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貝　王春林

一般來說，我們總是習慣于把魯獎得主胡學文看作是一位取得了突出創(chuàng)作實績的優(yōu)秀現(xiàn)實主義作家。尤其是在當下這樣一個過于強調(diào)所謂現(xiàn)實主義重要性的特定階段，胡學文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身份，更是會被一些總是在跟風的批評家所特別看重。但其實，或許與寫作過程中所必然要經(jīng)歷的現(xiàn)代主義洗禮緊密相關(guān)，只要我們認真地閱讀胡學文尤其是晚近一個時期以來的小說作品，你就不難感受到作家一種真切的現(xiàn)代主義藝術(shù)訴求的存在。這一點，在他的中篇小說《龍門》（載《花城》雜志2018年第3期）中，同樣有著非常突出的表現(xiàn)。

具體來說，胡學文的現(xiàn)代主義藝術(shù)訴求，集中體現(xiàn)在敘事位移如此一種藝術(shù)形式的特別設定上。雖然整部小說的篇幅并不算大，但胡學文頗為煞費苦心地設定了多達四位的第一人稱交叉敘述者。四位敘述者中，龐丁或者扁頭又或者李丁、范大同以及賀梅他們?nèi)皇窃?jīng)的小學同學，另一位則是與他們了無瓜葛的刮泥工毛頭。用毛頭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干過很多種活，跑車、裝卸，還在屠宰廠殺過三個月豬。現(xiàn)在是刮泥工。這個城市每天都在建樓，不愁沒錢賺。”也因此，如果從藝術(shù)結(jié)構(gòu)的角度來看，這部《龍門》其實是由兩條到結(jié)尾處才匯集在一起的并行結(jié)構(gòu)線索組合而成的。如果說前面三位小學同學所講述的故事構(gòu)成了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的話，那么，由刮泥工毛頭所講述的故事，自然也就構(gòu)成了文本的另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我們之所以強調(diào)《龍門》藝術(shù)形式的一個突出特點是敘事位移，意在強調(diào)整個小說文本就是在以上四位第一人稱敘述者頻繁不斷的敘述視點轉(zhuǎn)移的過程中徹底完成的。這其中，龐丁或者扁頭又或者李丁、范大同以及賀梅他們?nèi)恢g的關(guān)系，細究起來很是有一點復雜。首先是第一位敘述者的復雜身世。他之所以被稱之為龐丁，乃因為他的生父叫作龐有亮。他之所以又被叫作扁頭，乃因為自己的腦袋生來就是扁的，所以就得了一個扁頭的綽號。同時，也因為他后來的繼父姓李，所以又被稱作李丁。少年時的龐丁不僅與范大同關(guān)系特別要好，而且還是一個有點調(diào)皮搗蛋的仗義孩子。為了幫助范大同取得賀梅的好感，龐丁曾經(jīng)兩肋插刀地伴同范大同一起扎過賀梅的車胎。沒想到，等到成年后面臨就業(yè)問題的時候，范大同為了從事心儀已久的警察工作，竟然棄曾經(jīng)狂熱追求過的賀梅于不顧，而選擇了能夠幫助自己實現(xiàn)就業(yè)夢想的若云。借用龐丁不無激憤的話來說，他如此一種選擇的最后結(jié)果，是“你他媽把兩個女人都毀了”。因是之故，不僅當事人賀梅與他反目為仇，即使是曾經(jīng)關(guān)系非常鐵的少年好友龐丁，也與范大同漸行漸遠到了幾近形同陌路的地步。

