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仲健

1

看見記憶中那張面孔時，陸驚濤沒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罪犯蘭萬河是上午十點從看守所押解過來的。監(jiān)獄方接收了犯人，將其分配到二中隊。作為二中隊的管教，陸驚濤負(fù)責(zé)接下來千篇一律的入監(jiān)手續(xù)。私底下，他們稱之為——“接風(fēng)洗塵”。

前往西面盡頭的四〇三室，需經(jīng)過一條幽暗逼仄的甬道。陸驚濤的帽檐壓得很低。也許蘭萬河沒敢正視陸驚濤的面孔，抑或所有警察穿上制服看過去都差不多模樣，總之蘭萬河沒將陸驚濤認(rèn)出來。走在后面的陸驚濤，輕輕喚了聲：“小河——”

蘭萬河木然地回過頭來，驚詫地望著眼前這個人。在幽暗的光線中，目光像被撳亮的燈泡，陡然跳起一絲光芒，生銹般的喉嚨擠出一道聲音：“小濤！”陸驚濤朝蘭萬河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話。隨后，他們像兩個陌生人，一前一后走向四〇三室。

這個時間段，犯人都在勞動車間各司其職，囚室僅余一床相鄰衛(wèi)生間的低鋪。陸驚濤說：“你先睡這張床，條件是不太好，到時候再安排?！碧m萬河皺著眉頭，欲言又止。蘭萬河面容消瘦，眼瞼青黑。任誰在看守所待上一年半載，面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陸驚濤也有些茫然，仿佛做夢一般，事情來得太突然，一點思想準(zhǔn)備都沒有，不知該以什么樣的方式，來展開與蘭萬河的對話。陸驚濤說：“我回辦公室，回頭再找你。”走兩步，又回過頭：“我會安排你到輕松些的崗位。”

回到辦公室時是上午十一點。陸驚濤方才特意去調(diào)閱了蘭萬河的卷宗。附送過來的資料很籠統(tǒng)：……罪犯蘭萬河，于二〇〇五年六月二十五日盜竊黃金七千克，涉案價值九十八萬元，金額特別巨大，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從在市法院工作的同學(xué)那兒了解到，失竊的是一家黃金首飾店。屬同伙作案，除蘭萬河，還有兩個共犯，姓名陳小炳和魏繼東，目前正全國通緝。在此之前，蘭萬河在看守所關(guān)押了一年多，已超出法定羈押期限，為落實高院關(guān)于清理長期羈押案件文件精神，才根據(jù)已掌握的事實證據(jù)，由檢察機(jī)關(guān)提起公訴。倘若在逃的陳小炳和魏繼東歸案，查明蘭萬河還有其他犯罪事實，再按照法定程序?qū)π虏槊鞯淖镄衅鹪V判決。

八年前，一九九九年，陸驚濤警校畢業(yè)，考到寧城監(jiān)獄當(dāng)獄警。寧城監(jiān)獄位于城鄉(xiāng)接合部，這個城市的房子，貴得令人咋舌，陸驚濤買不起，上班下班，一直住在監(jiān)獄里。這一住，就是八年。每天，被同一鐘聲喚醒，被同一鐘聲催眠。老同志調(diào)侃：“陸驚濤同志，跟犯人沒啥兩樣，一關(guān)就是八年?！?/p>

陸驚濤孤家寡人一個，想必沒什么事要操忙，老同志逢事脫不開身，都喜歡找他替班。橫豎也是閑著，陸驚濤也樂意應(yīng)承。老同志看在眼里，年終評優(yōu)全票推薦他。來這里八年，大大小小榮譽證書，拿了有二十幾本。但除了每次八百塊獎金，這些大同小異的榮譽證書，沒什么卵用。陸驚濤也發(fā)牢騷，老同志安慰他：“證書也是書，書到用時方恨少，哪天有機(jī)會了，這些紅本本，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p>

上班監(jiān)區(qū)，下班宿舍，中間只隔了兩幢樓，忙時抓監(jiān)管、搞集訓(xùn)、寫材料，閑時聽歌、看書、追劇，日子波瀾不驚，越來越覺索然無味，生活波瀾不驚得連個水花都沒有，多少有種壯志未酬的感傷。在警校時，陸驚濤的人生目標(biāo)，是做一名人民警察，善惡分明，剛正不阿，盡一己之力，保一方平安。結(jié)果，陰差陽錯，刑偵專業(yè)的他，卻考進(jìn)了監(jiān)獄，連槍也沒摸過幾回。當(dāng)初的雄心壯志，早已灰飛煙滅。警校學(xué)的格斗術(shù)和擒拿術(shù)，不知什么時候落下了，小腹也堆積起一圈顯而易見的贅肉。有時突發(fā)奇想，萬一犯人武斗鬧事，以自己這日漸笨拙的身手，哪里還震懾得住？

想外調(diào)的念頭，已經(jīng)蟄伏良久。干不了刑警，當(dāng)個民警也好，破不了大案要案，處理一些治安小案也行。毫不夸張地說，系統(tǒng)內(nèi)，類似陸驚濤的年輕人，都巴望著往外調(diào)。這跟監(jiān)獄的工作性質(zhì)不無關(guān)系：囚犯人滿為患，獄警配備嚴(yán)重不足，寧城監(jiān)獄實行三班倒，值一天，休一天，清閑倒是清閑，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供自由支配。萬一發(fā)生突發(fā)情況，當(dāng)班獄警得承擔(dān)直接責(zé)任。

然而要想往外調(diào)，比宮女得到皇帝寵幸還難。監(jiān)獄系統(tǒng)崗位單一，不似公安機(jī)關(guān)職能部門繁多。考進(jìn)監(jiān)獄，意味著，要與犯人打一輩子交道。老同志扯閑篇兒，總結(jié)外調(diào)有三條途徑：一是找人，二是立功，三是走運。找人，陸驚濤是找不著了，家族五服之內(nèi)，沒出半個當(dāng)官的，連吃公糧的，也湊不齊一個巴掌。立功，對獄警來說，就是擒獲越獄逃犯，這種可能，渺小到忽略不計。據(jù)說從一九八五年創(chuàng)建至今，寧城監(jiān)獄從未發(fā)生過犯人越獄，退一萬步說，倘若真有犯人越獄了，說明監(jiān)獄管理存在漏洞，領(lǐng)導(dǎo)根本不敢往上報，你立了功，也只當(dāng)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私下給你個安慰獎罷了。至于走運，老同志的表情就很曖昧了：“陸驚濤同志，你長得還算一表人才，萬一哪個女領(lǐng)導(dǎo)跟你確認(rèn)過眼神了，還真有可能把你捎帶走?！边@當(dāng)然是玩笑話。

辦公室里，手執(zhí)復(fù)印來的材料，陸驚濤陷入久遠(yuǎn)的回憶。蘭萬河比陸驚濤大一歲，一個村子里出生，一年級到五年級，兩人都是同桌。蘭萬河很有繪畫天分，習(xí)慣拿廢棄的三合板畫畫，畫出來的東西，連老師都說好。蘭萬河的夢想是當(dāng)畫家。初考時，陸驚濤考上鎮(zhèn)里的初中。蘭萬河留級，比陸驚濤晚一年上初中。三年后，陸驚濤考上縣一中，又三年，考取警察學(xué)院。初中畢業(yè)，蘭萬河啥也沒考上，讀了一所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

陸驚濤一九九二年考上縣一中，再加上那年全家遷到縣城，與蘭萬河見面的機(jī)會自然就少了。起初還有信件來往，新年圣誕互寄些賀卡明信片之類的，后來由于備戰(zhàn)高考抑或其他原因，兩人之間也逐漸隔如秦越。同學(xué)聚會時有過兩次邂逅，心里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從哪里說起。應(yīng)了那句矯情的古詞：相會無言，誰知我心中悲切？縱有千言萬語，難敘一時愁予。并非兩人的感情淡了，至少在陸驚濤心里，少時記憶依舊閃閃發(fā)光，只是長大成年，兩人中間多了不可言說的落寞。已經(jīng)很多年沒見過蘭萬河了，聽母親說過他在做理發(fā)這行，陸驚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到他。

“大白天的，發(fā)什么呆！”中隊長林福亮走進(jìn)辦公室，將陸驚濤從回憶里喚醒過來。林福亮，虛歲五十三，粗野干瘦，頭已禿，背已僂，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子削出來的，在中隊長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乍看像經(jīng)驗豐富的鄉(xiāng)下老農(nóng)。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在這破地方，一待就是半輩子，雙腳難免沾了這片田野的地氣，不是農(nóng)民也像農(nóng)民了?！钡策@類型的人，工作一般沒甚魄力，不溫不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屎頂?shù)狡ㄑ哿瞬偶敝鴮っ？傊?，是個被動型的人，陸驚濤沒少領(lǐng)教。將材料塞進(jìn)抽屜，陸驚濤敷衍地回應(yīng)了聲：“沒事?！绷指Ａ羾@口氣，搖搖頭，背過雙手，踱到自己位置前，一屁股坐下來，拿起報紙翻翻抖抖。導(dǎo)演張藝謀超生事件霸占了半個版面，林福亮覺得沒啥看頭，將報紙擱在了一旁，掏出煙盒，從中抽出“一枝筆”，叼嘴上，用打火機(jī)點燃，老漢吸煙鍋似的，吧唧一口。一枝筆不是筆，產(chǎn)于山東的一種煙，味兒嗆，抽這煙的當(dāng)?shù)厝瞬欢唷?/p>

下午四點，恍然記起什么事，陸驚濤來到四〇三監(jiān)室，將牢頭井毛招到走廊，遞過去一支玉溪：“剛進(jìn)來的新犯，悠著點，別太過了?！本抢嫌蜅l了，四年前因故意殺人，被判無期徒刑，余生最大的希望，是將刑期減到十五年。接過煙，井毛貪婪地嗅了嗅，一臉曖昧地嬉笑道：“什么人？”陸驚濤說：“發(fā)小?！本珕枺骸吧妒拢俊标戵@濤說：“盜竊?！本f：“幾年？”陸驚濤說：“十五?！本パ搅艘宦暎骸拔抑懒?，陸教官的發(fā)小，就是我的發(fā)小。”陸驚濤拍了下井毛的后腦勺：“少瞎咧咧！”當(dāng)然沒怎么用力，還帶著點親昵。對付井毛這類犯人，陸驚濤向來恩威并施，該擺起架子時端起架子，該哄時掏心掏肺地哄。這些犯人討厭你道貌岸然的裝腔作勢。

新來的犯人，除了睡環(huán)境最差的床鋪、負(fù)責(zé)刷廁所這類臟活兒，還要接受老犯人一段時間的“訓(xùn)練”。這幾乎是監(jiān)獄一直以來的潛規(guī)則，獄警對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陸驚濤沒叫井毛廢除這個慣例。他們表面上嘻嘻哈哈相當(dāng)聽話，對管教其實惺惺作態(tài)陽奉陰違，不一定會將你的話擱在心里。萬一不滿了，背后使幾道暗杠，當(dāng)事人也不敢聲張。這種情況不是沒發(fā)生過：新來的犯人明明受了欺凌，卻不敢向管教報告，甚至面對管教的質(zhì)詢，也不敢說牢頭的半點不是。

2

陸驚濤與蘭萬河正式坐下來談話，是蘭萬河到寧城監(jiān)獄的第三天。面對面，中間隔著長方桌，平等的朋友關(guān)系。蘭萬河坐得規(guī)規(guī)矩矩，雙掌平貼于大腿上。陸驚濤一身休閑裝扮，沒穿制服，沒戴警帽。

氣氛有些凝重。握手，只會顯得生分做作;擁抱，又做不到那么黏膩矯情。陸驚濤竭力用極其舒緩的聲調(diào)道：“這幾天還好吧？”蘭萬河苦笑了一下：“還好。”陸驚濤說：“他們對你怎樣？”蘭萬河說：“挺好的，謝謝你。”陸驚濤說：“我們之間還謝什么?！苯酉聛硪粫r無語，沉默如同青灰的暮色，從起先的凝重變?yōu)槭捤?，聽得見彼此輕微的呼吸?！盀槭裁慈プ瞿羌拢俊标戵@濤避去“盜竊”這個詞。蘭萬河搖頭：“過去的事，不要再說了?！标戵@濤說：“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qiáng)你?！薄翱傊谎噪y盡。”蘭萬河的聲音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的樹葉。

初中畢業(yè)，蘭萬河就讀于一所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校，美術(shù)專業(yè)。他希望在繪畫方面有所成就。技校三年，蘭萬河一心一意撲在繪畫上，學(xué)習(xí)巴洛克藝術(shù)主義風(fēng)格油畫，連美術(shù)老師都欣賞他。教他美術(shù)的，是個黃姓女教師。畢業(yè)前夕，黃老師讓他準(zhǔn)備幾幅最滿意的畫，說晚上帶他去參加一個飯局，屆時美協(xié)張主席將大駕光臨。張主席是本市書畫界名流。

吃飯的人陸續(xù)來了十幾個，將一張大圓桌圍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聊的都是與繪畫有關(guān)的話題。張主席無疑是餐宴的中心，整個人端著，臉上一副傲然的神情。酒酣耳熱之際，黃老師將蘭萬河推出來：“這是我們學(xué)校的蘭同學(xué)，今年剛畢業(yè)，在繪畫上很有天賦，希望張主席多多指教?！秉S老師朝蘭萬河打眼色。蘭萬河站起來，行鞠躬禮，雙手舉杯，仰頭將酒飲盡。黃老師說：“今天蘭同學(xué)特意帶了幾幅畫過來，主席你看，是不是可以幫忙指點一二？”張主席捏起酒杯，輕輕呷一口，眉頭微鎖，意興闌珊：“這——”黃老師說：“作為蘭同學(xué)的老師，我也想聽聽張主席有何高見?！睆堉飨銥槠潆y的樣子：“那拿給我看看吧?！?/p>

