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fēng)

2019年2月14日晚，《中國詩詞大會》第四季落下了帷幕，北京大學(xué)博士陳更以5∶2的優(yōu)勢戰(zhàn)勝了中科院博士孫曉婧，奪得了總冠軍。人們都很好奇：一個工科博士怎么成了詩詞才女？她是在什么樣的家庭環(huán)境里長大的呢？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新年鞭炮的硝煙還未散盡，陜西省咸陽市一戶農(nóng)家的堂屋里，一家人圍著火爐興致勃勃地看電視。隨著電視中董卿的聲音，幾位嘉賓一起上臺給冠軍頒獎。電視機前，一個女孩站起身，歡快地從里屋拿出一個獎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你們看，就是這個！”“姐姐，你隱藏得夠深??！”弟弟笑著打趣，一把奪過獎杯，不停地摩挲著。爸爸則興奮地喊道：“娃他媽，快把手機拿出來，咱們一家人跟獎杯合個影。”“對對對，是該合個影，娃兒得這個獎不容易！”奶奶隨聲附和道。大家站在鏡頭前，“咔嚓”一聲，定格了這幸福的一刻。

陳更1992年出生在咸陽農(nóng)村，童年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度過的。奶奶家前面是一座古舊的紅磚瓦房，后面是幾間破舊的土坯房。這個簡陋的屋子里，經(jīng)常傳出歡聲笑語，也傳出朗朗的讀書聲。春天的早晨，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驚醒了沉睡中的小陳更，她一骨碌從土炕上爬起來，趴到了窗沿上。窗外的那棵大棗樹下，一群麻雀在蹦跳著啄食?！按好卟挥X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fēng)雨聲，花落知多少。”望著窗外啄食的小鳥，陳更不自覺地大聲背起了奶奶教過的詩。聲音驚動了地上啄食的麻雀，它們“呼啦”一聲飛到了棗樹上，跳著，叫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分外悅耳動聽。聽到陳更的聲音，奶奶從外屋走進來：“我娃真乖，剛起床就知道學(xué)習(xí)了?！蹦棠虘z愛地一把扯過她，督促她穿上衣服。

陳更的奶奶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婦，勉強能夠讀書看報，在那個年代的農(nóng)村，也算得上文化人了。她很重視對陳更的啟蒙教育，一有時間，就把自己知道的詩教給陳更。通常，奶奶會一邊干家務(wù)一邊教陳更。陳更一句一句跟著念，不大一會兒，一首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睡覺前，躺在床上，奶奶會督促陳更把當天學(xué)的詩背一遍，再把前幾天學(xué)的詩溫習(xí)一遍。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奶奶就把陳更送進了村里的小學(xué)。那時，陳更已經(jīng)能背幾十首古詩了。

陳更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尤其喜愛閱讀，爺爺隨手拿回家的傳單，她都會一字一句認認真真讀完。有時候看到熟悉的詩句，她會驚喜地叫起來?？吹疥惛绱讼矚g讀書，爺爺向陳更打開了寶庫。陳更高興壞了，家里居然藏著一個巨大的書架，書架上都是書，有爸爸和姑姑小時候的課本，也有好看的雜志。在那里，陳更發(fā)現(xiàn)了一本《唐詩三百首》和《宋詞全集》，在書中，她找到了奶奶教給她的所有詩詞。以后，只要沒有書讀了，她就悄悄鉆進那間屋子，從日上中天一直看到落霞滿天。該吃晚飯了，奶奶站在家門口向遠方呼喚：“更娃哦，回來吃飯啰……”陳更便悄悄從屋里鉆出來，冷不丁出現(xiàn)在奶奶面前。

爺爺是一個鉗工，看到陳更總是埋頭閱讀不喜歡出去，怕她悶壞了，就在后屋過道的墻上砸進兩個粗大的膨脹螺絲，把兩根麻繩拴在上面，給她做了一架簡易的秋千。陳更看書看累了，就坐在秋千上，腳使勁蹬地，身體一躍而起，仿佛蕩入了云霄，然后落下來，帶著一陣風(fēng)。每當這時，她在書里看的詩就會一句一句冒出來：“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陳更覺得，自己仿佛已經(jīng)是詩中的佳人，白衣青裙，衣袂飄飄。詩詞浸潤了她的整個童年……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小學(xué)畢業(yè)后，陳更跟著媽媽到了縣城，進入育才中學(xué)讀書。陳更的媽媽梁秋霞是灃東中學(xué)的英語老師，爸爸在紡織廠工作，沒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她，她只好住在學(xué)校里。每到周末，媽媽都會帶陳更去外面走走。

一個周末，陳更和媽媽從一家正在開發(fā)的樓盤邊走過，看到那個樓盤的外墻上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寫著長長的一行字：成大器者于大事未成之時洞悉天機?！案鼉?，你來看看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眿寢屭s快招呼陳更。陳更仰頭看了看，思索了一下說：“這是讓大家趕緊在商圈未建好時來購買商鋪，等建好再買就來不及了，是不是啊？”媽媽笑著點頭：“是啊，你看他們把話說得多漂亮??！中國的語言文字魅力真是大?！标惛澩攸c點頭。

