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超

2018年的夏天似乎特別長，西安市內(nèi)酷熱難當。陜西康隆公司總經(jīng)理劉國強先生為陜西師大早年畢業(yè)生，便邀請我和李甫運教授兩家到陜北避暑，從而得以首次訪問靖邊。“茍富貴，毋相忘”，國強已是成功人士，卻始終將母校老師掛在心懷，深情厚誼，令人感動。

靖邊之名，源自明朝與韃靼作戰(zhàn)時所筑的靖邊營，清雍正九年，始合安邊、寧塞、鎮(zhèn)羅、鎮(zhèn)靖、龍州五堡以為縣，顧名思義，古代曾為邊塞之地，其荒僻的程度，由此可想而知。然而，如今行進在平闊的一級公路上，兩邊的山原川道滿是茁壯生長的玉米、谷子，沙柳和白楊不停地拍著手，一排一排地依次退向車后，仿佛在專門列隊迎接遠方來客。待到登上康隆公司22層的總部頂樓四望，才見巨大的綠色地毯竟已直鋪到天際。腳下在張家畔鎮(zhèn)拔地而起的新縣城里，則是樓堂瓦舍鱗次櫛比，格調(diào)互異的建筑物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fā)光，爭芳斗艷，像是一捧散落在綠海中的五彩珍珠。我們一行人都感到，到了靖邊，卻覺察不到一點邊地的蒼涼。

靖邊最著名的古跡是統(tǒng)萬城。它位于縣城以北的紅墩界鄉(xiāng)，驅車緩行，約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這座由十六國后期大夏政權的創(chuàng)立者赫連勃勃所建的城堡，至今仍孑然獨立在無定河北岸的一處高地上。趨前細觀，方知分為東西兩城，四隅都有方形或長方形墩臺高出城垣。其中以西城西南角墩臺為最高，殘剩部分至少也在30米以上。西北角墩臺次之，東北角的墩臺存在開裂，東南角的墩臺則已坍塌不見。城墻外還加筑有密集的馬面。南垣馬面既長大，又寬厚，據(jù)當?shù)匚奈锕ぷ髡呓榻B，里面中空，設有儲存軍用物資的倉庫。城垣、墩臺和馬面一律用蒼白色的三合土夯筑而成，夯打精細，夯層清晰，真算得上“堅如鐵石，鑿不能入”。在西南角墩臺的壁面上，可見橫列的椽孔和安放立木的柱洞，說明當年墩壁附有板道樓閣結構，狀若架于懸崖上的棧道，難怪大夏國的秘書監(jiān)胡義周在撰寫《統(tǒng)萬城銘》時，要用“若騰虹之揚眉”、“似翔鵬之矯翼”加以形容。赫連勃勃名此城為統(tǒng)萬，稱其正殿為永安，其君臨萬邦的野心和永遠安泰的妄想昭然若揭，但盡管他用殘暴的手段和大量的殺戮極力維持，他所建立的大夏政權也僅延續(xù)了25年。這說明任何專制統(tǒng)治都擺脫不了“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的歷史命運，仰仗軍事專制者更會如此。

大夏亡于拓跋魏。后來，駐守此地的宇文泰入主長安，把持西魏朝政，傳至其子宇文覺，干脆篡位自立，建立了北周。在隋末的混亂中，賊帥梁師都竊據(jù)統(tǒng)萬，建立梁國。貞觀二年，唐太宗命柴紹、薛萬鈞合力攻取，師都為部屬所殺，城降，唐于此設立夏州。可是，由于吐蕃在青藏高原崛起，壓迫黨項羌內(nèi)徙，夏州又變成了黨項族聚居的重要地區(qū)。李元昊正式建立夏國后，宋、夏戰(zhàn)爭日增，為不使這座百雉堅城為敵所用，宋太宗遂下令予以“廢毀”，將居民“遷于綏、銀等州”。從此，統(tǒng)萬城便銷聲匿跡在浩瀚的毛烏素沙漠中，直至清道光二十五年，酷愛歷史的榆林知府徐松命知縣何炳勛前往尋訪，它才又被重新發(fā)現(xiàn)。我一邊和李教授沿著城垣漫步，一邊拾取記憶的碎片，恍然之間，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夷夏各族十萬民眾被強驅修城及攻守雙方拼死搏殺的場面，耳畔也響起了沉重的夯筑聲、慘痛的呻吟聲及刀槍撞擊與戰(zhàn)馬嘶鳴。統(tǒng)萬城的興廢再次反映，古代任何所謂的文明成果，都建立在大量不文明行為的基礎上，甚至伴隨著野蠻和血腥。