接下來的短暫經(jīng)過，給蘭萬河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這位左手拇指套著個祖母綠玉梆子的張主席，翻了翻蘭萬河精心挑選的那幾幅畫，噴著酒氣吐出一句粗俗無比的話來：“你畫的是什么鳥玩意兒！”蘭萬河杵在他身邊，尷尬到不知所措。按說他是抱著學(xué)習(xí)態(tài)度來的，心里頭早做好了挨批評的準(zhǔn)備，但還是難以接受張主席如此視如糞土的評價。在座的其他人，不免面面相覷，認(rèn)為張主席的點評是有些過了。黃老師趕忙救場：“蘭同學(xué)的畫，雖然還不夠成熟，但還是很有靈氣的?！睆堉飨朦c面子也沒給：“什么靈不靈氣，畫就分為好或不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靈氣？”

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包裹著尖利的牙齒，啃噬著初出茅廬的蘭萬河。他生平從未受過如此尖銳的批評。張主席隨手將畫擱在餐桌上，就像擱下幾張擦拭過嘴巴的餐紙。畫瞬間被湯汁酒漬濡濕。蘭萬河趕忙將畫收起來，仿佛稍慢一些，礙到張主席的眼?！爸飨u得對，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庇樣樀鼗氐阶约旱奈恢蒙稀堉飨⑽唇邮芴m萬河的謙卑：“光努力沒用，還要學(xué)會思考！”態(tài)度依然居高臨下，氣勢還是咄咄逼人。

好不容易挨到飯局結(jié)束。蘭萬河內(nèi)心無比挫敗。黃老師則是心懷愧疚。黃老師早就耳聞張主席眼光挑剔，孰料她所看好的蘭萬河，居然這般不入張主席的法眼。早知如此，就不要搞這一出了，這不自討沒趣是什么？簡直是把臉湊上去讓人家摑。這對年紀(jì)輕輕的蘭萬河來說，不啻于一次莫大打擊。

張主席的那番話，如刀子鏤刻在蘭萬河腦海里。一提筆，那些話，像夏日里的蟬鳴，像池塘里的蛙聲，把感覺都攪渾了。他沒料到自己的畫居然拙劣到張主席連言之有物的評價都不肯施舍。既如此，畫下去，還有何意義？

美術(shù)生的就業(yè)路子相當(dāng)窄，像蘭萬河這種從技校出來的，去當(dāng)教師的可能性不大，想要創(chuàng)辦美術(shù)培訓(xùn)機(jī)構(gòu)或設(shè)計工作室，又缺乏必備的人脈關(guān)系和社會資源。蘭萬河走投無路，只好在表哥的介紹下，去一家美發(fā)店學(xué)理發(fā)。用他的話說：“好歹也是一門藝術(shù)?！?/p>

蘭萬河學(xué)得很賣力，在一同進(jìn)來的學(xué)徒還只能給客人洗洗吹吹的時候，他已經(jīng)可以操刀上陣了，并且顧客反饋普遍良好。連教他手藝的師傅都說：“小河是我?guī)н^的出師最快的學(xué)徒?！?/p>

然而這項頭頂上的藝術(shù)，并未給他帶來美的感受。那一次，一位滿臉雀斑的女顧客說頭發(fā)被理壞了，叫嚷著要蘭萬河賠償。蘭萬河認(rèn)為女顧客是無理取鬧，她的發(fā)際線本來就高，卻要求剪時下最流行的空氣劉海。蘭萬河一開始就跟她說這款劉海不適合她，女顧客聽不進(jìn)意見，最后發(fā)覺理出來的效果不好，羞惱之下把責(zé)任推給蘭萬河。店長出來協(xié)調(diào)溝通，說，大姐您先不要急，我叫首席給您修一修。女顧客不滿意：“劉海都沒了，還怎么修！”免單也不接受。女顧客指著蘭萬河鼻子罵：“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這破技術(shù)，也敢出來理發(fā)！”轉(zhuǎn)而怒斥店長：“我在你們店花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你們怎么能把這些阿貓阿狗都招進(jìn)來！”女顧客罵人的聲音，像吹奏一曲凄厲的嗩吶，其他客人聽到動靜，一窩蜂聚攏過來，七長八短的目光落在蘭萬河身上。好似被扒光了衣服示眾，蘭萬河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jìn)去。

男人排解情緒，通常離不開酒。那天蘭萬河心情十分糟糕，早早下了班，路過樓下超市，買了一箱啤酒和一些下酒菜，回到宿舍準(zhǔn)備把自己干倒。當(dāng)時蘭萬河跟一個叫陳小炳的還有一個叫魏繼東的，合租一套三室一廳的舊商品房。陳小炳在金鋪上班，魏繼東在夜總會工作。正獨飲著，陳小炳下班歸來。蘭萬河邀請陳小炳一塊兒喝。喝到十二點的時候，魏繼東也回來了。按理說魏繼東要上到凌晨兩三點的，是陳小炳一個電話把他叫回來的。

借著酒勁，蘭萬河大倒苦水。為什么有錢人這樣高高在上？為什么他如此卑賤憋屈？抓起一瓶啤酒，用牙咬掉瓶蓋，陳小柄說：“這個社會，金錢至上，要想被人瞧得起，就得有錢！”魏繼東說：“阿炳說得對，那些進(jìn)出夜總會的男人，有些長得令人作嘔，不就因為有錢，才左擁右抱前呼后擁的！”陳小炳說：“靠工資，針挑土，一輩子發(fā)不了財。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個大生意，你要不要做？”蘭萬河咋著舌頭：“什么大生意！我可沒本錢?！标愋”f：“膽子夠大，就是本錢！”蘭萬河說：“直接說，什么生意！”陳小炳說：“偷金條！”蘭萬河打了個激靈，酒醒了一半。陳小炳冷哼一聲：“怕？怕就不要學(xué)娘兒們淅淅瀝瀝跟老子訴苦！”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股豪氣，蘭萬河說：“怕什么怕！就怕沒地方偷！”

“就怕你不敢偷！”陳小炳說，上帝給咱留了一扇門，鑰匙得靠咱們自個兒去找。陳小炳說，他們店剛進(jìn)來一批金條，整整十四斤，老板是款爺，就那么隨隨便便擱店里，連報警器和攝像頭壞了，也沒叫人來修。陳小炳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jī)會，前兩天就跟魏繼東說過了，本沒打算讓蘭萬河參與進(jìn)來，今天見他也算條漢子，就想拉他一起干。

計劃好的行動方案：陳小炳做內(nèi)應(yīng)，關(guān)門時在金鋪卷閘門上做手腳，然后跟往常一樣騎電動車回宿舍。具體行動由魏繼東和蘭萬河負(fù)責(zé)實施，事先預(yù)備好焊割機(jī)、螺絲刀、鐵錘、乳膠手套。順利得手后兵分兩路，蘭萬河負(fù)責(zé)清理作案工具，找地方“毀尸滅跡”（偵查階段已找到），回宿舍路過超市進(jìn)去買箱啤酒;魏繼東負(fù)責(zé)保管金條，在工作的夜總會附近開個房間，藏好金條后再去趕夜場?？傊斐扇苏Ｉ舷掳嗟募傧蟆４稳找雇硎c整，三人在嘉梁廢橋洞碰頭，將得手金條坐地平分。之所以不將金條帶回宿舍，陳小炳的解釋是，提防警察第二天會查上門來。

偷金時間定于夜晚十點，那天是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用陳小炳的話來說，最危險的時候就是最安全的時候，這時金鋪剛關(guān)門十五分鐘，周末逛街的年輕人比螞蟻還多，混在人群中不易被盯上。城市的夜，比白天還像白天，終于到了那一刻，蘭萬河和魏繼東走在二〇〇五年的寧城街道上。只要再拐過一個彎，便是目標(biāo)所在地。蘭萬河幾度想停下腳步，但仿佛被什么神秘的力量牽著，將他引向沼澤、漩渦或深淵，像泥石流中的石塊，已經(jīng)無法抽身回頭。

行動很順利。

次日夜晚來到嘉梁廢橋洞，蘭萬河沒見到陳小炳和魏繼東。在橋洞里等了一會兒，這期間還對著江面撒了泡尿，終于等來了陳小炳。兩人面對面，坐在橋洞里，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望眼欲穿，除了漫天漫地銀子般的月光，始終不見魏繼東身影。他們以為魏繼東被什么事耽擱了，又等了兩個多小時，還接連打了幾個電話，均提示無法接通，最終確定魏繼東是不會來了。他們斷定，魏繼東不是被抓了，就是把金條私吞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萬般無奈把郎怨，他們將魏繼東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陳小炳說：“我們必須找到他，不然所有功夫都白瞎了。”蘭萬河說：“他故意躲，怎么找？”陳小炳說：“到時候再說，這幾天你不要聯(lián)系我，今天我老板報案了，警察還找我問話了。”蘭萬河說：“沒問出什么吧？”陳小炳說：“要問出什么，我還能在這里？”

第二天傍晚，陳小炳跑路的風(fēng)聲刮到蘭萬河這兒。蘭萬河沒敢在理發(fā)店做下去，辭職后一路逃至江西，用一張假身份證，在萍鄉(xiāng)蘆溪縣一個小鎮(zhèn)做理發(fā)師，每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猶如驚弓之鳥。曾琢磨過自首，可一想到要面臨牢獄之災(zāi)，他還是選擇繼續(xù)潛匿。這樣子過了幾個月，用公共電話打回家，蘭母并未在電話里提到什么。蘭萬河以為公安沒有追查到他，就在那年春節(jié)前夕回了老家，結(jié)果剛到家鄉(xiāng)的頭個晚上，就被公安逮個正著。那是一個寒冷但喜慶的夜晚，家家戶戶門口都亮起了紅燈籠。他永遠(yuǎn)也忘不了，他被帶走那一刻，年邁的母親號哭著追出來，癱倒在家門口的塵土里，像一只被掏空的破麻袋，哭聲將寒夜撕扯得支零破碎。如果可以重來，他寧愿選擇浪跡天涯，或者自首，也不想讓母親面對這個場面。

“一分錢都沒得到，我被判了十五年！”蘭萬河聲淚俱下，握住陸驚濤的手，“我現(xiàn)在最不放心的是我媽——”陸驚濤本能地將手抽離出來，蘭萬河手心的溫度還遺留在他手背上，“事已至此，過去的就不要想了。我會照顧好阿姨的。只要我在這兒一天，也會照顧好你?！?停頓一下又說：“表現(xiàn)好些，不用十五年的。”心里卻想，十五年，蘭萬河四十六歲，刑期再怎么減，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都將耗在這里了。

3

掐指算來，陸驚濤有七八年沒回老家了。先是回了一趟縣城的家。陸驚濤說起蘭萬河的事。陸父道：“小河犯了這事，他娘可遭罪。你們打小一起玩到大，該照顧的也該照顧些?！标懩刚f：“那也得注意影響，監(jiān)獄又不是咱家開的，可千萬別被牽連了。”

晌飯過，坐中巴回集鎮(zhèn)，到集鎮(zhèn)，又包輛摩的回村里。在陸驚濤記憶里，蘭母是長得很好看的?？裳矍斑@個女人，眼球布滿蚯蚓似的血絲，再也看不出當(dāng)年模樣。擰眉蹙額的蘭母沒認(rèn)出陸驚濤來，狐疑地朝他打量半天。陸驚濤自報家門。蘭母說：“哎呀，你瞧，你瞧，這么多年沒見，你不說，認(rèn)不出來了?！闭f著便要進(jìn)廚房煮點心。盡管陸驚濤是地道的村里人，可畢竟搬出去多年了，像嫁出去的閨女，回來便是客了。陸驚濤攔住說：“千萬別忙活，我在家吃過了。”

一頭老牛伏在毗鄰溪流的水田里，幾只長頸細(xì)腿的白鷺在它身旁走來走去。一只土狗遠(yuǎn)遠(yuǎn)地躲著陸驚濤又舍不得跑開，幾只母雞咯咯咯地在腳邊不遠(yuǎn)處覓蟲食。院子里，坐在馬扎上，陸驚濤與蘭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話題自然不離蘭萬河。

蘭母數(shù)落兒子：“你說我家小河，咋就不曉得好歹呢，去偷人家東西，真是造孽呀。小河一天不出來，我這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年還長，咋熬下去……”在這個日漸荒涼的村莊，蘭母無處可訴，難得陸驚濤來，就想把攢在肚里的話，全掏出來叨叨。

陸驚濤將一千塊錢遞到蘭母手心里。蘭父去世得早，蘭萬河唯一的姐姐嫁到了外地，日子本就不寬裕，除了賣些瓜果蔬菜雞鴨豬兔，蘭家沒什么進(jìn)項。蘭萬河在監(jiān)獄里每個月兩百的伙食費，也是蘭母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陸驚濤說：“我會照顧好他的，這次就是他托我回來看你?！标戵@濤有意回避了“關(guān)”“服刑”一類的字言。

蘭母堅決不收：“我沒給你送錢，已經(jīng)虧待你了，怎能收你的錢？有你照顧小河，我也放心了些。小河在家的時候，沒少念叨你，說你考上警校了，畢業(yè)出來，就是威風(fēng)體面的警察了?！?/p>

“什么時候說的？”

“好些年了吧。他說有你這個當(dāng)警察的兄弟，以后出去做事可有面子多了。他呀，跟自己當(dāng)上警察一樣，顯擺！”

陸驚濤沒搭腔，不知怎么接這個話茬。

屋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陸驚濤偏過腦袋朝屋里脧?！肮烂质悄膩淼囊柏?，村子里的人一少，野貓啥的，膽兒就肥了，老折騰家里的物件，上次還把小河的畫，翻得亂七八糟的?！碧m母站起來，捂著腰眼往里屋走。陸驚濤也起身尾隨進(jìn)去。

