著一擔(dān)籮筐，一頭裝著母親的尸骨，一頭供奉著菩薩。他既要尊重母親，更要敬仰菩薩。上路時，他覺得讓哪只籮筐在前都不妥，母親在前得罪了菩薩，菩薩在前委屈了母親，最后便橫著扁擔(dān)挑。橫挑擔(dān)子很不是個法子，且不說后脖頸受不了，走路也歪歪斜斜跌跌撞撞，起碼得有一條五六尺寬的路才走得開。山里沒有那么寬的路，但菩薩可以讓目連狐假虎威，遇見任何阻礙也能迎刃而解，遇上石壁石壁白破，遇上溝壑溝壑白平，遇上樹木樹木自斷。出入意料的是，獨有油桐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不讓路。就是說，油桐樹居然不把菩薩放在眼里。如此一來，后人們也就不敢用桐油給菩薩點燈了。誰敢得罪菩薩，當(dāng)心生兒不長屁眼。

那時候，我們的祖輩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到那座破廟里敬菩薩。每次去的時候都會帶上茶油，多則半斤八兩，少則幾調(diào)羹，敬菩薩在心不在量?？耐觐^點完香后，將茶油倒進那個瓦缸里，再蓋上小蓋。瓦缸的邊沿掛著個鐵絲彎成的掛鉤，兩頭都有掛鉤，一頭掛在瓦缸邊沿，一頭掛著個小瓷缸子。燈油不足時，也會有人前去添滿。那時候還不是先生的_先生，這會兒已經(jīng)餓得要死不活了，顧不得對菩薩不敬了，只管一手拿開木蓋，一手取下小瓷缸子，舀起滿滿一瓷缸子生茶油，咕咚一大口喝了下去。盡管味道不是很好，或說很不好，但“床不好睡是沒坐到家，飯不好吃是沒餓到家”，他忍下一口氣，咕咚咕咚喝得津津有味，比喝過苦藥后的小孩喝糖茶還滿足。隨后，他趕緊又舀一瓷缸子，端到小溪邊，搖醒昏昏欲睡的小孩，把瓷缸子貼到小孩的嘴邊，讓他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吞咽。小孩每吞一口，他的心里就輕松一次。一口一次，一口一次，直至滿心歡喜。

那個夜晚，他和那個小孩，就靠這座破廟以及破廟里的生茶油起死回生了。后來喝的已不是生茶油，他從廟門外隨便找了一些干樹枝，就著長明燈的火源，燃起一堆柴火，將舀滿茶油的瓷缸子放在火堆邊煨一煨，煨得滾上那么一會兒，再喝，算得上等的美味。

第二天一早.他也是被半山坡上的讀書聲驚醒的，也就是我外公對門的那所私塾。但他不是我二舅，讀書聲對他而言不是騷擾，而是期待，夢幻般的期待。因為距離有些遠了，讀書聲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jīng)所剩無幾，似有似無，有如山林里的香風(fēng)，不知不覺中分明聞到了花香草香，真正想貪婪一回卻又感覺不到了。他走出破廟，靜心側(cè)耳尋覓了好久，才分辨出聲源的大致方位。

他背著孩子循聲而去，走進私塾時，私塾先生正背對房門搖頭晃腦吟誦古詩，他一句學(xué)生一句，吟誦得比唱的還好聽。他又吟誦了一句之后，發(fā)現(xiàn)學(xué)生們的跟誦聲莫名其妙放低了，節(jié)奏也有些雜亂無章，這才跟著孩子們的視線扭轉(zhuǎn)身來。

發(fā)現(xiàn)衣衫襤褸的一大一小站在門口后，心軟如棉的先生瞪著雙眼，靜靜地愣了半天。當(dāng)他的思維定格在“路有凍死骨”之類的詩句里后，馬上放下課本走出教室，行了個一絲不茍的“抱拳”禮：“請問您找哪位？”

“先生，求您給這孩子賞一碗吃的，行嗎？”

就這樣，從安排吃喝開始，私塾先生與這一大一小很快親如一家。吃的不是大魚大肉，也沒有大魚大肉，幾碗包谷飯而已。_先生歷來簡樸，何況那時的山里人都以包谷飯為主食。山里沒有水田，坡坡坎坎種的都是包谷。從包谷到包谷飯.得走一些程序。好在先生那會兒剩著現(xiàn)成的包谷飯，好幾天前他就一步步做好了的，學(xué)生們繞著石磨嘻嘻哈哈為他磨了一斗包谷，磨成的包谷粉里夾雜著大小不一的顆粒。包谷粉磨成之后的環(huán)節(jié)，孩子們是干不了的，都是先生自己干的。先把包谷粉裝進陶質(zhì)缸缽里，澆上不多不少的水，潤上半個時辰后攪拌均勻，再用甑蒸。蒸到甑里冒蒸汽的時候，再攪拌一次.再蒸到冒蒸汽，就可以吃了。因為程序繁瑣了一些，先生每次都是學(xué)生磨多少他就蒸多少，一蒸一大甑，免得天天折騰。蒸好的包谷飯，第一頓是很好吃的，又軟又香，看起來像黃金。第二頓勉強還行，但第三頓就不怎么樣了，因為從第二頓開始，吃之前得在鍋里再燜一燜，燜來燜去，不說顏色不再金黃，吃的時候都得講究技巧才好。要么用湯湯水水調(diào)成糊狀之后再下口.要么抿著嘴巴斯斯文文邊吃邊喝。因為反反復(fù)復(fù)燜過之后.包谷飯?zhí)闪?，口口都是粉末，難以下喉是小事，稍有不慎還會噴得像黃沙飛舞，甚至嗆個半死。

先生招待一大一小的那頓包谷飯，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是第幾次燜了。為了讓他們吃得順暢一些，先生給他們打了一碗雞蛋湯，湯碗里放著兩把小勺。但那個小孩餓得不依套路了，恨不得將滿滿一碗包谷飯直接倒進肚子，剛一動嘴，就噴成了個大花臉。

先生笑了，那位還不是先生的先生笑了，連小孩自己也笑了。

從這溫暖的笑聲開始，老先生和那時候還不是先生的先生越扯越遠，或說越扯越近。他把學(xué)生們也暫且丟到一邊，兩人一門心思沒話找話，南京的土地北京的城隍，直至相逢恨晚。交談中，私塾老先生得知，眼前這位剛過三十的年輕人原來是個文化人，精通四書五經(jīng)，《三字經(jīng)》《千家詩》等等能背通本。老先生欣喜若狂，因為他已經(jīng)七十多了，一身老皮已跟黃土的顏色難分勝負，而且他一生無子嗣，正愁沒人接衣缽。

“先生可否留下？如若準(zhǔn)允，老夫愿將幾間破屋留與先生。老夫走后，先生可教這帶子孫識字作文。天下大亂，亦可養(yǎng)家糊口?！崩舷壬鷮嵲谟行┢炔患按?，說話間還伸手摸摸小孩的腦袋，繼續(xù)問，“老夫沒猜錯的話，這必是先生的血脈吧？先生如若留下來，也好讓他安心讀書，成人之后必有出息?！?/p>

“感謝先生收留之恩，大恩不言謝了?！边€不是先生的先生馬上起得身來，端端正正跪在老先生跟前，并拉下小孩一同跪拜，“來，快叫爺爺?！?/p>

私塾老先生喜得鼻涕眼淚一把接一把。

從天而降得來一雙子孫，于私塾老先生算得上是祖墳冒了回青煙。他從此不必再天天一口粗氣一口痰地繼續(xù)帶孩子了.不必手把手教孩子們擺弄筆墨了，就算只剩下安安靜靜等死，也是蒼天不負他一輩子的期待——死后總算有人將他弄上山了。為了最后這點期待，他早把自己百年之后的地盤選好了，棺小也備好了，唯一擔(dān)心的就是白己死后沒人把他弄上山。

私塾先生歿于有了繼子繼孫的次年。從此，遠道而來的先生在此繼承了老先生的家業(yè).以及謀生手段，一心一意一干就是三四年，與世無爭的樣子。

哪想到三四年后，有人毫無道理找上門來了，而且是來給他挖坑埋尸的。

直至今日，我們那里有人偶爾提到那位先生的時候，還難免延伸一些內(nèi)容。大家說，他是共產(chǎn)黨肯定沒錯，是革命烈士更是板上釘釘?shù)氖?。有位已近百歲的老人說.有種想法在他心里埋了幾十年，以前一直沒說，不敢說。其實，他覺得先生實在死得冤枉，在山里待了三四年，一心一意教書育人，看起來根本不像還要去打國民黨的樣子，只是想把日子過好。

第二天的殺人現(xiàn)場可謂人心惶惶。如果_先生的骨頭不那么硬朗，比如像出賣他的那位一樣，再出賣幾個曾經(jīng)的戰(zhàn)友，說不定還可以繼續(xù)把日子過下去，但他不?！皼]什么說的，我是共產(chǎn)黨，過去殺鬼子，也想殺老蔣，既然現(xiàn)在落到你們手上，要殺要砍隨便，老子十八年之后又是好漢?！?/p>