說句實在話，這次來靖邊，讓我最感興趣的并不是統(tǒng)萬城，而是發(fā)現(xiàn)于該縣陽橋畔鎮(zhèn)的一座古城址。因為前者經(jīng)徐松命人踏勘后早已聞名于世，不再稀奇，后者卻還沒有揭開神秘的面紗。陪我們前去參觀訪問的是縣宗教局局長趙士斌。他原任文化局副局長，對全縣遺跡、遺物的分布了如指掌，所以，路就走得特別順。這天正值雨后，空氣清新而透明，車子過處，只留下了均勻的沙沙聲，并無半點揚塵，鳥兒在樹梢鳴囀，水庫里飄著潔白的云影，紅的花、綠的草散發(fā)著誘人的淡香，但我們卻顧不上在夏日晴和的曠野里陶醉流連，下了車，便直奔城址所在的瓦碴梁。

順著趙局長手指的方向，果然遠遠地就看見了古城斷斷續(xù)續(xù)突出于地表之上的殘墻。走近了端詳，發(fā)現(xiàn)墻土也呈蒼白色而略深，與統(tǒng)萬城幾乎沒有太大差別，可見用摻有生石灰的三合土夯筑，乃是當?shù)毓爬系膫鹘y(tǒng)技術，并非始于大夏。夯層的緻密堅牢，同樣可用鐵石喻之。由于墻體寬厚，不少地方被農(nóng)民掏空，用作羊圈、豬舍。更令人驚嘆的是，城址規(guī)模宏大，除西部已被水庫淹沒外，東西長仍有4公里，南北寬約2公里?？缭侥蠅?，走在瓦碴梁上，腳下陶片密布，經(jīng)粗略撿視，即知有殘破的水器和飲食器，更多的則是毀棄的筒瓦、板瓦、瓦當和舖地磚，紋飾可見繩紋、布紋、籃紋、麻點紋和回紋等，時代當屬戰(zhàn)國、秦、漢。在路旁種滿玉米的田間，望見了一些邊界整齊的高地，偶爾還有柱礎散落其上，應是當年的建筑臺基。這些臺基和大量的殘磚斷瓦都足以讓人聯(lián)想到原先宮室屋宇的巍峨和城中人物的阜盛。

正邊走邊看，當?shù)氐奈奈锉Ｗo員遞上一個小件銅器讓我辨認，雖然銹蝕嚴重，仍能看出大約屬于鑲在馬具上的銅泡釘。這個質樸的中年漢子笑著對眾人說：“咳！像這樣的小東西過去很容易撿到，還有矛頭、箭頭、錢幣、銅鏡等，瓦碴梁村的家家戶戶，誰家沒有？1982年水溝沖出大量銅錢，一些人一撈就是好幾斤，單文物部門從村民手中回收的就有兩萬多枚。另外，還出過不少錢模子?！彼脑捵屛也挥傻免袢恍膭樱@座城不僅很大，而且能夠鑄錢，難道不正是戰(zhàn)國、秦、漢期間的一個區(qū)域性政治經(jīng)濟中心嗎？

這么重要的城池，在文獻記載中有沒有，如果有，它又該叫什么呢？談及歷史定位，趙局長就有點興奮，他激動地說：“我早認為是陽周古城，作家張泊也這么看，但歷史地理學界不贊成，所以沒有宣傳出去。直到在此地發(fā)現(xiàn)了‘陽周侯印’和刻在陶罐上的‘陽周塞司馬’陶文，反對的聲音才小了。最近省考古研究院已派專家前來調(diào)查，對我們的意見十分支持。”同行的李甫運教授是著名的書法家，當即仔細觀察了印文和陶文的拓片，確定其為隸書的早期書體，進一步為判斷城址的時代提供了佐證。

為了更好體會陽周故城的形勝，趙局長帶我們迤邐東去，驅車上行。踞高遠眺，只見白于山巍然矗立於南，無定河和蘆河滔滔橫流於北，又有兩條溪流自深谷涌來，在陽橋畔之東合為一股，匯入蘆河，再斜插向東北，加入到無定河水的洪波里，很像是有力的膀臂從旁側伸出，將故城攬入山的懷抱。

趙局長一邊招呼我們在崖畔上站穩(wěn)，一邊指畫著說：“白于山上有秦昭王所筑的長城，眼前的兩條河即奢延水和走馬水?！端?jīng)·河水注》認為走馬水‘出長城北、陽周故城南橋山’。這句話可不簡單。第一，表明走馬水發(fā)源的白于山古名橋山；第二，表明走馬水的源頭已處于秦列城之外；第三，表明陽周城在橋山之北，距走馬水不遠，這與陽橋畔瓦碴梁古城址的位置完全相符?！端?jīng)注》另外一句話是‘奢延水又東，走馬水注之’。兩水相交的地方不就在咱們的腳下嗎！這里曾被稱為橋門，本意應為橋山上的長城門。”趙局長的現(xiàn)場講解既直觀又清晰，立刻使我們認識了陽橋畔故城在軍事地理上的重要性。

