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大師蔡正仁藝術(shù)小傳"/>
張貝勒
北方昆曲劇院
蔡正仁,這個名字在昆曲界可以說是大名鼎鼎、無人不曉,他是這個時代昆曲明星的代名詞,更是當之無愧、久負盛名的“大熊貓”級別的昆曲表演藝術(shù)大師。蔡老師從少年時節(jié),便投身于昆曲事業(yè)的學習、鉆研與傳承工作中,這個選擇的結(jié)果,是超過一甲子的執(zhí)著。60多年來,他為昆曲瀕臨搶救、恢復傳統(tǒng)、繼承發(fā)展的浩大工程,奉獻了幾乎所有的心力,取得了豐碩的成果——這些成果,是后人的財富、是昆曲的瑰寶,更是名垂青史的藝術(shù)之光。
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幾乎是所有人對蔡老師臺下的印象,尤其是近10年來,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天真爽朗的笑,更是讓許多人都對這位“蔡萌萌”愛得“不能自拔”。殊不知,正是這位鶴發(fā)童顏、可愛和善的“老爺爺”,支撐起了一個時代昆曲的命運脊梁。
蔡老師出生在江南水鄉(xiāng)一個叫震澤的小城鎮(zhèn),這方水土極具詩畫江南的精致與娟秀。如果親身體會過那里的風土人情,可能也會被那種淳樸、真善的民風特質(zhì)所吸引,正是這樣一個愜意而富有詩意的水土,為昆曲孕育了一位獨具魅力的藝術(shù)大師。
小橋流水邊,船塢河岸旁。1941年的一個夏天,震澤蔡氏門墻中,一個健康的男嬰呱呱墜地。喜獲長子,無疑是那時整個蔡家最開心的一件事,父母給孩子取乳名叫“阿迪”,這個親切的稱呼,是后來一次陪老師回鄉(xiāng)掃墓時,聽老師的發(fā)小阿福大叔脫口喊出的,不然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原來老師還有這樣可愛的小名。
青年蔡正仁
“阿迪”的出生與成長,恰逢戰(zhàn)亂、動蕩的年代,但淳樸的家風、良好的家教,護持和培育著他天真而純良的品德,直到國家時局穩(wěn)定,孩子也到了少年時期。此時蔡家已經(jīng)又添了幾個弟弟妹妹,家中的負擔自然也是越來越重,身為長子的他開始思考怎樣為家中減輕一些負擔。一日聽聞中央戲劇學院華東分院(上海市戲劇學院前身)昆曲班招生,自小愛好藝術(shù)的他,便毅然動身赴上海,報名并參加了昆曲班招生考試。誰都沒想到,這位少年竟然天賦異稟,在面試試唱高音的時候,一直讓操琴的老師漲調(diào)門、擰緊琴軸,最后竟然繃斷了琴弦,這個招生考試中的小插曲,成為了日后許多蔡老師的崇拜者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這次考試的結(jié)果毫無懸念——因為先天條件的優(yōu)越和骨子里對于藝術(shù)的喜愛,少年的表現(xiàn)吸引了在場的評委,也給評委之一、昆曲專家沈傳芷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能因為在這人群中的一眼相望,這一對昆曲界小生家門的師生就此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1954年,上海市戲曲學院第一次成立專門培養(yǎng)昆曲演員的“華東戲曲研究院昆曲演員訓練班”,這個班在業(yè)內(nèi)有個響亮的名字——“昆大班”,蔡老師正式考入“昆大班”,從而開始了他的學藝生涯。這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第一批由傳字輩老藝術(shù)家親授的昆曲學員。