屋子里的擺設(shè)，跟記憶里無甚變化。陸驚濤想去蘭萬河的臥室。臥室里幾乎都是畫。蘭母說：“小河打小就好畫畫?！标戵@濤說：“小河有這方面的天賦?！碧m母說：“又能咋樣，命中八尺，難求一丈，咱莊稼人不興這個，當(dāng)不了飯吃，反而害了他。”陸驚濤問：“阿姨為何這么說？”蘭母說：“去偷東西干啥，不就是想辦個啥畫展。說過不止一回兩回了，剛畢業(yè)那陣子，一門心思就琢磨辦啥畫展。啥畫展，我哪里懂，聽說要燒老鼻子錢?！?/p>

一幅一幅地翻著蘭萬河的畫，陸驚濤竟然看到自己的一幅肖像素描。紙張已經(jīng)泛黃，線條已經(jīng)模糊，上面落滿灰塵。陸驚濤用手撫凈了，小時候的記憶殺上來。那會兒五年級，在教室里，蘭萬河讓陸驚濤坐好。陸驚濤坐得筆挺，卻忍不住想笑。蘭萬河說：“你別笑，你再笑，我就畫不好了?！?/p>

那時候，蘭萬河對陸驚濤真的好，有什么好吃的，叫他一起吃，有什么好玩的，邀他一起玩。為什么對他那么好，陸驚濤至今也沒琢磨明白。那時候，隔三岔五的，陸驚濤在蘭萬河家過夜，兩人并排躺在床上，春雨打芭蕉似的，說不完的話。蘭母經(jīng)過房間，總會探進(jìn)頭來：“這么晚了，還不趕緊睡！”兩人便鉆進(jìn)被窩竊竊私語。半夜里，下意識的，蘭萬河還會給陸驚濤掖被子。有一次，陸驚濤鞋帶松了，蘭萬河瞧見了，像軍官那樣，用命令的口吻說：“站住，不許動！”陸驚濤還了一個軍禮：“是！”立定住了，站得筆直，紋絲不動。走到陸驚濤跟前，蘭萬河蹲下身來，默默地為他系上鞋帶。這樣的感覺很好，至于怎么個好法，陸驚濤無法形容?？傊芟硎芴m萬河的照顧。

回到寧城監(jiān)獄，陸驚濤對蘭萬河說：“我去看過阿姨了，她叫你不要擔(dān)心，讓你安心待在這兒，別想七想八的?！碧m萬河竟微微欠了欠身：“謝謝你！”陸驚濤說：“以后別說這些話了，我會每個月去看一次阿姨。”蘭萬河說：“你是我的好兄弟?！标戵@濤說：“你還喜歡畫畫嗎？”蘭萬河停頓一下，眉頭緊鎖起來。陸驚濤察覺到他的變化：“算了，不說這個了。對了，當(dāng)年你為我畫的素描，我?guī)ё吡?。”蘭萬河思索片刻：“那么差勁，拿了干嗎——沒進(jìn)來之前，我都在畫。人總要追求點東西，不然清湯寡水的，沒什么意思。”陸驚濤心頭微微震顫，聯(lián)想到自己的處境。一直以來，自己又在追求什么？

陸驚濤沒有食言，堅持每個月去看望蘭母。一鄉(xiāng)下婦女，大字不識幾個，大老遠(yuǎn)跑省城探監(jiān)，委實不便。每次去，陸驚濤都給蘭萬河拍照，然后將手機(jī)里的照片呈給蘭母看。相當(dāng)于每月探一次監(jiān)了。

第三次去的時候，有人跟蹤陸驚濤。其實陸驚濤早就注意到那家伙的存在，這是警校四年所形成的職業(yè)條件反射。那家伙行為鬼祟，從省城進(jìn)站到縣城下車，都在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晃蕩，目光一不經(jīng)意與陸驚濤碰撞，就會燒灼般躲閃開。陸驚濤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看那家伙的身板和腳力，不是什么厲害角色，憑自己身手，拿下應(yīng)該不成問題。

縣城車站出口，陸驚濤瞅準(zhǔn)時機(jī)，猛然回頭，幾道箭步，將那家伙撂倒了：“為什么跟蹤我！”掙扎了幾下，那家伙束手就范，雙手抱后腦勺，一副投降求饒的姿態(tài)，嘴上卻強(qiáng)詞奪理：“我哪有跟你！”陸驚濤特意打量了他的手，十指修長，看起來也很靈巧，符合小偷的職業(yè)特點：“去派出所再說?！蹦羌一镞€是理直氣壯：“去就去，怕什么！”這么一個老鷹捉小雞的舉動，引得一干群眾紛紛圍攏過來，圍成一堵厚實的墻。陸驚濤怕眾人誤會：“這人偷我東西！”將那家伙反剪著，正欲押往附近派出所，冷不丁被他撞了個趔趄，手上一滑溜，被他掙脫了。那家伙猴子一樣鉆進(jìn)人群。陸驚濤撥開人群，目光追出去幾步，看見他腳底像踩了風(fēng)火輪，溜得比兔子還快，真追還不一定能追上，也就聳聳肩作罷了。車站人多嘈雜，反正也沒損失，真動起手來，萬一殃及群眾，責(zé)任就大了。要猜得沒錯，也就是個沒眼力的小偷，自個兒往槍口上撞，偷到警察身上來了！陸驚濤想，是不是自己越來越不像個警察了，不然怎么連小偷也瞄上他？

4

蘭萬河聲稱有事要反映。見他閃爍其詞，便將他帶到談話室。蘭萬河說他想換監(jiān)室。問其原因。蘭萬河說他被人打了。問被誰打了，什么時候的事？蘭萬河說黑亮動的手，就在前晚。黑亮是個愣頭青，三年前犯故意傷害罪進(jìn)來的，平日里對井毛言聽計從。這事跟井毛脫不了干系。四〇三室的事，基本上都跟井毛脫不了干系。陸驚濤說他為什么打你？蘭萬河說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把我打了。陸驚濤問有沒有受傷？蘭萬河說，肚子挨了幾拳，現(xiàn)在還有些疼，一吸氣就疼。撩起上衣，露出清瘦的腹部，左肋有些青紫。陸驚濤領(lǐng)蘭萬河去醫(yī)療室。蘭萬河邊走邊說你一定要給我換監(jiān)室。陸驚濤說我會安排的。

檢查結(jié)果無甚大礙，皮下組織輕微於傷。陸驚濤沒有即刻給蘭萬河換監(jiān)室，轉(zhuǎn)身將井毛從監(jiān)室里提出來。陸驚濤問他：“為什么要打蘭萬河？”井毛說：“陸教管，你冤枉我了，黑亮動的手?！碧m萬河說：“你小子少給我耍這套，實話說吧，到底怎么回事？”井毛一臉為難的樣子。陸驚濤遞煙過去。井毛接過來，將煙叼嘴上。陸驚濤撥動打火機(jī)為他點上。井毛狠狠地吸一口，吐出一溜兒煙圈：“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陸驚濤說：“什么東西？”井毛說：“陸教官你還是自己問他吧，我也是替人辦事?！标戵@濤說：“誰？”井毛說：“陸教官還是不知道的好?！边@些犯人的脾氣，陸驚濤清楚，雖然關(guān)在這里，江湖作派還很重，會說時自然會說;不會說，拿槍頂著也不管用。

談話室，陸驚濤定睛注視蘭萬河：“你是不是有事瞞我？”蘭萬河目光閃躲：“沒有?！标戵@濤說：“他們說你拿了他們東西?！碧m萬河說：“真沒有?！标戵@濤直勾勾地望著蘭萬河：“你這樣我也幫不了你?！碧m萬河說：“你不信我？”陸驚濤說：“你什么都不說，叫我怎么相信你？”蘭萬河目光垂下去，片刻又吊起來，說：“他們懷疑我私吞了金條。”陸驚濤說：“那批金條？”蘭萬河說：“是，可是我沒有。”陸驚濤說：“真沒有？”蘭萬河倏地直立起來：“我都說了，我沒有！金條是被魏繼東私吞的！”陸驚濤說：“那他們?yōu)楹螒岩赡?？”蘭萬河揪住頭發(fā)：“我不知道，他們弄錯了。我都說了沒有，他們不信?！标戵@濤目光在蘭萬河臉上掃了掃。蘭萬河冷不丁摟住陸驚濤的胳膊：“你要相信我，我真沒有！”

蘭萬河一把將陸驚濤摟過來，頭頂在陸驚濤肩膀上，哽咽說：“小濤，我不甘心，我一分錢都沒得到，卻要坐十五年牢?！边@句話，在陸驚濤面前，說了不止一次。陸驚濤拍拍他后背，不知如何安慰。這就是法律，犯了罪，即便未遂，也要受到制裁。這些普法教育，千篇一律，太過于冠冕堂皇，陸驚濤不想說。蘭萬河摟著他的動作，令陸驚濤想起來，小時候那次捉迷藏，他們藏在一間木屋墻壁的暗層里?？臻g極小，面對面地站著，隔層里漆黑一片，唯有蘭萬河的眼眸，閃動著奇異且溫暖的光芒。陸驚濤感受到從蘭萬河臉上撲過來的鼻息。當(dāng)時，蘭萬河也像眼下這樣，將陸驚濤攬得緊緊的，將腦袋頂在他肩膀上，輕輕地喚了聲：“弟——弟——”那聲稱謂，仿佛有了回音，飄出去又飄回來，在陸驚濤心尖上撫摸了一下，一股暖意，瞬間從心底升騰起來。這么多年過去了，陸驚濤一直記得這個細(xì)節(jié)，每每想起，那種久遠(yuǎn)的暖意，依然真切。

蘭萬河說：“我真的沒有拿那批金子，別人不相信我，我沒話可說，你不能不信我！”陸驚濤輕輕推開蘭萬河：“好，我相信你。井毛那兒，我會跟他說，沒必要換監(jiān)室，那樣對你更不利。”

陸驚濤推心置腹地對井毛說了：“不管你受誰之托，你還看在我的面子，就不要再對蘭萬河動手了。實在過不去，做做樣子就行。總之一句話，蘭萬河沒拿那批東西。我跟他是穿開襠褲長大的兄弟，刑偵法院那邊也是這個結(jié)論?！本肓讼耄骸爸懒?，陸教官，黑亮出手是有些重了?！?/p>

聯(lián)想到上次被跟蹤，陸驚濤認(rèn)為事情并非想象中那么簡單。往回一想，怪不得每次外出，總感覺背后粘著雙眼睛。有一天，父親打來電話，說家里遭賊了。陸驚濤心里一咯噔，問父親有沒有丟什么東西。父親說什么也沒丟，就是被翻得亂七八糟。“亂七八糟”這個詞，蘭母也提到過。這些事串聯(lián)在一起，得出的結(jié)論是，某些人還是沒有死心，認(rèn)為那批金條還在蘭萬河手里。

陸驚濤決定反擊。他必須把主動權(quán)抓在手里。這次去看望蘭母，被跟蹤的感覺更加強(qiáng)烈。在縣城下車，陸驚濤未立即前往集鎮(zhèn)，轉(zhuǎn)身出了車站，順著街道，拐到縣郊河灘邊。縣郊河灘，去年參加同學(xué)聚會時去過一次，人跡罕至，倘若真動起手來，不會殃及群眾。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若即若離尾隨至河灘。陸驚濤利用余光，看見那道身影正貓在蘆葦后。陸驚濤往前疾走幾步，迅速拐彎，從蘆葦中間橫穿過去。那道身影來不及逃脫，被逮個正著。不是上次那個小偷又是誰！陸驚濤用膝蓋頂住他：“你到底是誰？”那人將腦袋埋在沙土里不吱聲。陸驚濤沒跟他廢話，掏出從監(jiān)獄帶出來的手銬，將那人雙手反銬身后。剛走出去兩步，后腦勺被人敲了一下，隨即眼前發(fā)黑，徑直暈倒在地。

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河灘上，后頸隱隱作痛。陸驚濤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腳，扭扭澀痛的脖子，下意識左右環(huán)顧，哪有小偷的影子。風(fēng)拂過蘆葦，嘩嘩作響，四周空寂無人，河灘落滿凌亂足印。

路上發(fā)生的事，陸驚濤沒向蘭母提及。陸驚濤說：“小河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事？”蘭母費力回憶了一陣：“沒有呀?！标戵@濤又問：“他有沒有把什么放在家里？”蘭母說：“除了那些畫，還能有啥？”陸驚濤靈光一閃：“他最新的那幅畫在哪里？”蘭母說：“最新的呀，我找找看?！碧m母進(jìn)了屋，過了幾分鐘，拿著一幅畫出來了。是幅油畫。幾幢庭院黑瓦白墻，一道石階從中逶迤而過，幾面斑駁的棕色柴扉，一堵墻上爬滿青藤?？雌饋聿幌癫赜行C(jī)，瞅了老半天，也沒看出端倪。見陸驚濤心事重重，蘭母便問：“是不是小河出事了？”陸驚濤說：“沒有，我只是感興趣，這畫的是哪里的房子。”接過畫，左右瞧了半天，蘭母搖頭說不清楚。

一輪紅日懸掛天邊，余暉籠罩寧城監(jiān)獄。陸驚濤出來散心，見林福亮佇立在不遠(yuǎn)處，面朝夕陽。陸驚濤躊躇了一下，朝林福亮走去?？匆婈戵@濤走過來，林福亮打招呼：“小杜呀。”抽出一支煙，輕輕一拋。陸驚濤雙手接住了，在指間繞來繞去。林福亮再次面對殘陽，吐出來的煙霧，飄散在琥珀色余暉里。