我二舅當(dāng)時就在現(xiàn)場，他那么威風(fēng)凜凜的一名正規(guī)軍，這會兒卻感覺自己分明就是一條蟲。

因為山里沒有正兒八經(jīng)的斷頭臺，劊子手們做了一個農(nóng)家用來鋸柴的“木馬”，“X”形，再在“X”的交叉點成直角釘一根木桿支撐在地上。然后，一邊一位反剪先生的雙臂，將其脖子卡在“X”的上半個“V”形凹槽里，最后留給他十個倒數(shù)計時?？上俏幌壬粋€倒計時也不要，也沒有呼喊什么口號，而是不卑不亢地拋出一個讓好多人都感到后怕的話題：“殺我可以，但你們放過這個小孩好嗎？他不是我的孩子，而且沒分陰陽。

后來才知道，那孩子真不是先生的孩子。先生連婚都沒結(jié).根本沒有孩子。

保長卻說：“你都要死了，還有心思編故事？那我問你，什么叫斬草除根？”

連別人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先生哭了，哭著求了一句：“既然你們?nèi)绱死切墓贩危俏摇退阄仪竽銈円患?，先殺孩子，再殺老子！”_先生淚水如注，但斬釘截鐵，聲如牛吼。

劊子手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還那么小，膽子也小。先殺我的話，會嚇著他的……”

那一年，先生三十六歲還差幾天，孩子還未滿八歲。這個有史為證。他叫李光善，孩子是他戰(zhàn)友的孩子，父母犧牲在湘江戰(zhàn)役的戰(zhàn)場上。他之所以沒有繼續(xù)求保長留下孩子，是因為他知道再求也沒用，而且也想明白了，就算那些狗娘養(yǎng)的這會兒手軟一回，那位出賣他的家伙肯定也會說出孩子的來歷，孩子最終同樣保不住。與其留下孩子受難，不如早日帶他去見自己的父母。

我二舅那天如果不去殺人現(xiàn)場，后來也許不至于被槍斃;即便去了，如果能發(fā)話留住那個孩子，或許也不至于被槍斃。但他沒有，一句話沒說，一個字沒說，一個屁沒放。而且，他還是黃埔十三期畢業(yè)的國軍。

二

我二舅徹底火燒牛皮回頭卷，是1946年的中秋前夕。這個時節(jié)本該天清地朗，那時候還沒有什么環(huán)境污染之說，就算有，也與深山老嶺八不相干。時至今天，那些動輒跑進山里來拉風(fēng)的城里人，還免不了一驚一乍：“哎呀，晚上真可以把溪流聲當(dāng)搖籃曲，早上真是被鳥兒叫醒的，透口氣就像喝泉水?！?/p>

但我二舅回家那天有些例外，原本可以一眼把天望穿的景象不見了，整個天地間找不到哪怕一條細小的縫隙，昏天黑地有如一池剛剛讓人攪翻過的黑水，點綴其中的幾縷蛋黃色，與其說是有人從某處黑泥底下攪出的黃泥巴絲，不如說是老天爺把那天的日頭當(dāng)成了個散黃雞蛋，倒進黑水里想給誰打個蛋湯。

我二舅提著一個黑色箱包，鉆出滿目混沌一頭扎進自己家門的時候，我外公差點以為來了土匪乞丐之類。我二舅的衣裝不再是威風(fēng)凜凜的戎裝，換成了一身竹布長衫;頭發(fā)不再油光閃閃，零亂如路邊某蔸枯死的雜草。我外公確定進門的是我二舅后，腦子里冒出另外一種期待，以為我二舅是帶著媳婦兒回家探親了。他趕忙幾大步跨出門去，左左右右掃了好幾眼，可惜連飛蛾也沒發(fā)現(xiàn)一只。

“你……怎么回事？”扭身進屋之后，我外公把久別重逢時應(yīng)該夸張一下的喜悅都暫且丟到一邊，心神不定地問我二舅。

“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不好嗎？”我二舅回答得有如輕輕松松嗑瓜子。

我外婆的感覺與我外公完全不一樣，她比外公想得少多了，少極了。突然見到我二舅時，她唯一的感覺就是高興。聽說我二舅再也不走了，她心里埋了好久的一大憂慮也煙消云散。我外公外婆一共生養(yǎng)了二兒一女，可大舅已經(jīng)在外做了上門女婿，名下就剩二舅一個兒子了。雖然我媽那時還待字閨中，但那時候凡是有兒子的家庭，女兒都是幫別人養(yǎng)的。有句俗語說：“養(yǎng)女不賺錢，兩個生日（父母生日）一個年?！蔽覌屇菚阂惨呀?jīng)十六七歲，排開雙臂伸個懶腰，都是一副隨時準(zhǔn)備展翅高飛的模樣。就是說，現(xiàn)在，我二舅突然回了老家，一回家就說再也不走了.我外婆比再生個兒子還樂意。她趕緊搶過話頭，張口閉口都是“好”：“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家里的核心依然是我二舅，但與八年前他回家過年的那個夜晚不一樣了，一家人沒再把晚上當(dāng)白天過，更沒有保長再上門拜訪。

保長那會兒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八年前帶領(lǐng)一幫劊子手把那一大一小害了之后，他自己的陽世日子也很快走到盡頭，沒多久就莫名其妙瘋了，然后去給閻王當(dāng)差了，或者下了地獄。

那天從殺人現(xiàn)場回來時，保長一開始還挺威風(fēng)的，連家都沒回，就讓劊子手們提著人頭，跟著他直接去鄉(xiāng)公所請了功。劊子手們轉(zhuǎn)身將人頭送回殺人場掩埋時，保長還在鄉(xiāng)公所留了一些時間，與鄉(xiāng)長一起熱鬧了好半天.想必是越熱鬧越興奮了的。傍晚回家的路上.他只差把落日看成太陽剛剛升起，一路上還吼著山歌，好不得意?？邕M家門后，他立馬從口袋里掏出好些塊光洋，想在老婆面前繼續(xù)風(fēng)光一番?？衫掀欧叛邸皰呱洹惫庋蟮倪^程中，目光卻定格在保長的長衫下擺上，并突如其來喊了一聲“哎呀”，把她自己嚇得一抖，保長的威風(fēng)也被嚇跑了。

“哎呀，快脫掉快脫掉！”

老婆話音剛落的一剎那，保長還有些莫名其妙。他順著老婆的眼光低頭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自己好好的灰布長衫的下擺上，有好幾處暗紅色的斑點。

保長慌手慌腳脫掉長衫，老婆則從墻角拿起一把手鋸，挑起長衫就往門外沖，風(fēng)急火急如趕鬼。跑出幾丈遠之后，她大概意識到哪里不對勁，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見保長還待在門口一動不動，她才扯開嗓子喊道：“還戳在那里干什么？你想讓鬼把我掐死嗎？”

保長老婆要去白天的殺人場。那地方甚是偏僻，離得最近的人戶都有兩三里多路。那地方自古就是殺人的地方，地名都叫殺人崗。有土匪的年代里，土匪在那里劫財殺人;土匪消滅干凈之后，搶劫殺人的事也發(fā)生過幾起。殺人最多的記錄，出現(xiàn)在義和團運動那段時光里，我們那里有名的陳正卯、陳霆杰二人率隊揭竿響應(yīng)，在那里殺出來的血腥味，聽說五里開外都能聞到。我的一位忘年交，一名劉姓作家就以此為素材，寫過一部名日《燕山喋血》的長篇小說。

由于殺人太多，殺人崗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鬼窩。那時候，連大白天都沒人敢單人獨馬從那里路過。這會兒天色已晚，保長老婆自然得叫上丈夫才行。

風(fēng)急火急爬上山岡后，保長老婆戰(zhàn)戰(zhàn)兢兢跑到掩埋那一大一小的土堆邊，雙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詞，然后一把火將保長的長衫燒成了灰燼。

有一種說法是，如果殺人的時候，被殺者回頭與誰四目相對，誰必然倒霉：如果死者的血濺到誰的身上，那人必定活不長久。

保長自然也是知道這種傳說的?？伤趺匆蚕氩幻靼?，劊子手動刀的時候，他明明離了至少兩丈遠，而且是背對“小馬”下的口令，長衫下擺怎么會有血斑？

從殺人崗返回的路上，保長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剛進家門，突然打了好幾個寒顫，一個，兩個，三個。