進入學校后,嗓音條件優(yōu)越的他,最初被分配在老生組里學習,可能是因為他的本性淳樸而率真,風花雪月、才子佳人不是他的興趣所愛,卻鐘愛帝王將相的磅礴之勢。
蔡老師與小生家門“誓定終生”的契機,是1955年在學校觀摩剛回到內(nèi)地的俞振飛先生和旦角老師朱傳茗先生示范合作《評雪辨蹤》的演出。這出戲的原型就是傳統(tǒng)的昆曲折子戲《潑粥》,實際是沈傳芷、朱傳茗二位先生從川劇演出版本中移植過來的。據(jù)蔡老師回憶說,這次演出俞老是現(xiàn)向沈傳芷先生學的,但俞老在舞臺上那種幽默可愛中又不失瀟灑靈秀的書生氣質(zhì),深深打動了臺下的蔡老師,也是因為這次觀摩,蔡老師便立志向俞老、沈老努力學習昆曲小生。
正好有一個偶然的機會,小生組排練《雷峰塔·斷橋》,沈傳芷先生教授許仙這一角色時,把蔡老師“調(diào)”到了小生組。不出沈老所料,天性純良、為人質(zhì)樸的學生,果然是特別適合天真、憨態(tài)的許仙。只是在那個思想極其保守的年代,男女同學幾乎不敢直視,無奈之下,小生老師沈傳芷先生、旦角老師朱傳茗先生,只能一位捧住學生蔡正仁的頭、一位捧住學生華文漪的頭,強迫他們四目相望、凝視對方,兩位少男少女當時尷尬得面紅耳赤,但也就此開始了兩位黃金搭檔長達一個甲子的合作。
蔡老師在教授我們這出戲時,經(jīng)常會回憶起當年的許多事情,比如有一次演出前因為緊張導致聲音失控;還有一次演出因為準備不足導致服裝出問題,等等。可以聽得出,老師對這出“開山之作”有著很多的回憶,對那段歲月也有許多的留戀。
與所有的男演員一樣,老師在他青少年時期,也經(jīng)歷了變聲期聲音失控的困擾,戲曲演員男生的變聲期俗稱“倒倉”,指喪失了演唱能力而不能上臺。今天被稱為“金嗓子”的他,也曾因為這一成長周期的困苦,一度意志消沉,但是他并沒有選擇放棄或者逃避,而是迎面直上、激流勇進,利用寒暑假回鄉(xiāng)的休息時間,每天堅持到離家不遠的河邊去喊嗓子、練聲。
經(jīng)過堅持不懈的勤奮練習,或許還有上天對他深愛昆曲之心的眷顧,蔡老師的演唱和嗓音漸入佳境、越練越好,柔美中不失陽剛的聲線質(zhì)感,逐漸成為了小生組出類拔萃的尖子??赡芤驗槔蠋煆男τ谒囆g(shù)嗓音的重要性,有著非常深刻和理性的認識,故而后來面對所有的學生,都會把聲音的訓練和塑造放在學習的首位,也因為從小受老師的影響,我們在學習繼承、參與創(chuàng)作等工作中,會把昆曲的聲腔藝術(shù)放在我們實踐、創(chuàng)作中最重視的高度。老師平時也總會激勵我們,坦言自己當年并非一開始就是全組同學中的佼佼者,是因為自己的勤奮努力,慢慢才從一個班級當中脫穎而出。
老師的從藝經(jīng)歷中,第一次標志性的學演全本戲,是在“昆大班”成熟時期排演全本《拜月亭》。那時候蔡老師17歲,在經(jīng)過俞振飛先生手把手調(diào)教后,最終沈傳芷先生和朱傳茗先生選定了他與同學張洵澎一起,分別飾演劇中的男、女主人公蔣世隆和王瑞蘭。在大家眼里看來的年少得意與意外幸運,其實不只是命運對他的偏愛,曾有過的那些失利的痛苦和寂寞的煎熬,只有當時的那位少年自己心里清楚。
