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孫鵬杰

校譯/ 湯菲菲

音色的奧妙

在前面的文章中，我們已經(jīng)為讀者介紹了如何走向鋼琴家之路的四大基本要素：如何自如扎實地掌握鋼琴技巧；如何通過鋼琴曲目全方位地理解音樂；如何準確又高效地練琴；如何通過執(zhí)行力來管理自己的學習和生活。其實如果我有點兒小私心的話，可以不再寫下去了，因為我已經(jīng)分享了所有能成為合格音樂人的“干貨”技能了。當然，對于我們高素質(zhì)的讀者來說，成為卓越的音樂人才是你們的目標，而在鋼琴領(lǐng)域里實現(xiàn)這個目標首先得了解音色。

鋼琴家是幸運的，因為這個職業(yè)總是與美的事物打交道—我們接觸優(yōu)美的旋律、動聽的和聲、豐富的音色，溫暖的音樂廳立體聲，有時甚至能與高顏值的藝術(shù)家合作！這一切都讓我們沉浸在美的海洋里，表面上這的確挺美好的。不過也正因美是主觀的，我們對美的定義也容易模糊，因為如果只能從旁觀者的眼中斷定美，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樣，這樣的美能有標準嗎？那么鋼琴聲的音色能有標準嗎？如果沒有標準，我們要怎么教出所謂美的音色呢？年輕時，求知欲很強的我問過很多鋼琴家如何創(chuàng)造出不同音色，有一些人給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就這么彈出來了”，或者是“聲音是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玄幻東西”。年輕的我對于這種回答還有點兒盲目崇拜，覺得不愧是大師的回答。但現(xiàn)在，隨著年齡增長，我逐漸意識到給出這樣答案無外乎有兩個原因：1.他們可以解釋但故弄玄虛或懶得解釋；2.他們不解釋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我不排除世界上真的有人彈琴是不知其所以然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想象這樣的人要如何在充滿壓力和挑戰(zhàn)的專業(yè)領(lǐng)域站穩(wěn)腳跟。

因此，我會在這篇文章里為大家揭開音色的玄幻面紗，而且是從一個冰冷、客觀的科學角度去解讀它。畢竟鋼琴是現(xiàn)實世界中一個客觀存在的物質(zhì)，它必須符合物理定律，尤其是牛頓的第二運動定律—力等于質(zhì)量乘以加速度：

這三個字母跟我們彈琴有什么關(guān)系呢？當我們對鋼琴施加了可測量的力F的時候，這個力大小會由兩個因素決定—手指按下琴鍵的質(zhì)量m和琴鍵所受到的加速度a。通俗地說，當我們按琴鍵的時候我們只能控制兩樣?xùn)|西：1.通過手指、手掌、前臂、大臂以及體型的胖瘦來決定彈下去的重量；2.下鍵的高度、角度，手指觸鍵的部位（有時練煩了甚至是拳頭）等不同方式來決定下鍵的快慢。下鍵的重量和按下琴鍵的速度最終就得出了音量的大小。

這是什么意思呢？假設(shè)我們對一個單音進行兩次不同的擊鍵：m=8，a=2和m=2，a=8。這兩種情況所產(chǎn)生的力F都是16。那么問題就來了，這兩種方式彈出來的音色有不同嗎？簡單回答是，沒有。但更復(fù)雜的回答應(yīng)該是：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對于琴弦本身來說，無論你使用沉重但緩慢的彈奏方式（8×2）還是輕快但快速的彈奏方式（2×8），甚至是平均用力（4 ×4），都是沒有區(qū)別的，因為它們的答案都是F=16。它們都發(fā)出一樣的聲音，因為在彈單音的時候我們唯一可以控制的就只有音量。至于彈出來的是飽滿的“16”，尖銳的“16”還是甜美的“16”，那純粹出自想象和語境。但是，我們前面提的更復(fù)雜的答案與音量“16”無關(guān)，而是與在敲擊琴鍵時，我們在木頭上所創(chuàng)造出的一種敲擊聲有關(guān)。這種聲音可以非常大，如果你不讓琴弦發(fā)出聲音，只是在琴鍵上用手指敲打，這種敲擊聲即使在音樂廳這么大的空間也可以被非常清晰地聽到。這種“嗒―嗒―嗒”的敲擊聲與鋼琴音色一混合，就產(chǎn)生了一種獨特的由琴弦震動和敲擊聲所融為一體的混合聲音。換句話說，一種“16”是貼鍵彈的，一種“16”是敲擊彈的，這兩種彈法出來的效果確實不一樣，因為在“16”的實際音量保持不變的情況下，后者聽起來會更清晰。這就解釋了為什么高抬指彈出來的聲音會聽起來更具顆粒感和更清楚，也解釋了為什么在常規(guī)教學中，我們經(jīng)常說某種動作會奏出某種音色。