保長的心思就被三個寒顫打亂了，連晚飯也沒吃，手腳都懶得洗，直接上床睡覺了。蒙頭蓋臉，沒有瞌睡也賴床不起。

夜至三更，山風(fēng)突起。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里，保長聽見風(fēng)中似乎有著另外的動靜，似乎夾雜著小孩的哭聲。他睜開雙眼，豎起耳朵聽，似乎又沒了。正好要小解了，他輕手輕腳下了床，輕手輕腳走到大門邊，輕手輕腳耳貼門板仔細聽，原來是自己嚇自己，是夜風(fēng)把某個山洼當(dāng)口哨?？衫昴蜣D(zhuǎn)身剛躺到床上，小孩的哭聲又來了。他再次下床，再次耳貼門板，再次憋著呼吸認真聽，夜風(fēng)的口哨聲又沒了。可一上床，哭聲分明又來了。如此三五次之后，他惱了，干脆和老婆一樣，拿起那把聽說可以把鬼當(dāng)豆腐來切的手鋸，麻起膽子拉開大門，手握鐵鋸一陣狂舞。一邊舞一邊喊：“殺死你個小鬼，老子殺死你！再纏著老子，當(dāng)心老子明天砍根桃樹樁，把你們父子倆一起釘了，讓你們永世沒法再托生！”

想到“桃樹樁”，保長才多少找回了一些底氣。用桃樹樁釘惡鬼，聽說是很管用的招數(shù)，一般人不用，因為太毒。就算小鬼再可恨，換個招數(shù)也可以收拾它的，無非花點小錢給它燒幾張紙，再不行送碗水飯插幾根香。如果動不動用桃樹樁釘墳，讓人家托生的機會都沒了，那不是比殺人還黑良心？何況，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釘?shù)煤镁秃?，釘?shù)貌缓米约阂惨勾竺沟?，萬一哪天被菩薩發(fā)現(xiàn)了，菩薩肯定會發(fā)火的，看誰有得罪菩薩的狗膽。

保長也只是拿桃樹樁來嚇嚇小鬼的。第二天一大早，保長趕緊去了廟里，求菩薩為他解難。為表示誠意，他帶了整整一瓦罐茶油。一進廟門，就直奔菩薩跟前磕頭作揖，響頭磕了一個又一個，額頭都磕紅了，他相信菩薩心里應(yīng)該有數(shù)了。

讓保長沒想到的是，他磕完頭作過揖，起身把自己帶來的茶油倒進瓦缸時，那盞長明燈突然幾個閃爍，扯出一串長長的火苗，然后滅了。就像有人扯了個長長的哈欠之后，倒頭便睡了。

保長不想自己嚇自己，他相信是要添燈油了，真的沒錯，燈油燒干了，他趕忙添油點燈。可奇了怪了，明明已經(jīng)添滿燈油的油燈就是點不燃。要么連洋火也擦不燃，要么擦燃了卻點不著燈芯，要么剛點著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fēng)。

保長終于慌了?；攀只拍_之中，他居然把那盞長明燈給弄翻了，直接翻落到地上，啪的一聲，破了。就是說，菩薩發(fā)火了，不想理他了，更不會幫他了，菩薩從不救惡人。幾天之后，保長便神神叨叨的，明白的時候繼續(xù)有板有眼，說不準(zhǔn)某個時候突然就不明白了，一會兒把雞叫說成小孩哭，一會兒把牛叫說成大人吼。

半年之后的又一個大清早，老婆發(fā)現(xiàn)保長不見了，請人到處找，最后發(fā)現(xiàn)他死了，死在那個他曾耀武揚威指揮劊子手殺害那一大一小的地方，殺人崗。

沒人殺他，是他自己找死。你說夜半三更的，人都瘋瘋癲癲了，為什么會一個人摸黑跑到那荒無人煙的野嶺去？據(jù)說，保長是被一條五步蛇咬死在那一大一小的墳前的，直到有人發(fā)現(xiàn)他的尸體后，那條五步蛇才優(yōu)哉游哉滑進叢林。

不過話說回來，保長之死與我二舅巴不著半點邊際的。五步蛇又不是他變的，更不是他派的，就算他真想去殺人，肯定也不是要給那一大一小報仇。

我二舅回家那天，外婆本想好好為他接個風(fēng)。鍋里的水已經(jīng)燒開了，老母雞已經(jīng)在手中喊救命?？蓚€把時辰后，雞肉燉得滿屋香噴噴的時候，我二舅突然起身，留下一句“不想吃晚飯了”，連澡都懶得洗，就進了臥房，關(guān)緊房門上床睡了。

好在第二天，我二舅就沒什么讓人擔(dān)心的了，仿佛一個晚上的睡眠，已讓他托了回生;連頭天的昏天黑地，也恢復(fù)了時節(jié)的清爽。那天早上，我二舅沒再賴床，天剛開亮口就不聲不響溜下床來，吱嘎一聲開門而出，面向東方某道山廓，似乎要把白己站成山頂某棵大樹，似乎在呼喚太陽快點出窩。魚肚自由暗變亮，滿目青山有如新生嬰兒剛剛洗完第一個澡;擱在山尖上的藍天藍得熏人，有如剛從染缸里撈出來晾上竹竿的嶄新的布匹：縷縷游移在山腰的白云.有如上等蠶絲織就的紗巾，又白又輕又柔。好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啊。

我外婆被開門聲驚醒后，趕緊跟我外公嘀咕了一句什么，一骨碌爬起床來，有條有理幫我二舅去燒洗臉?biāo)?/p>

人人都知道我二舅是個愛講究的人，我外婆自然比別人更清楚。她將煮過飯炒過菜的鐵鍋洗了三四遍，直到燒熱的水再也聞不到一絲雜味后，才再舀了幾瓢清水倒進鍋里，再加了把火，然后轉(zhuǎn)身去拿臉盆。我二舅上次回家時，帶了個搪瓷臉盆回來，在家住的那段時間就是專用，他離家歸隊后，外婆馬上幫他藏進了衣柜，仿佛別人看一眼都會掉塊瓷。放在衣柜里的臉盆半點灰塵也沒沾，我外婆拿出來后，依然小心翼翼內(nèi)內(nèi)外外洗了一遍又一遍，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外婆裝了半盆熱水，開開心心給我二舅送去時，我二舅卻不在家門口了，已經(jīng)在門前那條通往私塾的小路上搖晃，一路向北，一直向北，再遲幾秒的話，我外婆連我二舅的影子都晃不見了。

就是說，我二舅連洗臉?biāo)⒀蓝既釉谝贿?，一大早就去了對門的私塾。

木樓還是那三間木樓，情景卻今非昔比。門前的石階上鋪滿了青苔，曬平上長滿了絲茅草。絲茅草斗不過威風(fēng)的秋風(fēng)，但春生冬滅好些個輪回，眼下已經(jīng)堆了尺把厚一層，踏上去就像走在棉花堆上。

木樓內(nèi)的情景更是可想而知，也已好幾年無人打理，推門而人之前，我二舅找了根竹枝，挑破掛滿門前的蜘蛛網(wǎng)才進得屋去。

想必是屋頂開了不少天窗，給年長日久的雨水留下了興風(fēng)作浪的機會。透過水簾洞一樣的蛛網(wǎng)，抬頭望望樓板，滿眼都是黑黃兩色的印記，黑黑黃黃疊加在一起，某些地方還點綴著一些霉變而來的白色，就像一幅破碎不堪的水墨畫。

觸景生情，那些遺留在時空里的難忘點滴，也不知不覺溜進了我二舅的腦海。越溜越多，轉(zhuǎn)眼擠得讓他有些忘我。那習(xí)字作文的地盤還在，幾條長條板凳還在，課桌還在，三尺講臺不減原來的威風(fēng)，連那塊尺多長、寸多寬的楠竹片，以及不知出于哪朝哪代、七八寸見方的硯臺都還趴在講臺上，有如一只“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的大青蛙，賴在一場麻小的冬眠里不愿醒來。

眨眨眼，我二舅恍若看見私塾先生就在跟前，正搖頭晃腦領(lǐng)著他誦詩作文，一會兒字字句句悠然自得，一會兒手把手教他磨墨，一會兒捏著他的手腕在宣紙上劃拉，“橫平豎直點如豆，撇如垂柳捺似刀”。

讓人遺憾的是，這一切的一切，已經(jīng)只能在一層厚厚的塵埃里若隱若現(xiàn)了。那層厚厚的粉塵，意欲徹底捂死我二舅的記憶，捂死他的童年以及少年歲月。

我二舅也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寒顫，但他半點也沒感到害怕，倒是心里一熱，雙眼也跟著發(fā)熱，幾滴熱淚在眼里打轉(zhuǎn)，陣陣哽咽在喉嚨里打滾。

“先生.我回來了！”我二舅的白作多情有些混賬，但很順暢，一句默念之后，他干脆任由陣陣發(fā)軟的雙腿牽引，面向講臺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頭。

就這樣，我二舅成了私塾里的又一位先生。

可恨世上沒事找事的人多了一些.怎么死也死不絕種。三四年后，也就是四萬萬同胞終于遠離戰(zhàn)火，都想風(fēng)平浪靜過日子的時候，有人偏要翻出我二舅的過去找開心，說他肯定不是想當(dāng)先生才悄然回家的，肯定是早就看出國民黨打不過共產(chǎn)黨，被逼無奈才當(dāng)了識時務(wù)者，回鄉(xiāng)來當(dāng)孩子王的。