在《拜月亭》排練、演出的過程中,老師曾遭受了一次嚴重的傷患。大煉鋼鐵時期,昆曲班的同學一起去工廠勞動,勞動時有一極其細微、尖利的鐵片扎進了他的眼球里。雖然第一時間送去醫(yī)院治療,無奈當時的科學技術(shù)和醫(yī)學條件有限,手術(shù)不能取出刺入眼部深處神經(jīng)的鐵片,為保生命安全,醫(yī)生考慮摘除眼球,摘除眼球的直接后果便是蔡老師將永遠離開舞臺。后來幸得一位聶醫(yī)生妙手回春,為老師做了復雜、精細的高難度手術(shù),取除了貼片,保住了他的眼睛,也保住他的形象和生命。這也許又是一次上天對他的護佑,保全了這位將在昆曲界撐起一片天地的大師。
待傷患康復后,老師便馬上投入到了學習和排戲之中,在俞振飛和沈傳芷兩位先生的悉心教授和指導下,排演了他藝術(shù)生涯中的第一出大冠生戲——《驚變埋玉》。從1959年老師第一次排演大冠生唐明皇,到今年正好是60年過去了,當時青澀、率真的“小皇帝”,成為了當代的“活唐明皇”??磥碲ぺぶ凶杂卸〝?shù),經(jīng)歷了歲月和時間的洗禮,蔡老師用了一個甲子的經(jīng)營和等待,終于創(chuàng)造出了昆曲“端冕中天”的藝術(shù)局面。
老師第一次參加“京昆兩下鍋”的演出,應是從《白蛇傳》(昆曲稱為《雷峰塔》)這個戲開始。海派藝術(shù)文化一向是敢于嘗試、前進的,上海戲曲學院在20世紀60年代初,就排演了京昆聯(lián)合版的《白蛇傳》,赴香港演出交流。那時老師正值青春年少,在各個方面都已是班里佼佼者。雖然在演出審查前遇到了很多突發(fā)的情況和危險,但老師還是憑著自己精湛的演技和深厚、扎實的功力,通過了評判們嚴格的審查,在廣州、香港等地演出時,也給各地戲迷和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俞振飛(左)與蔡正仁
可能是因為俞老就是藝跨京昆兩個領(lǐng)域,這種博取眾家之長的藝術(shù)眼光和學習方法,很大程度地影響了老師。除了向俞老學習京劇小生劇目之外,老師還由俞老推薦,在北京得姜妙香先生親授姜派代表劇目《玉門關(guān)》。幾十年中,老師演出了很多京劇(例如《白門樓》《羅成叫關(guān)》《群英會》《打侄上墳》等),排演了很多“京昆兩下鍋”的戲(例如京昆合演《桃花扇》)等。直到前不久,老師還與上海的京劇旦角史依弘合演了《金玉奴》,并在多省市巡演。稱老師為當代京昆藝術(shù)大家,一點也不為過。
《驚鴻記》,蔡正仁飾李白(上海昆劇團供圖)
在最好的年華里,老師得到當時最頂級的先生傳授、關(guān)懷。50年代末、60年代初時,“昆大班”還未完全“出科”,老師已經(jīng)主演了《梳妝擲戟》《評雪辨蹤》《太白醉寫》《驚變埋玉》《迎像哭像》等折子戲,以及《白蛇傳》《拜月亭》《白羅衫》《販馬記》《墻頭馬上》《牡丹亭》等本戲。在香港演出《白蛇傳》時,被業(yè)界譽為“小俞振飛”,成為小生家門“巾生”、“冠生”、“鞋皮生”、“雉尾生”之全才,一路行來,可謂是少年得意、平步青云。