夏天的傍晚，爸爸帶陳更外出散步?！跋﹃枱o限好，只是近黃昏啊！”爸爸感嘆道。陳更抬頭遠望，夕陽的余暉灑在咸陽湖上，湖面碎金點點。她再看看爸爸，爸爸的背影很瘦，眼神迷離又失落。她聽爸爸說過，爸爸年輕時因為家貧，不得已輟學(xué)，早早進了紡織廠工作。不過，他仍然保持著閱讀的習(xí)慣，床頭總是放著一本書。他學(xué)生時期的課本，雖然已經(jīng)發(fā)黃了，可還是一本本碼放得整整齊齊。聽到爸爸吟詩，陳更大腦中關(guān)于夕陽的詩句一下子涌現(xiàn)出來：“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陽猶在小橋西……”爸爸年輕時一定也有過熱血沸騰的理想吧？陳更突然想起了杜甫的詩：“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這一刻，她理解了爸爸，覺得幾千年前那個落魄詩人杜甫，突然變得可親可愛起來。

陳更的父母都是愛書之人，他們不喜歡喧鬧的地方，總是對書籍愛不釋手。即使工作再忙再累，每天晚上，他們在睡前總會捧一本書看上幾頁。他們總是把書的封面擦干凈，有時還要包上書皮，整齊地放在書架上。陳更3歲時，有一天，她在爸爸珍愛的一本書上用水彩筆胡亂涂鴉。爸爸回來看見了，臉色鐵青，大聲呵斥了陳更。從那以后，陳更再也不敢不愛護書籍了。

初三那年，陳更從同學(xué)那里看到了一本《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詩歌鑒賞辭典》，隨手翻開一頁，她就被劉邦的《大風(fēng)歌》吸引住了，那磅礴的氣勢、海納百川的胸懷，讓她對歷史上所謂地痞劉邦有了另一種看法。對那本書，陳更愛不釋手，很想買一本，但看了看定價，要58元，夠全家人半個月的菜錢了。那時候，家里還在還房貸，在每個月1000多元的房貸壓力下，一家人節(jié)衣縮食。她躊躇再三，沒有對父母開口，準備把整本詩抄下來。媽媽知道后，心疼地把她拉到書店，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那本書。陳更捧著書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把書里的詩一首不漏地背下來。

為了讓陳更領(lǐng)略古詩的意境，每年假期，媽媽會帶陳更去外地旅游。爬上高山，陳更領(lǐng)略了什么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春日在渭南城雨中漫步，她體會到了真正的“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在古詩詞中，她找到了自己的故鄉(xiāng)：“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狂風(fēng)吹我心，西掛咸陽樹”“樂游原上清秋節(jié)，咸陽古道音塵絕”……

夏季的傍晚，母親帶陳更到咸陽湖看荷花，湖面滿是翠綠的荷葉，一朵朵荷花爭奇斗艷。媽媽突然吟詩一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陳更看一眼媽媽，靈機一動，說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眿寢尣桓适救酰骸芭d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陳更毫不猶豫說道：“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蓉?！眿寢屄砸凰妓鳎骸坝腥锕鹱?，十里荷花?！标惛拥靡猓骸笆篱g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眿寢審埩藦埧?，卻接不上了。這時，一旁觀戰(zhàn)的爸爸出手了：“風(fēng)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标惛戳税职忠谎郏敛磺訄觯骸安缮從咸燎?，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眿寢層霉膭畹哪抗饪粗骸斑€有呢？”陳更皺著眉頭想了一下，又開始背：“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那天傍晚，陳更一個人迎戰(zhàn)父母二人，把自己腦子里記住的關(guān)于荷花的詩背了個遍。后來，在他們家里，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樣的場面。有時候，陳更背不下去了，就趕緊去查，家里的書、網(wǎng)絡(luò)平臺，都成了她的老師。

高二那年寒假，陳更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臨近過年時，父母要回老家，陳更就和他們商量，想一個人留在縣城家中復(fù)習(xí)功課。父母猶豫了一下，同意了。爺爺奶奶心疼孫女，幾次打電話要陳更回老家，說家里準備了她愛吃的飯菜。陳更笑呵呵地跟爺爺奶奶說：“我一個人在這里挺好的，清靜，你們放心，城里飯店過年照常營業(yè)，我吃香的喝辣的，餓不著！”爸爸媽媽也很支持陳更的選擇，他們勸陳更的奶奶：“您不是常說嘛，早知書中有黃金，高點明燈下苦心，孩子正在學(xué)習(xí)關(guān)鍵時期，咱們可不要拖她的后腿哦?！标惛粋€人在家，給自己準備了饅頭和包子，趁著書店關(guān)門前，去挑選了一本葉嘉瑩老師的《風(fēng)景舊曾諳》，這是一本詩詞美學(xué)賞析書。每天，她學(xué)習(xí)累了，就讀讀詩詞，餓了吃點饅頭和包子。一年后，陳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同濟大學(xué)。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21歲那年，陳更被母校同濟大學(xué)保送到北京大學(xué)工學(xué)院讀研究生。初到北大，陌生的校園，陌生的同學(xué)，都讓她這個農(nóng)村來的女孩感到恐慌。陳更一頭扎進實驗室，做實驗、寫論文、整理數(shù)據(jù)，午飯出去買個煎餅就解決了，有時甚至可以一天都不出來。同學(xué)們調(diào)笑她是“古墓派”，她則笑嘻嘻地說：“做古墓派也挺好啊，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名動江湖?！?/p>

