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彤

我覺得“紙中城邦”應該是字典里的一個成語，自從多年前，從一篇文章中第一次讀到這四個字，我便想：如果把這四個字，一起放進字典里，能翻來查閱，才算鄭重的表達了它的含義。

如今我是真實的住在了以這四個字命名的書店旁邊。甘肅的省會蘭州有三個大書店：張掖路書店，那里我買書最多;西北書城，去過一兩次;而“紙上城邦”，多年里，似乎一直是個神秘而遙不可及的地方。我也向往過，一想到它，便會想到自己的家，一個被包圍在紙張中的小小城堡。小小的間房，除了廚房沒辦法放書柜，其他三間，兩個臥室連同客廳，都被一組書架，做了墻面。而我讀書甚少，配不上做這座城堡的主人，且書越多，越覺得它們都是被自己請到家里的客人，我對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常?？窗氡緯?，或者三分之一本，或者只是翻翻前面和后面，就又轉(zhuǎn)移了興趣。于是很多書里全部真實的內(nèi)容，我只是大概了解。我常常心里暗暗罵自己是“葉公好龍”之輩，一年踏踏實實完完整整讀十本書，對我來說似乎很勉強。我羨慕一年讀800本書的邱華棟先生，他應有一目十行的功夫，他的家里應是一座書城，是真正的“紙中城邦”。

這次住在“紙中城邦”書店旁，我暗自想，一定要找一個忙里偷閑的時間，去逛一逛。盡管家的書沒有讀完，網(wǎng)上購書又方便，讓我無暇顧及現(xiàn)實中的書店，可就因了這個名字，我也要去書店里走一圈。

很多事情，總是在想像中，就迫不及待的讓你不得不去做。經(jīng)過余音老師介紹，當我與張雅文老師通話半個小時，我決定馬上去書店買她的書《媽媽，快拉我一把》。這是一本寫少年犯和監(jiān)獄警察的書，報告文學如何寫監(jiān)獄？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張雅文老師寫過電視劇《趟過男人河的女人》，寫過多部精彩的作品。盡管她與我的母親一個年齡，但她的聲音清亮，我們在電話里聊著就哽咽了。說的是書中一個故事的情節(jié)，而我因為她的哽咽而流淚。我感動這是一個多么善良的作家，又感動她的敏感和內(nèi)心柔軟。而一個作家的個人稟賦，應是容易被生活感動。不會用一顆石頭樣的心，去僵硬的琢磨和故弄玄虛的玩弄文字，那些沒有被真正感動過作家的文字，不是創(chuàng)作，是一種被動的組合和復制。

我們一邊哽咽著聲音，一邊探討如何幫助我寫好《監(jiān)獄警察故事》。雅文老師說：你要多看書，看看書中的構架和描寫，《媽媽，快拉我一把》第八章就開始寫監(jiān)獄警察……雅文老師親自采訪了11個省市的少管所及三所女子監(jiān)獄，采訪未成年犯、監(jiān)獄干警、專家學者242人，她腳下的路不能以公里記;她采訪的錄音，不能以時間記。我常立志卻沒有實際行動，但馬上看到雅文老師如何描寫監(jiān)獄警察的文字，心里卻非常迫切。正好不用陪孩子，我有一整天休息時間，從午飯后到太陽下山，我便在紙中城邦渡過了。

一個人、一杯咖啡、幾本書，這是我最向往和最奢華的生活享受。太陽從我的額前投下一片亮光，像是一些指引的光路，此刻我面前放著三本書《媽媽，快拉我一把》《過得去》《聽來的故事》。

我先拿起楊葵老師的《過得去》。楊葵老師去年在北京見過一面，一個普通的街市小酒店，一個普通平面的臉，卻有一雙閃著智慧光亮的溫柔眼睛，與《讀庫》里的老師歡聚，我即忐忑又歡喜。聽楊葵老師說自己有個雅致的畫室，我立刻決定抽時間去拜訪，然后最后離開北京，時間安排太匆忙，也沒有實現(xiàn)這個愿望。于是在遙遠的西北小城，一個有著特別名字的書店里，端著與《過得去》封面一個顏色的咖啡杯，細細的讀楊老師的書，算是與楊老師最親近的交流。楊葵老師長期從事文字編輯工作，深諳寫作的深道，當一些文字與我內(nèi)心暗合時，我便沖動起身，去書店的文具柜，買了一個淡藍色的筆記本和一支筆，記下了楊老師的一些文字，和我自己的感受：寫作的人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宣泄式（我大多時候，或者大多數(shù)作家，須用這種方式，讓生命意義有流淌的渠道。），一種是打工式寫作（為了生存和各種欲望而寫），三是靜心侍弄文字，當寫作是正經(jīng)事、孜孜以求、我手寫我心。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工工整整在筆記本上做讀書筆記的習慣。我的書不愿外借他人，很大一個原因，是書的縫隙里，填滿了我當時內(nèi)心激動的感受，我的字又寫得那么難看，心情又時時泄露，于是誰要是跟我借書，我就會想方設法再買一本新的送出去。

當窗框里的光亮，全移到我的皮膚和衣服上，桌子上便有了握筆的手影，那個小小的影子，似乎長著腳，慢慢地移動。這時我已經(jīng)決定買下楊老師的書，書里有很多我熟悉的作家，他們生活和寫作背后的辛酸故事，我要回去關了房間里所有的燈，只留一盞，細細讀。

張煒老師的童話《聽來的故事》，中華書局出版，快速翻閱一遍，我要看的不是童話“阿雅的故事”，我想要看那個故事是如何寫成的，我想看看張煒老師寫童話時，內(nèi)心里閃爍和熄滅的一道又一道“電光”。2017年《尋找魚王》獲得第十屆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在頒獎晚會上，我的眼睛盯著鐵主席的一舉一動，耳朵里回響著少年銀河合唱團演唱的《大魚》。張煒老師上臺領獎的一幕沒有一點印象，但在這個午后，我還是想要買一本《尋找魚王》，與魯迅、葉圣陶的兒童文學作品放在書架的同一層。

當陽光從紙上城邦撤盡，咖啡杯壁，只留下一些褐色汁液的落痕。我已經(jīng)快速翻閱了中華書局為張煒老師出版的一套兒童文學作品，無心看故事，故事卻已經(jīng)在心里烙下了忘不掉的痕跡?！秼寢尶炖乙话选肺以跁暌粋€字也沒有看，我告訴過余音老師：“我看書慢，容我慢慢讀?！?/p>

西北的的落日，是掛在窗角外的一道風景，金色透亮的圓盤，光照著世界。在紙中城邦里的時間，沒有解決我如何寫監(jiān)獄警察的故事，我想那些需要解決的問題的根本，我要寫在張雅文老師文字的空隙中，那是我在等待孩子成長的一個又一個在金城的白天和夜晚，精心要做的事情。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