第一個和我外公說這種話的人，曾經(jīng)跟著賀龍趕過騾子，那會兒的賀龍還不是元帥。后來，他拖出兩把菜刀，奔著當(dāng)元帥的路越走越遠了，那家伙卻繼續(xù)留在山里趕騾子?？伤焐褪且桓备呷四?。那天晚上，我外公和他一起看電影時，他又提起了我二舅“當(dāng)逃兵”的事。那個年代里的電影很是新鮮，哪怕就是拉一塊白布，有時候連白布都懶得拉，隨便找塊白墻便當(dāng)銀幕，但從來不差觀眾.比如今在城市廣場上看露天電影的多多了。鄉(xiāng)里的放映隊首次進村那天，本來只有幾百人的小山村，天還沒黑就已擠得水泄不通，而且好多都是生面孔。

十天半月一場。哪怕沒那么多新片，但一部影片反復(fù)放個兩三遍也沒人鬧意見。就算觀眾可以和演員同步念臺詞了.人們依然趨之若鶩。

那天晚上是部抗日片，什么片名我不知道，我長大后問過我外公，我外公也不記得了。只知道是八路軍打鬼子，打得那幫畜生血肉橫飛死無全尸。即使這部影片與解放戰(zhàn)爭掛不上半點鉤，也讓那個和我外公一起看電影的家伙，借雞生蛋借梯上樹，轉(zhuǎn)眼又找到了耍小聰明的機會。

電影接近尾聲時，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日軍橫舉槍支，成隊成列“繳槍不殺”的時候，那個待在我外公身邊的家伙，叼著四五寸長的紫銅煙斗，眼目青瞇成一條縫，斜眼瞟了我外公一眼，得意得想上天的樣子：“我沒猜錯吧？你家二生肯定早就曉得國民黨要打敗仗。

我外公還停留在八路軍痛打日本鬼子的自豪之中，他的思維轉(zhuǎn)了一圈，終于跟上那家伙的節(jié)奏后，毫不客氣回了一句：“你能不能換個我愿意搭腔的話題？”反問的同時，我外公還順手奪過那家伙嘴里的煙斗，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煙嘴，咬進自己嘴里狠狠吧了一口，再還回去。

“要我說啊，你看電影就是浪費時間?！蹦羌一锢^續(xù)得意。

“放心吧，你不要小聰明，沒人把你當(dāng)頭豬?！?/p>

“這回真不是耍小聰明。你看我說錯沒？我剛才想起前幾天看的電影，你也想想，國民黨的仗是怎么打的？沖鋒號一吹，領(lǐng)頭人都是先保自己的命，總是躲在隊伍后面手一揮，弟兄們，給我上！你再看看共產(chǎn)黨是怎么打仗的？領(lǐng)頭人都是沖在隊伍最前面，沖鋒號一響，一邊沖一邊喊，同志們，跟我上！這一‘給一‘跟，看透人心啊。你說國民黨怎么能不敗？他們都能打勝仗的話，我家騾子都會下兒！你家二生滿肚子詩書文章，當(dāng)初怎么會看不出來？”

我外公打心里佩服了那家伙一回，忍不住樂了，但他的回答毫不示弱：“我家二生沒你聰明，如果當(dāng)初知道國民黨會敗給共產(chǎn)黨，他干嗎不像電影里的有些國軍一樣，扭頭投奔共產(chǎn)黨？我告訴你，就憑黃埔畢業(yè)生這一點，共產(chǎn)黨肯定會歡迎他的?！?/p>

那家伙沒了說法，但還想找個可以征服我外公的話題。我外公偏不給他機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順勢抄起那家伙的老底來：

“你要真是活神仙的話，當(dāng)初怎么不跟著賀胡子一起去拿菜刀？你家沒有嗎？如果去了，現(xiàn)在說不定也過上神仙日子了。我看你啊，也就是個把命看得比金貴，偏偏只有泥巴命的家伙。

“哼！爾曉得個卵。假如一跟過去就當(dāng)了炮灰呢？”那家伙終于軟了調(diào)子。

“那，我家二生就不怕死嗎？

“這道理放在你我身上可以，放在你家二生身上太假。他剛從軍那會兒，我就親耳聽他說過‘當(dāng)兵不怕死，怕死不當(dāng)兵。既然已經(jīng)當(dāng)了兵，肯定就是不怕死的好漢。再說他命大，把日本鬼子趕跑了都沒傷他一根汗毛，怎么還會死？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再當(dāng)逃兵，肯定還有其它原因。

“關(guān)你卵事，別影響我看電影！”我外公不想再跟他噦嗦。

不想再跟他噦嗦，不等于我外公沒想過那家伙的疑問。他早就想過，我二舅半途而廢肯定是有原因的。母狗不擺尾，公狗不爬背，狗子“打結(jié)巴”都能找到說辭。我二舅剛剛回家那段時間，我外公就問過，問不出來就自己找，一次次找，可惜怎么也找不出個有把握的答案。

直至1950年春節(jié)，我二舅回家的第四個春節(jié)，我外公才有了意外收獲。

我二舅那會兒已經(jīng)越活越精神，或許沒有全國人民精神抖擻，但不再垂頭喪氣，不再除了教書之外磨子都壓不出個屁來，動輒還會喜形于色。我外公跟著一放松心情.就想讓我二舅徹底活成個人樣，便四處托人給我二舅找老婆，沒有定準(zhǔn)之前還不給我二舅透露半點風(fēng)聲，直到受托的媒人一次次把這家大丫頭那家大閨女領(lǐng)到我外公面前，一次次跑到我外公家騙吃騙喝，騙得我外公外婆真心滿意之后，我外公才跟我二舅攤牌。

我外公選擇那年春節(jié)的團網(wǎng)飯上攤牌，是覺得節(jié)日說喜事可以喜上加喜。他還打破常規(guī)，上桌后主動端起酒杯，跟我二舅碰得叮當(dāng)響，隨后信心滿滿開口了：“二生，你得過出點男人的味道才行。”

我二舅端著杯子愣了一下，馬上猜出我外公的言下之意了。因為他老人家經(jīng)常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之類的說法教導(dǎo)后輩，而且大多時候還不是生搬硬套，而是改成一些人人能懂的道理，讓人充滿無限向往，讓人越抵抗越向往：自古人生不滿百。男人有了女人，白天可以幫你拿碗遞筷子，晚上可以幫你熱被子，事后還會幫你生孩子，那才叫人間好日子！

“爹您想讓我找女人是吧？這個就別操心了。今天大過年的，我們喝酒！”我二舅張口就不留半點余地。

我外公并不死心，過年不敢鬧別扭，那就先喝酒，年后繼續(xù)托人找，一遇上覺得滿意的，他就繼續(xù)在我二舅面前把臉當(dāng)屁股。可他說一次，我二舅斷然拒絕一次，說一次拒絕一次。最后一次拒絕，是四個多月后的端午節(jié)，1950年的端午節(jié)，我二舅年滿三十四歲那天。拒絕的語氣倒是不硬，但用我們那帶的話說就是：筆尖殺人真厲害，殺死不見血出來。

“爹您別瞎忙乎了。您真想續(xù)香火的話，自己找個小的都行，我這輩子肯定不會再結(jié)婚的。我……說的是真話。”說完，我二舅滿臉冷若冰霜硬如鐵。

我外公腦子里好一陣發(fā)懵，恨不得迎頭給我二舅一頓棍棒。但再想想，一來那天是我二舅的生日外加端午節(jié)：二來我二舅如此出格的對抗，在我外公記憶里從來沒有過，他想罵罵我二舅的力氣也沒了。

事后的日子里，我外公幾經(jīng)琢磨，終于弄懂了我二舅當(dāng)時的心思。

“這輩子肯定不會再結(jié)婚？看來，這家伙至今還放不下那個女人啊！”

得出這個結(jié)論后，我外公甚是沮喪，但從此以后，有人再拿我二舅棄戎從教的事磨嘴皮時，我外公就懶得上心了。直至后來，我二舅人都不在了，我外公還反過來在自己的推斷里找到不少欣慰。

他說，我二舅就是良心太好。如果那年春節(jié)他就答應(yīng)我外公的要求，再找個女人結(jié)婚的話，一年后他被槍斃時，肯定有了小孩，老婆孩子又不會被槍斃。他一走，不是要留下孤兒寡母？他怎么忍心??？他那么有良心的人，怎么會忍心？

別人不明白我外公怎么想的，比如我二舅怎么會知道自己會被槍斃？但我外公懶得往下再找理由了，還把他的結(jié)論說了一輩子，每次說話之前都會叼著一桿老旱煙，每次說得都那么不緊不慢，每次說著說著便會一臉釋然.每次都讓聽他說話的人不敢在他面前多待一秒鐘。受不了他老人家的鎮(zhèn)靜，受不了自己的脆弱。

