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人工智能生成物如何保護，是著作權法亟需作出回應的問題。堅持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并從客觀的“獨創(chuàng)性”標準來審視個案中的人工智能生成物，符合著作權法的邏輯規(guī)則。將人工智能生成物認定為“作品”進而納入著作權法的保護范圍，直面社會現(xiàn)實，契合激勵理論，具有正當性和必要性。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的背景下，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作出合理有效的理論基礎分析，既是探求保護路徑的前提，又為其保護指明方向。

關鍵詞 人工智能 生成物 著作權

作者簡介：鄭國梁，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本科生，研究方向：民商法、知識產權法。

中圖分類號：D923.4 ???????????????????????????????????????????????????????文獻標識碼：A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9.03.126

一、問題的提出

自1956年達特茅斯會議起，人工智能逐漸興起，且在各行各業(yè)得到了極大的發(fā)展和應用。在文學藝術領域，人工智能也屢次突破，對傳統(tǒng)意義上由自然人創(chuàng)作文學藝術作品的觀念造成極大沖擊。2018年10月，由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藝術作品《埃德蒙·貝拉米肖像》在紐約佳士得拍賣行以43.2 萬美元的高價拍賣成交。同月，央視綜藝節(jié)目《機智過人》上，由名為道子的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國畫，與兩位人類專業(yè)畫師同臺競技，讓在場的觀眾無法區(qū)分。此前，亦有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科幻小說《電腦寫小說的那一天》入圍日本微小說文學獎，微軟和湛廬文化合作推出的小冰創(chuàng)作了原創(chuàng)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

隨之而來的，是懸而未決的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屬性問題引發(fā)的糾紛。2018年12月，北京互聯(lián)網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北京菲林律師事務所訴北京百度網訊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權侵權糾紛案。該案中，原告主張涉案“作品”先由大數(shù)據(jù)軟件生成，后又經人工加工而生;被告則主張該“作品”主要由人工智能生成，不享有著作權。著作權法亟需對人工智能生成物之保護問題作出回應。而人工智能生成物能否認定為著作權法上所保護的“作品”？學界對此莫衷一是。

二、著作權法保護的必要性與正當性

（一）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界定

對人工智能作出準確定義是明確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前提依據(jù)。人工智能，即通過計算機來模擬人的思維過程和智能行為。將人工智能的研究前提限定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的背景之下，既有利于研究的現(xiàn)實性和穩(wěn)定性，也符合法律滯后性的調整規(guī)律。

人們往往把機器智能誤認為人工智能而泛化了人工智能的外延?！案兄薄罢J知”與“判斷”構成了人工智能的三個階段。只有具有常識的機器智能能夠在感知的基礎上進行“認知”，從而為“判斷”奠定基礎，才稱得上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生成物，就是通過計算機模擬人的思維過程和智能行為生成的智力成果。正如動物創(chuàng)作的作品，同樣可以稱為“智力成果”一樣，將人工智能生成物歸入“智力成果”的范疇，并不意味著人工智能生成物當然受著作權法保護，僅表明對人工智能的“創(chuàng)作”過程模擬人類思維的肯定。至于能否受著作權法保護，則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即人工智能生成物能否認定為著作權法上的“作品”。

（二）人工智能生成物之著作權法保護的必要性

人工智能在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領域產生的效用突飛猛進，對人工智能生成物作出著作權法上的保護，順應社會發(fā)展的現(xiàn)實需要。從歷史視角出發(fā)，著作權法的產生就是為了滿足社會對于作品保護的需求，鼓勵著作權人的創(chuàng)作，激勵文學藝術的產出和發(fā)展。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納入著作權法保護，有利于維護對人工智能生成作品作出必要投資和貢獻的主體，促進人工智能行業(yè)的蓬勃發(fā)展，維護社會公平和經濟秩序良性運轉。反之，若不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給予法律上的認可和保護，任由公共領域對其使用，反而會帶來版權秩序混亂、糾紛增加等風險，難以維護著作權法制度邏輯的完整性，不利于文學藝術領域的發(fā)展和價值的保護理念，更不能符合我國著作權法“鼓勵作品創(chuàng)作和傳播，促進社會主義文化和科學事業(yè)的發(fā)展與繁榮”的立法宗旨和目的。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之著作權法保護的正當性

實然層面的保護需求，需要應然層面的法律制度進行回應。人工智能生成物符合著作權法上的作品構成要件，即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可版權性，是其受著作權法調整的邏輯前提。當前學界主要有“作品觀”和“非作品觀”兩類觀點?！白髌酚^”認為，人工智能通過深度學習網絡構建出的生成物，與自然人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沒有本質區(qū)別。“非作品觀”認為，人工智能的運行機理僅是算法和程序，并不存在個性化思想表達的過程。筆者認為，應當以作品構成要件審視個案中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只有符合作品認定標準的人工智能生成物，才應當成為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只要人工智能生成物滿足生成主體之外的作品認定標準，就應作為作品來對待?？燎笕斯ぶ悄苌晌锶挤献髌返臉嫵梢?，或者一概抹煞人工智能生成物作品性的觀點，都是片面的。