但可惜的是,1964年文藝界一場“浩劫”席卷而來,年輕的昆曲演員們不得不放棄學演傳統(tǒng)戲,開始排演革命題材樣板戲。昆曲的聲腔和表演風格是否適合排演近現(xiàn)代題材的劇目,這一點不敢妄下定論,但在八大樣板戲陸續(xù)上演后,許多昆曲演員不得不參加了京劇樣板戲劇組,而把自小所學的那種熟悉的旋律暫放腦后了。
蔡老師起初參加了《紅燈記》(后更名為《自有后來人》)和《瓊花》兩出新編昆劇,在劇中演了配角和部分反派角色,這樣一來,與往日所學、所練便漸行漸遠。眾所周知,在樣板戲當中是沒有小生這個家門的,在傳統(tǒng)戲當中所有京昆用假聲為主的小生演員,皆無用武之地了。老師也曾被下放到干校從事體力勞動,但他不甘就此放棄,為了重返舞臺,他竟然“山后練鞭”地自己悄悄地練起真聲大嗓。但用慣了假聲的演員,一下子要完全改變發(fā)音的位置和感覺,是非常不容易的,就好像是要完全剔除原有的習慣,強迫去訓練、適應另一種發(fā)音方法,沒有驚人的毅力,一般人是無法堅持的。
但老師就是這樣敢于向逆境挑戰(zhàn)的人,經(jīng)過了長久的磨煉和痛苦的蛻變,終于練出一條高亢如云的大嗓,這一轉(zhuǎn)變令身邊所有的人感到震驚,讓當初斷言“蔡正仁的大嗓不可能練出來”的人們紛紛瞠目結(jié)舌、難以置信。老師因此被調(diào)入了京劇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劇組,除了完成日常一些配演和群眾演員之外,還擔任了少劍波這一角色的C組,不管怎樣,坎坷之中也有了一些轉(zhuǎn)機。
老師回憶起那個時代,總說最讓人感到心痛的事情,莫過于看著恩師俞振飛被批斗、打壓,有時候一起在某處勞動改造,迎面走來只能對視一眼,除此之外互相不敢再有任何交流。直到后來看到俞老的住所成日漏雨,他再也不忍心看到老師的窘境,毅然把俞老接到了自己的家中居住。那時候老師已經(jīng)成家了,師娘說,那時家里其實也并不大,為了能保證俞老相對舒適的休息環(huán)境,一直是讓俞老睡床上,夫妻二人就睡地上或是閣樓??赡墁F(xiàn)在看來,這樣的舉動并不是很讓人驚訝,但要想想當時俞老已經(jīng)被視為“異類”,又是眾人終日攻擊的對象,在那個時候敢于站出來這樣做,是要冒許多風險、做出很多犧牲的。而老師當時的大義之舉果然為自己帶來了麻煩,在政治方面受到了牽連,同樣被列為“異類”,但老師卻毫不后悔自己的舉動。這種“患難見真情”,也讓老師和俞老奠定了堅實的師生情誼,這也是后來俞老對老師毫無保留、傾囊相授的緣由。
這場“浩劫”中,更讓老師覺得心痛的,莫過于親手燒掉了厚厚一沓傳統(tǒng)劇目的劇本,那些都是沈傳芷、俞振飛二老傳承的精髓和許多詳細的筆記,因時勢所迫,也只有忍痛付之一炬。許多藝術(shù)家在運動中不堪身心摧殘,都沒有能熬過去,但讓老師感到萬幸、感恩的是,俞老雖也是受盡了折磨,好歹最后還是走出了陰霾,迎來了“重見天日”的一天。
《白蛇傳》,蔡正仁(右)飾許仙
那10年過去了,當時的上海青年京昆劇團早已解散,但老師念念不忘的是昆曲何時能重新在藝術(shù)領(lǐng)域再次“登堂入室”。在著名畫家謝稚柳先生的建議下,老師聯(lián)合幾位同學,聯(lián)名起草一封書信,由謝稚柳先生送到了上海市市委領(lǐng)導的手中。書信寫得感人、真切,道出了昆劇團被解散后,昆曲人“無家可歸”的艱辛與痛苦,希望能夠恢復昆劇團,中國不能沒有昆劇!