包括從沒見過我二舅的我。

我二舅一輩子放不下的那個女人，有人說是他黃埔十三期的同學(xué)，也有人說是之前的同學(xué)?？傊?，一開始是同學(xué)，后來成了夫妻。我二舅徹底回家的1946年秋天，那個女人已經(jīng)懷上了我二舅的血脈。

這段故事還得從1945年說起，那年9月13日，我二舅隨國民黨六十六軍駐扎漢口。接下來的日子，整個武漢遍地生機，也是我二舅人生近三十年里從未如此陶醉過的歲月。進駐漢口第二天.9月14日，國民黨軍委會任命第六戰(zhàn)區(qū)副司令郭懺兼任武漢警備總司令;17日，孫蔚如、王東元和國民黨湖北省黨部主委邵華等二十余人乘輪船抵漢，一舉接收日偽省政府公物：18日下午3時，國民黨在中山公園舉行授降典禮，孫蔚如和岡布直三郎（日本華中派遣軍總司令）在授降堂簽字，日軍第六方面軍十五萬多人向國民黨投降：25日，國民黨軍解除武漢地區(qū)三萬三千余日軍的全部武裝，接收日軍在漢倉庫百余所。

那些天，我二舅，不僅我二舅，人人心里都像過節(jié)一樣。只不過我二舅更高興，因為還有一件事，讓我二舅做夢都想笑。我二舅要結(jié)婚了，黃道吉日都定了。就在那年10月10日，“雙十節(jié)”，神仙都會算成黃道吉日的。舅媽就是讓我二舅到死也放不下的那個女人?；榍耙粋€多月，我二舅就給我外公寫了家信，信中還夾了他們的結(jié)婚照。那張照片，后來成了我外公家的傳家寶，再后來七彎八拐落到了我手里，從此成了我的寶貝。雖然是張黑白照，而且表面已經(jīng)花了，但上世紀(jì)九十年代，照片剛落到我手里，我立馬去照相館進行了翻拍，并請了高手先修復(fù)底片，隨后將洗出的照片描繪成彩色。再過幾年，掃描儀出來了，我覺得那張人為的彩照有些假，于是將黑白原照小心翼翼掃描后，再小心翼翼存進電腦，讓它永遠也壞不了。再后來，電腦技術(shù)可以以假亂真了，我再請了個煙癮頗大的家伙，自己待在他身邊，接二連三給他敬煙，讓他把技術(shù)發(fā)揮到極致，將那些斑點徹底抹了個干凈，化妝一樣修復(fù)再修復(fù)，直至一對永遠年輕的夫妻，一對男帥女靚的夫妻，從此可以與日月同在，至少可以與電腦同在，再不行永遠與我的愛美之心同在。

我的二舅媽，真就是世上少有的大美女。

美到什么樣子？我沒法用語言來描繪，只能用我胡思亂想的感覺，對不住我二舅的感覺來描繪。反正，我盯著那張失色的黑白照片，看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就會眨呀眨;看看她的臉蛋，那張臉蛋就會現(xiàn)出一對酒窩、現(xiàn)出一抹粉紅;看看她的嘴唇，我的額頭分明感到陣陣溫?zé)?，心里就像爪子?/p>

這個不敢太往深處說的，她可是我舅媽，說多了對不住我那已人天堂或地獄的二舅。不管怎么說，我本人直到1990年年已三十了才結(jié)婚，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此前我一直把那張照片當(dāng)成模板，一門心思到處尋覓女孩，可始終就是白日做夢。

僅僅人長得漂亮還不算，我二舅媽還是個才女。不僅寫得一手好字，詩文也讓人甚是佩服。結(jié)婚前，我二舅和二舅媽沒法天天廝守一處，只好讓書信當(dāng)使者。我二舅后來帶回老家的書信中，就有幾封二舅媽寫給他的情書，直到我二舅被槍斃后，我外公安葬他時，按照鄉(xiāng)下幾百年的規(guī)矩去焚燒我二舅生前的遺物，才發(fā)現(xiàn)壓在箱底的那些信件。我外公不敢破壞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還是把該燒的信件拿出去燒了。但他記住了一些文字，其中就有一封信后面附著的四行詩句。我外公是“壇門”道士，那么多吊唁死者的唱詞都能記住，四句“對口詞兒”顯然不在話下：

古日煮豆燃豆萁.

而今燃萁倭寇泣。

兄弟齊力金可斷，

華夏從此無人欺。

當(dāng)然，絕句格式不一定就是絕句，更與情書毫不相干。但此詩寫就的時間，讓人一眼就可以明白個中就里。落款時間是：1937年9月22日。那是國民黨發(fā)表由中共提交的國共合作宣言的日子，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正式建立的日子。

那天，我二舅接到附在情書后面的這首小詩后，躲在一邊讀了好幾遍，讀來讀去似乎讀出了另外一層意思，他還掏出手絹擦了一會兒額頭。他不得不懷疑，這個暗中給他送了好些回紙條的美女，難道是共黨？那么年輕漂亮，聽說還是一位國民黨軍官的千金，這可能嗎？再仔細想想，她平日里的一舉一動根本不像共黨的，說話若翠鳥放歌，走路似弱柳扶風(fēng)，怎么看也與“共匪”搭不上邊。何況，就算她真是共產(chǎn)黨，現(xiàn)在國共已經(jīng)合作了，不會再有任何理由讓他把那么漂亮的女孩扔給別人了。

哪想到我二舅把女神一般的二舅媽攬人懷中還不到一年，快要攬出孩子的時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我二舅的美好人生一下子擊得粉碎。

這個變故不能怪我二舅，更不能怪我二舅媽。要怪就怪老蔣，要不是老蔣說翻臉就翻臉，突然把好好的國共合作丟進大海，毫不講理地向中原解放區(qū)開炮，我二舅媽就不會撒手人寰。我二舅媽沒了，還在她肚子里睡覺的孩子也就不用說了。

悲劇往往都是從喜劇開始的。那是1946年7月7日，舊歷六月初九，星期天，我二舅和二舅媽吃過早餐，一門心思去逛漢口街市。盡管駐扎漢口快一年了，但“天下四聚”之一的漢口，在我們湘西北湘鄂交界地的人們眼中，那就是天下最大的街市，一輩子也逛不完的。為了逛得盡興些，我二舅按照二舅媽的吩咐，連司機也不要，自己也不開車，伸手一招，到處都是爭先恐后的黃包車。

他們那天的目的地是漢正大街，那里有數(shù)不清的商家，數(shù)不清的商品。他們要給兩三個月后就要來到人間的孩子買些該買的用品。嬰兒服裝啊，爽身粉啊，搖籃啊，想到什么買什么。

誰知就在這個滿目陽光的上午.我二舅媽說出事就出事了。

我二舅媽挺著個大肚子，我二舅原本一直跟在她身邊。大月份的孕婦有個通病，隔段時間就要小解，我二舅媽過一會兒要上廁所，過一會兒又要上廁所。每回進廁所時，我二舅都會站在廁所門外等候的。一個上午，我二舅媽至少進了五六回廁所，我二舅回回都在門外當(dāng)保鏢?？勺詈笠淮?，他自己也觸景生情似的，二舅媽進了女廁所后，他也扭 進了回男廁所。

男人小解比女人方便。我二舅走出男廁所后，繼續(xù)在門口等，他相信我二舅媽絕對還沒有出來。豈料這一等就沒完沒了了，他不免有些疑問，難道是大解？那就繼續(xù)等吧?？稍降仍讲粚︻^，一支煙抽完了，又一支煙點上了，還不見我二舅媽的身影。怎么回事？他擔(dān)心我二舅媽會摔在廁所里，趕緊請一位女士進去探個究竟。那位女士很樂意幫我二舅?！昂玫?，您稍等?！敝藶闃返幕罾卒h?？啥虝旱囊贿M一出，女人就把她的一身旗袍嚇成了捆綁腳步的繃帶。

“殺殺、殺人了——”逃出廁所后，女人雙腿一軟，直接暈倒在我二舅跟前。

一把尖刀，直接插入我二舅媽的心臟，血流順著刀刃汩汩而出。蹲在便坑邊的二舅媽，之所以沒有立馬抽掉尖刀.是因為她知道尖刀此時此刻的作用，讓它繼續(xù)插在體內(nèi)，起碼還能延緩一下血液的流速，不至于噴薄而出。她一定還想跟我二舅說點什么的，比如說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二舅，對不起我二舅的孩子。但我二舅進去得太遲了。本來，他走進男廁所就一連打了好幾個寒顫，但他當(dāng)時完全沒有把寒顫和我二舅媽出事聯(lián)系在一起。男人拉尿的時候，身子顫抖幾下是常有的事，那叫“扯尿驚”。我二舅瘋狂沖進女廁所的時候，我二舅媽胸前的那把尖刀已經(jīng)失去了阻擋血液的作用，因為血液已經(jīng)找到了更為暢快的出口.一陣一陣從我二舅媽的口腔里涌出。我二舅媽不依，但嘴巴合得再緊.也逼不回接二連三蜂擁而至的熱血。她應(yīng)該真想再說幾句話的，可嘴一動，該死的血液立馬乘虛而出。幾個來回就徹底堵住了我二舅媽的語言通道。她只好死死盯住我二舅，任由子己熱血成河，任由我二舅熱淚成血…