雖然在藝術(shù)形式的設定上很明顯受到過現(xiàn)代主義的影響，但胡學文通過如此一種藝術(shù)形式的設定所欲實現(xiàn)的對不公正社會現(xiàn)實的關(guān)切，卻又是確鑿無疑的一種文本事實。具而言之，作家真切的社會關(guān)懷，主要通過毛頭這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而凸顯出來。毛頭這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所集中講述的乃是他如何千方百計地想要讓自家的小女兒小可進入市里的二小讀小學的故事。質(zhì)言之，毛頭之所以一定要設法讓小可去市二小讀書，從根本上說，是為了不讓這位可愛的小女兒重復自己的不幸命運：“老鷹吃肉，麻雀吃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奔頭，我挺知足的。但我不能讓女兒像我一樣，她該往吃肉的方向努力。大女兒讀了所技校，不怎么好，這怪我，從念書那天起她就和別的孩子拉開了差距。在小可身上，我要下大注，讓她進龍門最好的學校?！笔聦嵣?，促使毛頭一定要想辦法把小可送入市二小讀書的根本原因，還在于當下時代中國社會日益嚴重的階層固化現(xiàn)象。雖然肯定不懂什么社會學理論，但僅憑一種本能的直感，毛頭就已經(jīng)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的所謂不愿意讓女兒重復自己的命運，實際上也正是希望女兒在未來能夠從社會底層躍入到更高的社會階層去享受更好的生活。在他看來，要想實現(xiàn)這樣的一種愿望，除了讓女兒一開始就進入最好的小學讀書，以至于不能輸在起跑線上之外，別無其他路徑可走。正因為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毛頭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小可送入市二小讀書。不幸之處在于，肯定與他自己所處的卑下社會地位緊密相關(guān)，毛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找到公交車司機黃理幫忙。或許是因為黃理所托之人不夠給力，或許是因為黃理從一開始就在應付推諉，反正一種顯在的結(jié)果是，眼看著都已經(jīng)開學了，小可上學的事情卻依然沒有著落。萬般無奈之下，走投無路的毛頭只好自己出面去找市二小的孔侃校長。這樣一種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貿(mào)然舉動，到最后釀成的，只能是一種悲劇性的惡果。一方堅持要給選擇送禮，而另一方卻堅執(zhí)不要，彼此爭斗的結(jié)果，就是孔侃校長的不幸喪命：“死者被扼頸窒息。顯然雙方打斗過，其指甲處提取的血跡非她本人。但現(xiàn)場只有一個打碎的杯，其余并無損毀。死者包里的鑰匙、身份證、銀行卡、美容卡均在，另有八百元現(xiàn)金。連夜從外地趕回的家屬確認沒有丟失其他物品。盜搶錢物，基本可以排除掉。”究其根本，借助于校長的被誤殺這一事件，胡學文所寫出的，就是毛頭這樣一個無辜的殺人犯到底是怎樣釀成的。在深度勘探挖掘毛頭人性世界的同時，作家更是將尖銳的批判矛頭指向了當下時代不盡合理的社會體制。