黃昏是白日的尾聲，像生命閱盡了滄桑，不再鋒芒畢露。朝陽倘若收起了鋒芒，應(yīng)該也就是夕陽的模樣吧。陸驚濤說：“為何要這么做？”林福亮夾著半截?zé)煹挠沂滞Ａ粼诎肟眨骸澳愣贾懒?？”陸驚濤為他的坦然感到吃驚：“知道我什么時候請假外出的人，除了我們中隊的人，不會有其他人了?！绷指Ａ练路鹪诿枋鲆患c他無關(guān)的事，聽起來又像在討論一樁饒有興致的案件：“那也證明不了是我。”陸驚濤說：“會讓井毛為難的人并不多，況且，我在河灘上發(fā)現(xiàn)一個煙頭?！绷指Ａ列α诵?，似乎在自嘲：“你知道我在這兒工作了多少年嗎？”陸驚濤說：“三十多年了吧?！绷指Ａ琳f：“準(zhǔn)確說來，是三十八年?？墒堑筋^來，你說我得到了什么？監(jiān)獄長、政委、大隊長，走馬觀花，換了一撥又一撥，我還是個小小的中隊長，活得窩窩囊囊。再過幾年我就要退休了，總要給自己留點東西?！标戵@濤說：“那批連見都沒見到的金條？”

殘陽潰退，暮色壓陣。陸驚濤說：“跟蹤我的人，是魏繼東，還是陳小炳？”林福亮說：“陳小炳。兩個月前的一天，他找到我，讓我?guī)退蚵牻饤l下落。他說只要事情辦好，會分給我一半。”陸驚濤說：“你沒有想過，金條并不在蘭萬河身上?！绷指Ａ琳f：“陳小炳一口咬定在他那里。”陸驚濤說：“私吞金條的人是魏繼東?！绷指Ａ琳f：“魏繼東已經(jīng)死了。”陸驚濤說：“死了？”林福亮說：“陳小炳說懷疑?！标戵@濤說：“懷疑？那就是并不確定。我記得，我們學(xué)過一種攻心戰(zhàn)術(shù)叫誤區(qū)審訊法，簡單地說，就是在不確定犯罪主體的情況下，極力營造各種假象，讓犯罪嫌疑人誤以為我們已掌握充分證據(jù)，借以摧毀他們僥幸的心理。同樣的道理，陳小炳是在求證。”林福亮說：“那金條在誰身上？”陸驚濤說：“在誰身上，并不重要?！绷指Ａ琳f：“可以肯定的是，金條不在陳小炳身上，不然何必多此一舉？”

暮色四合，群山沉眠。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考進(jìn)監(jiān)獄，仿佛就是為了如今與蘭萬河相遇。陸驚濤說：“我相信蘭萬河。”林福亮說：“你未嘗不是先入為主?！标戵@濤說：“不管金條在誰身上，我們都不該摻和進(jìn)去。你更不該放走陳小炳，你明明知道，他是通緝犯！”林福亮說：“他被抓，能保證不供出我？是我太輕信他了。那天我在河灘上待了很久，猶豫要不要放走他。”陸驚濤說：“你到底還是放走了他?！绷指Ａ琳f：“我很無奈。”陸驚濤說：“我們是警察，拿國家俸祿的人民警察！”林福亮激動起來：“警察？不，我們只是獄警！我這輩子，沒破過案子，沒抓過犯人，沒開過槍，你說我哪里像警察！”

5

一紙調(diào)令，仿佛從天而降，將陸驚濤調(diào)到市刑偵處。中隊長林福亮幫的忙。市公安局長是林福亮警校同學(xué)。

陸驚濤將此視為林福亮用來堵住他嘴巴的籌碼。這事彼此心知肚明，沒必要攤開來說。陸驚濤當(dāng)下還在猶豫，要不要向上面報告此事。身為警察，盡管只是獄警，他也沒忘記警察的天職?？墒玛P(guān)林福亮，兩人共事多年，是同一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難免心生惻隱。林福亮這人，工作是散漫了些，但不是壞人。退一萬步說，林福亮也懸崖勒馬了，并未造成社會危害。

離開寧城監(jiān)獄那天，陸驚濤對林福亮說：“還有件事，還要麻煩林隊長?！绷指Ａ琳f：“有事就說吧?！标戵@濤說：“麻煩您多照看一下蘭萬河?！绷指Ａ琳f：“我會照顧好他的。你到了刑偵處，要好好表現(xiàn)，什么時候有空了，就回來看看。你是個有情義的人，但不管怎么說，作為刑警，今后不宜跟犯人走得太近?！标戵@濤說：“其實你沒必要幫我的?！绷指Ａ琳f：“我知道你一直想干刑偵?！标戵@濤說：“你不也是早想調(diào)走？”林福亮說：“我年紀(jì)這么大了，過幾年就要退休了，調(diào)過去沒有意義。這么說吧，如果我年輕十來歲，如果那時我同學(xué)是公安局長，搞不好我還真調(diào)走了，那你也沒機(jī)會認(rèn)識我了。”

人生沒有如果。

從監(jiān)獄到刑偵，跨系統(tǒng)調(diào)動，這邊收人，那邊放人，牽涉諸多部門，難度可想而知。其間迂回曲折，離不開林福亮煞費苦心，更離不開市公安局長出面協(xié)調(diào)。了解林福亮的人都熟知，他不愛跟達(dá)官顯貴打交道，上班監(jiān)區(qū)，下班回家，兩點一線，半部人生。然而，為了陸驚濤的事，林福亮卻去找老同學(xué)。當(dāng)時市公安局長問他為何對這事如此上心。林福亮的解釋：“我覺得以小陸的性格，更適合待在刑偵處。他學(xué)的是刑偵專業(yè)，畢業(yè)成績很是矚目，是個干刑偵的好苗子?！?/p>

陸驚濤買了牛奶和水果，去林福亮家道謝。去之前，通了電話。林福亮說：“想見我直接來監(jiān)獄，順便可以看看舊同事，別搞那些有的沒的?！标戵@濤說：“林隊長，一個道謝的機(jī)會，都不給我？放心，一箱牛奶一籃水果，算不上行賄?！绷指Ａ猎陔娫捘穷^沉默了片刻：“那你來吧。”

搭檔幾年，陸驚濤未去過林家。電話里說住錦繡花園。光聽名字，花團(tuán)錦簇的樣子，到了才發(fā)現(xiàn)，這是改革開放以來第一批商品房，當(dāng)年或許風(fēng)光過，如今美人遲暮。開放式，格局雜亂，沒有假山，沒有池水，連眼下最普及的健身器材都沒有，更遑論電梯了。樓梯扶手銹漬斑斑。林家在三樓，普通裝修，光線不好，客廳亮著燈。毛茸茸的燈光下，臥室門口，有個成年男孩。說成年男孩并不矛盾，他下巴長有卷曲的胡須，笑容卻像孩童那般純真，一絲涎水從嘴角耷拉下來。巴掌大的臉白得出奇，襯得牙齒特別黃。他蜷曲在輪椅里，看見陸驚濤進(jìn)來，歪腦袋，乜眼白，嗚啦啦地叫喚。陸驚濤有些驚慌失措，仿佛無意間窺到人家秘密。“沒事的，”林福亮看出陸驚濤的慌亂，“我兒子。”陸驚濤朝他點點頭，盡管對方并沒有回應(yīng)。

“天熱，老林，你給小陸泡菊花茶?！毕莸牧稚膹N房里出來，拎著開水瓶放在茶幾上，轉(zhuǎn)身推兒子進(jìn)臥室。陸驚濤望著他們背影。林福亮說：“我愛人，為了兒子，早年把工作都辭了，一門心思在家照顧。”陸驚濤問：“什么?。俊绷指Ａ琳f：“腦癱，兩歲時發(fā)了次高燒，變成這樣了。那會兒我剛分配到監(jiān)獄，兒子發(fā)病那晚，我還在監(jiān)獄值班?！币蝗速嶅X，三人花，還沒個盼頭，這日子過得也實在夠嗆。陸驚濤說：“你不容易?！绷指Ａ琳f：“能怎么辦？自己的兒子，不能不管吧。我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萬一我和老伴哪天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在世上怎么辦？”陸驚濤內(nèi)心一派凄惶。

從林家出來，在街上步行了一段距離，陸驚濤想把堵在心里的情緒，都甩到街上去。行人如流，行色匆匆，表情線條與高樓大廈一般堅硬。這年頭，誰活得都不容易。人的快樂和自尊，需要無后顧之憂來支撐。林福亮從未在同事面前說過家里的事。陸驚濤沒想到林家會是這樣一種境地。

橘逾淮為枳。不得不說環(huán)境對人的重要性。刑偵工作需要保持牽發(fā)而動的臨陣狀態(tài)，陸驚濤吃了興奮劑滿血復(fù)活，猶如一個枕戈待旦的戰(zhàn)士，業(yè)余重拾起落下多年的體格鍛煉。不僅如此，他還重溫《犯罪心理學(xué)》和《刑事偵查學(xué)》。

時不時回寧城監(jiān)獄看蘭萬河，每次談話的內(nèi)容大同小異。“你還好吧？”“還好?！薄八麄儗δ阍趺礃?？”“還好?！薄澳蔷秃??！薄澳隳沁吂ぷ髅幔俊薄巴γΦ?。”“忙才有機(jī)會升職。”“你放心，就算再忙，我也會去看阿姨的?！泵棵空f到這，蘭萬河的眉目，才會明顯舒展開。

陸驚濤離開寧城監(jiān)獄的十年，發(fā)生了幾件事：一是他在郊區(qū)按揭買了套房子，一百二十平米，并在三十二歲那年，跟一個女教師結(jié)了婚，次年生育了一個兒子;二是調(diào)到刑偵處的第四年，他主持破獲一起震驚全國的連環(huán)殺人案，榮立二等功，受公安廳表彰，并于那年升任副中隊長;三是蘭母去世了，那是蘭萬河在寧城監(jiān)獄服刑的第七年，在陸驚濤的奔忙下，監(jiān)獄出動四名獄警，押解蘭萬河見了母親最后一面;四是蘭萬河服刑的第九年，寧城監(jiān)獄發(fā)生一起越獄事件，越獄的是兩個搶劫殺人犯，反偵查能力極強(qiáng)，市里出動特警一千余名，才將他們擊斃在一座深山里，中層以上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干部一律受到處分，當(dāng)時林福亮已退休三年。

蘭萬河服刑十年后提前釋放。出獄后的蘭萬河沒回家鄉(xiāng)。陸驚濤的意思，讓蘭萬河住在他家里，好歹有個照應(yīng)，等哪天條件成熟了，搬出去住也行。蘭萬河拒絕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了，我這個外人，不方便打擾?！爆F(xiàn)在的蘭萬河，拘謹(jǐn)木訥，眼神空洞，像是對任何事都沒了心勁，喚他一聲，老半天才有反應(yīng)。看東西，一看就是老半天，眼珠子不動一下?；蛟S他什么也沒看，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望向虛空。向陸驚濤借了兩萬塊錢，蘭萬河在寧城安民巷里租了個鋪面，重新做起理發(fā)的老本行，吃住都在那間不足四十平方的店里，形同孤獨的囚徒。

陸驚濤時常去看望蘭萬河。理個頭發(fā)，捎上愛人煨的湯，有什么好煙好酒的，也會順道拿過去一些。蘭萬河也不說什么客套話，默默接受陸驚濤對他的照顧。如同小時候陸驚濤享受蘭萬河對他的照顧那樣。

出獄的首年春節(jié)，陸驚濤將蘭萬河拉到家里過。吃過年夜飯，站在十五樓陽臺上，蘭萬河靜靜地望向遠(yuǎn)處。天空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面孔也隨之一明一滅。陸驚濤站到蘭萬河身邊，看著蘭萬河削瘦的側(cè)臉，此時此景，又將他帶回往昔。那時候，每到春節(jié)，他們就一起放鞭炮燃煙花，二踢腳、霸王鞭、小游龍。陸驚濤觸景生情：“我們下樓放鞭炮吧?！狈疟夼?，他們記憶里的關(guān)鍵詞。蘭萬河怔了怔：“還是算了，城里不讓放的?！倍溉婚g，夜空綻開烈焰繁花，枝繁葉茂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凌空濺落，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繁花謝盡，曲終人散，這是煙花對世界轟轟烈烈的告別。

安民巷。三個小混混來收取保護(hù)費。

蘭萬河從口袋里掏出三百元現(xiàn)金，遞過去的手被剛好前來的陸驚濤截住了。陸驚濤對三個小混混說：“你們這是干嗎？”

領(lǐng)頭的，是個染著黃毛的家伙，尖嘴猴腮，下巴上長著個大痦子，右手食指沖向陸驚濤鼻子：“你他媽誰，少管閑事！”陸驚濤冷哼一聲，將證件從口袋里掏出來，在黃毛面前晃了晃。黃毛倒是機(jī)靈得很，嚇得拔腿就溜。兩個小跟班不明就里，也撒開腿跑出去。陸驚濤一聲斷喝：“站??！”不過是幾個色厲內(nèi)荏的小混混，聽到聲音，嚇得幾乎同時剎住身子。陸驚濤招招手，讓他們過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他們最后還是扭扭捏捏折返回來。陸驚濤說：“你們記住了，我是市刑偵處的陸驚濤，這是我兄弟，以后要來這里，先跟我吱一聲?！比齻€混混腦袋點得像舂米：“不敢了不敢了。”

蘭萬河拿圍布撣撣座椅。陸驚濤一屁股坐下。蘭萬河為陸驚濤系上圍布。

“他們收多久了？” 陸驚濤捋捋并不長的頭發(fā)。誰也沒見過頭發(fā)倏倏生長的樣子，卻無法改變它們分分秒秒生長的事實。

“一直都這樣?！倍⒅燮さ紫旅苊苈槁榈暮?，蘭萬河雙手嫻熟地指揮著梳子和剃刀，兩者在他手上仿佛長了翅膀，起起落落，上下翻飛。

陸驚濤盯著鏡子里的蘭萬河：“為什么不跟我說？”

