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琳琳 房偉
文學體裁的大家庭,短篇小說以“短小精練”、快速反映“生活的橫截面”等特點為人稱道。作家通過這種“文學虛構”方式反映現(xiàn)實生活,表達個人對于當下生活的理解。然而,文學作為私人化表達方式,作家擁有各自獨特的情感體驗,對當下生活的理解感知也存在很大差異。五四新文學以來,小說被賦予了一個神圣使命——反映現(xiàn)實生活,表現(xiàn)現(xiàn)實社會存在的問題。這個“問題小說”傳統(tǒng),一直在20世紀中國文學里繼承、延續(xù)。上世紀80年代“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反映的是巨大“歷史化現(xiàn)實”;而80年代末出現(xiàn)的新寫實主義小說,則意味著現(xiàn)實在文學家筆下,己被真正延伸到了日常生活。平凡如水,甚至平庸瑣碎的日常生活,在對宏大敘事的對抗之中,被賦予了人性化光芒,顯示了巨大存在合法性。然而,進入新世紀,文學的日?;瘮⑹拢瑓s因為過分關注世俗生活,缺乏精神性的有效提升,而陷入了套路化的故事模式之中。當然,也有一些嚴肅的小說家,不斷利用短篇小說形態(tài),挑戰(zhàn)日常敘事的審美邊界。近些年來,的確出現(xiàn)了一些不錯的短篇小說,在反映同時代的日常生活現(xiàn)實上,有著獨特的理解和表達。
小說家的筆下,現(xiàn)實生活往往冷酷無情,東西的《私了》就是如此。這是部由終點到起點的小說,一家人面對突如其來的巨款,在父親的引導下母親展開了底層人對一夜暴富的最大想象。這看似敘述游戲的背后,卻是極為辛酸慘烈的真相,巨款竟是兒子不幸遇難的撫恤金。這番波折不過是為安慰患有嚴重心臟病母親的無奈之舉。現(xiàn)實的冷酷與殘忍,使得置身其中的人們也變得冷漠無情。葛亮的小說《不見》貌似是講大齡晚婚女青年與中年落魄男教師之問的愛情故事,然而在這凡俗的日常生活表象之外,內里卻是暗潮涌動。誰能想到一個謝頂、油膩、軟弱的中年男人,竟然會為了復仇,會囚禁未成年少女做性奴,甚至和少女合謀殺害了無辜善良的女主人公。在這個金錢權力大過天的當代社會,每個人都承受著“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被囚禁少女的父親,作為市長擁有權力,占有了中年男人的妻子、兒子,顯然他是權力的受益者。然而權力并不能使他的愛女免遭囚禁,淪為性奴。在某種程度上,恰恰是他擁有的權力促成了這一切。軟弱而殘暴的男鋼琴教師,以極端慘烈的方式報復了市長——那個奪妻奪子的仇人,甚至還將曾施以援手的女主人公推入無盡深淵,失去人之為人的本性。他既是受害者,又是施暴者,亦是不幸的。更不必說本性善良的女主人公??梢哉f,在這樣的社會里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在徐則臣小說《狗叫了一天》里,人的殘忍麻木更是難以想象。這是由一條吵鬧的狗和兩個無聊的人所釀成的慘劇。行健和米蘿因狗的吵鬧,竟把排骨湯涂在狗的尾巴上,引誘狗咬斷自己的尾巴。沒有尾巴的狗失去平衡,變得瘋狂,沖向了正在駛來的小川一家。結果,車翻了,那個只知用錘子和釘子補天的低智兒童小川永遠地逝去了。面對如此慘劇,小川的父母盡管有悲傷,但更多的卻是解脫,感嘆終于可以再生個健康的孩子。行健、米蘿和小川的父母,他們是不是真正的惡?盡管他們冷漠、麻木,但作為小人物的他們,在生活的重壓面前苦苦掙扎,忍受著無邊的焦慮與不安。一切好像又都有了解釋,最終走入現(xiàn)代社會人情與人心的悖論。