現(xiàn)在你可能會聯(lián)想到自己的演奏，如果按照上面的說法，我們怎樣才能在鋼琴上彈出“色彩”呢？為什么兩位不同的鋼琴家即使在同一架鋼琴上演奏，聽起來也有這么大區(qū)別呢？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要給出的第一個答案是，獨特的音色取決于我們什么時候彈某個音？是準時，還是早一點兒或晚一點兒？彈完一個音之后在什么時候放開它？是短一點兒還是長一點兒？我們要如何放開它？是快放還是慢慢離鍵？還有彈下去一個鍵和放開一個鍵之間的小小漸強再逐漸減弱的過程是怎么掌握的？后者其實就蘊含著歌唱性演奏（bel canto）的秘密，對我來說，這個瞬間總會讓我想到花開花落的畫面，關(guān)于這一點，或許有機會再展開詳細討論。

關(guān)于以上問題的第二個答案是：我們什么時候只彈一個單音呢？鋼琴演奏總是要彈很多音符，而這么多音符會產(chǎn)生非常豐富的音響效果。如萬花筒般不同的音量和音響效果使得每個鋼琴家、每一臺鋼琴和每一次表演都變得色彩斑斕。我們以一個第一轉(zhuǎn)位C大調(diào)和弦為例。

例1

如果我們以F=10的相同音量彈奏E―G―C三個音，我們彈出來的就是一個平庸的平均音色。但是，如果我們用調(diào)整為F=8、F=6、F=10的力量彈奏這三個音，那么現(xiàn)在我們就能彈出來一個輪廓清晰、音質(zhì)透明的和弦。如果你在彈奏貝多芬的作品，那么或許用飽滿的F=8、F=8、F=10更合適。

例2

而透明的F=4、F=4、F=10可能更適合用來演奏德彪西的這一段。

例3

在這個例子中，我們只是在討論彈奏三個音。想象一下如果翻開一本斯克里亞賓的譜子，僅在一頁里就有多少音符？因此，不同鋼琴家之間的演奏差異可以通過他們有意或無意地對每一個音符做出的重量和時長的選擇來解釋。

這并不是說鋼琴家們像科學怪人一樣每時每刻去算著每個音的音量。鋼琴家其實更像廚神，他們在彈奏的過程中不斷“品嘗味道”—聽上去不夠辣？ 加一點兒胡椒粉； 聽上去不夠酸？ 加一點兒醋；聽上去不夠咸？糟糕了！醫(yī)生說要少攝入鈉，否則又得腎結(jié)石了。除此之外，鋼琴家都會通過控制音符長度和音符之間的關(guān)系，理解鋼琴中不同音區(qū)的特色，甚至會選擇不同的鋼琴來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獨特音色。 因此，即使所有的鋼琴大師都理解這種音色的科學道理，并且可能他們也曾經(jīng)被老師無休止地折磨去練習不同的音色，但其實最終每個鋼琴家的獨特音色還是取決于他們個人不同的感覺。

說到感覺，這就帶出了最后一個跟鋼琴音色有關(guān)的話題，它非常依賴于每個人的感覺和敏感度。下面我們試試輕輕地、不發(fā)出聲音地把下表中和聲序列里的第一個音按下，然后用力敲擊序列中的第二個音，敲完了請保持音符1而立刻放開音符2。

例4

如果你做得正確，你應(yīng)該可以在第一個音的弦上聽到第二個音。如果你繼續(xù)嘗試，你會發(fā)現(xiàn)序列中的前五個音都能很清楚地被聽到，甚至可以一直聽到最后一個音符。如果你沒聽見，那么是時候該調(diào)琴了。你也可以反向嘗試這個序列，不發(fā)出聲音地按下第2、3、4、5個音符，然后用力敲擊第1個音符。第1個音符的聲波會同時震動其他琴弦使它們發(fā)出聲音。這就是泛音的概念。

回憶一下，你有沒有在那種多個學生的音樂會中，突然被一種無法描述的清新和鮮活的音色吸引，仿佛前面所有學生都黯然失色，而這個學生創(chuàng)造出了花花宇宙。你所聽到的就是某些對泛音序列特別敏感的人所彈出來的音色。這些“看不見的”音實際上一直存在（你可以在鋼琴上用任意一個音符去復(fù)制上例的序列），而聽覺特別敏感的人通常會潛意識地去放大這種泛音效果。當然，有一個神奇的工具可以破解泛音的魔力。這個工具曾經(jīng)被偉大的鋼琴家，李斯特的學生，俄羅斯鋼琴學派創(chuàng)始人之一，安東·魯賓斯坦稱為“鋼琴的靈魂”。如果你猜到這個神奇的工具是踏板，那么恭喜你，回答正確。如果你猜到我們改天會再繼續(xù)踏板這個話題，那么機智的你又一次猜對了?。ùm(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