作品性的證成在于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滿足《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的規(guī)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表現(xiàn)形式，可以為該法第三條所列舉的內容囊括，故人工智能生成物符合“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且“能夠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要件無須爭議。爭議點聚焦在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chuàng)性”。關于“獨創(chuàng)性”的認定標準，有學者將其解釋為“特定思想、情感的獨創(chuàng)性表達”，由此形成了“作品表達意志或思想”的認定要件。筆者認為，“獨創(chuàng)性”標準，應堅持著作權法中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依據(jù)客觀標準認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chuàng)性”。第一，按照著作權法的傳統(tǒng)理論以及各國一般的著作權法實踐，“獨創(chuàng)性”要求僅限于作品的表達，而不及于作品的思想內容。人工智能生成作品中所運用的程序、方法、步驟并不屬于表達的范疇，也不應當作為“獨創(chuàng)性”考量的因素。第二，“思想”“意志”僅僅作為美化意義的抽象表達，不能作為實質要件。思想表達二分法已經普遍為我國著作權法學界接受，對自然人創(chuàng)作物與人工智能生成物采用同樣的標準審視，既維護了著作權法的穩(wěn)定性，又對人工智能這一新興創(chuàng)作出體作出靈活的回應。第三，從客觀角度出發(fā)，著作權法保護的僅僅是“表達”之后的事后客觀成果，并不調整創(chuàng)作的方式和過程。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觀賞、收益、使用的成果價值，與自然人作品沒有實質區(qū)別，人們無法僅從客觀上辨別作品是由人工智能生成而成還是由生理意義上的人創(chuàng)作形成，對客觀成果基于保護并無理論障礙。第四，思想表達二分法可以回避自然人對生成作品的貢獻問題。人類參與作品生成的過程存在復雜性，剔除千變萬化的人機互動樣貌，只關注作品的客觀表達更具有簡化性和可操作性。

有學者認為，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有一個隱含要件，那就是“作品”必須是自然人所創(chuàng)作的，非人的動物等其他主體的生成物不被著作權法所保護。我國《著作權法》第十一條也表明，著作權主體應當是“公民”。值得注意的是，雇傭作品規(guī)則、法人作品制度等也證明，著作權主體與作品生成主體并不等同。隨著人們所使用的工具不斷進步和完善，在著作權法沒有明確排除的情形下，保護智能化的工具生成的“作品”也為法律容許。所以，承認人工智能為作品的生成主體，符合客觀事實，也契合著作權法理念。

三、理論基礎對保護路徑的影響

目前，學界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路徑眾說紛蕓，“作品觀”與“非作品觀”都分化出了諸多路徑。如若從理論基礎的角度出發(fā)，對人工智能生成物作出著作權法上的統(tǒng)一定位，其路徑會趨同且合理，避免不必要的疑惑和爭論。筆者僅列舉兩種典型的保護路徑，試圖商榷理論基礎的影響。

擬制主體說。雖然民法上尚未賦予人工智能人格，但是可以類比法人作品制度，通過“法律擬制”技術將人工智能視為著作權法上的主體。此種方案有利于彰顯人工智能的獨創(chuàng)性。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民事法律主體資格，雖然不阻卻人工智能生成物成為作品的認定，但是影響作品權屬的分配。人工智能與法人在法律關系主體上存在根本性的區(qū)別。民事法律關系的主體，是享有民事主體能力，參加民事法律關系的人，即“權利義務之所屬”;民事法律關系的客體，是指民事主體所享有的民事權利與承擔民事義務、民事責任所指向的對象，是權利人實現(xiàn)利益的中介。法人作為民事法律關系主體之一，具有“法律擬制”技術的適用基礎。人工智能作為自然人以外的、能夠為人們支配、滿足人們需要的物質實體，屬于客體范疇。若以生成“智力成果”為由賦予主體資格，意味著人工智能既是主體又是客體。這種雙重身份勢必造成權利義務在邏輯上的混亂，與傳統(tǒng)的民法學基本理論形成激烈沖突。再者，人工智能本是客體，人工智能生成物更是客體之客體，人工智能無法親自行使著作權法的權利，通過代理制度也會增大權利義務行使成本，不符合經濟利益原則，也不契合著作權法激勵理論。有學者主張，在承認“視為作者”原則的國家里，人工智能可以被擬制為人工智能智力成果的“法律作者”或者被擬制為“事實作者”，“法律作者”可以享有人工智能作品的著作權，“事實作者”不享有人工智能作品的著作權。筆者認為，即便將人工智能擬制為人工智能智力成果的“事實作者”，仍然需要其他途徑探究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渠道，此種方式無益于問題的解決;將人工智能擬制為人工智能智力成果的“法律作者”，仍無法突破人工智能將會存在主客體雙重身份的問題。

孤兒作品說。有學者認為，將人工智能生成物作為著作權法上的孤兒作品，適用孤兒作品模式可以暫且回避權利歸屬的認定，容許使用者現(xiàn)行利用，免除使用行為帶來的侵權風險，更加具有效率價值。孤兒作品制度設立的意義在于鼓勵人們使用那些長期塵封的作品，重新發(fā)掘其商業(yè)和文化上的價值，適用于當權利人難以確定或無法找到時的情形，允許他人先行使用作品，并預先給予合理救濟。筆者認為，孤兒作品制度并非在作者權利歸屬上的突破，而是無法確定作者時，基于傳播價值考量的臨時救濟。相比之下，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作者在理論層面本身難以確定，并非現(xiàn)實中的作者無法找到而出現(xiàn)的臨時性作者缺失，故孤兒作品說在制度溯源上是不契合人工智能生成物現(xiàn)實的。并且，孤兒作品制度中提存使用費或者事后補償，是臨時性的，期待權利人找到之后的支付行為。而人工智能生成物既然在認定為孤兒作品的時候就無法確定，又如何能夠在使用之后留有期待，如此設計只會一直讓權利主體處于不確定的狀態(tài)，反而不利于人工智能行業(yè)的發(fā)展和作品權利的保護。

四、結語

人工智能產業(yè)的蓬勃發(fā)展對著作權法提出的要求大于沖擊。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的背景下，著作權法尚不需要基礎理論的解構和重塑。通過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外延和性質的準確定性，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作出合理有效的理論基礎分析，既是探求保護路徑的前提，又為其保護指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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