與此同時,蔡老師開始聯(lián)系已經(jīng)離開昆曲良久的“昆大班”“昆二班”的同學們,但這項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很多同學已經(jīng)改行成為了工人,更多的是對于這10年的動蕩已很灰心,不敢再奢望昆曲還能恢復。老師與顧兆琳等幾位同學爭相奔走,不斷地給同學們做思想工作,苦口婆心地勸告、解釋、游說,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1978年上海市市委經(jīng)過會議討論,決定成立上海昆劇團,繼當年上海青年京昆劇團之后,上海市唯一的昆劇團終于矗立而起。逐漸地,許多在外地和改行的同學,也都回來了。10年的時間確實改變了很多東西,但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們對于昆曲藝術(shù)的眷戀和執(zhí)著。
上海昆劇團恢復之后排演的第一出大戲,是當初“一出戲救活一個劇種”的《十五貫》,由計鎮(zhèn)華、劉異龍主演,蔡老師飾演熊友蘭,梁谷音飾演蘇戌娟。這么多年沒有演傳統(tǒng)戲,這一次“解禁”也是“文革”后上海昆劇團的回歸、團圓之作。70年代末和80年代,蔡老師主演、參與了上昆新創(chuàng)、復排大戲《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飾演唐僧)、《蔡文姬》(飾演董祀)、《貴人魔影》(飾演王占鱉)、《連環(huán)記》(飾演呂布)、《琵琶記》(飾演蔡邕)等,再加上恢復了《白蛇傳》《販馬記》《墻頭馬上》等幾出傳統(tǒng)大戲,上海昆劇團在全國藝術(shù)界站穩(wěn)腳跟,老師這一批昆曲的中堅力量也支撐起了那個時代的傳承重任。
除了新創(chuàng)和復排的幾出大戲之外,正值當年的老師并沒有忽視對于傳統(tǒng)基礎(chǔ)的重視,在“文革”中,不能用小嗓唱戲而猛練大嗓,如今又要從頭練起,真是談何容易!這并沒有難住老師,他再一次每天用幾倍于他人的時間專門針對性地練聲,上班比別人早到一個小時,下班比別人晚走一個小時,后來這種看似“魔性”的練習深深影響了我們,成為了我們激勵自己的良方。
俞老的代表劇目《販馬記·寫狀》《太白醉寫》《雷峰塔·斷橋》《長生殿·哭像》都是經(jīng)典之作,老師少年時便已得到沈、俞二老的親授,上昆恢復成立之后,這幾出戲便成為了老師的常演劇目。像《斷橋》這類“烽火戲”,不僅唱功上有嚴格的要求,還有異常繁瑣的配合鑼鼓、混牌子的身段動作,在老師傳授此劇時,能深刻地體會到前輩藝術(shù)家們對于這出戲打磨、雕琢的細膩、精彩,這也是所謂“俞家唱、沈家做”的藝術(shù)精髓所在。
《哭像》這出戲原先是分為《迎像》和《哭像》兩部分,前半出穿帔、后半出穿蟒,中間有很長的轉(zhuǎn)場時間。是老師首先向沈、俞二老提出對于此劇服裝、場面調(diào)整的想法:穿蟒到底,用一段同場曲加上【大開門】的牌子完成“進廟”轉(zhuǎn)場,皇帝不用下場。這樣一來省去很多演員換妝時的空場時間,而重要的唱段一段也沒少,整出戲看起來還更加緊湊、舒服,兩位先生都很贊同老師的這一想法,并且俞老在后來演出、錄像此劇時,也是完全按照老師的這一方案,現(xiàn)在這個戲已經(jīng)成為各地昆曲院團學習的模板。1982年,在蘇州舉行“江、浙、滬”昆曲匯演活動時,老師演出了《寫狀》和《哭像》這出折子戲,得到觀眾熱烈的好評和追捧,俞老亦欣慰地揮毫贈詩云:“轉(zhuǎn)益多師與古同,總持風雅有春工。蘭騷蕙些千秋業(yè),只在承先啟后中?!?/p>