后經(jīng)查實，我二舅媽原來真是地下黨。何時何地加入的共產(chǎn)黨，連我二舅都不清楚。后來，連她那身為國民黨軍官的老爸都被她說動了，老蔣翻臉沒幾天，她爸就投誠了。如果她不被暗殺，或許不用多日，我二舅也會被說動的。她前些年之所以沒去說服我二舅，要么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害怕說服不成，反把我二舅趕跑了;要么是因為反正國共都已經(jīng)合作了，說不說大家都在一起齊心協(xié)力打鬼子。但她一定相信，假使眼下再開口，自己肯定可以說動我二舅的，不然她怎會和我二舅結(jié)婚？

只可惜，我二舅媽沒能等來那一天。

不管怎么說，我二舅媽沒了。最起碼，這也是我二舅幾天之后就不再為國軍賣命的理由之一?！澳闼麐屢痪湓挍]有就把我心愛的女人給殺了，我他媽還有什么理由再幫你去殺我女人的朋友？”

三

我二舅讓那家私塾起死回生后，私塾就不再叫私塾了，改為“六盤灣民國初級小學(xué)”;再過三年，抹了“民國”四個字，簡化成“六盤灣初級小學(xué)”。從我二舅當(dāng)老師起，課程也不再頭發(fā)胡子一把抓。雖然一共才十多個孩子，但分了一至三年級;雖然只有我二舅一個老師，但他不在話下，而且樂在其中。這個年級上國文時，那個年級做算術(shù)作業(yè)，同處一室卻影響不大，偶爾弄出點動靜的時候，還能幫少數(shù)孩子趕瞌睡。比如，本在安安靜靜做算術(shù)題的學(xué)生，遇上難題了，舉手的同時一聲喊：“老師，這道題我不會?！蔽叶吮厝环畔逻@邊去教他，等返過來再上國文的時候，說不定問一句：“我剛才講到哪里啦？”孩子們就會嘻嘻哈哈一陣笑。

是的，我二舅從讓私塾復(fù)活起，就果斷扔掉了以前的那一套教法。孩子們不再天天圍繞文房四寶轉(zhuǎn)。也不是把筆墨紙硯徹底丟了，書法課還得用的。沒錯，早在八九年前的那個早上，他就想去說道說道那位_先生，讓他革新教學(xué)的，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他連說出來的機會都沒有?，F(xiàn)在機會來了，他可以親自操刀，從改變學(xué)習(xí)用品開始，讓學(xué)生們不再一天到晚圍著毛筆轉(zhuǎn)，一年級學(xué)生用鉛筆，二三年級學(xué)生用自來水筆，他自己則用粉筆。這都是他從漢口帶回來的，用完了可以再去漢口買，假期里過去，一買就是一個學(xué)期的用量。用粉筆就得有黑板，這個簡單，他請小匠拼了塊七尺寬四尺高寸多厚的大平板，一面刨得溜光溜光的，再做個支架支撐在講臺上;又請漆匠，用豬血加石灰調(diào)成糊狀后刮底子，再用砂布擦，最后刷上三遍黑油漆。兩道工序，兩天工夫就完成了。

他確定的教學(xué)內(nèi)容更是讓入耳目一新。孩子們學(xué)國文，讀的文章不再僅有“之乎者也”之類，他找了一些自己覺得很好的內(nèi)容.讓孩子們翻來覆去地學(xué)。比如第一堂國文課，他決定教孩子們誦詩寫字，內(nèi)容卻是一首胡說亂扯的兒歌，讓孩子們一開口牙齒都會笑掉。那首兒歌名日《倒歌》：

喜鵲兒尾巴倒拖，

聽我唱個倒歌。

先生我，后生哥，

哥哥讀書我教課。

我從外婆的門口過，

外婆還在睡搖窩，

舅舅舅娘留我坐，

我要回去帶太婆……

簡直笑死人了。我二舅領(lǐng)讀第一句后，孩子們沒一個張口。除了笑，根本沒法開口。要么孩子們不以為要跟著讀，要么不好意思讀，真不好意思在教室里誦讀這些只有放牛羊時才隨口而來的狗屁詞兒。這個誰不會啊，還要跟著先生學(xué)嗎？如果學(xué)的是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還不如回家繼續(xù)邊唱邊放牛羊呢。但我二舅一轉(zhuǎn)身，問：

“你們覺得好笑嗎？”

學(xué)生不答，繼續(xù)笑。

“笑是因為快樂嗎？”

學(xué)生們依然不答，依然笑。

“笑就是快樂。既然快樂，為什么不跟著我讀？”

學(xué)生們終于安靜下來了，我二舅又問：

“你們有誰能寫出來嗎？”

“這還能寫成字？”孩子們懵了。

就這樣，他一下就捏住了孩子們的軟肋。然后，他把兒歌一字一句寫在黑板上，讓孩子們一邊誦讀一邊寫。那些還一個字都不會寫的學(xué)生，一下子變得熱情似火。為了盡快學(xué)會識字、寫字，他們甚至把平日里張口不離的那些兒歌一一找出來，讓我二舅告訴他們怎么寫?！断x兒飛》啊，《拉大鋸》啊，《螞蟻搬家》啊，《螳螂》啊，《大蜻蜓》啊，等等等等，要多少有多少。

大人們有些想不明白了，天下哪有這樣的先生？特別是那些讀過幾天書的人說：“你既然是當(dāng)先生，教孩子們苦讀詩書才是本分，干嗎要破掉老規(guī)矩？連認字都選用從沒上過書本的內(nèi)容，往后怎么考秀才？你讓他們算數(shù)打算盤可以，可畫畫唱歌有什么用？講天下大事有什么用？”

好在孩子們不想這些，根本懶得想的。這樣邊寫邊唱學(xué)國文，字也學(xué)會了，樂也樂了，認字的速度也好快好快的。

除了為寫字而唱，我二舅還教孩子們扯開嗓子真唱歌。有一回，他找來一首孩子們從未聽過的歌曲，不要求孩子們寫歌詞，專門唱，跟著他一字一句唱：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

就這樣，我二舅全然不顧大人們的議論，我行我素一千就是五個年頭，直到1951年端午節(jié)，他滿三十五歲那天，也就是“鎮(zhèn)反動員大會”召開后的第二天。

這天早上，我外公還在一個勁兒推敲我二舅的命運。有個來給我二舅祝壽的孩子，扯開嗓子唱我二舅教他的《義勇軍進行曲》時，我外公想，我二舅當(dāng)?shù)氖切率浇虝壬悴凰懔⒐H罪？既然處理方式有兩種，我二舅會屬于哪一種呢？能不能確定為“有立功贖罪表現(xiàn)”.最多判個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再最多判個無期也行，能保住那條糟蹋了外公外婆那么多屎尿褲的性命就行。

我們那里有一種說法，如今還保留得絲毫不差，都說三十六歲是人生一個“結(jié)巴”，必須認真當(dāng)回事的，做個生日沖一沖，男做進女做滿。就是說，男人得在三十五歲生日這天.提前一年把三十六歲生日做了。

我二舅開始或許沒想過做生日，但外公說，你看當(dāng)初那位先生，不就是吃三十六歲飯的那年被害的嗎？如果三十五歲時做個生日沖一沖，也許就躲過了那一劫?？伤麤]有，連他自己都沒提起，誰知道他的年紀(jì)啊？如果知道的話，他遇害的頭年，肯定有入主動給他做生日的。他是先生，哪個學(xué)生不給先生祝壽？

也就是說，我二舅三十五歲生日那天一大早，家里就來了一滿屋子的客人。叫花子也有三個知己，除了學(xué)生和學(xué)生家長，還有親戚朋友。雖然都說“賺錢的祝米虧本的生”.但我外公的家境還說得過去的，再虧也無非就是幾桌酒飯。幾個月前，村民們矮子中間選將軍.還送了我外公家一個“地主”稱號。只是那會兒誰都還不知道，這“地主”究竟意味著什么。

最初提醒我外公需要重視我二舅命運的人，依然是那個總喜歡在我外公面前耍嘴皮的家伙。幾杯酒下肚之后，他又叼著那個四五寸長的紫銅煙嘴，悄然來到我外公身邊，主動把煙嘴取下來，在自己的袖子上翻來覆去擦凈自己的口水，順手遞給我外公，然后說：

“伙計，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一下?！?/p>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蔽彝夤呀?jīng)推測出他要說什么了。

“你不要總把我的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p>

“………”

“爾為什么不讓你家二生主動去鄉(xiāng)政委員會找人說一說？”

