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欣

《流浪地球》中，14歲的韓朵朵面臨著地球毀滅，千鈞一發(fā)。而《過春天》里，16歲的佩佩面對的問題更日常、更誠懇，關(guān)乎成長、身份認知和情欲?！昂茈y得能有這樣一個關(guān)于漂泊過界的成長故事，深圳和香港對佩佩來說既是他鄉(xiāng)又是故鄉(xiāng)，對于在海外生活三十年的我來說很有同感?！眹栏柢哒f。

料峭的春寒、新綠的青蔥、偶爾的霧霾、和煦的陽光，這才是青春的樣子，而我們都曾在此中經(jīng)過。

一個漂泊過界的成長故事

田壯壯監(jiān)制，白雪導(dǎo)演的首部長片《過春天》，入圍第69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新生代”單元;榮獲第2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費穆榮譽”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員兩項大獎。目前豆瓣評分8.0，爛番茄指數(shù)83%。

當下，新人導(dǎo)演似乎都在盡可能地將“愛情”——這一永恒卻不得不承認略微俗套的主題弱化，從而完成對青少年的家庭關(guān)系、自我認同、心智成長的深入刻畫。

在《過春天》中，盡管仍有青春期的曖昧味道，但故事的主線卻是在說“水客”這一涉及到灰色地帶的特殊群體?！斑^春天”是港深水客間的一句“黑話”，順利通過海關(guān)即是“過春天”。

影片中的女主佩佩，隨母親居住在深圳，但是每日都要通過關(guān)口去往香港讀書。佩佩太過便利的身份，讓她開始和水客越走越近。割裂的生活，分隔的家庭，雙重的身份，這是16歲佩佩的難題，是她跨不過的那道險關(guān)。

她的父親是香港人，母親生下她時，父親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母親只能帶她回深圳生活?？墒牵赣H總是沉迷在麻將和通過移民改變命運的幻想里。她用粵語和爸爸對話，用普通話和媽媽交談，但沒有一種語言可以讓這個家真正的溝通。

佩佩早就知道他人無法依靠，開始學習自力更生，在學校做著賣手機殼貼膜的小生意。她有個美麗的計劃，存錢和閨蜜去日本旅行。她想看看那些她從未見過，無法想象的美景。于是，佩佩加入了花姐的圈子，開始做水貨妹。

正如白雪所言：“我是要來講述這個獨特角色的故事，描繪她的日常生活。在兩岸之間，隱藏著這樣一個人群，有著十分復(fù)雜的身份構(gòu)成。我希望這部影片能夠照亮那片黑暗，讓人們有機會去體認那個人群的生命經(jīng)驗。”

2017年的泰國票房冠軍《天才槍手》，一度席卷中國。我們第一次看見作弊題材+青春片的巧妙結(jié)合，而且影片內(nèi)涵直指泰國階級問題。一開始，大家覺得這個題材不可能引進，最終影片半秒未刪登陸國內(nèi)院線，引爆觀影狂潮，不斷有觀眾發(fā)出聲音：我們多久也能有這樣一部硬核青春片？

有人說，《過春天》就是我們自己的《天才槍手》。

電影故事題材和影像風格介于許鞍華和陳果之間，繼承了香港青春片的風格，沒有走向近年來清流化、簡單化的主流。在青春的母題下，它試圖講述更多：深港問題、單非家庭、跨境學童、青春期問題……平實的影像風格恰到好處地呈現(xiàn)出主人公所在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以及身在其中的掙扎與成長。

目前電影在歐洲進行了千人首映并舉辦“北京遇上柏林”同步展映活動，這也是第69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唯一中德同步放映的華語影片。

不少明星嘉賓到場觀影，著名編劇作家嚴歌苓表示：“《過春天》里的每個角色、場景、細節(jié)設(shè)計都讓我很信服，很難得能有這樣一個關(guān)于漂泊過界的成長故事，深圳和香港對佩佩來說既是他鄉(xiāng)又是故鄉(xiāng)，對于在海外生活三十年的我來說很有同感?！?/p>

在這個時代切上深深一刀

《過春天》最開始名字是“分隔線”，但白雪認為“分隔線”這個詞太硬。后來在萬達放片時，同事隨口說要不叫“過春天”吧，便正式改名。“‘過春天這個詞很有詩意，還略帶憂郁，非常適合16歲女孩那段曼妙的成長旅程?！睆默F(xiàn)狀看，白雪覺得她需要好好感謝這位同事。

另外，《過春天》的英文片名為“The Crossing”，白雪將它解讀為跨越?！拔矣X得對人生來說，有很多這樣的春天需要去渡過;對于不同年齡層的朋友，心里都有需要去跨越的東西?！?/p>

《過春天》講述了橫跨香港和深圳的雙城故事。關(guān)于這樣一個表達沖動，白雪表示，印象中除了張暖忻導(dǎo)演的《南中國1994》、李?，B導(dǎo)演的《路過未來》，沒有更多電影去真實反映深圳這個城市的故事，“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和這個我熟悉的城市有關(guān)聯(lián)”。

繼創(chuàng)作了《卡門》《誰回誰家》《綁架面疙瘩》三部短片之后，《過春天》是白雪的第一部長片電影。雖然對這部處女長片的某些部分略有遺憾，但在完成度上，白雪覺得目前打造出來的《過春天》是自己現(xiàn)有條件下能做到的滿意成果。