“街上開店的都這樣，我不想搞特殊?！碧甑兑粡堃缓?，所過之處，斷發(fā)細(xì)雨般紛紛撒落。

陸驚濤心底一聲嘆息。他想起上初中時：他上初二，蘭萬河讀初一，他們這些鄉(xiāng)下來的學(xué)生，隔三岔五被本鎮(zhèn)土生土長的同學(xué)霸凌。有次因為考試沒幫同學(xué)作弊，陸驚濤被幾個當(dāng)?shù)貙W(xué)生堵在廁所里。不知從哪里聽到風(fēng)聲，蘭萬河跑到廁所，單槍匹馬地跟一眾學(xué)生對峙。蘭萬河視死如歸：“他是我弟，我看誰敢動他一根汗毛！”這句話瞬間點燃了雙方戰(zhàn)火。雖然后來蘭萬河被揍得鼻青臉腫，但也贏得他們充滿江湖氣的尊重。

究竟是什么，讓當(dāng)年快意恩仇的蘭萬河，如今變得如此忍氣吞聲？

理發(fā)店的生意不好不壞，來的多是上歲數(shù)的人。此時，店里沒有其他客人，也沒有樂聲繚繞，剪刀咬噬頭發(fā)的聲音，倏倏作響。陸驚濤想象得出蘭萬河是如何孤寂。陸驚濤說：“你也該找個伴兒了?！碧m萬河朝鏡子里看了一眼陸驚濤，笑了笑：“看緣分吧?！?h3>6

塵封多年的黃金失竊案，因為陳小炳的投案自首，再次掀起波瀾?！?.25”專案組早已解散，陸驚濤奉命接手該案件。

審訊室。陸驚濤目光如炬：“姓名？”“陳小炳?！薄凹灒俊薄拌掷锟h童安鎮(zhèn)苦竹村?！薄疤痤^來！”陳小炳瞪大了眼睛：“你……是那個獄警？”“記性倒不差?！标愋”L著一副惡相：眼神驚恐，鼻孔外露，地閣塌陷。狀態(tài)看起來雖萎靡不振，眼珠子卻蟑螂似的，在眼眶里四處逃竄。這是犯罪嫌疑人長期潛逃所形成的眼神。陳小炳苦笑了一下： “呃——當(dāng)初我就不應(yīng)該逃?！薄胺ňW(wǎng)恢恢，疏而不漏?！薄拔乙呀?jīng)肝癌晚期了——”嘴角竟有一絲隱蔽的笑意?！斑@就是你自投羅網(wǎng)的原因？”“算是吧?！薄罢f說當(dāng)年的案子怎么回事?！薄坝惺裁春谜f的！我他媽的就是傻，太容易相信人了！”

陳小炳十五歲初中畢業(yè)，父母安排他去縣城學(xué)金匠，跟的是金鋪里一個叫杜大鵬的師傅。杜大鵬也只是在那兒打工。陳小炳手巧得很，很快將手藝學(xué)會了。金鋪老板正式給陳小炳開工資。生活這樣下去，其實也挺好。然而，杜大鵬不愿意待在這兒了，想跑去省城開金鋪。杜大鵬叫陳小炳跟他一塊兒去。陳小炳不想去，眼下福利待遇不錯，老板及時足額發(fā)工資，逢年過節(jié)，還會發(fā)些獎金。老板也不想讓杜大鵬走，讓他繼續(xù)在這兒干，每個月給漲五百塊錢。杜大鵬去意已決，金鋪已經(jīng)拴不住他。杜大鵬說服不了陳小炳，就許諾，如果陳小炳跟著走，會讓出三分之一股份，無須陳小炳付一分錢?！盀槿送降艿?，學(xué)三年幫三年，這是道義?！倍糯簌i說。陳小炳被說動了，就跟著杜大鵬，離開了縣城。

位于省城商業(yè)街一隅的金銀首飾店，被杜大鵬磕磕碰碰地開起來了。陳小炳是店長，還請了兩個女店員。杜大鵬每個月付陳小炳原先一半的工資，按他的說法，陳小炳現(xiàn)在也是股東了，不存在工資不工資的，等到店里有利潤了，會分紅給陳小炳?？墒莾赡晗聛?，杜大鵬半毛錢也沒分給陳小炳。

陳父陳母時常打來電話，問陳小炳這幾年究竟賺了多少錢，讓他好歹寄些錢回家蓋房子。語氣已有埋怨之意。杜老板給三分之一股份的事，陳小炳在父母面前說過。陳父陳母當(dāng)時還說杜老板是好人，讓陳小炳好好工作報答他。怕父母生氣，也怕父母傷心，陳小炳不敢告訴父母，杜大鵬一分錢也沒給他。

終于忍不住，陳小炳跟杜大鵬攤牌：“我給你干了兩年，也該分些錢給我了。”杜大鵬沖他冷哼：“哪來什么錢！這兩年都在虧錢，店都快經(jīng)營不下去了，沒讓你貼錢進(jìn)來就不錯了，還想分什么錢！”

有次，陳小炳無意間聽見杜大鵬夫婦的聊天。杜大鵬對婆娘說：“陳小炳那傻小子，還想從我這兒分錢，門都沒有！”杜大鵬噴出來的話，像投過來的炸藥包，炸得陳小炳心裂肺炸，身體里的憤怒，像張拉滿的弓，恨不得一腳踹進(jìn)去，拿刀剮了杜大鵬。轉(zhuǎn)念一琢磨，這樣進(jìn)去，是可解一時之氣，吃虧的反倒是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趕明兒就得滾蛋。他想，無論如何，離開之前，也要把杜大鵬這幾年欠他的，拿回來。

那一陣子，黃金價格走俏，商家屯積了不少庫存。杜大鵬也進(jìn)了一批金條，進(jìn)的量比以往都多，整整十四斤。陳小炳滿腦子都是那批金條在閃閃晃動。巧合的是，店里的攝像頭和警報器，那幾天也罷工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jī)會，一切都恰到好處，連老天爺都替他安排好了。你不仁，我不義，我只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陳小炳思考了很久，覺得自己動手不合適，警察會輕易查到他。于是想到了舍友魏繼東。魏繼東在夜總會工作，那段時間想買房子，想錢都想瘋了，短時間內(nèi)，就算陪再多老女人喝酒，也賺不夠房子首付款。陳小炳只想和魏繼東合作，沒想跟蘭萬河合作。蘭萬河在理發(fā)店上班，眼睛長在腦蓋上，獨來獨往，不顯山不露水，跟他走得不太近，大多時間，只會躲屋子里畫畫。

蘭萬河有天晚上破天荒地請喝酒，還向陳小炳大倒苦水。蘭萬河對陳小炳說了很多掏心窩的話，令陳小炳升起一股莫名認(rèn)同感和崇高感。蘭萬河過得也不如意。百年修得同船渡，既然同居一個屋檐下，就是共患難的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干脆讓蘭萬河也一起干算了。為此，他還打電話讓魏繼東提前下班回來。沒走上幾杯，士氣高漲了，三人議定方案，舉指起誓，就差歃血為盟。

陳小炳接下來的陳述，與蘭萬河口供基本吻合，作案時間亦不存在出入。陳小炳負(fù)責(zé)內(nèi)應(yīng)，下班時在卷閘門上動手腳。魏繼東和蘭萬河負(fù)責(zé)偷竊，用焊割機(jī)切開保險柜。成功得手后，約定次日晚上十二點到城西嘉梁廢橋洞會合。

第二天，陳小炳像平常那樣去上班。陳小炳第一個到店里，“發(fā)現(xiàn)”卷閘門被撬，金條失竊，打電話給杜大鵬。杜大鵬匆忙趕到店里，報了警。沒過一會兒，警察來了，分別給杜大鵬、陳小炳和兩名店員錄口供。因為店內(nèi)監(jiān)控和報警器損壞，警察只能調(diào)取附近路口交通監(jiān)控記錄。金鋪位于商業(yè)街，又逢周末，人流如織，現(xiàn)在的人都有帶包的習(xí)慣，大包小包比比皆是，沒發(fā)現(xiàn)形跡可疑的畫面，要找到所有人盤問排查，難度系數(shù)太大。

陳小炳夜間下班，先是回了趟宿舍，從宿舍出來，打的到城西，在城西繞了一圈，踩著月光來到嘉梁橋。陳小炳抵達(dá)嘉梁廢橋洞時，大致十一點五十分，看到蘭萬河坐在那兒，沒看到魏繼東。陳小炳跟蘭萬河碰了頭，等了兩個多鐘頭，大致到凌晨兩點，還是沒看到魏繼東。陳小炳讓蘭萬河給魏繼東打電話。撥了幾次，無法接通?！拔覀儽环砒澴恿?。”陳小炳狠狠彈出去一截?zé)燁^，“那小子跑路了，金條被他私吞了！”蘭萬河說：“那怎么辦？”“能怎么辦？先回去再說?！标愋”谔m萬河，“你這幾天不要打我電話，警察已經(jīng)找我問話了。”

周一那天，陳小炳強(qiáng)打起精神去店里。杜大鵬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讓他照常開門做生意。周一客人不多，閑下來的陳小炳，將事件捋了一遍，越尋思越覺得事情蹊蹺得很，不似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一些堅實的疑問鏡頭般閃現(xiàn)。陳小炳跟店員小妹交代一下，再次跑到嘉梁廢橋洞，像條狗似的在那兒搜尋了半天，發(fā)現(xiàn)一塊帶血漬的石頭。

帶血漬的石頭印證了陳小炳的判斷。魏繼東八成已經(jīng)不在人世，殺害魏繼東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蘭萬河！事情的過程應(yīng)該是這樣：魏繼東和蘭萬河先到嘉梁廢橋洞，蘭萬河見財起意，為獨得金條，用石塊將魏繼東砸死，再將魏繼東尸首推到江里。金條被蘭萬河藏在附近，隨后蘭萬河裝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坐在廢橋洞里等他。陳小炳越想越后怕，如果保管金條的是他，被置于死地的可能就是自己！第一個念頭就是報警，轉(zhuǎn)念一想，這不等同于自投羅網(wǎng)嗎？

還在橋洞里的時候，店員小妹打來電話，說杜老板找他。陳小炳說：“我不是說了今天有事嗎？”店員小妹用氣聲說：“警察找你?！本鞛楹握宜筷愋”X得店員小妹說話的口氣跟平日不太一樣。那天陳小炳思緒極亂，烏天暗地飛沙走石的，心里完全沒了譜，之前認(rèn)為天衣無縫的計劃，現(xiàn)在想起來漏洞百出，經(jīng)不起推敲。陳小炳越尋思越覺得事情應(yīng)該敗露了，不然警察不可能這么急著要找他。撈到金條被抓去蹲大牢也就罷了，可是自己連個屁都沒撈到！這樣坐牢實在太不值得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某個深夜，陳小炳回了趟住處，沒敢上樓，躲在籬笆暗影里窺望。宿舍窗口黑燈瞎火，以往這個時候，蘭萬河都在房里畫畫。蘭萬河應(yīng)該也跑路了。殺了魏繼東，帶著金條，蘭萬河跑了！去蘭萬河工作的理發(fā)店打聽，果然，蘭萬河前幾天就已經(jīng)辭職，不知去向。

陳小炳一直沒停止對蘭萬河的尋找。那年歲末，蘭萬河被捕，警察沒有搜到金條。那么多金條，要想出手，并非易事，就算金條已經(jīng)出手，那么多錢，蘭萬河也不可能一下子花完。陳小炳想，蘭萬河滿肚子詭計，不可能把錢存銀行。所以不論是金條還是鈔票，肯定藏在什么地方。蘭萬河是在家中被捕的。陳小炳喬裝打扮，潛入蘭萬河老家，結(jié)果一無所獲，還差點被蘭母發(fā)現(xiàn)。

“我一分錢沒撈到，卻落個被通緝的下場，我不甘心！”

沒抓到鴨子也就罷了，到手煮熟的鴨子飛了，換誰也不會甘心。蘭萬河還關(guān)在看守所的時候，陳小炳就想找人套話，找不到突破口。一年后，蘭萬河關(guān)進(jìn)寧城監(jiān)獄，陳小炳費盡周折找到林福亮。陳小炳暗中調(diào)查過，林福亮有個腦癱兒，還有個體弱多病的老伴，是個缺錢的主兒，便拋出豐厚誘餌，換取那批金條下落。當(dāng)然，收買林福亮的過程，費了他不少時間和精力。

“你也不能確定金條在蘭萬河身上是不是？”

“怎么可能不在他身上！這件事就我們?nèi)藚⑴c，金條不在我身上，魏繼東又被殺了，肯定在蘭萬河身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以我對魏繼東的了解，他不可能做那種事，我去過他家好幾次?！?/p>

“僅憑一塊帶血的石頭，你就斷定魏繼東被殺，這是想當(dāng)然的推理?！庇行┦戮褪沁@樣，不想則罷，越想越像，越想越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照你這樣說，那塊石頭怎么回事？蘭萬河私吞金條，栽贓嫁禍給魏繼東，把屎盆子往死人頭上扣，讓一個死人當(dāng)替罪羊，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我找過魏繼東，沒有他任何消息，只有死人才會人間蒸發(fā)！”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事情沒調(diào)查清楚之前，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過來的。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我被蘭萬河追殺，夢見我被警察逮捕。我的命不長了。你們查清楚了，麻煩告訴我，金條究竟在誰手里？如果那天我死了，在我墳前燒張紙告知我?！?/p>

陸驚濤搖頭嘆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了這個時候，陳小炳還是沒放下那批金條。也許陳小炳只是不甘心，只想要個答案。然而，這個世界上沒有答案的東西太多了，你不能奢望每個問題都能找到答案。