現(xiàn)實生活無處不在的物欲名利,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人們,帶給人精神的創(chuàng)傷、人格的變態(tài)扭曲。王方晨的《麒麟》講述了城市里三個“農二代”的別樣人生:農村姑娘白齊格趕上了好時代,炒房炒股一夜暴富,內心卻空虛煩躁,而她與丈夫的相處竟是通過電話和監(jiān)視。她的丈夫小州考上公務員邁向仕途,擺脫了“小白臉”的尷尬,卻禁不住物欲的誘惑,走上腐化的不歸路。女陪聊屠孝莉則是靠出賣人與人之間的真情謀生,以照顧臥床的婆婆和丈夫。但相同的是,他們都被欲望所裹挾,在欲海里苦苦掙扎。當人失去本性的純真,又如何獲得人生的幸福與超越?蔣一談的《林蔭大道》則提出這樣的疑問:知識與學問能否真正帶來精神的富足?博士畢業(yè)的夏慧面對巨大的就業(yè)壓力,很難到高校就職,為拿到北京戶口,無奈做了中學教師。當她和男友蘇明無意接觸到富人的生活,這給他們帶來了巨大沖擊。面對鋪張的物質生活,夏慧表現(xiàn)出的是迷失、憤恨、渴望,而男友蘇明則更多是軟弱和自卑。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高學歷的精英知識分子怎樣才能詩意地棲居?又如何在物質與精神間找到平衡?鐵凝的《飛行釀酒師》則寫出了人心的錯位與疏離。小說里的人們各懷心思,釀酒師不過是以酒為幌子,實為賣地的騙子;陪客則是懷著撈一筆的心態(tài)騙吃騙喝;無名氏則是出于空虛獵奇的心態(tài)學習品酒。小說結尾主人公感嘆公寓太高,酒窖太低,讓他不知深淺,這不只是他一人的感受,更是現(xiàn)代人的共通性,人們好像漂浮于世滿是虛空,沒有腳踏大地,少了份堅定與踏實。劉建東《聲音的集市》則是個“反啟蒙”的故事,是盲女孩對知識分子“我”的啟蒙。通過“我”和盲女孩僅有的幾次相處,從盲女孩的身上“我”重新審視了自己:“我”是如何成為了一個夸夸其談、熱衷于講座的我?盲女孩盲的是眼,而“我”盲的卻是心?!氨粏⒚伞钡奈医K于識破原有生活的虛假與病態(tài),看清白己的心,開始了新生。
在物欲與名利之外,現(xiàn)實生活帶給人的還有孤獨感,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但我們卻往往被孤獨所籠罩。弋舟小說《出警》講述的雖是片警日?,嵥榈墓ぷ?,實際上卻是關于孤獨的故事。一個敢殺人、賣女兒、當釘子戶的老流氓,卻無法承受老了的孤單。一個老校長竟然報假案,只因為見不得鄰居一家其樂融融,而自己卻孤身一人,甚至拽著片警聊了一夜。片警小呂夜深難寐時也感嘆孤單,孤單寂寞成了現(xiàn)代人的通病。魯敏的《火燒云》則是關于兩個居士的故事。男居士因不想與人相處,選擇在孤獨里修行。但他平靜的生活被另一個要做居士的女人所打破。這是一個多次未婚生子、賣子、反復換男友,近乎于墮落的女人。盡管他們的性格不同,做居士的初衷不同,最終的指向卻是相同的??释环N解脫,一種擺脫塵世現(xiàn)實的解脫。最終男人從紅塵中走來,又回歸了紅塵。而女人則在修行里結束了生命。而一切的根源則是他們紅塵生活的塑造。
現(xiàn)代文明、現(xiàn)代社會在方便人類、進步社會的同時,是對人更深層次的“塑造”。范小青的《誰在我的鏡子里》,講述地鐵上因誤拿手機而引發(fā)一系列啼笑皆非的故事。但實際上,主人公拿著陌生人的手機生活了一周,和以往沒什么不同。換回后的生活依舊沒什么變化?,F(xiàn)代文明最重要的標志就是機械化大生產(chǎn),今天依舊如此。手機、手提包、房子、甚至是人與人的關系、人的生活,一切都是相似的,是類型化的。人也成為類型化的人,缺少獨特性個性的一面,正如主人公問“鏡子里的人是誰”一樣。今天這樣科技發(fā)達的時代,卻造成了人類的“反智”。我們反而被自己的創(chuàng)造所束縛、所塑造,最終失去了我們自己。蘇童的《瑪多娜生意》是部“反成長小說”。年輕風流的藝術家龐德,變成了時代幻想家、冒險家。他開過公司,辦過聾啞人辯論賽,去美國做經(jīng)紀人,到新西蘭摘葡萄,最后他以酒莊經(jīng)理的身份回歸。付秀瑩的《春暮》則給我們帶來若有若無的希望。鄉(xiāng)下姑娘巫紅不甘于命運的安排,她從農村到小城再到北京,沖出種種重圍。當她擁有看似美滿幸福的生活時,卻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幸福深處的黑暗,她無法視而不見,最終放棄了看似安定幸福的生活。巫紅堅強執(zhí)拗,不論生活怎樣,她一定要守住最真實的自己,為此滿身傷痛,不惜孤單半生。她有著令人心痛的勇敢,她的故事更是關于女性的悲歌與贊歌!