“喝酒喝酒，今天喊你來是喝酒的！”我外公這回倒是從內(nèi)心感激說話者的，但他此時此刻沒有太多的心情跟他啰嗦了。

于是喝酒。你一杯我一杯。我二舅那天徹底放

酒量，一共十來桌，他端著個足有二兩的小瓷缸子，一桌一小缸子，一桌一小缸子，我外公從沒見我二舅如此放開喝過酒，擔(dān)心他會喝壞身子，趕緊跟上去幫我二舅擋酒。但一圈下來，我二舅少說已經(jīng)喝了一斤多，轉(zhuǎn)眼已經(jīng)爛醉如泥，走路像在跳舞，說話像唱歌。

那個耍嘴皮的家伙，這會兒終于想到用行動幫幫我外公，或者我二舅。他放下酒杯走上前去，一邊扶著我那歪歪斜斜的二舅，一邊喊我外公：“來來來，讓二生去睡覺?！彼麄z一左一右將我二舅架到臥房后，意欲把我二舅直接放在床上。我二舅卻不依：“我沒醉，我沒醉，謝謝叔。您繼續(xù)去喝吧，我喝口茶再來敬您?！?/p>

我外公轉(zhuǎn)身要給我二舅去端茶杯，我二舅卻不讓了，一把拉住外公，死死拉住，回頭吩咐道：“叔，您幫我去拿茶杯吧！一會兒我再敬您酒?！?/p>

房里就剩父子倆了，我二舅坐上床沿，我外公也挨著坐到床沿。我外公猜想，我二舅一定有什么話要說，但等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等著，他才主動發(fā)話：

“你，有什么話就說吧。”我外公的語氣很輕松，真的很輕松，就像和我二舅商量一件無需太過上心的事。

“不！”我二舅借著酒勁，蠻不講理。

“說吧?！?/p>

“不，不不！”

“那，睡一會兒，睡醒了才說。

“不，不不不！”

我外公哪怕心里有些苦，但差點忍不住想笑，把我二舅當(dāng)成了不懂事的小孩。

“那，我問你，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嗎？”我外公終于直擊要害，口氣卻平淡。

“大不了少活幾十年，怕啥？”我二舅口氣很輕松，我外公卻嚇得不輕。

我外公突然一個寒顫，我二舅也一個寒顫。

“你想必沒殺人放火吵？”我外公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很是惱火，為二舅回答的口氣惱火。

“我……我怎么知道？”

“你殺沒殺人，你自己不知道？”我外公更加惱火。

“殺人……必須……動刀動槍嗎？”說完，我二舅還一臉傻笑，隨后身子朝后一仰，果斷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像推倒一尊泥菩薩，同時扔出最后一句：“好吧，爹，聽您的，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再跟您細說。

令人遺憾的是，我二舅醉酒之后、人夢之前的這句搗蛋話，竟然成了他這輩子和我外公最后的道別。

門外突然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外公也坐在床邊睡著了。二舅安然人夢后，他順手拖了把木椅，面向床沿放下，他一屁股塌在小椅上，頭枕著雙臂，趴在二舅的床沿，轉(zhuǎn)眼就睡了。

被門外的熱鬧驚醒時，他還以為某些家伙還在酒桌上猜拳。

我二舅卻沒被熱鬧聲吵醒。我外公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準(zhǔn)備走出臥房時，回頭看了我二舅一眼，見他一臉安然，有那么一瞬間似乎還嘟了一下嘴唇，還嘟出了似有似無的響聲，就像熱戀中的男孩冷不丁戳了身邊女孩的額頭一嘴。

“這家伙……”我外公好不樂意。

要命的是，他還沒真正晃出臥房，有人就直接沖到了床前。

轉(zhuǎn)眼間，我二舅就被五花大綁提出了門。聽說我二舅這會兒似乎睜了一下眼目青，嘟嚕了點什么，但轉(zhuǎn)眼又睡了。大概還在夢中吧，是不是夢見自己醉得半死后被人架回家了？我相信，以往的日子里，他應(yīng)該遇到過類似的情形。

我外公沒去刑場，一則因為我那始終酣睡未醒的二舅被連提帶架抓出門時.我外公還沒徹底反應(yīng)過來，根本沒想到我二舅會被直接架到刑場：二則，就算他知道了，估計也沒力氣跟過去了的。我外婆沒喝酒都沒了半點力氣.癱在地上人事不省，我外公已經(jīng)喝得飄飄然了，連腳跟都站不穩(wěn)，還哪來爬山的力氣？

是的，刑場還是那個殺人場，名叫殺人崗的那個山頭。有個不怕死的.倒是借著酒膽替我外公跟了一段路，就是剛才還在跟我外公耍嘴皮的那位。架著我二舅上刑場的人員中.有一位他覺得好面熟，于是跟上前去多了一句嘴：“干部同志，我家祖輩是貧農(nóng)。我想代表貧下中農(nóng)問一句，不是說殺人得把人喊醒嗎？你看你看，這孩子還睡著呢！”

對方扭頭瞪了他一眼：“你斷定貧下中農(nóng)里就沒有隱藏下來的反革命？再說一個字，我把你拉過去陪殺！”

砰、砰、砰、砰、砰、砰。直戳天空的殺人崗上，那天一共響了六槍，林子里的鳥兒都嚇出一串串屎尿，撲騰撲騰撞上樹干的有之，更多的則是齊刷刷沖向天空，聽說遮去了半邊天空。之所以一連開六槍，并不是持槍人槍法不準(zhǔn)，是因為那天一同槍斃了六位。究竟是不是六位都該殺，沒人去深究，有地區(qū)軍管會的紅頭文件為準(zhǔn)。許多年后，有人說其中有位還是始終沒有暴露的地下黨，但誰讓他的公開身份是國民黨地方官員呢？看來，地下黨真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說不準(zhǔn)哪天就會直接去地下。

槍聲響起的時候.我外公家已經(jīng)徹底亂作一團。

可是，僅僅哭是沒用的，把自己哭死也哭不活真正的死者。

我外公就是第一個懂得這個道理的人。

大概因為他是“壇門”道士，那會兒已經(jīng)年過六十，送過的死者數(shù)以千計，見到的哭喪也數(shù)以千計，可從沒見過把死人哭活的先例，所以他比別人想得遠些。我外婆被人用糖水灌醒后，繼續(xù)哭得天昏地暗，我外公沒有去安慰一聲：我媽的嗓子哭沙啞了，我外公沒去看一看;我大舅聲如牛吼時，我外公起身去了他身邊，但不是安慰我大舅，他拍拍我大舅的肩膀：“別哭了。要是能哭活，我可以替他去死。只有今世的父子和兄弟，我倆現(xiàn)在得去把你弟弟請回家?！?/p>

我二舅的喪禮，是我們那里盤古開天地以來獨一無二的葬禮，估計也是全天下未有二例的。

我外公計劃給我二舅開的是“通天大路”。道場有很多種做法，就像寫小說的人都知道，有短篇、中篇、長篇，后來還有小小說、閃小說等等。就我知道的道場，就有一日一夜的“隔夜招請”，有三天三夜的什么“路”，有五天五夜的“對案路”，有一個星期的什么“路”.還有十二個日夜的“通天大路”。時間越長，道士肯定越多，我外公敲定“通天大路”后，計劃請十八個道士，九個道士一班，輪番上陣。

放在平日里.就算請再多的道士也難不倒我外公的?！皦T”道士手下本有一大幫伙計，我外公還帶過好多徒弟，每年正月來給他拜年的都要擺上好幾桌。平日里，倘若遇上誰家有喪事，我外公還沒來得及捎口信，他們就算秧把子已經(jīng)摔到田里了，也會聞訊即來。

我外公是很講規(guī)矩的人，哪怕是請徒弟們來送我二舅上山，該走的程序他丁點也不馬虎。那天下午，他一個一個登門拜訪，進門后還下過大禮（下跪）。

“哎呀，師父您這是折煞徒弟呢，我肯定會來的，我們都會來的，一會兒就過來，肯定要來送二生哥一程啊，您先回吧。

出門去請道士時.我外公就已安排好了家里的一切，他讓我大舅專心負責(zé)吃吃喝喝，連廚子都還沒出門，剛剛幫我二舅做過生日宴的。家里也不缺吃的，那時候有錢人家比賽著殺年豬，年豬越大越好，殺得越多越氣派，我外公家那年就殺了三頭，上千斤臘肉掛在火坑屋外，樓枕都快吊彎。他還果斷跟我媽說：“別再只顧哭了，真心疼你二哥的話，就快點擦干眼淚去給客人篩茶，熱熱鬧鬧送你二哥上天堂。

按規(guī)矩，天殺黑的光景，就是道士進門的時辰。晚飯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十二大碗的大東道。哪怕只有十八個道士，一桌坐八個僅僅多出兩個，我外公還是給道士們備了三桌。菜備好后，廚子一連問了我大舅好幾遍，道士什么時候到啊？大舅不知道，去問我外公。我外公先前的底氣不見了，愣在那里像尊雕塑，不是嘴里含著旱煙的話，都已經(jīng)沒法確定他還活著。直到大舅轉(zhuǎn)身離開時，他才勉強給了三個字：再等等。