陸驚濤說：“要想知道結(jié)果，你要盡力配合，一旦想起了什么，第一時間報告?！?/p>

“報告？不！你們都不可信！杜大鵬不可信，蘭萬河不可信，魏繼東不可信，你也不可信。什么坦白從寬，什么抗拒從嚴(yán)，我才不相信！”陳小炳發(fā)泄著他的不滿，捂住腹部痛苦呻吟，表情像爬坡那么吃力，額頭冒出豆大汗珠?？礃幼硬皇茄b的，陸驚濤將陳小炳送往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陳小炳的確患了肝癌，已經(jīng)全面擴(kuò)散。半個月后，陳小炳在醫(yī)院停止呼吸，走完他短暫的人生歷程，病態(tài)的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帶著一個未解開的謎題。

每每想起陳小炳，陸驚濤總有這么一種感慨：陳小炳最大的失敗，不是輕信他人，而是他的不甘。不甘被杜大鵬當(dāng)猴耍，不甘分文未得卻要身陷囹圄，不甘找不到答案就撒手人寰。不甘，是陳小炳最大的痛苦，使他利令智昏，使他一錯再錯，令他浪跡天涯，令他東尋西覓。越不甘，越去爭，不惜代價，不計后果，直至，燃燒盡了自己。

7

一滴血，離開身體，能存在多久？

嘉梁橋橫跨東西，兩岸各有兩孔泄洪洞。人站在橋洞里，風(fēng)南北直通，猶如站在一個大功率的排氣口。陸驚濤展開周密勘察，找不到蛛絲馬跡。這在預(yù)料之中，畢竟過去了這么多年，就算有線索，也湮滅在漫長歲月里。

橋洞離江面兩丈多高，激流沖擊橋墩，江水湍急渾濁，看起來也很深，就算成年人，從橋洞掉下去，也很難爬起來，被沖走的可能性極大。假設(shè)魏繼東已遭不測，極有可能就死在江里。如果陳小炳沒有說謊，所有疑點都直指蘭萬河。陸驚濤頭皮發(fā)麻渾身戰(zhàn)栗。魏繼東究竟是死是活，才是這樁案件的牛鼻子。

陸驚濤帶著助手小徐前往新港縣。魏繼東老家位于新港縣一個小島上，島叫算盤島，父親魏宜華，母親林秀寶，根據(jù)戶籍系統(tǒng)查到的資料，尚在人世。

風(fēng)中彌漫濃烈的魚腥味。村主任怕招嫌話，遠(yuǎn)遠(yuǎn)指明方位，做賊似的離開。魏家跟島嶼上的其他人家并無二異，四間平房，青磚黑瓦，一字排開，低矮陳舊，門口拉起來的鐵絲上，掛曬著幾束風(fēng)干的咸魚。

魏母林秀寶正在屋里打掃，見有人來，手拿掃帚走到門檻邊：“你們找誰？”陸驚濤說：“這是魏繼東的家嗎？”魏母一臉警惕：“你們是誰？”陸驚濤掏出證件道明來由：“我是刑偵隊的，過來了解一些情況。”魏母將掃帚往陸驚濤腳上趕：“沒這個人，找錯地方了！”陸驚濤不得不往門外后退幾步。

屋里傳來一道卡著濃痰的聲音：“是不是誰來了？”魏母扭頭說：“公安局的?！崩锩娴穆曇粽f：“讓他們進(jìn)來吧。”魏母嘟噥了幾句，極不情愿地倚在門旁，將陸驚濤他們讓進(jìn)去。

一股異味翻滾撲鼻而來。屋內(nèi)光線很差，墻角擺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陸驚濤和小徐靠近床前。魏父想起身，努力幾下，沒成功。魏母過去，將老伴扶起。魏父的喘息好似拉風(fēng)箱：“是不是我仔……有消息了？“陸驚濤搖搖頭：“我們過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魏父悻悻道：“還想了解什么？該說的我當(dāng)年都說了幾十遍了。你們有我仔消息，跟我說一聲。我半只腳都埋進(jìn)土里了，想死前見他一面?！蔽焊赋粤Φ卮蛄税雮€揖，拿干枯的手背抹眼睛。魏母說：“我仔出了事，他大也中風(fēng)了?！蔽焊刚f：“我仔不會去做那種事的！”

魏繼東生得周正，討人喜歡，在省城打工那幾年，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魏繼東在省城處了一個女友，談婚論嫁了，婚卻沒結(jié)成，原因是在省城沒房子。女方的家長放出話來，要結(jié)婚可以，先在城里買房子，至于車子，到時候再說。一套房子得上百萬，二十出頭的魏繼東，想都不敢想。魏繼東跟爹娘提過這件事，兩個老人也沒法子，只能愁著臉干瞪眼。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哪來的錢買城里的房子？

魏父嘆了一口氣：“為了房子，我仔急瘋了?！蔽耗噶R罵咧咧：“真是稀罕，一套房子上百萬，不去搶，哪里買得起？男不摟貓，女不摟狗，咱鄉(xiāng)下男娃，不娶城里媳婦。那挨千刀的女人，該掛房梁上?！标戵@濤說：“我們可以四處看看嗎？”魏母沒好氣：“看吧看吧，破屋幾間，沒值錢的，愛咋看就咋看！”陸驚濤朝小徐打下眼色，兩人分頭行動，里里外外轉(zhuǎn)了一圈，無果，連一張魏繼東的照片都沒看到。的確家徒四壁，沒什么值錢的家具。

從新港縣回到省城單位已是正午，計劃下午去找魏繼東前女友。有關(guān)魏繼東前女友鄭曉慧的信息，是從陳小炳那兒獲得的。

鄭曉慧結(jié)婚多年，家住城北香墅別苑，一個高檔聯(lián)排別墅小區(qū)，如今房價高達(dá)四萬一平方。鄭曉慧正要出門。陸驚濤說明來意。這個極顯富態(tài)的女人對陸驚濤的來訪充滿戒心：“過去十幾年的事了，你們來干嗎？魏繼東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陸驚濤說：“知道多少，就跟我們說多少，不介意進(jìn)去聊聊？”鄭曉慧回頭看了看：“還是出去聊吧?！?/p>

聊天地點，一家咖啡廳，坐落在樹林深處，早上沒其他客人，三人找靠窗位置落座，鄭曉慧點了三杯藍(lán)山。

“是不是小東有消息了？”

“認(rèn)識陳小炳嗎？”

“陳小炳，我知道，小東的朋友?！?/p>

“他已經(jīng)自首了?！?/p>

“哦?！?/p>

“認(rèn)識蘭萬河嗎？”

“不認(rèn)識。”

“蘭萬河落網(wǎng)，陳小炳自首，當(dāng)年黃金失竊一案，只有魏繼東毫無下落?！?/p>

“我是跟小東處過一段時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聽說他會去盜竊，是為了買房子跟你結(jié)婚？”用的是激將法，一個人一旦動怒，自然會為自己辯解。只要鄭曉慧多說些話，就可能從她話里找到蛛絲馬跡。

“誰說的？”鄭曉慧果然一臉怒容。

“有人是這么議論?！?/p>

“我哪有打算讓他買房子，他根本買不起！當(dāng)年我這么說，是想讓他放棄。我沒打算跟他結(jié)婚。他在夜總會上班，不是服務(wù)生，陪酒的，陪那些上了年紀(jì)的女人或者男同性戀喝酒，鬼曉得他們有沒有干其他的！他是個過于敏感的人，我不想把話說得那么明白。我想跟他分手，又怕他纏著，就沖他說這是我爸媽的主意！我也沒騙他，我爸媽根本不會同意我嫁給一個連房子都沒有的人！我沒料到他會去偷金條。我是后來才聽說的，報紙都登出來了。那件事后，他消失了，再也沒有聯(lián)系我?！?/p>

“他還有沒有其他朋友？”

“沒有，除了那個陳小炳，其他的不知道。你們可以去他工作過的夜總會問問?！?/p>

“哪個夜總會？”

“新麗池，原來叫麗池?！编崟曰劭纯幢?，“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去買菜了，你們自便?！?/p>

晚上九點才到新麗池，夜總會一般這個點才開門做生意。從原來的麗池變成現(xiàn)在的新麗池，除了重新裝修過，股東也換了一撥。陸驚濤有陸驚濤的辦法。他直接對大堂經(jīng)理亮明身份。大堂經(jīng)理賠著笑臉：“長官，我們可是合法經(jīng)營，您這是……”陸驚濤說：“你們合不合法，不歸我管，我今天就想找人了解一些情況。”大堂經(jīng)理敬了個禮：“No Problem！長官要了解什么？”陸驚濤說：“把你們這兒工作年限最長的員工叫過來?！?/p>

片刻后，大堂經(jīng)理領(lǐng)著一個身形頎長的年輕人走來：“這是我們包廂經(jīng)理小標(biāo)，在這里工作十幾年了?！?/p>

陸驚濤暗忖，或許這人知道魏繼東，便將他帶到僻靜處：“記得十一年前，你們這兒有個叫魏繼東的嗎？”

“魏繼東？”唇紅面白的小標(biāo)，點上一支煙，蘭花指夾著煙，送到嘴里吸一口，瞇著雙眼吐出來，完成煙的一道輪回，“我知道，在我們這兒工作過一段時間，聽說犯了什么事，不辭而別了，還預(yù)支了我們半個月的工資。”

魏繼東起先在一家餐館打工，隔三岔五送外賣來麗池，小標(biāo)就記住了他。小標(biāo)會記住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魏繼東長得英俊，身材相當(dāng)勻稱。這么帥的人干送外賣的活兒，簡直暴殄天物。小標(biāo)問他一個月工資多少。魏繼東說一千五。小標(biāo)讓他來夜總會上班，說，我們這兒一個晚上三百打底，一個月頂你半年工資。魏繼東只是笑笑，沒有答應(yīng)。

魏繼東后來會到夜總會工作，可能因為一樁事故，至少與那樁事故有關(guān)。那次，在送餐途中，魏繼東騎車不小心剮到一輛小轎車。車主讓他賠一千五。魏繼東問能不能少賠些，求爺爺告奶奶，就差下跪了，車主還是分文不讓，只好打電話向老板求助。老板跟車主討價還價，最終答應(yīng)賠一千。錢是老板付的，魏繼東感動了幾天，孰料發(fā)工資時，這一千塊，被老板從工資扣了。一氣之下，魏繼東炒了老板魷魚。

剛到麗池那陣子，魏繼東跟小標(biāo)談心，說自從那次事故后，他看到小車就犯怵，越怕就好像越會往上撞，以至于一看到小車，就不得不停下來。他忘不了，那個車主牛逼烘烘的，聲稱魏繼東妨礙他執(zhí)行公務(wù)，讓他交出暫住證，揚言要抓他去派出所?！澳且恍K漆，屁眼那么大，要價一千五！”魏繼東說他患上小車恐懼癥了，就算不辭職，也沒法在餐廳工作了。那件事后，魏繼東沒再敢騎車，上下班，步行，不然就打的。魏繼東總結(jié)說，這是心病，永遠(yuǎn)好不了的，就像小時候被盤在房梁上的蛇驚嚇過一回后，直到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夢見那條蛇朝他咝咝吐信子。

“我知道的，也就這些，你們想了解更多情況，可以去找魏繼東的女友鄭曉慧，聽說她嫁了一個有錢人?！?/p>

繞了一圈，再次轉(zhuǎn)回來，辦案最忌諱這樣。陸驚濤憋得慌，決定再跑一趟算盤島。小徐不想去，暈船，上次吐個人仰馬翻，便發(fā)牢騷：“不是去過了嗎？沒什么有用的線索?！标戵@濤說：“線索哪能一摸一個準(zhǔn)？知道我們查案為什么要反復(fù)提審犯罪嫌疑人嗎？線索不會一次性呈現(xiàn)在你面前，線索需要反反復(fù)復(fù)才會現(xiàn)出端倪，線索就像牙膏，需要我們一點一點擠出來?！?/p>

依陸驚濤的想法，倘若魏繼東還活著，可以不聯(lián)系鄭曉慧，可以不聯(lián)系陳小炳，可以不聯(lián)系小標(biāo)，不至于這么長時間不聯(lián)系家人。陸驚濤和小徐這次沒上魏家，轉(zhuǎn)而走訪了附近村民和碼頭船夫，重點對魏繼東的人緣和社會關(guān)系進(jìn)行調(diào)查，諸如魏家在外地有沒有親戚，有沒有見過魏繼東回過家或往家里捎口信，魏繼東平時為人如何，等等。魏繼東的事當(dāng)年鬧出不小動靜。島上村民很排外，警惕性極高，答案一律是：不知道，或不了解。

小徐垂頭喪氣：“我就知道是這結(jié)果?！标戵@濤說：“你沒發(fā)現(xiàn)村民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小徐說：“沒有呀?！标戵@濤笑了笑：“我也沒有。”小徐撲哧笑起來：“頭兒也這么幽默了?！?/p>

陸驚濤想抽煙，掏出煙盒發(fā)現(xiàn)空了，便去村委旁食雜鋪買煙。食雜鋪門臉邊小黑板上，用粉筆寫有幾個人的名字。這是來信告知牌。類似這樣的小鄉(xiāng)村，郵差不負(fù)責(zé)送信上門，而是將信放在村里固定地點，由本村人負(fù)責(zé)通知收信人，從中賺取手續(xù)費。令陸驚濤眼睛一亮的是，小黑板上竟然有魏宜華的名字。誰會給一個中風(fēng)多年的人寫信？