事實上，把毛頭這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與龐丁他們那一條結(jié)構(gòu)線索緊密勾連起來的一個重要情節(jié)，也正是毛頭殺人這一事件。毛頭無意間的殺人，最受到震驚的親人之一，便是他那位早已病入膏肓即將不久于人世的老父親。正是為了減免殺人犯兒子的罪責，這位其實已經(jīng)成功地隱伏了二十多年的殺人犯，方才徹底坦白了自己當年的罪行。原來，二十多年前那位一直被認為盜走工廠財務室兩萬元現(xiàn)款后畏罪潛逃的龐丁生父龐有亮，早就慘死于毛頭父親以及龐丁的繼父李叔之手了。區(qū)別在于，兩位殺人犯的作案動機有著根本的不同。如果說毛頭父親的動機是為了謀財，那么，李叔的動機就很顯然是要“得人”。作為龐有亮的同事兼好友，這位李叔早就在暗中喜歡上了龐丁的母親楊翠蘭。盡管小說一開始，李叔就已經(jīng)死于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但他之所以要和毛頭父親聯(lián)手作案，卻正是為了掃清情感道路上的障礙后，取而代之贏得楊翠蘭的歡心。實際上，在龐丁的回憶中，母親楊翠蘭與生父和繼父之間的夫妻生活，的確有云泥之別。如果說龐有亮留下的回憶與懶惰成性的他成天只知道拉二胡有關(guān)，那么，李叔留下的回憶就更多地充滿著燦爛的親情溫暖。用龐丁或者李丁的話來說，就叫作：“李叔脾氣更好，嚷都不嚷，鄰居們說楊翠蘭因禍得福，掉進了蜜罐。如果當楊翠蘭面說，楊翠蘭總會嘆息一聲，還能怎么辦呢，我和小丁總要吃飯。聽上去是被逼無奈，其實心里美著呢，這個我知道?！睆母旧险f，也正因為李叔與楊翠蘭之間的夫妻感情過于圓滿和諧的緣故，所以，他的因車禍而導致的意外死亡，才會對楊翠蘭的精神世界形成極強烈的刺激，并使她一直沉浸在精神科醫(yī)生賀梅所謂“應急性障礙”中而無法自拔。我們注意到，關(guān)于李叔所意外遭遇的那場足以致命的車禍，胡學文曾經(jīng)借龐丁之口做出過這樣的一種敘述：“他換煤氣回來，楊翠蘭正好走出明德北超市，兩人是斜對角，楊翠蘭看見他，喊出來。他本該等在那里，楊翠蘭的聲音似乎有魔力，他連紅燈都忘了。在那個上午，楊翠蘭的喊叫也毀了她自己。他是這樣一個人。可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啊，這位曾經(jīng)令楊翠蘭著迷如此的李叔，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這個問題，恐怕才應該是理解胡學文這部中篇小說最核心的問題所在。又或者，胡學文最主要的寫作動機，恐怕也正是要嘗試著以一種藝術(shù)的方式對這一問題做一種深度的思考與探究。究其根本，雖然李叔既不是小說的敘述者，而且一開場就已經(jīng)死于非命，但其實，他才是這部小說真正的主人公。本文標題中“人性世界的深度檢視”云云，除了前面曾經(jīng)有所分析的毛頭之外，更主要地還是落腳到了李叔這一具有相當人性深度的人物形象身上。如果說毛頭是一位毫無準備的無辜的殺人犯，那么，這位李叔就毫無疑問是一位有充分預謀的殺人犯。但關(guān)鍵的問題在于，兩個殺人犯卻都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殺人犯。就李叔來說，除了預謀殺人這一點無論如何不可能被原諒之外，他的其他方面，尤其是他對楊翠蘭發(fā)自內(nèi)心的摯愛，幾近于一個完人。也因此，面對著李叔這樣的一個人物形象，我們便只能感嘆人性本身的駁雜與深邃了。說實在話，在一部篇幅不夠大的中篇小說中，胡學文能夠把李叔這樣一位一少半是魔鬼一大半是天使的半佛半魔的人物形象精準生動地刻畫塑造出來，所充分顯示出的，正是作家胡學文對人性的深度與寬度那樣一種非同尋常的理解與認識。

在李叔的殺人罪行被確認之后，龐丁曾經(jīng)專門上山去砸這個繼父的墓碑。在這個部分，胡學文借助龐丁的口吻寫道：“再次舉錘，雙臂卻抖起來。我不知何故，終于，胳膊垂下來，還有我的腦袋。我本該咬牙切齒，本該仇恨他，可鼻子一陣一陣地酸。我稀泥一樣坐在地上。腦里過電影一樣，全是他和楊翠蘭那些事?！钡阶詈螅澳贡宜榱?，但我沒有把他挖出來。讓他躺著好了，雖然墓地很貴。獨自躺著吧，讓他?！痹谖铱磥?，借助于龐丁的如此一種行為方式，胡學文所試圖傳達出的，其實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帶有突出寬恕色彩的人道主義悲憫情懷。

作者簡介：

梁貝：山西大學文學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生。

王春林：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小說學會副會長。第八、九屆茅盾文學獎評委，第五、六、七屆魯迅文學獎評委，中國小說排行榜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