可是，做實驗的日子畢竟單調(diào)而枯燥，冰冷的機器，連數(shù)字的格式和標點都必須認真。一天，陳更在同學(xué)那里看到了一本張棗的詩集，開篇第一首《鏡中》：“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只這一句，她立刻被這本詩集深深吸引住了，昔日那些詩詞相伴的時光，一下子浮現(xiàn)在眼前。

陳更重拾對詩詞的愛好，每天做實驗寫論文累了，便會拿出一本詩集讀一讀。讀詩成了對她辛苦學(xué)業(yè)的一種犒勞，讓她身心愉悅。在宿舍，她的桌上始終有一本攤開的詩集，走的時候用盒子壓住書角，回來邊泡腳邊讀詩，她覺得這是一種享受。

一天，實驗室來了一個客人，陳更想用茶水招待，但實驗室里只有簡陋的紙杯。用紙杯招待客人嗎？未免太寒酸了一點。然而，當她看見紙杯外面印的幾行字：綠槐夾道集昏鴉，敕使傳宣坐賜茶。歸到玉堂清不寐，月鉤初上紫薇花。作者想起皇上召見自己對自己的禮遇，感到很激動?；实壅写腿松星矣貌?，何況自己呢？陳更心里坦然了許多。

后來，陳更連續(xù)參加了幾次電視臺的詩詞節(jié)目，聲名鵲起。2015年，陳更偶然在朋友圈看到中央電視臺《中國詩詞大會》百人團在招募選手，她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報了名。鑒于她以往取得的優(yōu)異成績，她以免試選手的身份進入百人團。2016年的《中國詩詞大會》上，陳更一身藍布衫、黑長裙，兩條長長的麻花辮，一副民國女學(xué)生的裝扮亮相，清新的氣質(zhì)讓人眼前一亮。第一期節(jié)目中，39道題陳更答對了38道，正確率最高且用時最短，從百人團中脫穎而出，以攻擂者的身份站在了舞臺上。

“中國詩詞講究四素：氣象、體面、血脈、韻度。即氣象渾厚，體面宏達，血脈貫通，韻度飄逸?！标惛实拈_場白瞬間吸引了觀眾的目光。當?shù)弥潜本┐髮W(xué)一般力學(xué)與力學(xué)基礎(chǔ)專業(yè)的博士生，也就是制造“機器人”的理工女生時，人們瞠目結(jié)舌。而陳更依舊淡然：“我愛我的機器人生涯，它是我理性現(xiàn)實的左岸;我也愛我詩情畫意的詩詞世界，它是我柔軟感性的右岸?！?/p>

連續(xù)參加了四季詩詞大會，一路走來，觀眾們看到了陳更浩瀚的詩詞儲備量，看到了她面對挑戰(zhàn)的自信和果敢。終于，在2019年《中國詩詞大會》第四季上，陳更奪得桂冠?！疤斓莱昵?，水到渠成?！倍涞脑u價說出了全國人民的心聲。

《中國詩詞大會》第四季的節(jié)目，其實早在2018年就已經(jīng)錄制完畢。陳更回到家里，家人只知道她參加了比賽，對比賽結(jié)果她只字不提。爺爺嗔怪地埋怨她，她笑呵呵地解釋：“我就是想讓你們感受一下比賽的過程，提前劇透了，看起來就沒意思了！”2019年2月14日晚，陳更和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一家人跟電視同步答題，在歡聲笑語中觀看了最后一場比賽。直到董卿宣布比賽結(jié)果，陳更才從行李箱里捧出了冠軍獎杯，一家人歡呼雀躍。

有人質(zhì)疑她，背這么多詩有什么用？陳更是這么回答的：“所有童年硬嚼生吞下去的古詩詞，都已經(jīng)攜帶著作者創(chuàng)作時那一刻的情深，在我們此后漫長的一生中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總會有一個時刻，你和你曾經(jīng)讀過的某一句也許和那個時刻看似并不相關(guān)的詩句，產(chǎn)生莫名其妙的共鳴?！?/p>

如今，陳更已經(jīng)回到學(xué)校繼續(xù)學(xué)習(xí)，對于榮譽，她看得很淡。當記者問她學(xué)習(xí)詩詞有什么秘訣時，她說：“家是我永遠的港灣，是我揚帆起航的出發(fā)地。我今天的成就，源自爺爺?shù)募彝D書館，更離不開家庭給我營造的詩詞氛圍?！?/p>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