店主是矮矮胖胖的女人，奶子鼓得淹沒了肚子。陸驚濤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搭訕：“有魏宜華的信？”店主說話腔調(diào)有些嫉妒：“匯款單！每月一張，五百塊，他兒子……”意識到說漏了嘴，立馬剎住嘴皮，下巴僵滯地合了回去。陸驚濤說：“可以讓我看看嗎？”店主冷哼一聲：“怎么可以！”陸驚濤說：“我是刑警。”店主翻了下眼皮：“你是刑警？”陸驚濤撩開衣服，露出別在腰間的六四式手槍。店主臉上肥肉哆嗦一下，隨即將一張淺綠色匯款單拿出來。

匯款人一欄，寫著名字：魏繼東。這三個字，令人振奮，陸驚濤心里更甚。只要魏繼東還活著，就能證明蘭萬河清白，日夜奔波的陸驚濤，渴望是這樣的結(jié)局。再往下看，匯款人地址是貴州省貴陽市花溪區(qū)，后面還跟著一個固話號碼，匯出局蓋的是貴陽市花溪區(qū)某郵政所的郵戳。

8

寧城飛往貴陽的航班。

小徐說：“頭兒，我有種預(yù)感，咱又得撲空?！标戵@濤問：“為何這么說？”小徐說：“如果你是魏繼東，會傻到用真名匯款？還留下真實地址？”陸驚濤說：“至少與魏繼東有關(guān)?！?/p>

三小時后，抵達(dá)貴陽市。抓捕魏繼東，有兩個方案：一是在魏繼東匯款的郵政所守株待兔，二是前往匯款單上的地址直搗黃龍。根據(jù)前期偵查結(jié)果，魏繼東每月匯款時間并不固定，采取第一方案，時間精力不允許。盡管如此，陸驚濤和小徐還是前往那家郵政所，調(diào)取魏繼東最近一次匯款監(jiān)控記錄。正如小徐所預(yù)料的那樣，出現(xiàn)在鏡頭里的魏繼東，并非通緝犯魏繼東，而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看上去六七十歲模樣。小徐說：“會不會搞錯了？”陸驚濤說：“有沒有搞錯，找到他便知?！?/p>

匯款單上的地址是貴州省貴陽市花溪區(qū)天禾路七十八號。一婦女打開門來問：“你們找誰嘞？”陸驚濤拿出魏繼東的照片：“見過照片上這個人嗎？”女人將濕手在屁股上揩了一下，接過照片，看后頻頻搖頭：“沒見過嘞?！?/p>

很顯然，匯款單上的地址是假的，固話號碼自然也是假的。無奈之下，請求當(dāng)?shù)鼐絽f(xié)助。看過監(jiān)控，調(diào)閱了戶籍系統(tǒng)，當(dāng)?shù)匦叹芸斓贸鼋Y(jié)論：監(jiān)控里的魏繼東，絕對不是通緝犯魏繼東，因為這個魏繼東，是他們這兒的文化名人，貴州大學(xué)教授，享受國務(wù)院津貼。

貴州大學(xué)位于貴陽市花溪區(qū)。中午下課時分，陸驚濤和小徐進(jìn)入貴州大學(xué)北校區(qū)，按地址找到魏教授住處，一幢綠樹掩映的教職宿舍樓。敲門。門開了。監(jiān)控里的那個老者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陸驚濤說：“魏教授？”老者爽朗一笑：“如假包換?！标戵@濤將匯款單復(fù)印件拿出來：“這錢是您匯的吧？”老者接過匯款單掃了一眼：“對，匯是我匯的，但錢不是我的錢，請問你們是？”陸驚濤說：“我們是寧城刑警，過來了解一些情況?！笨催^陸驚濤的證件，老者領(lǐng)他們進(jìn)屋。陸驚濤跟進(jìn)去：“您認(rèn)識收款人？”老者說：“不認(rèn)識?！标戵@濤說：“那您為何……”給陸驚濤和小徐各斟上一杯茶，老者在他們對面坐下來：“這事我到現(xiàn)在也覺得相當(dāng)稀奇呢?！?/p>

老者是歷史學(xué)教授，很有名氣，時常輾轉(zhuǎn)各地講學(xué)，上過《百家講壇》。一年前，魏教授收到一封來信，請求他每月給一個叫魏宜華的人匯五百塊錢，當(dāng)然，對方會提前將這些錢打到他卡上。信里還留了手機(jī)號碼。照那個號碼打過去，還真有人接了。接電話的是個男的。魏教授問他為何這么做。那人說他有個朋友也叫魏繼東，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但朋友父母并不知情，天天盼著兒子回來。因為同情朋友父母，就想每個月匯些錢幫助他們。恰巧有一次，看到關(guān)于魏教授的報道，靈光一閃，就想給朋友父母經(jīng)濟(jì)上資助的同時，還給朋友父母一個活下去的希望。為表明自己并非坑蒙拐騙，他讓魏教授給他一個卡號，幾分鐘后轉(zhuǎn)了兩千塊錢過來。雖然覺得這事蹊蹺，但魏教授著實感動，便將這事應(yīng)承下來了。

“對了，他請求我匯款時，不要留真實資料，說怕他朋友父母會找上門來?！标戵@濤問：“那人叫什么？”魏教授說：“好像叫什么來著——你們稍等一下，我留有他的來信。”魏教授進(jìn)了屋，出來，將信遞給陸驚濤。陸驚濤掏出信紙，頓時脊梁發(fā)涼。他看到一個不愿面對的名字：蘭萬河。原來這一切真與他有關(guān)！信上留的手機(jī)號碼不是蘭萬河的，不排除他還有另一個號碼的可能。

魏教授說：“他匯我卡上的錢有記錄，隨時可以去銀行查詢?！标戵@濤說：“這個倒不必……可以借您的電話一用？”魏教授說：“沒問題?！睋艽蛐偶埳鲜謾C(jī)號碼，話筒里傳出來的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魏教授說：“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訴我，這個蘭萬河，是不是犯了什么事？”陸驚濤說：“我們懷疑他與一宗殺人案有關(guān)，目前案件還在偵查階段?！蔽航淌谡f：“如果猜得沒錯，這個蘭萬河殺了那個魏繼東？”陸驚濤說：“不排除這個可能?！蔽航淌谶駠u不已。

案情調(diào)查到此處，真相昭然若揭?；貙幊堑娘w機(jī)上，陸驚濤神情肅穆。窗外云層，狀若雪丘，綿延不絕。人心如古巷，幽幽不可測。原來，蘭萬河一直在演戲，自己像傻子一樣，被玩弄于股掌之上，還屁顛屁顛地為他來回拉幕。

小徐欲言又止。陸驚濤說：“想說什么？”小徐說：“頭兒，要是為難，你可以當(dāng)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标戵@濤望向窗外：“你知道警察的天職是什么嗎？”小徐說：“忠于黨，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标戵@濤轉(zhuǎn)過臉來：“不管兇手是誰，哪怕父母兄弟，我們都要繩之以法。我們要對死去的魏繼東有個交代，這是人民警察該具備的風(fēng)骨和尺度。”

安民巷。理發(fā)屋。

察覺陸驚濤神色異常，蘭萬河什么也沒問。

陸驚濤打破沉默：“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電推子向上推動陸驚濤的鬢角，“為什么這么說？”

“魏繼東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guān)？”

嗡嗡作響的電推子，在半空中停頓一下，“魏繼東死了？”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電推子再次貼緊陸驚濤顳部：“我不知道，我沒有他任何消息。”

“你還要瞞下去？”

說話的語氣平淡如常：“你認(rèn)為我瞞你什么了？”

“魏父每月收到的五百塊，是你匯的吧？”

不知何時，剪刀替換了推子：“你都知道了——”

“你去自首吧?！?/p>

翹著蘭花指，攔住一縷頭發(fā)，輕輕挑起來：“為什么要去自首？給一個人匯錢也犯法？”

“你殺了魏繼東！”

咔嚓一聲，發(fā)梢飄落：“我沒有殺他?！?/p>

“你殺了魏繼東，私吞金條。你出獄后，心懷愧疚，每月給魏家匯錢。為造成魏繼東尚在人世的假象，你找到一個叫魏繼東的教授，編造出一個無比崇高的理由?！?/p>

一道陰郁的眼神打量了一眼鏡子里的陸驚濤：“我是給魏家匯錢，可是我沒有殺魏繼東。我去過魏家，見他們生活艱難，對兒子思念成疾，就想幫助他們。我也不知道魏繼東是死是活?！?/p>

“那你直接匯錢給他們就行了，何必要繞出這么大一個彎子，還不遠(yuǎn)千里聯(lián)系魏教授?！?/p>

“你有很多白頭發(fā)了?！碧m萬河顧左右而言他，手指輕抵陸驚濤腦袋兩側(cè)，“你知不知道，希望對人來說，有多重要？哪怕這個希望，只是海市蜃樓，永遠(yuǎn)不可能實現(xiàn)?！?/p>

“那怎么沒見你給陳家匯錢？只有一個原因，你殺了魏繼東，對魏家深懷愧疚！”

蘭萬河沉默了，良久才說道：“我沒想這么多。有些事，隨性而為，偶然發(fā)生，我并沒有考慮太多。”

“善與惡，對與錯，本就一念之間，不要將所有癥結(jié)歸咎于隨性偶然！你去自首吧——”

“我沒有殺魏繼東！”蘭萬河拔高聲調(diào)。

“沖動是魔鬼，毀了你一生。你去盜竊，行差踏錯，我可以原諒你，可是我無法原諒你殺人，你還是去自首吧——”

“我沒有殺魏繼東！”蘭萬河雙手顫抖，表情局促不安。

陸驚濤重重吐出一口氣，以示他的氣憤和失望。

蘭萬河歇斯底里地咆哮：“我說了我沒有殺魏繼東，你為什么就是不信我！”

“你怎么讓我相信？如果猜得沒錯，這家店面不是租的，是你買下來的吧？”

蘭萬河揮舞雙手，梳子和剪刀，在半空中劃出弧線?！拔铱梢则_其他人，可我從沒有騙過你！”

“去自首吧，爭取寬大處理?！?/p>

蘭萬河的情緒復(fù)又平靜下來：“讓我給你理完頭發(fā)吧?！?/p>

斜陽探進(jìn)安民巷。理發(fā)屋如遲暮老人，沐浴在日光里，氣氛便有了幾分落寞。自行車丁零零穿過街巷。蘭萬河繼續(xù)給陸驚濤理發(fā)，動作緩慢細(xì)致，像藝術(shù)家在擺弄藝術(shù)品，每個動作都恰如其分?！昂昧恕！苯獾粝翟谒砩系膰?，抖了抖，將圍布搭在一旁椅背上。如同走完一套神圣的儀式。

陸驚濤在椅子里沉坐良久，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發(fā)覺蘭萬河有些異樣。目光往下，赫然看見插在蘭萬河腹部的刀——用來給他理發(fā)的剪刀。滴落的血漬，在白瓷磚地板上，宛若點點梅花。蘭萬河像一根失水的蘿卜，逐漸蒼白萎縮，朝陸驚濤笑了笑，緩緩倒下。陸驚濤抱住蘭萬河，左手捂住蘭萬河腹部，右手撥打急救電話。

蘭萬河語氣孱弱：“我不想被槍斃，也不想再去坐牢了……”陸驚濤說：“你要挺??！”蘭萬河搖頭：“你還是不相信我……”陸驚濤說：“對不起，我是警察?！碧m萬河下巴抵在陸驚濤的左肩上：“……我沒有殺魏繼東……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蘭萬河漸漸喪失力氣，身體重量搭在他身上。陸驚濤難以掩抑，淚濕了一臉。陸驚濤想起小時候和蘭萬河藏在木屋隔層里的情景。當(dāng)時也是這樣，蘭萬河抱著他，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在他耳邊輕輕地叫了聲：“弟弟——”聲音如同夢幻，風(fēng)一樣從遠(yuǎn)方飄至，云一樣飄向遠(yuǎn)方，循著聲音奔跑，怎么追也抓不住。

急救車駛進(jìn)安民巷。蘭萬河已經(jīng)手腳冰涼。醫(yī)生無可奈何地?fù)u搖頭。陸驚濤痛苦地蹲在地上。蘭萬河是有多恨他，為何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證明他的清白。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他可以留戀的？蘭萬河已經(jīng)不會回答他了，這個日漸沉默的朋友，將永遠(yuǎn)地沉默下去，留給陸驚濤的，是不可言說的憂傷。蘭萬河的自戕，是對陸驚濤的反抗，比逃脫更為冷峻，比動武更具傷害，比反目成仇更為絕情。

操辦完蘭萬河的喪事，陸驚濤來到理發(fā)屋二樓，收拾蘭萬河的遺物。映入眼簾的是滿屋子的畫，地板上、墻壁上、桌子上，一幅幅油畫，讓本就狹小的房間，沒有落腳之地。蘭萬河從未放下過他這輩子唯一的愛好。陸驚濤想起蘭萬河的夢想。陸驚濤想，無論如何，也要幫蘭萬河實現(xiàn)這個夢想。

幾乎動用了全部社會關(guān)系，陸驚濤為蘭萬河辦了個人畫展。

一名身著中山裝的老畫家，倒背雙手駐足于一幅油畫前。畫面上：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只孟買貓，呈四十五度相互對視。貓眼如人，人眼如貓，詭異幽深，仿佛多看上一會兒，便會吸進(jìn)眼球深淵。陸驚濤正好走過來，并排站在老畫家身旁。

老畫家說：“陸隊長，其實你無須為蘭先生的死而自責(zé)?！标戵@濤聲音沙?。骸笆俏姨韬隽?，如果我多開導(dǎo)他，哪怕是欺騙他，也許他就不會這樣?！崩袭嫾艺f：“你知道我從他油畫里，看到了什么嗎？”陸驚濤問：“什么？”老畫家說：“死亡?！标戵@濤說：“死亡？”老畫家說：“對。他所有的畫作，都散發(fā)著死亡的氣息?！标戵@濤說：“所以您為這次畫展取名——生死予奪？”老畫家說：“人活著需要意義支撐。有些人的死去，并非什么斬釘截鐵的原因，而是如影隨形的無奈和蒼涼?！?/p>