如果故城確實是陽周，發(fā)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故事可就多了。最重要的有：秦太子扶蘇與將軍蒙恬駐軍于此，又先后被逼自殺于此；漢武帝勒兵十余萬北巡，“還祭黃帝冢橋山”；王莽于此治黃帝陵園，改陽周縣為上陵畤；東漢段熲至走馬水，出橋門，追擊羌人于奢延澤，等等。上述都在史書中有明確記載。然而，據(jù)《漢書·地理志》，陽周僅是一個縣，為什么會由太子守之，會讓皇帝親臨呢？趙局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為這里是古上郡的治所呀！傳統(tǒng)上都認為上郡郡治是在膚施縣，其地約當今榆陽區(qū)魚河鎮(zhèn)，但那地方哪有這么大的城址呢？”局長的話發(fā)人深省，在緊張的回憶中，我猛然想到，《史記·蒙恬列傳》說蒙恬“因地形”、“制險塞”，“暴師於外十余年，居上郡”，而胡亥派使者賜他死時，卻跑到陽周找他，他不肯死，便就地“囚于陽周”，這不恰恰證明上郡就是陽周、陽周就是上郡嗎？可見若只讀書而不到實地考察，有些問題永遠都會處于以訛傳訛的迷誤中。陽橋畔的故城緊倚白于山和秦長城，連接來自延、綏的秦直道，北有無定河和蘆河作天然屏障，扼守著走馬水出山處的橋門，才真正稱得上是“因地形”、“制險塞”，舍此，恐怕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與之相比。仔細品味，我不能不對趙局長的洞見深表嘆服，事實上，應當把古陽周看作當時河套地區(qū)的第一戰(zhàn)略要地。

看罷陽周故城，車子又進了白于山。在山內(nèi)高家溝鄉(xiāng)的陽畔和王墳灣村之間，散布著七座土丘，中間最大的一座，當?shù)厝艘恢狈Q之為軒轅峁。趙局長說：“這才是真正的黃帝陵?！蔽乙恢闭J為黃帝是傳說人物，所有的陵、廟都是紀念性建筑或宗教活動場所，無所謂真和假，當今只能按約定俗成的辦法選擇一處作為中華民族的精神標誌。但同時又覺得，即使只把漢武帝的祭陵處搞清楚，也有一定的歷史意義。于是便仔細對夯層作了觀察，對土臺的占地范圍作了步量，還拍了不少照片。直到天色晚了，才意猶未盡地離開。這時，山里已起了風，隱隱聽得見松濤，像是誰在低吟送行的歌，路上又見到幾座水庫，平靜如鏡的水面早被落霞染紅，群鳥爭著歸林，突然卻有一只蒼鷹沖天而起，順著山谷盤旋向遠方。我一邊倚著車窗凝視大自然的美景，一邊就想到，若沒有國強和趙局長的周到安排，我怎么也不會知道，陜北山間的景物竟也如此迷人。

在以后的幾天里，我們又參觀了靖邊博物館、靖邊舊縣城及白文煥舊居、惠中權紀念館，等等，還訪問了縣收藏家協(xié)會，鑒賞了不少珍貴的私人藏品。離開時，舊友新知，都來相送，收藏家協(xié)會的馬秘書長贈送我一函他自己制作的陜北漢畫像石攝影集。我感到，這次靖邊訪古真是收獲頗豐，需要進一步好好學習和消化。

回西安后，我從《漢書》中查到，陽周侯名叫劉賜，是淮南王劉長的兒子，后被改封為廬江王。另有周陽侯趙兼，為淮南王舅父；周陽侯田勝，為漢景帝皇后王夫人的同母異父弟。不能排除史書在傳抄中將“陽周”誤倒為“周陽”的可能性，因為東漢人應劭注釋《漢書》時，就出現(xiàn)過這種誤倒。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學校圖書館見到一本叫作《秦帝國全天星臺遺址及其源流考》的書，其中談到，秦朝政府曾將當時可見、可名的全天星座、星官用夯筑或鏟削成臺的辦法，在地上仿造，以便對應性地進行觀星、祭星和占星活動，星臺總數(shù)竟多達1424個，主要建于陜北和內(nèi)蒙古鄂爾多斯地區(qū)。急忙查看該書所附分布圖，發(fā)現(xiàn)其中有五座正在靖邊高家溝一帶。我們看到的軒轅峁及相鄰的土冢，會不會就是秦人夯筑的星臺呢？我期待能有機會再去靖邊，以便與趙局長繼續(xù)深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