為了創(chuàng)作好這個故事，白雪花了兩年的時間往返于深圳和香港之間做調(diào)研，并寫了有2萬多字的采訪記錄。

“故事發(fā)生的地方，我基本都自己去看、去采訪。我認識了幾個爸爸是香港人、媽媽是內(nèi)地人的女孩子，去跟她們聊;采訪了各個年齡層跨境上學的孩子，包括他們的父母。我還跟海關(guān)、緝私局等工作人員聊，跟普通水客聊……”

白雪認為雖然自己采取了一種創(chuàng)作的“笨辦法”，但是從真實的生活當中去提煉素材，這是她自己比較習慣的一個創(chuàng)作方式，能使創(chuàng)作更關(guān)照現(xiàn)實、更有誠意，“我堅信生活的真實是好作品的基礎(chǔ)”。

田壯壯認為《過春天》能成為一部有誠意的影片，離不開白雪的用心和對生活經(jīng)歷的獨特感知：“主人公的經(jīng)歷是她通過大量的采訪、調(diào)研編織出來的，她有一些對電影很好的直覺，內(nèi)外環(huán)境對她的打磨也帶來一些幫助……”

《過春天》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難，白雪戲稱“每天的心情都像是坐過山車”。有時會生出放棄、消極的念頭，白雪就會重新翻看采訪記錄，“在采訪中聽到的那幾個單非女孩背后的故事很打動我，她們就是我創(chuàng)作過程中最大的動力。因為心疼她們，我就想多難也要把這個故事拍出來、講出來”。

“既然我知道了這種故事，錯過它就是我的不對?！睉阎环N責任感，白雪想要讓更多的人感受到，這群特殊背景下的孩子們身上帶著的這個時代獨特的風格，關(guān)注到這個時代變化下的群體?！拔艺J為創(chuàng)作者應(yīng)當懷揣責任心，對這個社會負責?！?/p>

顯然，通過《過春天》這部作品，白雪想要表達的不僅僅是青春成長，她還想以佩佩的經(jīng)歷為切入點，在這個時代切上深深一刀，令社會背后的故事表露無遺。

當鯊魚放歸大海

在青春片中加入“iPhone走水”這種新鮮又充滿時代感的橋段，將懸疑甚至黑幫元素巧妙融合，不得不說是本片最大的意外之喜。

女主角佩佩因為閨蜜阿Jo結(jié)識了參與iPhone走私生意的飛仔阿豪，也機緣巧合地開始了自己的“走水”生涯。

影片中的水客幫會、送貨交貨、幫派斗爭很有老港片的味道。佩佩每次攜帶iPhone過境時的不同狀態(tài)和遇到的各種困難也被處理成“懸疑片”的模式，讓觀眾隨著她的心情上下忐忑，為女主角捏一把汗。

在這里不得不提，為了展現(xiàn)女主角三次通過海關(guān)時的心理狀態(tài)，導(dǎo)演采用的定格剪輯加貝斯音效的處理方式。對于這種頗為私人化的剪輯方式，效果可能仁者見仁，但足以成為導(dǎo)演個人風格的記憶點。

可貴的是，在類型雜糅的過程中，導(dǎo)演的處理始終堅持以佩佩的心理為主軸，即使是“警察抓捕”這樣的重頭戲也是一筆帶過，迅速回歸到佩佩在事件后的心態(tài)變化上。

對于佩佩和觀眾，這段“水客”經(jīng)歷雖然頗有傳奇色彩，但也只是成長中的插曲和陣痛。正是這種主次分明的處理方式，才讓其他類型元素不至于喧賓奪主，過猶不及。

無論有多少花哨的元素點綴，《過春天》的內(nèi)核始終是一部記錄少女成長的青春片。

導(dǎo)演對于女主角的選擇也眼光獨到。剛剛從中戲畢業(yè)的黃堯雖然已經(jīng)24歲，但演起16歲少女并沒有什么違和之感，表演自然而流暢，用導(dǎo)演的話說，“她眼睛會演戲，天生適合大銀幕?！?/p>

無論從造型到眼神，黃堯飾演的佩佩既有著難得的少女感，也有與身份相契合的質(zhì)樸和堅韌。

影片中的佩佩經(jīng)歷著青春期必經(jīng)的一切——友情、代溝、兼職、愛情與性的萌動。導(dǎo)演沒有刻意制造矛盾，而是用極度克制的手法，像旁觀者一般捕捉著少女佩佩的青春片段，真實而動人。即使在最后，經(jīng)歷了取保候?qū)?、友情破裂、愛情落空這樣的“挫折”，佩佩應(yīng)對“疼痛”的方式依然是自然而然而非矯揉做作的。生活終究是要靠自己，而這種孤獨感也是青春再自然不過的一環(huán)。

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佩佩將鯊魚放歸大海。之前看著魚缸里的鯊魚就像看著自己，孤立無援沒有陪伴，還好魚缸就這么大，是安全的沒有傷害的，當然也是無法成長的。這符合當時佩佩的心理需求，就是對于安全層次的需求，做追隨者，做附屬品，不去選擇，不追求自我。而在蛻變之后，那個原有的魚缸相當于已經(jīng)打破了，她不再懼怕面對自己，不再滿足于原來逼仄的成長空間，她需要大海，將自己真的放開，讓自己面對無數(shù)的可能。

如女主角佩佩一樣，《過春天》不可避免地有著青澀的不完美，但卻絲毫不會折損他們的美麗和生命感，也讓我們看到了青春和青春片的另一種可能性。

太喜歡“過春天”的片名，有料峭的春寒，新綠的青蔥，偶爾的霧霾亦始終有和煦的陽光，這才是青春的樣子，而我們都曾在此中經(jīng)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