按老畫家的詮釋，油畫上人與貓的對視，是生與死的凝眸。死亡是有靈魂的，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它就賴著不走了，一寸寸腐蝕生的欲望。陸驚濤想，是什么孕育了蘭萬河的蒼涼無奈？是什么動搖蘭萬河繼續(xù)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成為壓倒蘭萬河的最后一根稻草？

9

市局要求刑偵處提交“6.25”結(jié)案報告。陸驚濤遲遲未交。分管領(lǐng)導(dǎo)語重心長：“我是搞刑偵出身的，畏罪自殺的現(xiàn)象并不少見，我們市陳年積案居高不下，破案率在全省墊底，已經(jīng)多次被省廳通報批評……”陸驚濤反駁：“辦案講求證據(jù)，‘6.25所引發(fā)的余案，只有人證，沒有物證，并且是孤證，缺乏完整的證據(jù)鏈?！鳖I(lǐng)導(dǎo)有些不悅：“照你這么說，何時可以結(jié)？”“必須找到魏繼東?！薄拔豪^東已經(jīng)死了?！薄斑@只是推斷，并非事實?！薄澳锹闊╆懲窘忉屢幌拢臃柑m萬河為何自殺？”陸驚濤將目光移向窗外：“當(dāng)一個人想死的時候，有時候并不需要理由?！鳖I(lǐng)導(dǎo)氣得拍桌子：“你到底是刑警，還是搞哲學(xué)的？”

蘭萬河死前所說的話，縈繞在陸驚濤耳畔。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么必要撒謊？他選擇相信蘭萬河。即便所有疑點都指向蘭萬河，他也選擇相信蘭萬河。只要沒找到魏繼東，案件就不會有收梢的一天。那魏繼東到底是死是活？死了，兇手究竟是誰？活著，如今又身在何處？人生總有一些問題無解，永遠(yuǎn)找不到答案。陸驚濤的堅持是對是錯，只有時間才能證明，也許，連時間也證明不了。

好在時間是公正的。蘭萬河死后的第四個年頭，區(qū)刑偵隊破獲一樁殺妻案。案件緣于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叫許言珠的女人，駕駛私家車撞向路邊護(hù)欄，連車帶人沉到護(hù)城河底，被打撈起來時，已無生命體征。表面上看起來是一起意外事件，然而許言珠的弟弟懷疑另有隱情。因為那段時間，許言珠跟丈夫因為離婚之事，鬧得不可開交。交警勘查后果然發(fā)現(xiàn)許言珠的車輛被人動過手腳，遂第一時間將案件移送至刑偵處。

此案順利告破，兇手正是許言珠的丈夫。根據(jù)其口供，他之所以謀害妻子，有三個原因：一是許言珠不同意離婚，沒日沒夜地跟他糾纏;二是就算許言珠同意離婚，也將分走他大半資產(chǎn);三是許言珠拿捏著他的把柄，多次揚言要去告發(fā)他。至于什么把柄，他和盤托出。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就是“6.25”黃金失竊案的苦主杜大鵬。

三十五歲之前，杜大鵬在柚里縣一間金鋪打工，干了八年，深受老板器重。然而他并不滿足于此。他的目標(biāo)是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金鋪。時機(jī)差不多成熟，杜大鵬欲帶走徒弟陳小炳，去省城盤一間金鋪，自己給自己打工。陳小炳并不想離開。杜大鵬開導(dǎo)他：“在這種小店，能有什么前途？只能做打工仔，沒有出頭之日。跟著我，給你三分之一股份，不要你出一分錢?！边@是個香餑餑，陳小炳受不住誘惑，決定跟出去闖天下。

來到省城不到一年，杜大鵬當(dāng)了甩手掌柜，不務(wù)正業(yè)，吃喝嫖毒抽，樣樣不落。那段時間，他在賭桌上砸進(jìn)去百來萬，輸紅了眼，債臺高筑，連睡著了，都夢著發(fā)橫財。不知怎么的，仿佛受了什么點化，他打起保險公司的主意。金鋪剛開業(yè)那會兒，保險公司營銷員過來拉業(yè)務(wù)，說附近金店都給金銀首飾辦盜竊險，萬一金銀首飾被盜，保險公司將按市價全額賠付。為將美夢變成現(xiàn)實，杜大鵬決定鋌而走險。

他的陰謀詭計，少不了陳小炳。陳小炳，他了解得很，是個憨貨，農(nóng)村出來的，沒啥心眼，太容易相信人。為了哄陳小炳跟他出來，當(dāng)時許諾讓出三分之一股份。實際上，這是他畫的一個餅。他壓根兒沒想過要給陳小炳股份，更沒想過要跟陳小炳共致富奔小康。當(dāng)然，如果哪一天，杜大鵬真發(fā)大財了，也許會給陳小炳三分之一股份。問題是，現(xiàn)在的杜大鵬，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來閑錢給不沾親不帶故的陳小炳。

陳小炳多次暗示。杜大鵬佯裝不懂。陳小炳將話攤開來。杜大鵬誆騙：“哪里有什么錢！這兩年都在虧錢，店都快經(jīng)營不下去了，沒讓你貼錢進(jìn)來就不錯了，還想分什么錢！”陳小炳說：“怎么可能還在虧錢？”杜大鵬說：“生意是不差，可店租工資什么的，一天天往上漲，你不經(jīng)手這些，怎么曉得？老板要這么好當(dāng)，滿大街都是老板了?！标愋”挠胁桓?。這不難理解，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把金鋪當(dāng)成自己的金鋪，兢兢業(yè)業(yè)，一絲不茍。而杜大鵬，除了來店里收款，幾乎不管金鋪生意。

杜大鵬使的第一計是“引君入甕”。陳小炳心懷憎恨，正中杜大鵬下懷。見時機(jī)成熟，他購進(jìn)十四斤金條，偷偷弄壞了攝像頭和報警器。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賭博。杜大鵬在賭陳小炳會不會入他的局。賭贏了，他就邁出成功的一步;賭輸了，他也不損失什么。他萌生過跟陳小炳合作的念頭，聯(lián)袂導(dǎo)演一起黃金失竊案。細(xì)一思量，這個辦法并不牢靠，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成風(fēng)險。多數(shù)人都抵擋不住真金白銀的誘惑，他篤定陳小炳會打那批金條的主意。“我對那小子太了解了?！倍糯簌i不無得意地說。

他計劃的第二步是“偷龍轉(zhuǎn)鳳”。只有他知道，那批金條不是真的，是從地下市場買來的，無論手感、密度還是色澤，足可亂真，花了他五百塊錢。進(jìn)貨的發(fā)票，也是他買通供應(yīng)商虛開的。為提防陳小炳發(fā)現(xiàn)金條真?zhèn)?，杜大鵬再三交代，這批金條暫時不拿去加工?，F(xiàn)在，之所以要拿回這批金條，是怕萬一陳小炳被捕，被發(fā)現(xiàn)那批金條是假的，他的計劃將功虧一簣。為確保高枕無憂，無論如何，他都要拿回金條。這樣一來，即便陳小炳被抓，金條下落不明，公安也無處查證。就算陳小炳潛逃又如何？他總不能賊喊捉賊，去報案說偷來的金條被偷了吧？

金鋪里的攝像頭和報警器的確是壞了，杜大鵬暗中安裝了一套微型攝像頭和傳感器。魏繼東和蘭萬河從進(jìn)入金鋪那一刻起，所有動作都呈現(xiàn)在杜大鵬眼皮底下。杜大鵬看得很清楚，裝金條那個包，是那個帥氣的年輕人背著離開的。就算沒看清也沒什么大不了，杜大鵬早就在金條里粘附了定位追蹤芯片。魏繼東和蘭萬河逃離金鋪，杜大鵬旋即動身跟蹤信號去向。信號源在一家賓館附近停止移動，過了一會兒，杜大鵬看見魏繼東從賓館出來。很顯然，金條還藏在賓館里。本想徑直將金條從賓館里偷出來，又怕賓館裝有攝像頭。

杜大鵬坐在車?yán)锒⑹亓艘粋€晝夜。次日晚上十點四十分左右，信號源終于移動。背著包的魏繼東從賓館里出來，站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的士朝城西疾馳而去。杜大鵬啟動引擎一路尾隨。二十分鐘后，的士?？吭诔情T公交站，魏繼東開門下車，步行往嘉梁橋方向。將車停在隱蔽處，頭頂鴨舌帽面戴大口罩，杜大鵬悄然跟上。

這是前往嘉梁橋的唯一通道，左邊是花崗石砌的陡坡，右邊是灰蒙蒙的江面。杜大鵬快速向魏繼東逼近。聽見動靜，回頭，見一魅影撲來，魏繼東撒腿逃竄。一邊跑向橋洞，一邊大聲呼救。假如時間往后推遲半小時，或許蘭萬河和陳小炳會聽見他的呼救。遺憾的是，跑到橋洞里，魏繼東并未看到他們。這時杜大鵬追過來了。魏繼東回頭跟杜大鵬打起來。兩人扭打著翻滾在地。魏繼東扯掉了杜大鵬的帽子和口罩。杜大鵬隨手抓起身邊石頭將魏繼東砸暈過去。杜大鵬搖晃著站起來，拎起裝著金條的那個包，臨走又停下腳步。那晚月光很亮，怕魏繼東已經(jīng)看清他的模樣，一不做二不休，杜大鵬將昏迷過去的魏繼東推進(jìn)了江里。跟著沉至水底的，還有那個裝金條的包，前后發(fā)出的聲響，同樣沉悶。

計謀天衣無縫，魏繼東死無對證，假金條無影無蹤，杜大鵬獲賠近百萬巨款。一切神不知鬼不覺。然而殺了人的杜大鵬魂不守舍，經(jīng)常夢見魏繼東變成厲鬼找他索命。他不是一個膽大的人，只想謀財，沒想害命。石塊砸開腦殼的聲音，回想起來，令他毛骨悚然。他不敢下水，哪怕是泳池，仿佛被他推進(jìn)江里的魏繼東，會從水下伸出枯枝般的手，將他一股腦兒拖進(jìn)水底。有一晚，從噩夢中驚醒，杜大鵬一時沒忍住，對妻子坦言這個秘密。

事情過去若干年，逐漸從恐懼中緩過神來。日漸風(fēng)光的杜大鵬在外面有了情人，對人老珠黃的許言珠瞅著就厭惡，天天尋思著跟許言珠離婚。許言珠以杜大鵬殺人騙保這事，威脅丈夫跟小三斷絕來往，否則就去公安局報案。杜大鵬痛苦極了。杜大鵬跟許言珠是包辦婚姻，沒有戀愛史。某些場合，那些風(fēng)塵女子跟老板杜大鵬，全然是赤裸裸的交易，連猶抱琵琶半遮掩的絲毫浪漫都沒有?？梢哉f，年近半百，杜大鵬才開始他的初戀，陷在與情人的愛情旋渦里無法自拔。杜大鵬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原來的大半輩子都白過了。愛，讓這位多年前失去頭發(fā)的中年男人，如今又失去了腦子，為了能早一天跟情人長相廝守，迫不及待地對妻子駕駛的車輛動了手腳。

陸驚濤將噩耗通知魏家。魏父一聲長號：“我可以死心走了——”沒過幾天，這位跟死神磕了十六年的老人，終于溘然辭世。陸驚濤唏噓不已，希望是什么？絕望又是什么？等不來的那些海市蜃樓般的希望，是否不如徹徹底底的絕望？

陸驚濤向市局提交了當(dāng)年欠下的結(jié)案報告。這份遲到的報告，讓他在副中隊長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了好些年。

那天從單位出來，陸驚濤去了郊區(qū)陵園。天空澄澈，柏樹環(huán)繞，陵園被隔成另一個世界。拔掉階沿濕漉漉的地衣，將一束白菊擺放在墳前，陸驚濤對長眠于此的蘭萬河說：“……我知道你從來沒有騙過我……”

他一直堅持對蘭萬河的信任。然而，捫心自問，這種信任，是刻意的，也是勉強(qiáng)的。它隨時會動搖。在動搖中堅持，又在堅持中動搖。這種刻意的信任，始終糊著一層窗紙一樣的東西，阻隔在邊緣，無法抵達(dá)內(nèi)心深處。如果這是一種信仰，那就等同一個意志不堅定的基督教徒，需要《圣經(jīng)》的加持，才會產(chǎn)生信仰的力量。

現(xiàn)在，一切有了答案，信仰得以升華。此刻，他多么想大哭一場呀，抱著兄弟蘭萬河淋漓酣暢地哭一場。一聲幽遠(yuǎn)的“弟——弟——”仿佛長著翅膀，從遠(yuǎn)方飄然而至，在他耳邊停留片刻，又往遠(yuǎn)處飛去。一只貓，幽靈似的，不知何時蹲坐在墓碑橫截面上，寶石般的目光與陸驚濤對視幾秒鐘，隨后鉆進(jìn)墳旁的灌木叢，倏忽不見。

那幅肖像素描，安靜地躺在鏡框里。陸驚濤眼前時常浮現(xiàn)起那年蘭萬河為他畫肖像的情景。那會兒五年級，在教室里，蘭萬河讓陸驚濤坐好。陸驚濤坐得筆挺，卻忍不住想笑。蘭萬河說：“你別笑，你再笑，我就畫不好了?！蹦翘欤柟夂芎?，空氣很好，窗外的梧桐很好，小鳥的叫聲很好。陸驚濤想，那樣的時光，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原載《福建文學(xué)》2018年第12期

原刊責(zé)編? 林東涵

本刊責(zé)編? 周美蘭