1986年,文化部舉辦了搶救性的昆曲演員培訓班,小生組的老師是周傳瑛、沈傳芷二位老先生,此時老師已經(jīng)年至不惑,但依然像小學員一樣認真地學習、記錄先生們的每一次示范和講解。周傳瑛先生的身體當時已經(jīng)很不好,示范稍微多做一點就會咳嗽不止,《紅梨記·亭會》《彩樓記·拾柴》兩出戲的學習任務也是緊張而艱巨。兩出戲排完之后,周老很開心,但沒想到當晚就突然病發(fā)吐血,連夜被送回杭州住進了醫(yī)院。之后《金雀記·喬醋》是老師在周老的病床前學的,待等向周老學完之后,再回到班里教給各院團的同學們。
《彩樓記》,蔡正仁(左)飾呂蒙正(上海昆劇團供圖)
對于昆曲的經(jīng)典大戲,老師用了一生的時間和精力在打磨和探索,譬如《長生殿》和《牡丹亭》,這兩出戲都是老師少年時代就已開始學習的劇目,《牡丹亭》從“俞言版”、“交響版”、“六本”、“三本”直到“典藏版”;《長生殿》從“87版”、“修改版”、“民樂版”、“上下本”、“四本”再到“精華版”,老師學了幾十年、排了幾十年,又探索了幾十年。由諸多名師、編導指導;與許多搭檔合作同臺;更是通過“以戲帶人”、親力親為的方式,培養(yǎng)了一批又一批活躍在舞臺上的中青年昆曲演員。
如今老師已是一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了,但還能經(jīng)??吹剿橎堑纳碛俺霈F(xiàn)在各地院團的排練廳,每一個學生不論是不是上昆本團的,老師都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傾心傳授,毫不保留。近年來,老師自己的演出絲毫并未減少,奔走全國各地的講座活動也尤為頻繁,但老師總會抽出時間要去管那些“別人家的孩子”,不論這些孩子在“自己家”的境遇如何,老師總是會不遺余力地反復教導,直至他們能夠自己登上舞臺。若是遇上一些條件和處境都比較窘迫的學生,有時還要親自出馬去為他爭取機會、創(chuàng)造機會。
《長生殿》,蔡正仁飾唐明皇(上海昆劇團供圖)
2018年11月,北方昆曲劇院在深圳連演兩天串折全本《鐵冠圖》,其中《撞鐘》《分宮》兩折,我們劇院(北方昆曲劇院)原先是沒有的。為了能成全我們劇院首次排演全本的心愿,老師毅然帶著自己的“御用”笛師和長期搭檔的主要演員,提前來到北京,為我們排出了這出大冠生重頭劇目。為了教會我們這一堂演員,同時給樂隊一些必要指導,老師每天都要親力親為下到排演場,幫我們搭起這個架子。因為把大部分時間和合成機會都給了我們這一組,以至于老師自己的戲只能在演出當天的下午響排,晚上演出時老師異常疲憊,演完后說“我連路也走不動了”,而老師要如此疲憊地應邀這次演出,其實是為了幫我這個“孩子”能夠立起這出戲。除了心疼老師之外,心中最多的感情是感恩,是老師的無私大愛,使得我們這些各院團的學生能傳承、排演許多經(jīng)典劇目,也因為老師這種燃燒自己而成就晚生的“紅燭”精神,讓我們得以在舞臺上被照亮、被看見。
蔡正仁在舞臺上作示范表演(上海昆劇團供圖)
這是我所知關(guān)于老師的一些事跡和經(jīng)歷,應該并不完整,無法概括老師的整個藝術(shù)生涯和卓越的藝術(shù)成就。但求懷感恩之情,與更多的人分享關(guān)于老師為昆曲所做的一切。昆曲能有今天的復興和繁榮,全仗老師以及其他和老師一樣偉大無私的昆曲藝術(shù)大師們含辛茹苦地耕耘,用盡一生的心血方有昆曲今天的盛景,老師的藝術(shù)和專業(yè)精神,已像基因一樣深入到我們的骨血之中,對于老師的付出恐怕無以為報,只求能把老師的昆曲精神流傳后世,把老師傳授的劇目傳承下去,以此點滴報答師恩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