再等等，終于等來了一群人，但不是道士，是道士們的家人。一會兒一個，一會兒一個，進門后先在靈前磕三個頭，再繞著棺材（外公給自己準(zhǔn)備的棺材）哭一圈，再跟外公賠禮道歉：

“我家那位突然發(fā)高燒，退燒之后就過來，他讓我先過來送送二哥?！?/p>

“ 家那位突然拉肚子……”

一開始，我外公還信以為真，人要得個頭疼腦熱，說來就來也很正常的?？梢粋€接一個，來的都是徒弟們的家人，我外公就明白了，不相信也明白了。

毫無辦法，不知我外公此時此刻是否想起過他對做道場的理解，應(yīng)該是想過的：“算了，不就是把他送上山嗎？”然后愣了半天，最后卻嘆了口氣：“不怪他們。我總不至于把他‘冷拖到山上去！我一個人干就是！”

真的沒法怪誰。直到我二舅被送上山后的好些日子里，山里的槍聲還此起彼伏，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可除了我外公家，沒有任何人家給“反革命分子”做道場。被斃者都是一口棺材抬到殺人崗，直接人殮，直接埋了。

我外公一個人給我二舅做道場.而且是老子給兒子做道場，這就是我先前說的天下無二。如此的天下無二，實在讓人有些難以相信，我外公哪來的力氣？直到后來，后來的后來，我看到一位靠心理分析混日子的家伙的說法，才有了個一知半解。那家伙說，人的注意力在同一時段只能集中停留到一個點上。他還舉了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例子，比如說有人追尾撞上了你的車，你至少要三秒鐘以后才能意識到怎么處理，因為那三秒鐘里，你的注意力還停留在自己的駕車行為中。不管他說得對不對，我有次開車被人追尾之后，便很樂意相信了這種分析。

可回頭想想，我外公的注意力集中停留在道場里的時間遠遠不是三秒，三小時都不是，三天都不是，是十二個日夜，但他做到了，沒法不讓人佩服。

好在這十二天里，我外公得了一位真正的兄弟，那個在他面前動輒耍嘴皮的隔山族兄，這回完全就是患難見人心：

“伙計，我來幫你敲鑼吧。”說完，他還抹了一把眼淚。

我外公自然感激，但口氣硬如鐵：“敲鑼就敲鑼，灑什么貓兒尿？”

我外公此話一出，那家伙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但他依然想好心勸勸我外公：“好吧，我再流一滴眼淚不是人養(yǎng)的，但你能不能把道場縮短一些時間？十二個日夜啊，你受得了嗎？”

我外公一口拒絕得干干凈凈：“又不是整日整夜不歇壇，有什么受不了的？”

就這樣，我外公一頭扎進道場里，一朝法事接著一朝法事。該念詞兒的地方一字不落，該扯起嗓子的時候一個音節(jié)不錯，該拍令牌的時候聲聲驚鬼魂，該下跪的時候毫不含糊……

其它的套路似乎沒什么，但我外公撲通一聲跪下去的時候，他自己受得了別人卻受不了。天下哪有老子給兒子下跪的？這不是荒唐透頂?shù)摹俺垢琛眴?？真是天都黑了，連主動請纓幫我外公敲鑼的那位，都把鑼錘嚇掉了。

我外公卻一臉的正兒八經(jīng).又瞪著雙眼質(zhì)問了一句：“你鑼錘都拿不穩(wěn)嗎？愿意幫就好好幫，不愿幫就讓我自己來！”

十二個日夜啊，親人們大都已經(jīng)麻木了，連哭聲都少了，可我外公越來越有干勁。幸虧那個時候的季節(jié)沒有亂套，舊歷五月的山里，人人都還穿著薄棉襖，最起碼得穿件夾衣。如果換成現(xiàn)在，一年四季不太分明，舊歷五月已經(jīng)熱得不可開交，我二舅的尸體恐怕早就流水了。

出殯那天早上，還剩最后兩朝法事：封殮、過橋。

每朝法事的唱詞都是不一樣的。比如封殮，等于是讓逝者徹底走進陰間，得說些讓他心甘情愿跨過那道門檻的話了，哪怕騙他也是善意，只要他一跨過那道門檻，陽間的人便會乘機關(guān)上陰陽之間的那道門;過橋，則是進一步說服他，讓他盡快跨過奈河橋，不過橋就忘不了陽世間的事，也便沒法再托生了。

過橋的唱詞，是一段很有味道的唱詞，《十送亡靈》。但道場上的唱詞，大凡都是晚輩送長輩的口吻，我外公是我二舅的長輩，原原本本唱的話顯然不合適，他只得隨口改了一些字眼。怎么說也得改些字眼，畢竟是老子送兒子。按照角色的轉(zhuǎn)換，唱詞的標(biāo)題甚至也改了，就叫《十送我兒》：

一送我兒聽父勸.

莫念人間有銀錢，

家有黃金帶不去，

只有真經(jīng)做盤纏。

二送我兒早動身，

字字句句要記清，

皇帝六貴勝金土，

通到靈山你為君。

三送我兒大步行，

枉死城前莫擔(dān)心.

前有祖宗來引路.

后有爹來驅(qū)鬼神。

四送我兒慢逍遙.

步步登高走仙橋.

轉(zhuǎn)彎抹角要留意，

風(fēng)吹浪打莫心焦。

五送我兒過鬼門.

層層頁頁記在心.

三關(guān)六朝盤問你.

你是陽間賢德人。

六送我兒到荊門.

遇到荊門修行人.

幸虧不是童男子，

不是靈山貼骨人。

七送我兒下襄陽.

襄陽是個好地方.

鮮果鮮桃盤盤有，

橫酒大肉飽饑腸。

八送我兒到外洋，

外洋是個好地方，

兩面城河流綠水.

中間大路穿四方。

九送我兒南天門.

處處都是好風(fēng)景，

積木柱子三丈六.

方桌神柜龍椅凳。

十送我兒到天堂.

天堂沒有刀和槍，

妻室兒女樂呵呵.

打掃庭院候爹娘。

唱到此處，我外公突然提高嗓門，撕心裂肺喊了一聲：“二生——你給老子記住，下輩子別玩刀槍！”

然后身子一仰，轟然倒地睡去，一睡就是三天。

許多年后，我和寫作沾上邊后，一直想把我外公的那些道士臺本收入囊中，可惜沒有了，早燒了。幾十年前，我外公把我二舅送上山后，他就從此不當(dāng)?shù)朗浚B那些臺本也被他一把火點了。應(yīng)該不是賭氣，因為多年之后他還笑瞇瞇地說：“當(dāng)初幸虧燒了，不然后來的那些年里，我肯定又要被當(dāng)作迷信徒兒倒一回霉?！?/p>

直到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道士又能出頭露面了，有人找上門來請我外公重新出山，他斷然拒絕了。那時候，他已九十多了。我以一個基層文化工作者的身份，想把那些唱詞挖掘出來，和他說了幾日幾夜的好話，他才答應(yīng)下來。我先用筆錄，可不是辦法，他一順溜唱下去，筆頭根本跟不上速度。我想讓他一字一句讀，可他把唱變成讀之后，卻總是出錯。折騰幾個來回后，他說：“哪有把道士的唱詞拿來讀的？只能唱。”我知道他是為了面子，于是說：“那好吧，您唱一句停一下?！钡€是不成功，他唱完一句停幾秒，往往就忘了下句，后來有點發(fā)火了：

“如果我去幫人家送死者，唱一句停一句，誰還會請我？”

“好好好，算了?！蔽抑荒芨拾菹嘛L(fēng)。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找了臺錄音機，再買了幾盤磁帶。

我以為這回可以大功告成了.誰想到相隔也就幾個月，外公的情形已經(jīng)變得就像西山落日。一開始倒是很順，他激情澎湃，一口氣唱完了一面磁帶?？僧?dāng)我讓他停下來，等我把磁帶反過來弄好，他再次開唱時，唱詞卻又回到了開頭。如此反復(fù)了幾回，笑翻了一屋人。

我只好再次改變計劃，準(zhǔn)備帶上兩臺錄音機過去?？赡菚r候的錄音機還是稀奇物，等我找遍親戚朋友，提著兩部錄音機過去的時候，他老人家連我都不認識了，口口聲聲念叨著“二生”：“二生，我來教你唱歌，就唱《十送我兒》，本來不叫《十送我兒》，叫《十送亡靈》，我改了，就叫《十送我兒》?！?/p>

從“一送”開始，直到“十送”，唱得有如高山流水、云游長空。

唱完了，他倒頭便睡了，滿臉輕松如嬰兒。身邊那盞油燈忽閃忽閃，瞬間扯出一溜天長地久的火苗，然后滅了。像某個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做了不大不小的錯事之后，伸出長長的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后轉(zhuǎn)身閃得無影無蹤……

那天是1984年的端午。我外公再過幾天就是九十六歲。我二舅在世的話，剛好年滿七十，也是古來稀了。

責(zé)任編輯 梅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