現(xiàn)實生活盡管有痛苦、有慘烈、有悲傷,然而這些并非生活的全貌,平凡瑣碎的生活里亦有溫馨和美好。喬葉的《原陽秋》講的就是幾根香菜引發(fā)的“官司”?!拔摇睆幕ㄅ枥铩氨I取”幾根香菜卻被主人發(fā)現(xiàn),大媽調侃而又溫情的“批評”了我,并送了我一盆白種的香菜。喬葉就在這樣日常微末的小事里寫出了人情的溫暖與美好。遲子建在《最短的冬日》里,講述了肛腸科醫(yī)生平凡瑣碎的世俗生活,其中也不乏不幸與煩惱:兒子因缺少管教而誤入歧途,被送到了強制戒毒所,為此“我”飽受母親和妻子的指責。平凡的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直到有一日——“最短的冬日”,也就是冬至那天,“我”結識了一位愛藝術的技工小伙子,他的生活普通而艱難,但是關于藝術的夢,他卻從未忘記,故事在“我”贊嘆小伙子作品“走心”處戛然而止。在現(xiàn)實生活的平凡瑣碎和眾多不美好里找到一束光、一份希望,這些恰恰是彌足珍貴的。蔡東在《朋霍費爾從五樓縱身一躍》,亦是關于平凡生活絕望與希望的故事。周蘭森是大學哲學教授,也是一位失智老人,需要妻子寸步不離照顧。妻子周素格被愛與責任的名義所束縛,沒有絲毫的自由和任何獨處的可能。忍無可忍的妻子決定實施“海德格爾計劃”,精心的策劃只為擁有片刻的自由。“海德格爾計劃”最終失敗,妻子周素格解開丈夫身上的繩子。盡管小說最后依舊是“愛”解決了一切,但期間伴隨著復雜的內心纏繞,也因此更加真實動人。日常細微瑣碎生活對人產(chǎn)生不易察覺的傷害,以愛與責任為名對人的束縛,已到達近乎絕望的境地。然而正是從絕望里生發(fā)出的愛,卻更接近于生命的本相,就像周素格親吻失智丈夫時的心境——“半是沉醉,半是痛楚”。
考察這些不同代際的作家們,盡管他們對于現(xiàn)實生活的理解不同,但亦有相同之處:在時代洪流的巨大變遷里,關注小人物、普通人的人生歷程,關注他們的愛與恨、苦與痛、辛酸與幸福,于細微平常的生活里見到他們不平凡的一面。當然,也要對近些年來的日?;F(xiàn)實書寫,保持足夠警惕,特別是日?;瘜ξ膶W精神品質的巨大腐蝕作用。很多日常化敘事用匍匐在地的姿態(tài),取消對人類生存困境的艱難思考。如李楊所說:“日常生活神話成了國家權力,市場資本共同打造的現(xiàn)代鏡像,成為世俗化進程中文化想象的歷史產(chǎn)物,它不但是權力與資本利益的橋梁,且又引導著大眾社會的夢想,它因此也邏輯地成為市場時代和消費社會的主導神話,擁有了意識形態(tài)話語霸權——它本來是為了消解傳統(tǒng)文學的本質主義規(guī)定和意識形態(tài)性質,但在消解對象的過程中,它也在日常事物上強行設置了一種本質性的規(guī)定,變成了新神話的制造者?!卑⒏时驹凇逗螢橥瑫r代人》中指出,同時代性就是指一種與時代的奇特關系。這種關系既依附于時代,又與它保持距離。這種與時代的關系是通過脫節(jié)或時代錯誤而依附于時代的那種關系。過于契合時代的人,在所有方面與時代完全聯(lián)系在一起的人,并非同時代人。我們生活的當下復雜多面,既有平凡、世俗、瑣碎,亦有愛、有真、溫情與善良。文學作品不單是要表現(xiàn)光明美好,更要關注人的苦難和精神創(chuàng)傷,于黑暗尋到光明,于絕望中見到希望,恰是文學的意義和價值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